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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雨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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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雨之戰

仲夏日的清晨本該有陽光。

彌林站在救治營的帳篷外擡頭看天,厚實的雲層壓得很低,把太陽完全遮住了。遠處傳來號角聲,從不同方向響起。

戰爭就此開始了。

接下來的幾天,情況比他預想的要好。

傷員是不少,但大多是輕傷,在他手裏很快就能恢覆。救治營裏的氣氛甚至有點輕松,人們互相幫忙包紮,聊著前線的戰況,說邁茲洛斯聯盟勢如破竹,奧克的防線一觸即潰。

“聽說東邊已經推進到安法烏格礫斯邊緣了。”一個剛治好腿傷的精靈坐在火堆旁,一邊啃幹糧一邊說,眼睛亮亮的,“照這個速度,秋天前說不定真能打到安格班門口。”

旁邊另一個精靈哼了一聲,“別高興太早,魔茍斯沒那麽好對付。”

“但這次我們有聯盟啊。”第一個精靈不服氣,“所有勢力都聯合起來了,這麽多人,這麽多力量,魔茍斯怎麽擋?”

彌林在旁邊整理繃帶,聽著這些話,沒插嘴。他想起此刻正在戰場某處的納國斯隆德部隊。芬羅德把他們派去跟著芬國昐,但戰場的局勢終究是連在一起的。如果聯盟真的贏了,那所有人都不再需要擔心黑暗襲來。

他真切地希望是這樣。

然而只是過了幾天,戰況就明顯惡化了。

彌林的工作量增加了好幾倍。他從天亮忙到天黑,又從深夜忙到黎明,幾乎不休息。掌心那團溫暖的光芒幾乎沒熄滅過,從一個傷員移到另一個傷員,治療傷口,緩解痛苦,驅散毒素。

那天深夜,消息終於傳到了救治營。

幾個傷兵互相攙扶著走進帳篷,滿身血汙,鎧甲破損。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精靈左臂用撕破的披風草草綁著,暗紅的血漬還在慢慢洇開。

彌林看見他們進來,手裏的動作頓了頓。他認得那是格溫多手下的精靈,出發前在訓練場上見過,有個紅頭發的還跟他說過笑話。

“彌林大人……我們遭遇了埋伏……”走在最前面的精靈開口。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這幾個新來的傷兵身上,空氣突然變得凝重,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

“其他人呢?”彌林問,內心充滿不安,“格溫多和蓋米爾呢?”

那精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們在多爾羅明西邊的峽谷被伏擊了,奧克早就在那裏埋伏好了。我們全部進去後從兩邊沖下來攻擊了我們。”

他旁邊的另一個傷兵接過了話:“大部分沒能沖出來,格溫多大人被生擒了……蓋米爾大人……有人說看見他掉進深溝裏,但後來煙霧太濃,誰也沒能看清楚。我們幾個是在後面押運補給的,聽見聲音趕過去時已經一片混亂。”

彌林楞在原地,帳篷裏死一般寂靜。

格溫多被生擒,而蓋米爾下落不明,生死未蔔。

他在出發前給過格溫多一瓶自己的血,以備不時之需。但現在這種情況,那瓶血能有什麽用?

奧克不會給他機會用的。他們會折磨他,虐待他,就像他們對待所有俘虜一樣。

彌林在心裏說服自己要冷靜。

“你們的傷需要處理。”他對那幾個傷兵說,聲音很穩,“去那邊躺著,會有人來處理你們的傷。”

“可是格溫多大人——”紅頭發精靈擡起頭,眼睛通紅。

“我知道。”彌林打斷他,“我會處理,你們先躺下。”

彌林走到自己睡覺的小帳篷迅速收拾行囊,他取下弓箭,又檢查了短劍的鋒刃。

當他走出帳篷時,天已經徹底黑了。沒有月亮,只有遠處戰火映出的暗紅色天光,把整個天空染成一種詭異的不祥之色。彌林翻身上馬,離開了救治營。

他策馬穿行在焦黑的土地上,避開那些還在燃燒的殘骸和倒斃的屍體,空氣裏彌漫著濃煙和腐臭。遠處偶爾傳來零星的戰鬥聲,但很快又沈寂下去,只剩下風聲和火焰的聲響。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找,傷兵只說在多爾羅明西邊的峽谷,但具體位置不清楚。他只能憑著直覺,朝著奧克可能撤退的方向追。

