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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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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第六日下午,陽光透過窗欞,曬得人有些懶洋洋的。東方不敗端著藥碗進屋時,正看見令狐沖慢吞吞地從床上挪下來,一手捂著胸口,齜牙咧嘴地想去夠桌邊的水壺。

東方不敗腳步頓了頓,將藥碗放在桌上,冷冷道“躺回去。”

令狐沖沒聽,還是夠著了水壺,給自己倒了半杯水,仰頭喝了。然後他轉過身,靠在桌邊,蒼白的臉上硬是擠出一個有點痞氣的笑,雖然因為牽動傷口而顯得有些扭曲“躺了五六天,骨頭都僵了。東方教主這不準動的禁令,比少林寺的戒律院還嚴啊。”

東方不敗瞥他一眼,沒接話,只是將藥碗往前推了推。

令狐沖慢悠悠地蹭過去,端起藥碗,沒立刻喝,而是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皺起“我說,東方,你這藥裏是不是又加了黃連?這苦味,比岳不群師……咳,比我以前喝過的任何藥都霸道。”他差點順口提起岳不群,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神暗了一瞬,隨即又用調侃掩蓋過去,“該不是公報私仇吧?”

窗外天光漸亮,鳥鳴聲脆。東方不敗正欲轉身查看昨日換下的傷布是否洗凈晾好,聞言腳步微頓,卻不回頭,只淡聲道。

“愛喝不喝。”

他袖手立於晨光裏,側影清冷。

“倒了也行。”

聲音平靜無波,似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橫豎傷的是你自己。”

“喝,當然喝。”令狐沖趕緊道,屏住氣,幾口將那碗苦得舌頭發麻的藥汁灌了下去,放下碗時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嘶……我說,咱們打個商量,下次能不能加點甘草?或者蜂蜜?我這輩子都沒這麽惦記過甜味兒。”

東方不敗轉過身,看著他齜牙咧嘴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有若無。“等你胸口那窟窿長好了,自己去找蜜。”他語氣依舊冷淡,卻伸手將桌上那壺清水往令狐沖手邊又推了推。

令狐沖趕緊灌了幾大口水沖淡苦味,喘了口氣,目光落到東方不敗手上。那雙手修長白皙,但指關節處似乎有些細微的、不同於以往的紅痕,像是……頻繁接觸藥材或長時間浸水所致。

“你這手……”令狐沖脫口而出,隨即又覺得不妥,摸了摸鼻子,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該不會是為了給我煎藥,親自去劈柴挑水了吧?這我可擔待不起,日月神教的前教主給我當夥夫,傳出去我還不得被你的舊部追殺到天涯海角?”

東方不敗聞言,擡眸看他,眼神裏沒什麽溫度,卻也沒動怒,只淡淡道“你若有本事引來他們,倒省得我出去找了。”

令狐沖一噎,隨即笑開,牽動傷口又“嘶”了一聲,卻還是說道“那還是算了。我現在這模樣,打不過他們,到時候還得勞動你出手。你這雙手,還是留著繡花……呃,我是說,運功療傷比較合適。”

他差點又提起“繡花針”,趕緊改口。東方不敗豈會聽不出他話裏的轉折和小心?他沒再說什麽,只是走到窗邊,將原本半開的窗戶完全推開。更多的陽光和帶著桃葉清香的風湧了進來。

“既然能走動了,”他看著窗外,背對著令狐沖,“明日開始,每日午後,可去院中桃樹下坐半個時辰。只準坐,不準練劍,不準動用內力。”

令狐沖眼睛一亮。

“真的?多謝東方……呃,大夫開恩!”

那個幾乎沖口而出的、烙著舊日權勢與血光的稱呼,在舌尖被生生咬住。他倉促間改了個不倫不類的“大夫”,自己都覺得荒誕。

東方不敗沒理他這蹩腳的稱呼,只補充道“若敢多坐一刻,或偷練內功,以後就待在屋裏,直到傷愈。”

“遵命遵命!”令狐沖連忙應道,臉上是這幾天來少見的、帶著點鮮活氣的笑容,雖然依舊沒什麽血色。他試著慢慢挺直腰背,雖然胸口還是疼,但心情卻莫名松快了些。他看著東方不敗立在窗邊的背影,陽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那身緋衣在光下似乎也沒那麽冷了。

