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與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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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與暗流
天亮了後，彌林才昏昏沈沈地睡著。
納國斯隆德的院落裏，幾個精靈正在修剪冬青樹。有個年輕的學徒抱著一大捆新剪的枝條往後廚走，嘴裏還哼著什麽調子。
彌林睡醒後在窗邊站了很久，他甩甩頭，轉身去衣櫃裏找衣服。
接下來的日子像流水一樣平緩地淌過去。
彌林重新融入納國斯隆德的生活，這並不難。
他幫著藥草師曬制冬季用的草藥，在圖書館裏整理那些落灰的卷軸，有時也和格溫多他們去附近的森林打獵——雖然他的射箭水平依然很爛，十箭有八箭脫靶，蓋米爾總是一邊嘆氣一邊教他。芬羅德偶爾會來找他喝茶，和他聊的大多是些瑣事。
時間就這麽一天天過去，春去秋來，納國斯隆德的山壁上爬滿藤蔓，夏天開白花，秋天葉子變成火紅色。
東邊來的商隊帶來的新的消息，說貝倫與露西恩有了個兒子。
彌林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幫藥草師研磨薰衣草。石臼在他手裏停住了，紫色的花瓣碎屑沾在手指上。他楞了好一會兒，直到藥草師疑惑地喊他名字，他才回過神來繼續研磨，但心思早就飛遠了。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芬羅德。
“我想去看看貝倫與露西恩。”他說，站在芬羅德的書桌前，手在身側微微握緊，“還有他們的孩子。”
“路不近，”芬羅德說，“而且不太安全。奧克雖然被趕出了北境，但仍有小股奧克在流竄。”
“我知道。”彌林說，“但我還是想去。”
芬羅德看了他很久，然後點點頭。“好吧，我讓格溫多帶一隊人護送你去，路上小心。”
去托爾嘉蘭的路走了很久。他們沿著納洛格河走，穿過一片片森林和丘陵。格溫多很謹慎，每天紮營前都派人先去探路。一路上確實沒遇到什麽危險，只有一次遠遠看見幾個奧克的影子在林子裏晃，等他們追過去時，對方早就跑沒影了。
“看來邁茲洛斯確實把北邊掃幹凈了。”格溫多坐在營火旁，一邊擦劍一邊說，語氣裏帶著點不情願的承認。
彌林正在撥弄火堆，讓火焰燒得更旺些，“邁茲洛斯是誰？”
“費艾諾的長子。”格溫多說，把擦好的劍插回鞘裏，動作利落，“他這幾年到處奔走，想組建一個聯盟，把各方勢力都拉攏到一起，然後一舉攻破安格班。”
“有人響應嗎？”
格溫多嗤笑一聲：“多瑞亞斯的辛葛王連門都不讓他進，我們的王——”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彌林，“我們王上也明確拒絕了，因為凱勒鞏和庫茹芬幹的好事。其他領主大多也是觀望態度。”
“不過，”格溫多繼續說，語氣稍微緩和了點，“邁茲洛斯自己確實有本事。他帶著手下和兄弟，這幾年把北境的奧克據點拔掉了不少，前陣子聽說多松尼安也被收覆了。所以現在路上才這麽太平。”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真是好事。”彌林輕聲說。
“是好事。”格溫多點頭，“但跟他合作又是另一回事。芬羅德說，我們只響應至高王芬國昐的號召，不會跟邁茲洛斯扯上關系。所以等開春後，我們也要派兵北上了，去跟芬國昐的部隊會合。”
“你也要去？”
“我是指揮官。”格溫多說，臉上頗為驕傲，“我得去。”
“那我也去。”彌林有些急切地說。
格溫多轉頭看他，“你去幹什麽？那是戰場，不是醫館。”
“我可以幫忙救治傷員。”彌林說，“就像我一直做的那樣。”
格溫多皺著眉頭，伸手拍了拍彌林的肩膀，“到時候再說，先把你安全送到托爾嘉蘭。”
托爾嘉蘭藏在森林深處，被河水包圍在中間。
貝倫正蹲在屋後的菜園裏拔雜草，聽見馬蹄聲便直起身，手搭在額前望過來。等看清來人是彌林後，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扔下雜草就跑過來。
“彌林！”貝倫一把抱住剛從馬上下來的彌林，力氣大得讓他後退了半步，“真的是你！露西恩！快來，看看誰來了！“
露西恩從屋裏走出來，看見彌林，她也笑了，那笑容讓整個院子都明亮了起來。
