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決與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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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決與離別
埃昂威到來的時候，彌林正坐在崖邊的一塊巖石上看海。
距離貝烈瑞安德沈沒已經過去了半年。這片新形成的海岸線逐漸安穩下來，人們不再像最初那樣茫然徘徊，他們重新開始生活，孩子們在初生的草地上嬉戲打鬧。
彌林的身體慢慢恢覆了，光芒重新在皮膚下溫和流淌。他每天在營地走動，看望傷員，幫忙處理雜務，傍晚時就坐在這塊巖石上，看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
芬羅德說他這樣像在等什麽。彌林想了想，承認他確實在等。他在等命運的最終宣判。
所以他看到埃昂威到來之時，並沒有感到太驚訝。
彌林從巖石上站起來，走到埃昂威面前停下。
“埃昂威大人。”菲納芬微微欠身。
邁雅頷首回禮。他的面容寧靜，眼神掃過在場所有人。“我奉曼威之命而來，向諸位傳達維拉的裁決。”
埃昂威的目光首先落在人類身上。
“三大家族的人類，”埃昂威說，“你們在漫長的戰爭中與黑暗抗爭，不曾屈服，不曾背棄光明，維拉看見了你們的忠誠與勇氣。”
他擡起手，指向西方海面。
“為此，維拉將升起一座新的島嶼，位於中洲與阿門洲之間。它名為安多爾，那將是一片富饒美麗的土地，不曾被黑暗沾染，四季如春，物產豐饒。你們將在那裏建立家園，繁衍生息，成為人類中最智慧和長壽的一族。”
人群發出壓抑的驚呼，人們互相擁抱，孩子們茫然地看著大人，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船隊已經在準備，”埃昂威繼續說，“願你們在新的家園找到和平與繁榮。”
話音剛落，他轉頭看向精靈。
“至於諾多族，”埃昂威的聲音依然平穩，“你們流亡已久，飽經磨難。盡管你們曾經犯下錯誤，但也付出了沈重的代價。你們在黑暗面前戰鬥至最後，從未背棄光明。”
“諸位維拉商議後決定寬恕流亡的諾多族，”埃昂威清晰地說，“允許你們返回維林諾，與留在阿門洲的親族團聚。”
漫長的流亡至此終於劃下終點。彌林看著這一切，胸口湧起一股溫熱的暖流。
埃昂威的目光轉向了他。他向彌林走了過來，在兩步外停下。營地的喧囂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看向這個方向。
“彌林，”埃昂威說，聲音比剛才更柔和了些，“關於你的命運，維拉有特別的考量。”
彌林的心提了起來。
“你雖是人類，卻擁有不朽的生命。你在中洲的漫長歲月裏，始終懷抱光明，治愈傷痛，化解仇恨。你為貝烈瑞安德的生靈所做的，維拉都看在眼裏。”
“因此，曼威特許你做出選擇。你可以選擇隨其他人類前往新土地，與他們共度歲月。或者——”他的聲音裏有種近乎溫柔的東西，“選擇西渡，前往阿門洲，與你的精靈朋友們一起，永遠居住在蒙福之地。”
人群騷動起來，埃昂威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我……”彌林有些猶豫的說，“我需要考慮一下。”
邁雅頷首。“你可以慢慢考慮。下個月船隊才會啟航前往安多爾，而精靈的西渡將會晚一點。”
他再次向眾人微微欠身，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
隔天彌林在營地邊緣散步時，被一群人攔住了。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臉上有深深的戰痕，但眼神溫和。彌林記得他，他的妻子在憤怒之戰中去世，他獨自撫養兩個女兒，總在救治營幫忙搬運傷員。
“彌林大人，”他熱切的看向彌林，“我們想邀請您和我們一起去開啟新生活。”
