第18章 018 舊債血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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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8 舊債血償（3）
天蒙蒙亮的時候, 江歲安靠在會議室的椅子上睡著了。
她夢見自己在上課，夢裏的她正在奮筆疾書，結果一睜眼發現自己在警局。
得, 學生請假的快樂, 果然還是需要沒有案件才能享受。
“安安。”
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歲安猛地睜開眼，發現是江懷予站在她面前，手裏端著一杯熱牛奶。
“先喝點墊墊肚子, 你一直熬夜還不如去上學呢。”
她剛接過牛奶喝了兩口，聞言臉色一變：“那還是查案子好啊，根本沒熬夜，我天生帶黑眼圈。”
江懷予正想說幾句, 正巧隊長的聲音傳過來, 讓他只能閉上嘴。
江歲安狠狠松了口氣, 她哥有時候跟唐僧一個樣, 實在讓人消受不起。
“宋文舟那邊有消息了。”
三人精神一振，困意瞬間消散。
“技術科查了他近幾年的活動軌跡, 幾乎是空白。”隊長說, “但他父親在城郊棚戶區有套老宅，水電記錄顯示最近幾個月偶爾有人用電。”
“他可能躲在那裏！”小王激動道。
“不一定, 但值得去看看。”隊長說，“懷予，你帶人去搜查那棟房子。西靜, 你去找當年機械廠的老工人。安安……”
他頓了頓, 看向江歲安：“你跟著你哥去。”
江歲安點頭。
出發前, 李教授叫住了她。
“安安，等一下。”
江歲安走過去。
李教授壓低聲音：“如果在那棟房子裏找到有記憶殘留的物品，試著讀一讀, 但註意控制，別勉強。”
江歲安點頭：“好，李教授你放心吧，我知道的！”
她將第一次獨立使用自己的能力，興奮！
李教授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嘆氣，一點心都放不了啊。
她也算是體會到養孩子的感覺了，放手的過程比想象中難多了。
但是現在的培養計劃就是，陽寧市的案子江歲安自己判斷要看什麽，其他地方的再由她來選。
……
城郊的棚戶區早就列入了拆遷計劃，但因為各種原因一直沒動工。
這裏的房子大多破舊不堪，住在這裏的人也越來越少。
警車停在巷子口，江懷予帶著幾個同事步行進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斑駁的磚墻，地上坑坑窪窪，積著前幾天下雨留下的水。
空氣中飄著一股垃圾的臭味，江歲安皺了皺鼻子。
“前面就是。”帶路的同事指著巷子盡頭的一棟兩層小樓。
那棟房子外墻的白灰大片剝落，露出裏面的紅磚。窗戶玻璃碎了幾塊，用塑料袋和硬紙板糊著。大門是老式木門，漆都掉光了。
江懷予敲了幾下門，沒有回應。
他示意同事準備，然後一腳踹開了門。
門應聲而開，揚起一片灰塵。
屋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江懷予打開手電筒走進去。
江歲安跟在後面，第一眼就看到了滿墻的照片和紙張。
五個人的照片被釘在墻上，每一張都被紅筆圈了起來。
陳有福，周正明，劉維鈞，汪海洋，錢德發。
前四張照片上都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第五張是錢德發，下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很工整：
“10月11日，和爸同一天。”
江歲安心裏一沈。
今天是10月8日。
如果這個日期的意思是錢德發必須10月11日死。
那只剩三天了。
“這裏沒人。”後面傳來同事的聲音，“廚房和臥室都搜過了。”
江懷予點頭，走到墻邊，仔細看著那些材料。
除了照片，墻上還貼滿了各種東西，有剪報、覆印件、手寫筆記，還有打印的文檔。
江歲安湊近看，發現這些材料被分成了幾個區域，每個區域對應一個目標。
陳有福那裏是身份證覆印件、戶籍信息、退休後的住址、日常作息表，甚至還有他家周圍的手繪地圖。
周正明的則是律師執照覆印件、代理過的案件清單、退休後的住址、常去的棋牌室位置。
劉維鈞的有法官任命書覆印件、十年前受賄入獄的判決書、出獄後的住址、每天散步的路線。
汪海洋那邊包括記者證覆印件、十三年前寫的報道剪報、自媒體賬號信息和常去的咖啡店。
錢德發的區域最詳細。
除了基本信息，還有德發集團的資料、錢德發的行程表、他幾點出門幾點回家、家裏有幾個保鏢，連他最近參加的商業活動照片都有。