“歡迎，彌林。”她說，聲音還是那麽好聽，“我們一直在想你什麽時候會來。”
彌林看著他們感到欣喜不已，說：“我來看看你們，聽說你們有了孩子。”
“迪奧在屋裏睡覺。”露西恩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就像他們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進來吧，剛烤好的面包，還熱著。”
那天的晚飯吃得很久。
貝倫打了只野兔，露西恩燉了一鍋濃湯，配上新鮮的面包和自家菜園裏的蔬菜。迪奧醒來後，被抱到桌邊——那是個漂亮的小家夥，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彌林，伸出小手去抓彌林的手指。
“他喜歡你。”露西恩笑著說，把一小塊面包泡軟了餵給迪奧。
彌林低頭看著懷裏這個小生命，心裏某個地方突然變得很軟。他小心翼翼地抱著迪奧，動作僵硬得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貝倫在旁邊看著，哈哈大笑。
“放松點，”貝倫說，“他又不是玻璃做的。”
晚飯後，格溫多帶著護衛們在屋外紮營，彌林留下來和貝倫夫婦坐在門廊下。暮色漸濃，森林裏傳來夜鳥的啼叫，遠處的水聲潺潺不絕。
露西恩點了盞油燈，放在小桌上。昏黃的光暈散開，照亮三個人的臉。
彌林發現貝倫的鬢角有了幾根白發，藏在黑發裏，不仔細看發現不了。露西恩的眼角也有了細紋。他盯著那些白發和細紋，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露西恩轉過頭看他，目光溫和。“怎麽了？”
“你們……”彌林開口，語氣有些苦澀，“你們有白頭發了。”
貝倫摸了摸自己的鬢角，笑著說：“是啊，前幾天剛發現的，露西恩還說這樣看起來更穩重。”
“不只是頭發。”彌林說，眼睛看著露西恩眼角那些細紋，“你們在變老。”
貝倫和露西恩對視了一眼，露西恩伸出手輕輕握住彌林的手。
“是的。“露西恩平靜地說，“我們在老去。”
“為什麽？”彌林問，這個問題脫口而出，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你們為什麽非要選擇這必死命運呢？”
露西恩握著彌林的手，拇指輕輕摩挲他的手背。油燈的火苗在她眼睛裏跳躍，讓那雙美麗的眼睛看起來深不見底。
“因為這是我們的選擇。我們選擇了共同走完這條路，從開始到結束。”
“可是……”彌林想說可是你們會死，會離開，會像所有他認識過的人類一樣，最終只剩他一個人。
“彌林。”露西恩叫他的名字，語氣十分溫柔，“你不必為此感到難過。這不是悲劇，這是禮物。有限的時間讓每一刻都變得珍貴，讓每一次相聚都值得感激，而且……”
她停下來看了貝倫一眼，貝倫對她點點頭，鼓勵她說下去。
“而且，”露西恩繼續說，露出一個微笑，“這一切都是命運最好的安排。我們從相遇到相愛，到經歷那些艱難，再到如今坐在這裏抱著我們的孩子。每一步都是註定的，所以不必為此悲傷。”
彌林看著她和貝倫平靜滿足的表情，迪奧在屋裏的小床上熟睡著。他反手握住露西恩的手，“我會記得你們的，無論多久，我都會記得貝倫與露西恩的故事。”
露西恩笑了：“那就夠了，能被記得就是永恒的一種。”
從托爾嘉蘭回到納國斯隆德後，冬天就來了。那是個嚴冬，連納洛格河都結了厚厚的冰，森林裏的積雪深及膝蓋。
開春前，芬羅德召集了所有將領。彌林也跟著去了，站在大廳角落聽芬羅德講話。
“……但我們不加入邁茲洛斯。”芬羅德明確地說，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精靈，“我們只向至高王效忠。所以我們的部隊會直接前往希斯路姆，與芬國昐陛下的主力會合。”
有將領提問：“如果邁茲洛斯要求聯合行動呢？”
“那就告訴他，我們各有各的戰線。“芬羅德說，語氣不容置疑，“納國斯隆德的劍只為至高王而揮。”
會議結束後，格溫多找到了彌林。他剛從大廳出來，臉上還帶著那種議事後的嚴肅表情，但看見彌林時，那表情稍微松動了些。
“決定了。”格溫多說，“開春雪化就出發。”
彌林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我跟你們去。”
格溫多皺著眉頭說：“彌林，戰場不是——”
“我知道戰場是什麽樣子。”彌林打斷他，聲音很平靜，“我知道那是什麽，但我還是要去。”
