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滯的年歲

最初的日子裏，埃歐爾維持著彬彬有禮的假象。他為彌林準備了舒適的房間，提供幹凈的食物與水，甚至允許他在石屋附近有限的林間空地上活動。黑暗精靈會坐在一旁，看著彌林身上散發出的溫暖光芒，那光芒似乎能穿透他靈魂深處常年累積的陰霾，帶來近乎奢侈的安寧。他說話的語氣總是溫和有禮。

“這裏的漿果很安全，我親自辨認過。”埃歐爾會這樣說，遞上一盤深紫色的果實，“外面的那些很多都帶有毒素。”

當彌林站在那片被允許活動的空地邊緣，望向更幽深的森林時，埃歐爾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聲音低沈而充滿警示：“不要走遠，彌林，這片森林比你想象的危險得多。我曾見過迷途的旅人，他們的骸骨最終都化作了樹木的養料。”

彌林天性中的善良，讓他在最初完全相信了這些話語。他將埃歐爾視為一位性情孤僻但內心柔軟的救命恩人，一位同樣承受著孤獨折磨的同病相憐者。他為自己能給這位陰郁的精靈帶來慰藉而感到一絲欣慰。

他身處這幽寂的森林中，無法感知外界的變化。時光悄無聲息地滑過，數個春秋在樹輪的隱秘增長中更疊，數十載歲月在緩慢流逝。

石屋窗外的景色似乎從未改變過，永遠是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那些扭曲盤結的枝幹。彌林常常坐在窗邊那把唯一的木椅上，那是埃歐爾用屋裏剩下的木料隨手做的。他維持著這個姿勢，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望著窗外永恒的昏暗。

埃歐爾工坊裏，一件始終未能完成的黑色金屬甲胄一直掛在架子上。彌林剛來時，那甲胄還只是幾片粗糙鍛造的胸甲，邊緣帶著毛刺。幾十年過去了，它依然停留在半成品的狀態，只是被打磨得光滑了一些，上面多了些刻痕，進度緩慢得幾乎難以察覺。

埃歐爾的態度隨著時間流逝，逐漸剝去了最初那層溫和的外殼。他的控制欲日漸增長，彌林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定在石屋周圍一片固定的區域。

起初彌林並未察覺，直到有一次，他因追逐一只蝴蝶而稍稍走遠了一些。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原本只是安靜的樹木突然變得充滿惡意，低垂的枝條如同活物般掃過他的臉頰，帶著警告的意味。腳下的土地變得泥濘，阻礙他的步伐。

沒過多久，埃歐爾的身影從某個陰影中顯現出來，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用那雙深灰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彌林。

“我說過，不要走遠。”他的語氣依舊平穩，“森林不喜歡陌生人深入它的領域。”

彌林試圖解釋，但話語在對方那沈寂的目光中顯得蒼白無力。他慢慢地退回那片被允許的區域內，周圍的樹木立刻恢覆了原狀。但他很清楚，那並不是幻覺，這是由埃歐爾的意志所構築的無形牢籠。

他們的日常生活也陷入了一種僵化的節奏。彌林每天在昏暗的光線中醒來，食用埃歐爾準備的食物。通常是些蘑菇、根莖和肉幹，味道寡淡而一成不變。隨後他會在那片空地上徘徊，或者坐在他的木椅上，看著那些顏色暗淡的植物。

埃歐爾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他的工坊裏，擺弄那些礦石，發出單調的敲擊聲。有時他會要求彌林陪伴在他身邊，並不需要交談，只是要求彌林待在那裏。黑暗精靈會一邊工作，一邊用他那陰郁的語調講述著外界。

“辛葛的王國，”埃歐爾曾不止一次地這樣說，“被美麗安環帶籠罩著，看似美麗，實則是一座巨大的牢籠。那裏的精靈在虛假的安寧中變得軟弱排外，畏懼一切不同於他們的事物。”

他告訴彌林，外面的世界充滿了背叛與紛爭，諾多精靈為了可笑的誓言和閃亮的寶石互相殘殺。人類更是短暫而善變，不值得托付信任。

“留在這裏是最安全的，彌林。”埃歐爾會停下手中的工作，深深地看著他，目光中混合著病態的依賴與偏執的占有，“只有這裏能保護你，只有我理解你的價值，你不應該被外界的汙穢所玷汙。”

這些話語常年累月地侵蝕著彌林的心防。他身上的光芒不再像初來時那般明亮溫暖，而是變得明滅不定，仿佛他內心的希望之火隨時可能被絕望的寒風吹熄。

這光芒的明暗，忠實地反映著他內心的掙紮。當他回想起之前的快樂時光，身上的光就會稍微亮起一些，抵抗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無數次在心中描繪貝奧家族西遷的場景，他們是否等了他很久？巴藍是否因為他的失信而憤怒失望？他們是否在漫長的旅途中遇到了危險，而原本他或許能幫上忙？他們最終找到那片傳說中更美好的土地了嗎？還是他們已經像埃歐爾暗示的那樣，被外界的危險所吞噬？

思念和愧疚成了他在這數十年囚禁中唯一的精神支撐，也是最大的痛苦來源。他緊緊抓住這些回憶，證明他並非生來就屬於這片黑暗的唯一證據。

他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木質窗框上一條細微的裂縫。他的目光穿透昏暗，試圖望向那個他承諾要回去，如今卻不知在何方的“家”。

石屋內，只有埃歐爾鍛造錘敲擊的單調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