江歲安咬了咬牙。
宋文舟用十三年時間，像影子一樣跟蹤這五個人，記錄他們的一切，等待動手的時機。
他為此準備了那麽久，真的有可能放棄嗎？
江歲安覺得有點懸。
“這邊有東西。”江懷予的聲音傳來。
江歲安走過去，看到他從一張破舊書桌下面拉出了一個鐵盒子。
盒子上了鎖，但鎖已經銹了，江懷予用力一掰就開了。
盒子裏裝著一張褪色的全家福，還有一封信，紙張發黃發脆，折痕處快斷了。
江懷予戴上手套，小心展開那封信。
是一封遺書，準確的說，是宋建國寫給宋文舟的。
江歲安探頭看去：
“硯舟：
爸走了。
爸不是殺人犯，爸是被冤枉的。
但是，你不要做傻事，也不要為爸報仇，好好活著，找個老婆，生個孩子，過普通人的日子。
這是爸對你唯一的要求，也是唯一的希望。
爸愛你。”
字跡顫抖，有些地方的墨跡暈開了，像是被淚水打濕過。
這是宋建國留給兒子的最後一封信。
他只想讓兒子好好活著。
可宋文舟沒有聽，任誰知道自己家人被冤枉被侮辱，最後那些兇手卻能好好活下去，估計都忍不了。
“拍照取證，全部帶回去。”江懷予的聲音有些沙啞。
江歲安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表情很覆雜。
同事們開始拍照取證。
江歲安目光落在那張全家福上。
這張照片被宋文舟帶在身邊十三年，應該能看到一些畫面。
她戴上手套，小心地觸碰照片，雖然江懷予就在旁邊，但他依然有點緊張。
她努力想著10年前，接著畫面跳轉到殯儀館。
冰冷的燈光，白色的墻壁。
宋文舟站在一張鐵床前，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
他的手在顫抖，伸出去，掀開白布一角。
是宋建國。
臉色青灰，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眼睛半睜著。
宋文舟盯著父親的臉，一動不動。
他站了很久。
然後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寫著五個名字的紙條，還有那封遺書。
他把遺書讀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好好活著，過普通人的日子……”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爸，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我做不到。”
他把紙條握緊。
“他們害了你，我不能讓他們活著。”
“等我把賬算完，我就來陪你。”
畫面戛然而止。
江歲安花了將近一分鐘才平覆呼吸。
這次她特意看的是十幾年前的記憶，所以消耗比較大。
江懷予拍著她的背，她則是把看到的內容告訴了他。
聽完，兩人沈默了很久。
“所以他從那時候就決定了。二十歲，在殯儀館裏看著父親的屍體時，他就已經決定了。”
江歲安點頭。
回到隊裏，關西靜也回來了。
她找到了一個叫李德貴的退休工人。
“李德貴今年七十多了，身體還行，記性不錯。”關西靜說，“一開始不太願意說，後來聊了挺久才松口。”
“他說什麽了？”隊長問。
“他說宋建國是冤枉的，當年廠裏的人都知道。”關西靜頓了頓，“那場事故，是錢德發搞的鬼。”
會議室安靜下來。
“錢德發當時還不是什麽大老板，他是機械廠的設備供應商，跟廠長關系好。x”關西靜說，“那臺出事的沖壓機本來就有問題，送來的時候有些零件已經磨損了，但沒換，直接裝上去用。”
“宋建國檢修時發現過這個問題，打報告讓廠裏換零件，但廠裏不同意，說換零件要花錢。”
“結果沒多久就出了事，三個工人死了。錢德發為了撇清責任，把罪名栽到宋建國頭上。”
江歲安攥緊了拳頭。
“怎麽栽贓的？”
“花錢。”關西靜說，“陳有福收了五萬作偽證，他是車間主任，說話有分量，指證宋建國檢修不仔細。周正明收了十萬，劉維鈞收了五十萬，快速判決，三天定罪。”
“汪海洋呢？”
“八萬。”
江歲安深吸一口氣。
五萬，十萬，五十萬，八萬。
總共七十三萬，買通了證人、律師、法官、記者。
錢德發不僅拿到了八百萬保險金，還不用坐牢。
代價是三個工人的命，一個無辜技術員的冤屈，一個年輕人的一生。
“李德貴還說了一件事。”關西靜的聲音低了下去，“宋建國出獄後，去找過錢德發。”
“找他？”
“對，出獄那天直接去了錢德發的公司，想當面對質，討個說法。”
“結果呢？”
“錢德發讓保安把他轟出去了。不僅轟出去，還讓人當眾扇了他耳光，罵他是殺人犯，讓他滾。”
會議室一片寂靜。
江歲安閉上眼睛。
一個坐了三年牢的男人，滿懷希望出獄，想討個說法，卻被當眾羞辱。
