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絕的微光

數十年的光陰，對南埃爾莫斯這片被遺忘的角落全無意義。只是埃歐爾工坊裏那件黑色甲胄上又多出了幾道刻痕，對彌林而言卻是無數個在窗前凝望的日夜。

埃歐爾從未放棄過他那些低語，在那些單調重覆的晚餐時分，或是當彌林靜靜坐在角落，看著黑暗精靈擺弄那些散發著寒氣的金屬時，埃歐爾低沈的聲音總會適時響起。

“人類的生命短暫，”他會用平靜語氣說道，目光卻緊緊鎖在彌林身上，觀察著他的反應，“幾十年光陰對於他們而言，可能就是一生。你念念不忘的那些人，也許早已化作了塵土，被遺忘在遷徙的路上了。”

“誰會記得一個迷失的人類？你的同伴或許早已在某個不知名的沖突中消散了，留在這裏至少是安全的。”

這些話語曾經一度澆熄彌林心中燃起的火苗。但不知從何時起，或許是當他在夢中又一次看到巴藍那雙充滿信任的眼睛，或許是當他回憶起芬羅德講述廣闊天地時自己內心的悸動。

他對自由的渴望在死寂中發出了不甘的咆哮。這些話語不再像過去那樣有效了，渴望離開的念頭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如同被深埋地底的種子，在無盡的黑暗與沈默中積蓄著力量，等待著破土而出的瞬間。

這一日與過去並無不同。石屋內光線昏暗，只有壁爐中的火焰和彌林自身的光芒驅散著一小片黑暗。兩人沈默地用餐，只有餐具偶爾碰撞的輕微聲響。埃歐爾又開始了他慣常的獨白，這次的話題是歐西瑞安德的綠精靈。

“他們看似友善，實則怯懦而排外。他們滿足於自己那一方小小的林地，畏懼任何改變。你以為他們會在意一個人類的去向嗎？他們早已將你遺忘，就像河流會忘記一顆曾經停留在河床上的石子。”

彌林低著頭，看著手中那塊幹硬的面包，沒有像往常一樣保持沈默。

“他們是我的朋友。”他的聲音很輕，卻非常的堅定，“他們還贈送了我名字。”

埃歐爾灰色的眼眸閃過不悅，他放下手中的水杯，發出輕微的聲響。“那不過是一時興起的贈予。精靈的生命漫長，他們會有無數個這樣的一時興起，然後遺忘。”

“那其他人類呢？”彌林擡起頭，迎上埃歐爾的目光，“他們不是精靈。他們的生命或許短暫，但他們的承諾是真的。巴藍答應過會等我，我答應過要和他們一起走。”他的聲音逐漸提高，積壓了數十年的情緒如同找到了一個裂縫，開始奔湧。“我承諾過的。”

埃歐爾的臉色陰沈了下來，他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更不喜歡彌林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希望。“在生存面前，承諾不值一提。他們很可能早已死在遷徙的路上了，死於他們無法應對的危險。你回去又能做什麽，對著幾具枯骨履行你的承諾嗎？”

“那就讓我親眼確認。”彌林猛地站起身，身後的木椅因為他的動作與石地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他周身那原本因長期壓抑而顯得有些黯淡的光芒，在這一刻變得明亮起來，溫暖而奪目，甚至驅散了石桌周圍的陰影，將埃歐爾那張蒼白的臉也照得清晰了幾分。

這突如其來的光芒讓習慣黑暗的埃歐爾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感到一陣不適。他驚愕地看著彌林，幾十年來，彌林從未如此激烈地反抗過。

彌林胸口起伏著，呼吸因為激動而急促，目光灼灼地盯著埃歐爾，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用力擠壓出來：“你答應過的，埃歐爾。在我剛醒來的時候，你親口說過，等我身體好了，就會幫我打聽他們的消息，你也說過這只是暫時的。”

他的情緒越發激動：“我的身體早就好了，我要你履行你的承諾。帶我回去，我要親眼看看他們是否還在那裏。”

埃歐爾臉上的驚愕褪去，迅速被怒火所取代。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彌林的光芒投映下，在墻壁上拉出一道扭曲而巨大的陰影。他沒想到彌林的執念如此之深，更沒想到他看似溫順，體內竟還蘊藏著如此強烈的意志。彌林身上那變得奪目的光芒像是一種挑釁，公然反抗他的權威和占有欲。

他看著彌林，那雙深灰色的眼眸裏，風暴正在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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