彌林停下腳步，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男女老少都有，都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您是我們中的一員，”一個年輕女子說，懷裏抱著嬰兒，“又是傳奇的英雄。如果您能和我們一起，那將是我們的榮幸。”
“我們會為您建一座房子，”一個老人接口，“在最好的位置，能看到海和山。您不需要勞作，我們會照顧您。”
“孩子們可以聽您講故事，”另一個婦女說，“關於貝烈瑞安德的真實故事，不是後來人編造的傳說。”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語氣熱切而真誠。彌林聽著，心裏湧起覆雜的情緒。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答案。
為首的中年男子擡手示意大家安靜，直視彌林的眼睛。
“我們知道您和精靈們感情深厚，”他輕聲說，“但您終究是人類，而努門諾爾將是人類的新起點，您應該在那裏，引領我們，守護我們。”
彌林看著這些面孔。他們疲憊但充滿希望，傷痕累累但眼神明亮。他們是真的希望他去。真的把他當作同胞，當作未來的一部分。
“謝謝你們，”他說，盡量讓聲音平穩，“能被這樣邀請，我很感動。”
他們的眼睛亮了起來。
“但是，”彌林繼續說，看見那光亮瞬間黯淡了些，“我不能和你們去。”
“為什麽？”年輕女子問，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失望。
彌林斟酌著詞句。“這幾百年來，我一直在尋找一個能真正稱之為家的地方。我在人類之中努力過，但最終總是不得不離開，因為時間對我們來說意義不同。”
他看向那名中年男子，“你今年多少歲？”
“四十二。”
“四十二年後，你會衰老。八十四年後，如果你的女兒們長壽，她們或許還在。但一百六十八年後呢？兩百年後呢？”彌林的聲音很輕，“我會看著你們一代代死去。而我會一直這樣，每次建立的感情都註定以離別告終。”
他頓了頓。
“芬羅德認識我幾百年了。我們可以在漫長的歲月裏真正了解彼此，建立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變質的關系。在那裏，我可以有真正的家。”
人群陷入沈默。
“那麽至少，“他說，“在離開前，讓我們為您做點什麽，我們想記錄您的故事。”
接下來的幾天，許多人來找他，坐在篝火邊聽他講述那些在漫長歲月中每一個治愈的瞬間。
他們記錄得很認真，有時會追問細節：“您當時是什麽感覺？”“那個精靈說了什麽？”“那片森林真的那麽黑暗嗎？”
彌林一一回答，仿佛又經歷了一邊那些歡樂和痛苦並存的故事。
“這些會成為努門諾爾的珍寶，”記載的人將這些資料妥善保管好，“我們會教導子孫記住您。”
彌林擁抱了他，也擁抱了其他參與記錄的人。沒有太多話語，那個擁抱裏包含了所有感謝與祝福。
傍晚時分，埃昂威再次出現。
這次他直接來到彌林的帳篷。彌林正在整理自己少得可憐的行李——幾件衣服，一些零碎物品，還有那個曾經裝過寶鉆、如今空蕩蕩的小匣子。
“彌林。”埃昂威站在帳篷口。
彌林站起身。“埃昂威大人。”
“你的選擇定了嗎？”
彌林深吸一口氣。“我選擇前往阿門洲。”他清晰地說，“和我的朋友們在一起。”
埃昂威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讓這位邁雅看起來突然有了人情味。
“曼威大人預料到了這個答案。”他說，“那麽我正式告知你，維拉特許你永遠居住在蒙福之地，這將成為你靈魂最終歸屬之地。”
彌林感到眼眶發熱。他低頭，深深鞠躬。“謝謝所有維拉。”
“奇爾丹和其他精靈正在打造船只，”埃昂威說，“屆時，所有選擇西渡的精靈都將登船西行，你也將在其中。”
正當埃昂威轉身準備離開，彌林卻叫住了他。
“埃昂威大人，人類帶走了我的故事記錄，那些記載會帶來麻煩嗎？”
邁雅轉過身，眼神深邃如夜空。
“凡人的心難以預測，”他緩緩說，“你的故事會被傳頌，但也可能被曲解利用，那是人類必須自己面對的問題。”