當天晚上，他就在老屋裏上吊了。
三年牢獄，妻子離婚，兒子被繼父虐待。出來後想要一個交代，卻只得到一記耳光。
他撐不下去了。
“所以宋文舟恨他。”江歲安輕聲說，“他不只是恨錢德發害了他父親，更恨錢德發毀了他父親最後的希望。”
“對。”李教授點頭，“那記耳光是壓垮宋建國的最後一根稻草。宋文舟把錢德發留在最後，不只是因為十三年前的事，還因為那記耳光。”
隊長開口：“現在基本可以確認，十三年前那起事故是錢德發一手策劃的。他為了騙保故意讓設備出問題，導致三個工人死亡，然後買通證人、律師、法官、記者，把罪名栽到宋建國頭上。”
他看向墻上的時間線。
“今天是10月8日，宋文舟要在10月11日動手，還有三天。”
“必須在這三天內找到他。”江懷予說。
隊長點頭：“全力追查宋文舟的下落，另外，加強對錢德發的保護。”
“還有一個問題。”李教授說。
所有人看向她。
“關於兇手的心理畫像。”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宋文舟，男，高智商，極強的計劃性和耐心。用十三年時間調查真相、搜集證據、追蹤目標，這需要非凡的自制力。”
“從作案手法看，每種死法都對應被害者的罪行。他不認為自己在殺人，他認為自己在執行正義。在他眼裏，這些人都該死，他只是替父親討債。”
“這是典型的義務型連環殺手，極難勸降，因為他堅信自己是對的。”
“而且根據我們目前的側寫，他打算殺死錢德發後自殺。他把覆仇當成人生的終點，完成使命後，他就會去陪他父親。”
江歲安想起那個畫面裏的年輕人，跪在父親遺體前說“我做不到好好活著”。
“我們必須阻止他。”她說。
不止是殺人，還有自殺。
“首先得找到他。”李教授說，“他的舊屋我們搜過了，他不在。但他肯定還在陽寧市，就在錢德發附近。這幾天他一定會踩點確認錢德發的行蹤。”
“另外，如果能找到他，可以試著談判。雖然很難，但不是沒可能。”
“他父親的遺書。”江歲安說，“遺書裏讓他好好活著，不要做傻事。”
“對，那是他的軟肋。”李教授點頭，“但問題是，十三年過去了，他顯然已經說服自己，替父報仇比聽父親的話更重要。要打破他的心理防線不容易。”
隊長聽完：“先把人找到再說。”
會議結束後，江歲安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裏，盯著墻上的照片。
“在想什麽？”
江懷予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江歲安沈默了一會兒：“哥，你說他們幾個人是不是真的該死？”
她剛從趙毅的案子緩過來，又來一個宋文舟。一次次的，沖擊有點大。
江懷予也看著墻上的照片。五張臉，五個人，五筆債。
“從法律的角度，他們不該被這樣殺死。”他說，“但從道德的角度……”
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江歲安明白他的意思。
那五個人，每一個都參與了那場冤案。收了錢，害死了一個無辜的人，然後心安理得地繼續生活。
如果沒有宋文舟，他們會一直活下去，不受任何懲罰。追訴期早過了，法律拿他們沒辦法。
所以宋文舟選擇自己動手。
“但不管他們多該死，私刑代替法律都是不對的。”江懷予說，“我們是警察，職責是抓住兇手，不是評判誰該死誰不該死。”
他轉過頭看著江歲安。
“安安，我知道你心裏矛盾，我也是，說出來不怕你笑話，辦了這麽多案子，我遇到這種還是會覺得遺憾。”
他到現在都沒法心平氣和地辦這類案子，他總會想如果是自己，會不會這麽做。
答案是會的。
就像爸媽去世那天，他腦子裏就只剩一個念頭，那就是報仇。
後來有人跟他說了一段話，也是他現在安慰江歲安的話。
“但有一點你要記住，如果我們今天因為兇手是在報仇就不去查，縱容他，那明天就能找到別的理由不查。今天是替父報仇，明天可能就是替其他家人、替朋友、替素昧謀面但他覺得無辜的路人，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整個社會的秩序就會崩。”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
“法律不是完美的，有時候確實會讓壞人逍遙法外。但法律是底線，是規則。如果每個人都能自己當法官、自己執行正義，世界就亂了。”
江歲安慢慢點了點頭。
“我很早之前在網上看到過一段話。”江懷予繼續說。
“讓法律如同氧氣，當它正常運作時無人察覺，當它缺失時所有人都要窒息。但即使最完美的覆蘇術，也修覆不了早已壞死的肺泡。我們既要拼命修覆氧氣供應系統，又必須承認那些在缺氧中壞死的組織永遠成為系統的一部分。”
