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隘口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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隘口暗影

隊伍離開納國斯隆德的第四天傍晚,他們在伊芙林湖東岸一片樹林中紮營。

貝倫蹲在溪邊清洗水囊,他聽見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彌林總是這樣悄無聲息地靠近他。

“給你。”彌林在他身邊蹲下,遞來一小把深綠色的葉子,“嚼一嚼,能提神,你看起來快睡著了。”

貝倫接過葉子,塞進嘴裏。苦澀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確實讓昏沈的頭腦清醒了些。“謝謝。”他含糊地說,轉頭看向彌林。

“芬羅德說,你是巴拉希爾之子。”彌林的眼睛在暮色裏亮得驚人,“那你是貝奧家族的人,對嗎?”

貝倫點點頭,繼續清洗水囊。他不太習慣這樣直接的親近,這超出了他二十多年人生所有的經驗。

“巴藍。”彌林念出這個名字時,心裏有什麽東西柔軟地塌陷下去,“我認識巴藍,很多年前,在歐西瑞安德。”

水囊從貝倫手中滑落,在溪水裏打了個轉。他看向彌林,水花濺濕了他的衣襟,“你說什麽?”

“巴藍,貝奧家族的首領,高個子,左邊眉毛上有一道疤,是年輕時被野豬獠牙劃的。”彌林用手指在自己眉毛上比劃,“他笑起來聲音很響,但給孩子講故事時會壓得很低。他妻子擅長用野莓釀一種甜酒,但是喝多了第二天頭會痛得像被錘子敲過。”

貝倫呆住了,族譜上那個早已化為塵土的名字,此刻正被一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年輕的人口述出細節,並且那些細節與家族傳說嚴絲合縫。

“你……”貝倫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你怎麽可能認識巴藍,他去世很多年了。”

彌林眨了眨眼,“啊,”他輕聲說,低頭擺弄手裏的另一片葉子,“原來已經過去那麽久了。”

這回答比任何解釋都更令人困惑。貝倫盯著彌林側臉柔和的輪廓,試圖從中找出歲月留下的痕跡。

“芬羅德沒告訴你嗎?”彌林轉頭看他,露出一個有些歉意的笑容,“我不會老。”

他說得那麽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貝倫張了張嘴,又閉了起來,他想起父親偶爾提起的古老傳說。有些人類被神眷顧,獲得了異於常人的天賦或壽命,但那些終究是傳說。

“所以你真的……”貝倫艱難地尋找措辭,“活了至少幾百年的時間?”

“更久。”彌林誠實地說,然後迅速補充,“但我記不清具體多久了,有些記憶很模糊。”

這時芬羅德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剛烤好的面餅。他看見兩人之間的氣氛,立刻明白了。“貝倫,彌林跟你說了巴藍的事?”

“他說他認識我的祖輩。”貝倫站起來,水珠從手指滴落,“芬羅德,這到底是?”

“如你所見,彌林不是普通的人類。”芬羅德將面餅分給兩人,語氣平靜,“我第一次在歐西瑞安德見到他時,他就是現在這副模樣。至於他究竟存在了多久,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貝倫接過面餅,熱乎乎的溫度透過粗糙的表面傳到掌心。他看看芬羅德,又看看彌林。後者正小心地撕下一小塊面餅邊緣,吹了吹才放進嘴裏。

貝倫咬了一口面餅,咀嚼了幾下才繼續說,“我以為這次任務只有我和你,芬羅德,為什麽帶他?”他朝彌林的方向偏了偏頭,“奪取寶鉆是我們的事,與他無關。”

“是我自己要來的。”彌林搶在芬羅德之前開口,他直視貝倫的眼睛,“芬羅德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他要去做一件幾乎不可能生還的事,而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去。”

貝倫看著彌林,那雙眼睛裏滿是堅定。這讓他想起父親巴拉希爾,當年父親決定留守那片註定失守的土地時,眼神也是如此。

“他本可以待在最安全的地方。”芬羅德的聲音低了下來,“我為他安排好了一切,但他對我說……”芬羅德停頓了一下,模仿彌林當時的語氣,“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貝倫沒說話,他吃完最後一口面餅,在溪水裏洗了洗手,冰冷的水讓他的思緒清晰起來。

“抱歉,我不該質疑你。”

彌林笑了出來,笑容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連周圍幾尺內的黑暗都被驅散了。“我們已經是火坑裏的同伴了,”他說,伸出手,“重新認識一下?我是彌林,也有人叫我卡裏安,是綠精靈給起的名字,意思是發光的人,雖然他們其實沒怎麽見過其他人類。”