“但你不必為此擔憂。你的選擇已定，道路已明。至於他們的未來……那是另一個紀元的故事了。”
埃昂威說完這番話後便離開了，留下一頭霧水的彌林站在原地。
在埃昂威離開後不到一刻鐘，帳篷外就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芬羅德大力的掀開帳篷，眼睛裏閃著明亮的光。
“你真的做出了選擇？”芬羅德問。
彌林點點頭。“嗯，和你們一起走。”
下一秒，他就被緊緊抱住了。芬羅德的擁抱用力得幾乎讓他喘不過氣，手臂環著他的肩背，臉埋在他頸側。彌林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輕微顫抖，能聽到那聲如釋重負的嘆息。
“我就知道，”芬羅德在他耳邊低聲說，“我就知道你會選我們。”
這時帳篷外傳來更多腳步聲。
菲納芬掀簾進來，看見擁抱的兩人，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芬國昐跟在他身後，眼神裏的欣慰看的明明白白。
“看來有人已經搶先慶祝了。”菲納芬說，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笑意。
芬羅德松開彌林，但一只手還搭在他肩上，好像怕他跑了似的。“父親，他選擇和我們一起。”
“我聽見了。”菲納芬走到彌林面前，“歡迎回家，孩子。”
格洛芬德爾幾乎是沖進帳篷的，金色的長發在奔跑中有些淩亂。他看見彌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們說的是真的？”格溫多和蓋米爾擠在格洛芬德爾身後，兩兄弟臉上都是急切的神色。
彌林還沒來得及回答，格洛芬德爾已經大步上前，把他從芬羅德身邊拉過去，雙手握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仿佛在確認他不是幻覺。
“你選了西渡？真的嗎？不是跟人類前往新家園？”
“真的。”彌林忍不住笑了，“我會跟你們一起走。”
格洛芬德爾發出一聲歡呼，非常不符合他平時優雅形象。
“太好了，”格洛芬德爾在他耳邊說，聲音快活。
格溫多和蓋米爾也湊過來，一人握住彌林一只手。
“我們還在想，”格溫多說，聲音有點啞，“要是你都不想去，我們就留在中洲陪你。反正納國斯隆德沒了，我們在哪兒都……”
他沒說完，蓋米爾接上：“反正你在哪兒，我們在哪兒。”
彌林看著這兩張熟悉的臉，想起在納國斯隆德的長廊裏和他們並肩行走的日子，他的眼睛又濕了。
“現在不用了，”他高興地說，“我們一起去維林諾，嘿嘿。”
帳篷裏擠滿了人，消息顯然已經傳開，不斷有精靈過來，氣氛變得越來越熱鬧。有人帶來了酒，有人開始唱歌。芬羅德不知從哪裏找來一把豎琴開始彈奏那首小調的旋律。
格洛芬德爾拉著彌林在帳篷中央坐下，自己坐在他左邊。芬羅德坐在右邊，繼續彈琴。菲納芬和芬國昐坐在對面，臉上都是放松的笑意。格溫多和蓋米爾擠在旁邊，還有更多精靈圍坐成圈。
彌林看向帳篷外，暮色已經完全降臨，遠處傳來海浪聲。
從人類部落到精靈王國，從被囚禁的黑暗到寶鉆的光芒，從無數次離別到此刻的團聚。
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
彌林的嘴角開始上揚。起初只是微微的弧度，後來越來越不受控制。他一邊笑一邊搖頭，好像自己都覺得這笑容太傻氣，但又停不下來。
芬羅德先是一楞，然後也跟著笑起來。格洛芬德爾更是放聲大笑，伸手攬住彌林的肩，把他往自己這邊帶。菲納芬微笑著搖頭，眼神溫柔，芬國昐的嘴角也揚了起來。
“你笑什麽？”格洛芬德爾問，自己也還在笑。
“不知道，”彌林誠實地說，聲音因為笑意而斷斷續續，“就是高興，特別高興。”
“太傻了些。”芬羅德說，但語氣裏滿是寵愛。他重新開始彈琴，這次換了更歡快的曲子。
琴聲響起來，圍坐的精靈們輕聲合唱。