江歲安反覆咀嚼著這段話。
“宋建國就是那個壞死的肺泡。”她說，“他已經死了，我們救不了他。但我們能做的，是修覆系統，讓以後不再有人因為法律的缺失而受害。”
“對。”江懷予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歲安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法律有它的局限性，但法律是底線。
她不能因為同情兇手，就忘記自己的職責。
“走吧。”江懷予站起身，“還有工作。”
江歲安跟著站起來。
還有三天。
她必須在這三天內找到宋文舟，阻止他完成最後一步。
不僅是為了錢德發，也是為了宋文舟。
她不想看他走上不歸路。
……
10月9日，淩晨2:17。
德發集團總部大樓，地下停車場。
錢德發的司機小吳剛熄火，習慣性看了眼後視鏡。
忽然，鏡子裏閃過一道黑影。
他還沒反應過來，車窗就被猛地砸碎了！
玻璃碎片飛濺，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伸進來，直接捂住他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氣味鉆入鼻腔。
小吳拼命掙紮，指甲刮過車門內側發出刺耳的聲響。
三秒後，他的動作逐漸變慢。
五秒後，他的手無力垂落。
宋文舟拉開車門，把昏迷的司機拖出來，動作幹凈利落。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貼在小吳額頭上。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告訴錢德發，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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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法律如同氧氣那段話是我網上看到的，但是不記得具體的了，所以編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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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時候, 江歲安靠在會議室的椅子上睡著了。
她夢見自己在上課，夢裏的她正在奮筆疾書，結果一睜眼發現自己在警局。
得, 學生請假的快樂, 果然還是需要沒有案件才能享受。
“安安。”
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歲安猛地睜開眼，發現是江懷予站在她面前，手裏端著一杯熱牛奶。
“先喝點墊墊肚子, 你一直熬夜還不如去上學呢。”
她剛接過牛奶喝了兩口，聞言臉色一變：“那還是查案子好啊，根本沒熬夜，我天生帶黑眼圈。”
江懷予正想說幾句, 正巧隊長的聲音傳過來, 讓他只能閉上嘴。
江歲安狠狠松了口氣, 她哥有時候跟唐僧一個樣, 實在讓人消受不起。
“宋文舟那邊有消息了。”
三人精神一振，困意瞬間消散。
“技術科查了他近幾年的活動軌跡, 幾乎是空白。”隊長說, “但他父親在城郊棚戶區有套老宅，水電記錄顯示最近幾個月偶爾有人用電。”
“他可能躲在那裏！”小王激動道。
“不一定, 但值得去看看。”隊長說，“懷予，你帶人去搜查那棟房子。西靜, 你去找當年機械廠的老工人。安安……”
他頓了頓, 看向江歲安：“你跟著你哥去。”
江歲安點頭。
出發前, 李教授叫住了她。
“安安，等一下。”
江歲安走過去。
李教授壓低聲音：“如果在那棟房子裏找到有記憶殘留的物品，試著讀一讀, 但註意控制，別勉強。”
江歲安點頭：“好，李教授你放心吧，我知道的！”
她將第一次獨立使用自己的能力，興奮！
李教授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嘆氣，一點心都放不了啊。
她也算是體會到養孩子的感覺了，放手的過程比想象中難多了。
但是現在的培養計劃就是，陽寧市的案子江歲安自己判斷要看什麽，其他地方的再由她來選。
……
城郊的棚戶區早就列入了拆遷計劃，但因為各種原因一直沒動工。
這裏的房子大多破舊不堪，住在這裏的人也越來越少。