貝倫握住那只手,溫暖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和他想象中一樣。“貝倫,只是貝倫。”

那只手握得很緊,但不過分用力。貝倫忽然意識到,這是離開多瑞亞斯以來,他第一次真正感到放松。不是獨行時那種緊繃的警惕,而是知道身邊有同伴可以分擔重量的踏實。

接下來兩天,隊伍沿著伊芙林湖北岸向東行進。地勢逐漸擡升,空氣變得稀薄寒冷。彌林和貝倫的距離在行走中悄然拉近。

午後休息時,貝倫發現自己的水囊漏了。他正皺著眉檢查那道細小的裂縫,彌林已經走過來,遞來自己的水囊。

“喝我的吧,我早上在泉眼邊灌的,很甜。”

貝倫接過,喝了一大口,確實清甜。“謝謝。”

“給我看看。”彌林拿過漏掉的水囊,指尖輕輕拂過那道裂縫。貝倫以為他要修補,卻看見彌林只是盯著裂縫,眉頭微微皺起,然後突然笑了起來。

“怎麽了?”貝倫不解。

“我想起巴藍也有一個漏水的水囊。”彌林盤腿坐下,將水囊放在膝頭,“他總說修好了,但每次裝滿水掛起來,第二天早上總會漏掉一半。他妻子氣得要扔了它,巴藍不肯,說那是他第一次獨自獵到鹿時親手縫的。”彌林擡起頭,眼睛彎成月牙,“後來我們發現,他不是不會補,是故意留著一道小縫。說是這樣每次喝水時都會想起那頭鹿,想起自己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獵手。”

貝倫仔細的聽著彌林講述,傳說裏從未有過這樣的細節。那些故事總是關於遷徙、戰爭、誓言和死亡,宏大而沈重,不會有人記得一個漏水的皮囊。

“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因為那很重要。”彌林認真地說,“重要的並不總是那些改變歷史的大事。有時候是一個漏水的水囊,一句沒說完的話,一次滿載而歸的狩獵……那些才是讓人願意活下去的東西。”

芬羅德在不遠處檢查地圖,聽見這話擡起頭,與彌林的目光短暫相接。有那麽一瞬間,貝倫看見芬羅德臉上閃過痛苦的神情,但很快又恢覆平靜。

傍晚,他們在山隘口下方一處背風的巖壁下紮營。天空陰沈,雲層低垂。貝倫和彌林一起收集幹柴,兩人抱了滿懷枯枝往回走時,貝倫終於忍不住問出那個盤旋在心頭幾天的問題。

“你不會老,也不會死嗎?”

彌林腳步停下,幾根枯枝從他懷裏滑落,滾到地上。他沒有立刻去撿,而是站在原地,望著遠處被暮色吞沒的山脊線。

“我會受傷,”良久,他才開口,“會疼,會流血。”他轉回頭看向貝倫,臉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天色裏顯得柔和而脆弱,“但我的傷口會好的很快,至於死亡……”他搖搖頭,“我不知道,我沒死過。”

貝倫彎腰撿起散落的枯枝,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其實有時候,”彌林繼續說,像在自言自語,“我覺得不會老更像一種詛咒。你看著朋友們長大、變老,死去,而你還站在這裏,模樣一點沒變。然後你得離開這裏,認識新的人,然後再一次看著他們離開。”他抱緊懷裏的柴火,“像永遠在一場醒不來的夢裏。”

“抱歉。”貝倫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我不該問這個。”

“沒關系。”彌林重新邁開腳步,語氣恢覆了平時的輕快,“至少現在,我和你們一起走在同一條路上,這就夠了。”

那天夜裏,值第一班夜哨的是芬羅德。貝倫裹著鬥篷躺在火邊,聽見彌林窸窸窣窣地起身,走到芬羅德身邊坐下。兩人低聲交談,聲音被夜風吹散,只剩下模糊的音節。貝倫在睡意邊緣漂浮,隱約聽見彌林說“沒關系,真的”,然後是芬羅德一聲極輕的嘆息。

隔天,他們遭遇了奧克。事情發生得突然,隊伍正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前行,兩側是風化嚴重的巖壁。前方探路的戰士突然打出手勢。十二個奧克從巖壁的陰影裏湧出,醜陋的面孔扭曲著貪婪和暴戾。它們顯然也吃了一驚,大概沒料到會在隘口遇到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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