彌林坐在他們中間傻笑著，他無需擔心這個笑容看起來不夠得體。在這些愛他的人中間，他只是一個終於找到歸宿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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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昂威到來的時候，彌林正坐在崖邊的一塊巖石上看海。
距離貝烈瑞安德沈沒已經過去了半年。這片新形成的海岸線逐漸安穩下來，人們不再像最初那樣茫然徘徊，他們重新開始生活，孩子們在初生的草地上嬉戲打鬧。
彌林的身體慢慢恢覆了，光芒重新在皮膚下溫和流淌。他每天在營地走動，看望傷員，幫忙處理雜務，傍晚時就坐在這塊巖石上，看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
芬羅德說他這樣像在等什麽。彌林想了想，承認他確實在等。他在等命運的最終宣判。
所以他看到埃昂威到來之時，並沒有感到太驚訝。
彌林從巖石上站起來，走到埃昂威面前停下。
“埃昂威大人。”菲納芬微微欠身。
邁雅頷首回禮。他的面容寧靜，眼神掃過在場所有人。“我奉曼威之命而來，向諸位傳達維拉的裁決。”
埃昂威的目光首先落在人類身上。
“三大家族的人類，”埃昂威說，“你們在漫長的戰爭中與黑暗抗爭，不曾屈服，不曾背棄光明，維拉看見了你們的忠誠與勇氣。”
他擡起手，指向西方海面。
“為此，維拉將升起一座新的島嶼，位於中洲與阿門洲之間。它名為安多爾，那將是一片富饒美麗的土地，不曾被黑暗沾染，四季如春，物產豐饒。你們將在那裏建立家園，繁衍生息，成為人類中最智慧和長壽的一族。”
人群發出壓抑的驚呼，人們互相擁抱，孩子們茫然地看著大人，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船隊已經在準備，”埃昂威繼續說，“願你們在新的家園找到和平與繁榮。”
話音剛落，他轉頭看向精靈。
“至於諾多族，”埃昂威的聲音依然平穩，“你們流亡已久，飽經磨難。盡管你們曾經犯下錯誤，但也付出了沈重的代價。你們在黑暗面前戰鬥至最後，從未背棄光明。”
“諸位維拉商議後決定寬恕流亡的諾多族，”埃昂威清晰地說，“允許你們返回維林諾，與留在阿門洲的親族團聚。”
漫長的流亡至此終於劃下終點。彌林看著這一切，胸口湧起一股溫熱的暖流。
埃昂威的目光轉向了他。他向彌林走了過來，在兩步外停下。營地的喧囂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看向這個方向。
“彌林，”埃昂威說，聲音比剛才更柔和了些，“關於你的命運，維拉有特別的考量。”
彌林的心提了起來。
“你雖是人類，卻擁有不朽的生命。你在中洲的漫長歲月裏，始終懷抱光明，治愈傷痛，化解仇恨。你為貝烈瑞安德的生靈所做的，維拉都看在眼裏。”
“因此，曼威特許你做出選擇。你可以選擇隨其他人類前往新土地，與他們共度歲月。或者——”他的聲音裏有種近乎溫柔的東西，“選擇西渡，前往阿門洲，與你的精靈朋友們一起，永遠居住在蒙福之地。”
人群騷動起來，埃昂威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我……”彌林有些猶豫的說，“我需要考慮一下。”
邁雅頷首。“你可以慢慢考慮。下個月船隊才會啟航前往安多爾，而精靈的西渡將會晚一點。”
他再次向眾人微微欠身，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
隔天彌林在營地邊緣散步時，被一群人攔住了。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臉上有深深的戰痕，但眼神溫和。彌林記得他，他的妻子在憤怒之戰中去世，他獨自撫養兩個女兒，總在救治營幫忙搬運傷員。
“彌林大人，”他熱切的看向彌林，“我們想邀請您和我們一起去開啟新生活。”
彌林停下腳步，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男女老少都有，都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您是我們中的一員，”一個年輕女子說，懷裏抱著嬰兒，“又是傳奇的英雄。如果您能和我們一起，那將是我們的榮幸。”