警車停在巷子口，江懷予帶著幾個同事步行進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斑駁的磚墻，地上坑坑窪窪，積著前幾天下雨留下的水。
空氣中飄著一股垃圾的臭味，江歲安皺了皺鼻子。
“前面就是。”帶路的同事指著巷子盡頭的一棟兩層小樓。
那棟房子外墻的白灰大片剝落，露出裏面的紅磚。窗戶玻璃碎了幾塊，用塑料袋和硬紙板糊著。大門是老式木門，漆都掉光了。
江懷予敲了幾下門，沒有回應。
他示意同事準備，然後一腳踹開了門。
門應聲而開，揚起一片灰塵。
屋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江懷予打開手電筒走進去。
江歲安跟在後面，第一眼就看到了滿墻的照片和紙張。
五個人的照片被釘在墻上，每一張都被紅筆圈了起來。
陳有福，周正明，劉維鈞，汪海洋，錢德發。
前四張照片上都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第五張是錢德發，下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很工整：
“10月11日，和爸同一天。”
江歲安心裏一沈。
今天是10月8日。
如果這個日期的意思是錢德發必須10月11日死。
那只剩三天了。
“這裏沒人。”後面傳來同事的聲音，“廚房和臥室都搜過了。”
江懷予點頭，走到墻邊，仔細看著那些材料。
除了照片，墻上還貼滿了各種東西，有剪報、覆印件、手寫筆記，還有打印的文檔。
江歲安湊近看，發現這些材料被分成了幾個區域，每個區域對應一個目標。
陳有福那裏是身份證覆印件、戶籍信息、退休後的住址、日常作息表，甚至還有他家周圍的手繪地圖。
周正明的則是律師執照覆印件、代理過的案件清單、退休後的住址、常去的棋牌室位置。
劉維鈞的有法官任命書覆印件、十年前受賄入獄的判決書、出獄後的住址、每天散步的路線。
汪海洋那邊包括記者證覆印件、十三年前寫的報道剪報、自媒體賬號信息和常去的咖啡店。
錢德發的區域最詳細。
除了基本信息，還有德發集團的資料、錢德發的行程表、他幾點出門幾點回家、家裏有幾個保鏢，連他最近參加的商業活動照片都有。
江歲安咬了咬牙。
宋文舟用十三年時間，像影子一樣跟蹤這五個人，記錄他們的一切，等待動手的時機。
他為此準備了那麽久，真的有可能放棄嗎？
江歲安覺得有點懸。
“這邊有東西。”江懷予的聲音傳來。
江歲安走過去，看到他從一張破舊書桌下面拉出了一個鐵盒子。
盒子上了鎖，但鎖已經銹了，江懷予用力一掰就開了。
盒子裏裝著一張褪色的全家福，還有一封信，紙張發黃發脆，折痕處快斷了。
江懷予戴上手套，小心展開那封信。
是一封遺書，準確的說，是宋建國寫給宋文舟的。
江歲安探頭看去：
“硯舟：
爸走了。
爸不是殺人犯，爸是被冤枉的。
但是，你不要做傻事，也不要為爸報仇，好好活著，找個老婆，生個孩子，過普通人的日子。
這是爸對你唯一的要求，也是唯一的希望。
爸愛你。”
字跡顫抖，有些地方的墨跡暈開了，像是被淚水打濕過。
這是宋建國留給兒子的最後一封信。
他只想讓兒子好好活著。
可宋文舟沒有聽，任誰知道自己家人被冤枉被侮辱，最後那些兇手卻能好好活下去，估計都忍不了。
“拍照取證，全部帶回去。”江懷予的聲音有些沙啞。
江歲安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表情很覆雜。
同事們開始拍照取證。
江歲安目光落在那張全家福上。
這張照片被宋文舟帶在身邊十三年，應該能看到一些畫面。
她戴上手套，小心地觸碰照片，雖然江懷予就在旁邊，但他依然有點緊張。
她努力想著10年前，接著畫面跳轉到殯儀館。
冰冷的燈光，白色的墻壁。
宋文舟站在一張鐵床前，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
他的手在顫抖，伸出去，掀開白布一角。
是宋建國。
臉色青灰，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眼睛半睜著。
宋文舟盯著父親的臉，一動不動。
他站了很久。
然後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寫著五個名字的紙條，還有那封遺書。
他把遺書讀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好好活著，過普通人的日子……”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爸，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我做不到。”