格溫多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揉眉心。“芬羅德不會同意的。”
“我會說服他。”彌林說。
三天後，他站在芬羅德的書房裏，對著那張寬大的橡木書桌，把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芬羅德坐在桌後，安靜地聽他說完。
“你確定嗎？”芬羅德問，眼睛盯著他，像要看進他靈魂深處。
“確定。”彌林說。
“即使可能會死？”
“我不會死。”彌林說，“你知道的。”
芬羅德沈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移向窗外。
“格溫多和蓋米爾都會去。”芬羅德終於說，“如果你也去，那我在乎的人就全都上戰場了。”
“我會照顧好他們。”彌林說，更像是在對自己承諾，“我會盡全力讓所有人都平安回來。”
芬羅德轉過頭看他，嘴角有很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沒到眼底。“沒有人能從戰場上平安回來。”他說，“總得付出代價。”
出發前的最後幾天，彌林還猶豫了一番那兩顆寶鉆的保管問題，顯然這並不適合帶去戰場。一番思考後，他給芬羅德留了張字條，簡短說明了匣子的位置，並請他代為看管。做完這一切才繼續收拾行囊。
出發那天是初春的一個清晨，納國斯隆德的城門前擠滿了人。彌林穿著輕便的皮甲，外面套了件厚鬥篷。行囊背在肩上。彌林走過去，在芬羅德面前停下。
“我留了字條在你書桌上。”他說，聲音壓得很低，“關於那個東西的位置。”
芬羅德點點頭。“我知道了，它會安全的。”
“多謝。”
芬羅德看著他，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掉的鬥篷領子。芬羅德說：“你們一定要平安歸來。”
最後一切就緒，格溫多翻身上馬舉起手，所有士兵齊刷刷地看向他。
“出發！”他大聲喊道。
他們沿著納洛格河北上，穿過剛覆蘇的森林，跨過解凍的溪流。
晚上紮營後，格溫多派人去探聽消息，消息斷斷續續傳回來。邁茲洛斯的聯盟在北方又打了幾場勝仗，收覆了不少失地。多松尼安現在完全在控制下了，有不少勢力都加入了聯盟。
“看來邁茲洛斯確實有一套。”有天晚上圍坐在營火旁時，蓋米爾說，語氣裏帶著點欽佩，“能把這麽多勢力捏合在一起，不容易。”
“但他那個聯盟太脆弱。”格溫多往火堆裏扔了根木柴，火星劈啪爆開，“靠的是對魔茍斯的共同仇恨，還有他個人的威望。一旦受挫，很容易散架。”
“至少現在勢頭不錯。”彌林說，他正在給一個扭傷腳踝的士兵敷草藥，“大家都在贏。”
又走了半個月，他們進入了希斯路姆的地界。
他們在巴拉德艾塞爾外紮營，等待芬國昐的接見。
那天下午，彌林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遠處平原上正在訓練的精靈騎兵。那些騎兵排成整齊的隊列，策馬沖鋒，長矛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喊殺聲震天響。
一切都充滿希望。奧克被趕出了北境，聯盟在壯大，好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連最普通的士兵臉上都帶著那種“這次真的能贏”的喜悅。
營地裏傳來召集議事的信號，彌林轉過身朝中軍大帳走去。
他走進大帳時，格溫多和蓋米爾已經在了。芬國昐派來的使者正在說話，講的是接下來的部署。盡管芬羅德明確說過不支持邁茲洛斯，但在戰場上，必要的配合還是需要的。彌林找了個角落站著安靜地聽。會議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蓋米爾走過來，拍拍他的肩。“發什麽呆？“
“沒什麽。”彌林說，擡頭看著星空，“只是在想，這一切最後會怎麽樣。”
蓋米爾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星空，看了好一會兒。“會贏的。”他說，語氣很確定，“這次不一樣。我們有這麽多人，團結在一起就能贏的。”
所有人都這麽說，所有人都這麽相信。希望像春天的野火，在貝烈瑞安德大地上蔓延。
夜風吹過平原，帶來遠處營火的煙味和隱約的歌聲。那是精靈在唱歌，歌聲雄壯激昂，充滿力量，在星空下回蕩。