“我們會為您建一座房子，”一個老人接口，“在最好的位置，能看到海和山。您不需要勞作，我們會照顧您。”
“孩子們可以聽您講故事，”另一個婦女說，“關於貝烈瑞安德的真實故事，不是後來人編造的傳說。”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語氣熱切而真誠。彌林聽著，心裏湧起覆雜的情緒。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答案。
為首的中年男子擡手示意大家安靜，直視彌林的眼睛。
“我們知道您和精靈們感情深厚，”他輕聲說，“但您終究是人類，而努門諾爾將是人類的新起點，您應該在那裏，引領我們，守護我們。”
彌林看著這些面孔。他們疲憊但充滿希望，傷痕累累但眼神明亮。他們是真的希望他去。真的把他當作同胞，當作未來的一部分。
“謝謝你們，”他說，盡量讓聲音平穩，“能被這樣邀請，我很感動。”
他們的眼睛亮了起來。
“但是，”彌林繼續說，看見那光亮瞬間黯淡了些，“我不能和你們去。”
“為什麽？”年輕女子問，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失望。
彌林斟酌著詞句。“這幾百年來，我一直在尋找一個能真正稱之為家的地方。我在人類之中努力過，但最終總是不得不離開，因為時間對我們來說意義不同。”
他看向那名中年男子，“你今年多少歲？”
“四十二。”
“四十二年後，你會衰老。八十四年後，如果你的女兒們長壽，她們或許還在。但一百六十八年後呢？兩百年後呢？”彌林的聲音很輕，“我會看著你們一代代死去。而我會一直這樣，每次建立的感情都註定以離別告終。”
他頓了頓。
“芬羅德認識我幾百年了。我們可以在漫長的歲月裏真正了解彼此，建立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變質的關系。在那裏，我可以有真正的家。”
人群陷入沈默。
“那麽至少，“他說，“在離開前，讓我們為您做點什麽，我們想記錄您的故事。”
接下來的幾天，許多人來找他，坐在篝火邊聽他講述那些在漫長歲月中每一個治愈的瞬間。
他們記錄得很認真，有時會追問細節：“您當時是什麽感覺？”“那個精靈說了什麽？”“那片森林真的那麽黑暗嗎？”
彌林一一回答，仿佛又經歷了一邊那些歡樂和痛苦並存的故事。
“這些會成為努門諾爾的珍寶，”記載的人將這些資料妥善保管好，“我們會教導子孫記住您。”
彌林擁抱了他，也擁抱了其他參與記錄的人。沒有太多話語，那個擁抱裏包含了所有感謝與祝福。
傍晚時分，埃昂威再次出現。
這次他直接來到彌林的帳篷。彌林正在整理自己少得可憐的行李——幾件衣服，一些零碎物品，還有那個曾經裝過寶鉆、如今空蕩蕩的小匣子。
“彌林。”埃昂威站在帳篷口。
彌林站起身。“埃昂威大人。”
“你的選擇定了嗎？”
彌林深吸一口氣。“我選擇前往阿門洲。”他清晰地說，“和我的朋友們在一起。”
埃昂威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讓這位邁雅看起來突然有了人情味。
“曼威大人預料到了這個答案。”他說，“那麽我正式告知你，維拉特許你永遠居住在蒙福之地，這將成為你靈魂最終歸屬之地。”
彌林感到眼眶發熱。他低頭，深深鞠躬。“謝謝所有維拉。”
“奇爾丹和其他精靈正在打造船只，”埃昂威說，“屆時，所有選擇西渡的精靈都將登船西行，你也將在其中。”
正當埃昂威轉身準備離開，彌林卻叫住了他。
“埃昂威大人，人類帶走了我的故事記錄，那些記載會帶來麻煩嗎？”
邁雅轉過身，眼神深邃如夜空。
“凡人的心難以預測，”他緩緩說，“你的故事會被傳頌，但也可能被曲解利用，那是人類必須自己面對的問題。”
“但你不必為此擔憂。你的選擇已定，道路已明。至於他們的未來……那是另一個紀元的故事了。”
埃昂威說完這番話後便離開了，留下一頭霧水的彌林站在原地。