“對了,”令狐沖忽然想起什麽,又開口道,“明天……我能自己走到桃樹下吧?你……不用扶我。”他說這話時,語氣裏帶著點試探,也帶著點不願完全成為累贅的執拗。

東方不敗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他努力站直卻依舊有些搖晃的身體上,沈默了片刻。

“隨你。”他最終吐出兩個字,聽不出情緒,“摔了別指望我撈你。”

說完,他便拿起空藥碗,轉身走了出去。

令狐沖看著他離開,嘴角卻彎了彎。他慢慢挪回床邊坐下,胸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心裏那種沈甸甸的、被禁錮的憋悶感,似乎因為剛才那幾句玩笑和“放風”的許可,而消散了不少。

他知道東方不敗的冷淡和毒舌底下是什麽。那推近的水壺,那準許出屋的時限,還有那句“摔了別指望我撈你”以東方不敗的性子,若真不管他死活,根本連這句話都懶得說。

窗外陽光正好,桃影搖曳。

令狐沖深吸了一口帶著藥味和桃香的空氣,覺得這養傷的日子,似乎也沒那麽難熬了。至少,他還能開玩笑,還能看到那個人……雖然總是冷著臉。

第七日,午後。陽光被茂密的桃葉濾過,在院中石板上灑下晃動的、銅錢大小的光斑。

令狐沖依言(或者說,是迫不及待地)慢慢挪到了院中那株最粗壯的老桃樹下。東方不敗已經在樹蔭下放了一張窄窄的竹制躺椅,鋪著素色軟墊,旁邊還有個矮凳,上面放著一壺清水和一個空杯。

“半個時辰。”東方不敗本人並未坐在近處,他遠遠地站在廊檐下的陰影裏,手裏似乎拿著本書,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若有若無地籠著院中。

“得令!”令狐沖笑著應了聲,小心翼翼地扶著樹幹,在躺椅上坐下。柔軟的墊子托住後背,比硬邦邦的床板舒服多了。他長長舒了口氣,仰頭看向頭頂層層疊疊的翠綠桃葉,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有些晃眼,卻讓人心情莫名敞亮。

“東方,”他瞇著眼,忽然開口,“你說我這算不算是因禍得福?江湖上多少人夢寐以求想在日月神教前教主的私家園林裏曬太陽,還沒這個福分呢。”語氣裏帶著顯而易見的調侃。

廊下陰影裏,東方不敗翻動書頁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回應。

令狐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就是這看守嚴了點,半步不離的。比我們華山派後山的猴子盯果子盯得還緊。”

“嫌煩可以回去。”東方不敗終於開口,聲音從廊下傳來,聽不出喜怒。

“不煩不煩,”令狐沖連忙擺手,牽動胸口又抽了一下,他吸了口氣,笑道,“有人管著也挺好,省得我自己管不住自己,又跑去喝個爛醉什麽的。”他說這話時,眼神飄向東方不敗那邊,帶著點試探。

東方不敗合上了書,從陰影裏走了出來,卻沒走近桃樹,只是倚在廊柱上,目光平靜地看向他“你以為,你現在這副身子,還能喝得下酒?”

“現在是不能,”令狐沖摸了摸鼻子,眼睛卻亮了亮,“但等我好了,那壇醉桃仙……”

“等你好了再說。”東方不敗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也沒直接否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令狐沖還算平穩的臉色,“時辰到了,回去。”

“這才多久?”令狐沖下意識反駁,擡頭看了看天色,“我感覺才剛坐下……”

“回去。”東方不敗重覆了一遍,語氣裏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人也從廊柱邊直起身。

令狐沖知道爭辯無用,嘆了口氣,慢慢從躺椅上站起來。動作間還是有些滯澀,但比前幾天好了不少。他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對著東方不敗咧嘴一笑“東方,你這椅子不錯,墊子也軟。明天我還來。”

東方不敗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一步一挪地走回屋子,直到門關上,才重新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書卷上,卻半晌沒有翻動一頁。

第八日,換藥時,令狐沖胸前的痂殼已經硬了,邊緣開始微微翹起,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疼痛感大減,只是活動時還有牽扯感。