天快亮時,他才發現了痕跡。車輪印和腳印深深陷在泥裏。印子很新,應該過去沒多久。他蹲下來仔細看,車輪印旁邊還有些拖痕,像是有人在被拖著行走。他沿著痕跡追下去,穿過一片燒毀的森林,又翻過一座矮山,最後進入一條狹窄的山谷。山谷兩側是陡峭的巖壁,光線很暗。

彌林在入口處停下,悄無聲息地潛了進去。他貼著巖壁走,每一步都放得很輕,眼睛緊緊盯著前方。

在山谷中段一片稍微開闊的地方,停著幾輛簡陋的囚車,能看見裏面關著人。大約二三十個精靈俘虜被繩子串在一起,雙手反綁,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周圍有十幾個奧克看守。

彌林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俘虜的臉,急切地尋找格溫多的身影。

好一會他才看到格溫多被單獨關在一個籠子裏。他低著頭,頭發淩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臉。身上的鎧甲破了,露出底下染血的裏衣。一只手無力地垂在籠子外,手腕上綁著粗重的鐵鏈。

彌林的心臟狠狠抽了一下。他退回到一塊大巖石後面。十幾個奧克,他一個人,硬闖肯定不行,得想別的辦法。

他觀察著地形,山谷兩側的巖壁很陡,但不算高。囚車停在山谷最窄的地方,頭頂上方有一片突出的巖石,巖石邊緣堆著不少碎石,看起來不太穩,但如果……

一個計劃在他腦子裏成型。

他悄無聲息地爬上巖壁,開始搬那些堆在巖石邊緣的石頭。碎石大小不一,他挑了幾塊最大的,一塊一塊搬到巖石最邊緣壘起來,形成一個不太穩當的石堆。然後他退後幾步,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朝石堆撞了過去。

大塊大塊的巖石順著陡峭的巖壁滾落下去,越滾越快,帶起更多碎石和塵土,像一場小型的山崩。

下面的奧克發出驚恐的叫聲。但已經晚了,巨石瞬間砸扁了兩個還在喝酒的奧克,又撞翻了一輛囚車。碎石雨點般落下,砸得奧克們抱頭鼠竄。

混亂中,幾個精靈俘虜掙脫了繩子,他們撿起奧克掉落在地上的武器,開始反擊。奧克們猝不及防,一時間竟被打懵了。

彌林急急忙忙往這邊跑,沖向格溫多所在的囚車,一路上殺死了幾個試圖阻攔他的奧克。他用短劍的尖端撬開了囚車的鎖,拉開籠門呼喚著格溫多。

“格溫多。”他低聲喊,伸手去碰對方的肩膀,“格溫多,是我,彌林。”

彌林這才看清格溫多的臉——臉上有淤青,嘴角裂了,一道血痕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但眼睛還是清醒的,看見彌林時,那雙眼睛裏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

“彌林?”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你怎麽……”

“沒時間解釋了。”彌林打斷他,開始檢查他身上的傷。肋骨可能斷了,腿上有道很深的刀傷,還在滲血。但最嚴重的是手腕上的傷,鏈子嵌進肉裏,磨得血肉模糊。“能動嗎?我們得趕緊走。”

格溫多咬著牙試圖站起來,但腿傷讓他踉蹌了一下,彌林趕緊扶住他。

戰鬥已經接近尾聲,掙脫束縛的精靈俘虜們雖然人數少,但打了奧克一個措手不及,加上彌林造成的混亂,竟然把這幾個奧克全解決了。

一個精靈俘虜走過來,看著彌林和格溫多,點點頭。“謝謝。”他簡單地說,“你們救了我們的命。”

“這裏不安全。”彌林說,扶著格溫多從囚車上下來,“奧克的援軍隨時會來,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往哪裏走?”另一個俘虜問,“前線已經崩潰了,到處都是奧克。”

彌林想了想。“回救治營,那裏還算安全,而且有藥品和治療。”他看了一眼格溫多蒼白疲憊的臉,“他需要治療。”

精靈俘虜們互相攙扶著,跟在彌林身後,朝著山谷出口走去。格溫多的腿傷太重,彌林只能扶著格溫多慢慢走。

“其他人呢?”格溫多忽然問,“蓋米爾和其他人呢?”