在埃昂威離開後不到一刻鐘，帳篷外就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芬羅德大力的掀開帳篷，眼睛裏閃著明亮的光。
“你真的做出了選擇？”芬羅德問。
彌林點點頭。“嗯，和你們一起走。”
下一秒，他就被緊緊抱住了。芬羅德的擁抱用力得幾乎讓他喘不過氣，手臂環著他的肩背，臉埋在他頸側。彌林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輕微顫抖，能聽到那聲如釋重負的嘆息。
“我就知道，”芬羅德在他耳邊低聲說，“我就知道你會選我們。”
這時帳篷外傳來更多腳步聲。
菲納芬掀簾進來，看見擁抱的兩人，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芬國昐跟在他身後，眼神裏的欣慰看的明明白白。
“看來有人已經搶先慶祝了。”菲納芬說，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笑意。
芬羅德松開彌林，但一只手還搭在他肩上，好像怕他跑了似的。“父親，他選擇和我們一起。”
“我聽見了。”菲納芬走到彌林面前，“歡迎回家，孩子。”
格洛芬德爾幾乎是沖進帳篷的，金色的長發在奔跑中有些淩亂。他看見彌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們說的是真的？”格溫多和蓋米爾擠在格洛芬德爾身後，兩兄弟臉上都是急切的神色。
彌林還沒來得及回答，格洛芬德爾已經大步上前，把他從芬羅德身邊拉過去，雙手握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仿佛在確認他不是幻覺。
“你選了西渡？真的嗎？不是跟人類前往新家園？”
“真的。”彌林忍不住笑了，“我會跟你們一起走。”
格洛芬德爾發出一聲歡呼，非常不符合他平時優雅形象。
“太好了，”格洛芬德爾在他耳邊說，聲音快活。
格溫多和蓋米爾也湊過來，一人握住彌林一只手。
“我們還在想，”格溫多說，聲音有點啞，“要是你都不想去，我們就留在中洲陪你。反正納國斯隆德沒了，我們在哪兒都……”
他沒說完，蓋米爾接上：“反正你在哪兒，我們在哪兒。”
彌林看著這兩張熟悉的臉，想起在納國斯隆德的長廊裏和他們並肩行走的日子，他的眼睛又濕了。
“現在不用了，”他高興地說，“我們一起去維林諾，嘿嘿。”
帳篷裏擠滿了人，消息顯然已經傳開，不斷有精靈過來，氣氛變得越來越熱鬧。有人帶來了酒，有人開始唱歌。芬羅德不知從哪裏找來一把豎琴開始彈奏那首小調的旋律。
格洛芬德爾拉著彌林在帳篷中央坐下，自己坐在他左邊。芬羅德坐在右邊，繼續彈琴。菲納芬和芬國昐坐在對面，臉上都是放松的笑意。格溫多和蓋米爾擠在旁邊，還有更多精靈圍坐成圈。
彌林看向帳篷外，暮色已經完全降臨，遠處傳來海浪聲。
從人類部落到精靈王國，從被囚禁的黑暗到寶鉆的光芒，從無數次離別到此刻的團聚。
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
彌林的嘴角開始上揚。起初只是微微的弧度，後來越來越不受控制。他一邊笑一邊搖頭，好像自己都覺得這笑容太傻氣，但又停不下來。
芬羅德先是一楞，然後也跟著笑起來。格洛芬德爾更是放聲大笑，伸手攬住彌林的肩，把他往自己這邊帶。菲納芬微笑著搖頭，眼神溫柔，芬國昐的嘴角也揚了起來。
“你笑什麽？”格洛芬德爾問，自己也還在笑。
“不知道，”彌林誠實地說，聲音因為笑意而斷斷續續，“就是高興，特別高興。”
“太傻了些。”芬羅德說，但語氣裏滿是寵愛。他重新開始彈琴，這次換了更歡快的曲子。
琴聲響起來，圍坐的精靈們輕聲合唱。
彌林坐在他們中間傻笑著，他無需擔心這個笑容看起來不夠得體。在這些愛他的人中間，他只是一個終於找到歸宿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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