彌林聽著那歌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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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國斯隆德的院落裏，幾個精靈正在修剪冬青樹。有個年輕的學徒抱著一大捆新剪的枝條往後廚走，嘴裏還哼著什麽調子。
彌林睡醒後在窗邊站了很久，他甩甩頭，轉身去衣櫃裏找衣服。
接下來的日子像流水一樣平緩地淌過去。
彌林重新融入納國斯隆德的生活，這並不難。
他幫著藥草師曬制冬季用的草藥，在圖書館裏整理那些落灰的卷軸，有時也和格溫多他們去附近的森林打獵——雖然他的射箭水平依然很爛，十箭有八箭脫靶，蓋米爾總是一邊嘆氣一邊教他。芬羅德偶爾會來找他喝茶，和他聊的大多是些瑣事。
時間就這麽一天天過去，春去秋來，納國斯隆德的山壁上爬滿藤蔓，夏天開白花，秋天葉子變成火紅色。
東邊來的商隊帶來的新的消息，說貝倫與露西恩有了個兒子。
彌林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幫藥草師研磨薰衣草。石臼在他手裏停住了，紫色的花瓣碎屑沾在手指上。他楞了好一會兒，直到藥草師疑惑地喊他名字，他才回過神來繼續研磨，但心思早就飛遠了。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芬羅德。
“我想去看看貝倫與露西恩。”他說，站在芬羅德的書桌前，手在身側微微握緊，“還有他們的孩子。”
“路不近，”芬羅德說，“而且不太安全。奧克雖然被趕出了北境，但仍有小股奧克在流竄。”
“我知道。”彌林說，“但我還是想去。”
芬羅德看了他很久，然後點點頭。“好吧，我讓格溫多帶一隊人護送你去，路上小心。”
去托爾嘉蘭的路走了很久。他們沿著納洛格河走，穿過一片片森林和丘陵。格溫多很謹慎，每天紮營前都派人先去探路。一路上確實沒遇到什麽危險，只有一次遠遠看見幾個奧克的影子在林子裏晃，等他們追過去時，對方早就跑沒影了。
“看來邁茲洛斯確實把北邊掃幹凈了。”格溫多坐在營火旁，一邊擦劍一邊說，語氣裏帶著點不情願的承認。
彌林正在撥弄火堆，讓火焰燒得更旺些，“邁茲洛斯是誰？”
“費艾諾的長子。”格溫多說，把擦好的劍插回鞘裏，動作利落，“他這幾年到處奔走，想組建一個聯盟，把各方勢力都拉攏到一起，然後一舉攻破安格班。”
“有人響應嗎？”
格溫多嗤笑一聲：“多瑞亞斯的辛葛王連門都不讓他進，我們的王——”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彌林，“我們王上也明確拒絕了，因為凱勒鞏和庫茹芬幹的好事。其他領主大多也是觀望態度。”
“不過，”格溫多繼續說，語氣稍微緩和了點，“邁茲洛斯自己確實有本事。他帶著手下和兄弟，這幾年把北境的奧克據點拔掉了不少，前陣子聽說多松尼安也被收覆了。所以現在路上才這麽太平。”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真是好事。”彌林輕聲說。
“是好事。”格溫多點頭，“但跟他合作又是另一回事。芬羅德說，我們只響應至高王芬國昐的號召，不會跟邁茲洛斯扯上關系。所以等開春後，我們也要派兵北上了，去跟芬國昐的部隊會合。”
“你也要去？”
“我是指揮官。”格溫多說，臉上頗為驕傲，“我得去。”
“那我也去。”彌林有些急切地說。
格溫多轉頭看他，“你去幹什麽？那是戰場，不是醫館。”
“我可以幫忙救治傷員。”彌林說，“就像我一直做的那樣。”
格溫多皺著眉頭，伸手拍了拍彌林的肩膀，“到時候再說，先把你安全送到托爾嘉蘭。”
托爾嘉蘭藏在森林深處，被河水包圍在中間。
貝倫正蹲在屋後的菜園裏拔雜草，聽見馬蹄聲便直起身，手搭在額前望過來。等看清來人是彌林後，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扔下雜草就跑過來。
“彌林！”貝倫一把抱住剛從馬上下來的彌林，力氣大得讓他後退了半步，“真的是你！露西恩！快來，看看誰來了！“
露西恩從屋裏走出來，看見彌林，她也笑了，那笑容讓整個院子都明亮了起來。
“歡迎，彌林。”她說，聲音還是那麽好聽，“我們一直在想你什麽時候會來。”
彌林看著他們感到欣喜不已，說：“我來看看你們，聽說你們有了孩子。”