“回去再說。”彌林說,聲音幹澀,“先治好你的傷。”

回救治營的路走了整整一天,中途休息了兩次,給傷員簡單包紮。沒人說話,只是默默趕路。傍晚時分,他們終於看到了救治營的燈火。

彌林把格溫多扶到一個空著的鋪位上躺下,泛起光芒的掌心貼在格溫多腿上的傷口上。格溫多一直看著他,等彌林治療完腿傷,開始處理手腕上的鐵鏈傷時,他才開口詢問。

“前線怎麽樣了?”他問,聲音還是很啞,“我聽到的消息不太好。”

彌林的手頓了一下。他低著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格溫多的問題。

“彌林。”格溫多叫他的名字,“告訴我實情。”

“聯盟潰退了。”彌林終於說,他看向格溫多的雙眼,“邁茲洛斯的部隊被打散,各部都在後撤,但退路被截斷了,前線一片混亂。我從救治營離開時,傷員已經多到處理不過來了。”

格溫多的臉色更白了,他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麽這場戰爭……”

“我們輸了。”彌林替他說完,聲音幹巴巴的,“魔茍斯獲得了這場戰爭的勝利。”

帳篷裏一片死寂。

“蓋米爾呢?”格溫多又問,“他還活著嗎?”

彌林低下頭,繼續處理他手腕上的傷。光芒在傷口上游走,血肉愈合。

“我不知道。”彌林最終說,對此也並不樂觀,“有人說看見他掉進深溝裏,後來煙霧太濃,他們沒找到他。”

格溫多轉頭看向帳篷入口的方向,他的側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削瘦,下巴緊繃著。

就在這時,帳篷簾被掀開了。

幾個精靈擡著一個擔架進來,擔架上躺著一個人,滿身血汙,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但彌林看見了那頭熟悉的深色頭發,看見了那只垂在擔架外的手——手腕上戴著一個他認得的皮護腕,上面刻著納國斯隆德的紋樣。

彌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格溫多也看見了,他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牽動了傷口,疼得臉色一白,但他不管不顧,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擔架。

“蓋米爾?”格溫多的聲音嘶啞破碎。

擡擔架的精靈把擔架放在帳篷角落的空地上。其中一個精靈看向彌林:“我們在峽谷下游的溪邊找到他的。摔得不輕,腿斷了,頭上也有傷,但還活著。”

彌林幾乎是撲過去的,他顫抖著手去探蓋米爾的頸側。脈搏還在,微弱但穩定。他撩開蓋米爾額前被血黏住的頭發,看見一道深深的傷口,但已經不再流血了。

“他還活著。”彌林說,聲音抖得厲害,“感謝維拉,他還活著。”

格溫多掙紮著要從鋪位上下來,彌林連忙起身去扶他,兩人踉蹌著走到擔架旁。格溫多跪下來,手顫抖著碰了碰蓋米爾的臉。

“蓋米爾。”格溫多一遍又一遍的呼喚著,“蓋米爾。”

蓋米爾艱難地睜開眼。他看見了格溫多和彌林圍繞在他身邊,嘴唇微微動了動,很費力地握住了格溫多的手。

彌林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掌心亮起溫暖的光芒,貼在他的額頭上。傷口在光中開始愈合。蓋米爾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格溫多一直跪在那裏,握著兄弟的手,額頭抵著擔架邊緣,肩膀微微顫抖。彌林治療完蓋米爾頭上的傷,開始處理腿上的骨折。

他做得很仔細,好像這樣就能把一切都拉回正軌。仿佛這樣就能讓時間倒流,回到戰爭開始前,他們還一起在納國斯隆德的院子裏訓練、說笑的時候。

當彌林終於結束治療時,帳篷裏已經徹底暗下來了。只有角落裏那盞小油燈還亮著,火苗跳躍,在三個人的臉上投下溫暖的光影。

蓋米爾睡著了,呼吸平穩。格溫多握著他的手,坐在擔架旁的地上,背靠著帳篷柱,眼睛閉著,但彌林知道他沒睡著。

彌林走到帳篷口查看外面的情況。

外面,救治營的燈火在黑暗裏明明滅滅,更遠的地方,戰火還在燒,把半邊天染成血紅。

彌林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直到夜風吹得他渾身發冷。他在蓋米爾的擔架旁坐下,背靠著另一根帳篷柱,閉上眼睛。

格溫多伸出一只手,放在彌林的膝蓋上,很用力地按了按。彌林睜開眼睛,看著格溫多,又看向睡著了的蓋米爾,伸出手覆在格溫多的手上。

三個人就這樣坐著,在昏暗的帳篷裏,在充滿死亡和絕望的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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