他把紙條握緊。
“他們害了你，我不能讓他們活著。”
“等我把賬算完，我就來陪你。”
畫面戛然而止。
江歲安花了將近一分鐘才平覆呼吸。
這次她特意看的是十幾年前的記憶，所以消耗比較大。
江懷予拍著她的背，她則是把看到的內容告訴了他。
聽完，兩人沈默了很久。
“所以他從那時候就決定了。二十歲，在殯儀館裏看著父親的屍體時，他就已經決定了。”
江歲安點頭。
回到隊裏，關西靜也回來了。
她找到了一個叫李德貴的退休工人。
“李德貴今年七十多了，身體還行，記性不錯。”關西靜說，“一開始不太願意說，後來聊了挺久才松口。”
“他說什麽了？”隊長問。
“他說宋建國是冤枉的，當年廠裏的人都知道。”關西靜頓了頓，“那場事故，是錢德發搞的鬼。”
會議室安靜下來。
“錢德發當時還不是什麽大老板，他是機械廠的設備供應商，跟廠長關系好。x”關西靜說，“那臺出事的沖壓機本來就有問題，送來的時候有些零件已經磨損了，但沒換，直接裝上去用。”
“宋建國檢修時發現過這個問題，打報告讓廠裏換零件，但廠裏不同意，說換零件要花錢。”
“結果沒多久就出了事，三個工人死了。錢德發為了撇清責任，把罪名栽到宋建國頭上。”
江歲安攥緊了拳頭。
“怎麽栽贓的？”
“花錢。”關西靜說，“陳有福收了五萬作偽證，他是車間主任，說話有分量，指證宋建國檢修不仔細。周正明收了十萬，劉維鈞收了五十萬，快速判決，三天定罪。”
“汪海洋呢？”
“八萬。”
江歲安深吸一口氣。
五萬，十萬，五十萬，八萬。
總共七十三萬，買通了證人、律師、法官、記者。
錢德發不僅拿到了八百萬保險金，還不用坐牢。
代價是三個工人的命，一個無辜技術員的冤屈，一個年輕人的一生。
“李德貴還說了一件事。”關西靜的聲音低了下去，“宋建國出獄後，去找過錢德發。”
“找他？”
“對，出獄那天直接去了錢德發的公司，想當面對質，討個說法。”
“結果呢？”
“錢德發讓保安把他轟出去了。不僅轟出去，還讓人當眾扇了他耳光，罵他是殺人犯，讓他滾。”
會議室一片寂靜。
江歲安閉上眼睛。
一個坐了三年牢的男人，滿懷希望出獄，想討個說法，卻被當眾羞辱。
當天晚上，他就在老屋裏上吊了。
三年牢獄，妻子離婚，兒子被繼父虐待。出來後想要一個交代，卻只得到一記耳光。
他撐不下去了。
“所以宋文舟恨他。”江歲安輕聲說，“他不只是恨錢德發害了他父親，更恨錢德發毀了他父親最後的希望。”
“對。”李教授點頭，“那記耳光是壓垮宋建國的最後一根稻草。宋文舟把錢德發留在最後，不只是因為十三年前的事，還因為那記耳光。”
隊長開口：“現在基本可以確認，十三年前那起事故是錢德發一手策劃的。他為了騙保故意讓設備出問題，導致三個工人死亡，然後買通證人、律師、法官、記者，把罪名栽到宋建國頭上。”
他看向墻上的時間線。
“今天是10月8日，宋文舟要在10月11日動手，還有三天。”
“必須在這三天內找到他。”江懷予說。
隊長點頭：“全力追查宋文舟的下落，另外，加強對錢德發的保護。”
“還有一個問題。”李教授說。
所有人看向她。
“關於兇手的心理畫像。”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宋文舟，男，高智商，極強的計劃性和耐心。用十三年時間調查真相、搜集證據、追蹤目標，這需要非凡的自制力。”
“從作案手法看，每種死法都對應被害者的罪行。他不認為自己在殺人，他認為自己在執行正義。在他眼裏，這些人都該死，他只是替父親討債。”
“這是典型的義務型連環殺手，極難勸降，因為他堅信自己是對的。”
“而且根據我們目前的側寫，他打算殺死錢德發後自殺。他把覆仇當成人生的終點，完成使命後，他就會去陪他父親。”
江歲安想起那個畫面裏的年輕人，跪在父親遺體前說“我做不到好好活著”。
“我們必須阻止他。”她說。
不止是殺人，還有自殺。
“首先得找到他。”李教授說，“他的舊屋我們搜過了，他不在。但他肯定還在陽寧市，就在錢德發附近。這幾天他一定會踩點確認錢德發的行蹤。”
“另外，如果能找到他，可以試著談判。雖然很難，但不是沒可能。”
“他父親的遺書。”江歲安說，“遺書裏讓他好好活著，不要做傻事。”
“對，那是他的軟肋。”李教授點頭，“但問題是，十三年過去了，他顯然已經說服自己，替父報仇比聽父親的話更重要。要打破他的心理防線不容易。”
隊長聽完：“先把人找到再說。”
會議結束後，江歲安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裏，盯著墻上的照片。
“在想什麽？”