“迪奧在屋裏睡覺。”露西恩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就像他們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進來吧，剛烤好的面包，還熱著。”
那天的晚飯吃得很久。
貝倫打了只野兔，露西恩燉了一鍋濃湯，配上新鮮的面包和自家菜園裏的蔬菜。迪奧醒來後，被抱到桌邊——那是個漂亮的小家夥，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彌林，伸出小手去抓彌林的手指。
“他喜歡你。”露西恩笑著說，把一小塊面包泡軟了餵給迪奧。
彌林低頭看著懷裏這個小生命，心裏某個地方突然變得很軟。他小心翼翼地抱著迪奧，動作僵硬得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貝倫在旁邊看著，哈哈大笑。
“放松點，”貝倫說，“他又不是玻璃做的。”
晚飯後，格溫多帶著護衛們在屋外紮營，彌林留下來和貝倫夫婦坐在門廊下。暮色漸濃，森林裏傳來夜鳥的啼叫，遠處的水聲潺潺不絕。
露西恩點了盞油燈，放在小桌上。昏黃的光暈散開，照亮三個人的臉。
彌林發現貝倫的鬢角有了幾根白發，藏在黑發裏，不仔細看發現不了。露西恩的眼角也有了細紋。他盯著那些白發和細紋，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露西恩轉過頭看他，目光溫和。“怎麽了？”
“你們……”彌林開口，語氣有些苦澀，“你們有白頭發了。”
貝倫摸了摸自己的鬢角，笑著說：“是啊，前幾天剛發現的，露西恩還說這樣看起來更穩重。”
“不只是頭發。”彌林說，眼睛看著露西恩眼角那些細紋，“你們在變老。”
貝倫和露西恩對視了一眼，露西恩伸出手輕輕握住彌林的手。
“是的。“露西恩平靜地說，“我們在老去。”
“為什麽？”彌林問，這個問題脫口而出，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你們為什麽非要選擇這必死命運呢？”
露西恩握著彌林的手，拇指輕輕摩挲他的手背。油燈的火苗在她眼睛裏跳躍，讓那雙美麗的眼睛看起來深不見底。
“因為這是我們的選擇。我們選擇了共同走完這條路，從開始到結束。”
“可是……”彌林想說可是你們會死，會離開，會像所有他認識過的人類一樣，最終只剩他一個人。
“彌林。”露西恩叫他的名字，語氣十分溫柔，“你不必為此感到難過。這不是悲劇，這是禮物。有限的時間讓每一刻都變得珍貴，讓每一次相聚都值得感激，而且……”
她停下來看了貝倫一眼，貝倫對她點點頭，鼓勵她說下去。
“而且，”露西恩繼續說，露出一個微笑，“這一切都是命運最好的安排。我們從相遇到相愛，到經歷那些艱難，再到如今坐在這裏抱著我們的孩子。每一步都是註定的，所以不必為此悲傷。”
彌林看著她和貝倫平靜滿足的表情，迪奧在屋裏的小床上熟睡著。他反手握住露西恩的手，“我會記得你們的，無論多久，我都會記得貝倫與露西恩的故事。”
露西恩笑了：“那就夠了，能被記得就是永恒的一種。”
從托爾嘉蘭回到納國斯隆德後，冬天就來了。那是個嚴冬，連納洛格河都結了厚厚的冰，森林裏的積雪深及膝蓋。
開春前，芬羅德召集了所有將領。彌林也跟著去了，站在大廳角落聽芬羅德講話。
“……但我們不加入邁茲洛斯。”芬羅德明確地說，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精靈，“我們只向至高王效忠。所以我們的部隊會直接前往希斯路姆，與芬國昐陛下的主力會合。”
有將領提問：“如果邁茲洛斯要求聯合行動呢？”
“那就告訴他，我們各有各的戰線。“芬羅德說，語氣不容置疑，“納國斯隆德的劍只為至高王而揮。”
會議結束後，格溫多找到了彌林。他剛從大廳出來，臉上還帶著那種議事後的嚴肅表情，但看見彌林時，那表情稍微松動了些。
“決定了。”格溫多說，“開春雪化就出發。”
彌林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我跟你們去。”
格溫多皺著眉頭說：“彌林，戰場不是——”
“我知道戰場是什麽樣子。”彌林打斷他，聲音很平靜，“我知道那是什麽，但我還是要去。”
格溫多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揉眉心。“芬羅德不會同意的。”
“我會說服他。”彌林說。