東方不敗清理的動作明顯更輕更快。他的指尖偶爾不經意掠過新生的皮膚,帶來微癢的觸感。令狐沖忍不住縮了縮肩膀。

“別動。”東方不敗低斥,手卻穩穩停住。

“癢。”令狐沖實話實說,臉上帶著點無奈的笑,“比疼還難忍。”

東方不敗沒理他,繼續手上的動作,只是呼吸似乎放輕了些。重新包紮好後,他收拾東西時,狀似隨意地說了一句“新肉生,氣血通,自然會癢。忍著。”

令狐沖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低垂的側臉,忽然道“東方,你醫術是跟誰學的?比平一指那怪老頭好像還利索點。”

東方不敗手一頓,擡起眼,眸光清冷“殺人多了,自然知道怎麽救人。”

這話說得平靜,卻帶著一股血腥氣。令狐沖笑容微斂,沈默了一下,才又扯開嘴角“那我這算是……運氣好?”

東方不敗沒再回答,端起托盤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卻丟下一句“今日可以多坐一刻鐘。”

令狐沖一楞,看著那抹緋紅消失在門外,隨即,笑意慢慢重新爬回眼底。多一刻鐘……是因為他傷口愈合得好,還是因為……別的?

午後,桃樹下。令狐沖不僅多坐了一刻鐘,東方不敗甚至還默許他極其緩慢地在躺椅邊極小範圍內走了幾步。

“像不像學步的娃娃?”令狐沖自嘲,額頭因為這幾步路而滲出細汗,但精神卻很好。他望向依舊站在廊下的東方不敗,“哎,我說,等我好利索了,咱們比劃比劃?不用內力,就比劍招。讓我看看你這雙手,是不是拿劍比拿繡花針更厲害。”

這幾乎是明晃晃的“挑釁”了。

東方不敗終於從廊下走了出來,陽光下,他緋紅的衣袖仿佛鍍上了一層流動的光。他走到離令狐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還有些虛浮的腳步上,嘴角勾起一絲極淡、近乎虛無的弧度。

“就憑你?”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令狐沖耳中,“再練十年,或許能碰到我衣角。”

令狐沖不怒反笑,眼睛更亮“十年太久!等我好了,三個月,不,一個月!咱們就比劃!輸了的人……嗯,輸了的人負責接下來一個月的飯食,怎麽樣?”他開始胡攪蠻纏。

東方不敗看著他眼中閃爍的、久違的、屬於“令狐沖”的飛揚神采,沈默了片刻。風吹過,桃葉沙沙作響。

“等你真能拿穩劍再說。”他最終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轉過身,往廚房方向走去,“該喝藥了。”

令狐沖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沈澱下來,變成一種更覆雜的神色。他揉了揉還有些發悶的胸口,低聲自語“拿穩劍……快了。”

第九日,第十日……日子在喝藥、換藥、桃樹下有限的“放風”、以及令狐沖日漸增多的、帶著試探與玩笑的言語中滑過。他的氣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雖然離痊愈還遠,但那股縈繞不去的死氣已然消散。

東方不敗的話依舊不多,神情也大多冷淡。但他出現在院子裏的時間明顯長了,常常只是靜靜坐在廊下。有時是飛針走線,繡繃上的花鳥雲霞在他指尖寸寸分明,有時則是自己與自己對弈,棋盤上黑白縱橫,落子聲清脆決絕,透著觀棋者都能感到的孤高。令狐沖的調侃和玩笑,他十句裏或許只回應一兩句,還多是潑冷水的,但那份默許的、甚至隱約的“縱容”,卻在那不時響起的落子聲與偶爾為絲線淬火的銀針微光裏,越來越清晰。

令狐沖開始小心翼翼地嘗試更“過分”的要求。比如,某次喝完藥,他苦著臉說“東方,天天不是藥就是粥,嘴裏快淡出鳥了。明天……能不能有點別的?哪怕是一口腌菜疙瘩呢?”

東方不敗當時沒說話。但第二天,令狐沖的午飯裏,多了一小碟切得極細、拌了香油的醬瓜絲,鹹鮮脆嫩,瞬間激活了味蕾。

又比如,令狐沖某日望著桃林深處說“不知道那窩松鼠還在不在,以前我埋酒的時候,老來偷看。”

隔天,他就在自己窗臺上,發現了兩顆飽滿的、還帶著茸毛的新鮮毛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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