江懷予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江歲安沈默了一會兒：“哥，你說他們幾個人是不是真的該死？”
她剛從趙毅的案子緩過來，又來一個宋文舟。一次次的，沖擊有點大。
江懷予也看著墻上的照片。五張臉，五個人，五筆債。
“從法律的角度，他們不該被這樣殺死。”他說，“但從道德的角度……”
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江歲安明白他的意思。
那五個人，每一個都參與了那場冤案。收了錢，害死了一個無辜的人，然後心安理得地繼續生活。
如果沒有宋文舟，他們會一直活下去，不受任何懲罰。追訴期早過了，法律拿他們沒辦法。
所以宋文舟選擇自己動手。
“但不管他們多該死，私刑代替法律都是不對的。”江懷予說，“我們是警察，職責是抓住兇手，不是評判誰該死誰不該死。”
他轉過頭看著江歲安。
“安安，我知道你心裏矛盾，我也是，說出來不怕你笑話，辦了這麽多案子，我遇到這種還是會覺得遺憾。”
他到現在都沒法心平氣和地辦這類案子，他總會想如果是自己，會不會這麽做。
答案是會的。
就像爸媽去世那天，他腦子裏就只剩一個念頭，那就是報仇。
後來有人跟他說了一段話，也是他現在安慰江歲安的話。
“但有一點你要記住，如果我們今天因為兇手是在報仇就不去查，縱容他，那明天就能找到別的理由不查。今天是替父報仇，明天可能就是替其他家人、替朋友、替素昧謀面但他覺得無辜的路人，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整個社會的秩序就會崩。”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
“法律不是完美的，有時候確實會讓壞人逍遙法外。但法律是底線，是規則。如果每個人都能自己當法官、自己執行正義，世界就亂了。”
江歲安慢慢點了點頭。
“我很早之前在網上看到過一段話。”江懷予繼續說。
“讓法律如同氧氣，當它正常運作時無人察覺，當它缺失時所有人都要窒息。但即使最完美的覆蘇術，也修覆不了早已壞死的肺泡。我們既要拼命修覆氧氣供應系統，又必須承認那些在缺氧中壞死的組織永遠成為系統的一部分。”
江歲安反覆咀嚼著這段話。
“宋建國就是那個壞死的肺泡。”她說，“他已經死了，我們救不了他。但我們能做的，是修覆系統，讓以後不再有人因為法律的缺失而受害。”
“對。”江懷予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歲安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法律有它的局限性，但法律是底線。
她不能因為同情兇手，就忘記自己的職責。
“走吧。”江懷予站起身，“還有工作。”
江歲安跟著站起來。
還有三天。
她必須在這三天內找到宋文舟，阻止他完成最後一步。
不僅是為了錢德發，也是為了宋文舟。
她不想看他走上不歸路。
……
10月9日，淩晨2:17。
德發集團總部大樓，地下停車場。
錢德發的司機小吳剛熄火，習慣性看了眼後視鏡。
忽然，鏡子裏閃過一道黑影。
他還沒反應過來，車窗就被猛地砸碎了！
玻璃碎片飛濺，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伸進來，直接捂住他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氣味鉆入鼻腔。
小吳拼命掙紮，指甲刮過車門內側發出刺耳的聲響。
三秒後，他的動作逐漸變慢。
五秒後，他的手無力垂落。
宋文舟拉開車門，把昏迷的司機拖出來，動作幹凈利落。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貼在小吳額頭上。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告訴錢德發，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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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法律如同氧氣那段話是我網上看到的，但是不記得具體的了，所以編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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