三天後，他站在芬羅德的書房裏，對著那張寬大的橡木書桌，把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芬羅德坐在桌後，安靜地聽他說完。
“你確定嗎？”芬羅德問，眼睛盯著他，像要看進他靈魂深處。
“確定。”彌林說。
“即使可能會死？”
“我不會死。”彌林說，“你知道的。”
芬羅德沈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移向窗外。
“格溫多和蓋米爾都會去。”芬羅德終於說，“如果你也去，那我在乎的人就全都上戰場了。”
“我會照顧好他們。”彌林說，更像是在對自己承諾，“我會盡全力讓所有人都平安回來。”
芬羅德轉過頭看他，嘴角有很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沒到眼底。“沒有人能從戰場上平安回來。”他說，“總得付出代價。”
出發前的最後幾天，彌林還猶豫了一番那兩顆寶鉆的保管問題，顯然這並不適合帶去戰場。一番思考後，他給芬羅德留了張字條，簡短說明了匣子的位置，並請他代為看管。做完這一切才繼續收拾行囊。
出發那天是初春的一個清晨，納國斯隆德的城門前擠滿了人。彌林穿著輕便的皮甲，外面套了件厚鬥篷。行囊背在肩上。彌林走過去，在芬羅德面前停下。
“我留了字條在你書桌上。”他說，聲音壓得很低，“關於那個東西的位置。”
芬羅德點點頭。“我知道了，它會安全的。”
“多謝。”
芬羅德看著他，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掉的鬥篷領子。芬羅德說：“你們一定要平安歸來。”
最後一切就緒，格溫多翻身上馬舉起手，所有士兵齊刷刷地看向他。
“出發！”他大聲喊道。
他們沿著納洛格河北上，穿過剛覆蘇的森林，跨過解凍的溪流。
晚上紮營後，格溫多派人去探聽消息，消息斷斷續續傳回來。邁茲洛斯的聯盟在北方又打了幾場勝仗，收覆了不少失地。多松尼安現在完全在控制下了，有不少勢力都加入了聯盟。
“看來邁茲洛斯確實有一套。”有天晚上圍坐在營火旁時，蓋米爾說，語氣裏帶著點欽佩，“能把這麽多勢力捏合在一起，不容易。”
“但他那個聯盟太脆弱。”格溫多往火堆裏扔了根木柴，火星劈啪爆開，“靠的是對魔茍斯的共同仇恨，還有他個人的威望。一旦受挫，很容易散架。”
“至少現在勢頭不錯。”彌林說，他正在給一個扭傷腳踝的士兵敷草藥，“大家都在贏。”
又走了半個月，他們進入了希斯路姆的地界。
他們在巴拉德艾塞爾外紮營，等待芬國昐的接見。
那天下午，彌林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遠處平原上正在訓練的精靈騎兵。那些騎兵排成整齊的隊列，策馬沖鋒，長矛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喊殺聲震天響。
一切都充滿希望。奧克被趕出了北境，聯盟在壯大，好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連最普通的士兵臉上都帶著那種“這次真的能贏”的喜悅。
營地裏傳來召集議事的信號，彌林轉過身朝中軍大帳走去。
他走進大帳時，格溫多和蓋米爾已經在了。芬國昐派來的使者正在說話，講的是接下來的部署。盡管芬羅德明確說過不支持邁茲洛斯，但在戰場上，必要的配合還是需要的。彌林找了個角落站著安靜地聽。會議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蓋米爾走過來，拍拍他的肩。“發什麽呆？“
“沒什麽。”彌林說，擡頭看著星空，“只是在想，這一切最後會怎麽樣。”
蓋米爾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星空，看了好一會兒。“會贏的。”他說，語氣很確定，“這次不一樣。我們有這麽多人，團結在一起就能贏的。”
所有人都這麽說，所有人都這麽相信。希望像春天的野火，在貝烈瑞安德大地上蔓延。
夜風吹過平原，帶來遠處營火的煙味和隱約的歌聲。那是精靈在唱歌，歌聲雄壯激昂，充滿力量，在星空下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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