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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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第十一日,清晨。

令狐沖醒來時,感覺胸口的滯悶感又輕了不少。他試著緩緩吸了一口氣,雖然還有些微刺痛,但已不像前幾日那樣仿佛有針紮在肺葉上。他有些欣喜,慢慢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門口,往常這個時候,東方不敗該端著藥碗或早膳進來了。

但門口靜悄悄的。

令狐沖等了一會兒,依舊沒動靜。他心下奇怪,披衣下床,走到門邊,輕輕推開。院子裏空無一人,只有晨光斜照,露珠在草葉上閃閃發亮。那株老桃樹下,竹躺椅上空著,旁邊矮凳上的水壺和杯子也依舊擺在原位。

東方不敗不在。

一股莫名的、細微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漫上令狐沖心頭。自他重傷被帶回桃林,東方不敗從未在這個時辰不見蹤影。即便偶爾短暫離開,也必定會在令狐沖醒來前回來,或是留下明確的痕跡(比如溫著的藥)。

他去哪兒了?

令狐沖扶著門框,站在廊下,目光掃過寂靜的小院。廚房沒有炊煙,隔壁房間的門緊閉著。整個桃林籠罩在一種過於安靜的晨霭中,連鳥鳴都顯得稀疏。

難道……是去采藥了?還是……出了什麽事?

這個念頭讓令狐沖心頭一緊。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以東方不敗的武功和心機,能讓他悄無聲息出事的情況不多。或許只是臨時有事離開一會兒。

令狐沖退回屋裏,在桌邊坐下。桌上的茶壺是滿的,水還溫著。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著,試圖壓下那絲不安。傷勢的好轉帶來的輕松感,被這突如其來的“缺席”沖淡了不少。他這才意識到,過去的十天裏,雖然東方不敗總是冷著臉,言語刻薄,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這桃林的陣法和靜謐一樣,成了一種令人安心的背景。一旦這背景消失,四周的寂靜便立刻顯露出了其下潛藏的空茫和……不確定。

時間一點點過去。陽光越來越亮,從門框斜斜地照進屋裏,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帶。

令狐沖坐不住了。他起身,再次走到院中。他先是在院子裏慢慢踱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桃林深處。東方不敗會不會在林子裏?會不會是舊傷覆發?或者……遇到了什麽必須親自去處理的麻煩?

他走到桃林邊緣,猶豫了一下。東方不敗明令禁止他離開院子範圍,更嚴禁深入桃林(尤其是陣勢未明之處)。但此刻……

“東方?” 他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不大,在寂靜的林間卻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回應。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令狐沖蹙緊眉頭。他不能貿然闖進桃林,以他現在的狀態和對此地陣法的陌生,亂闖不僅危險,還可能給東方不敗添亂。他退回院中,目光落在廚房門上。

他推門進去。竈臺冷清,昨日用過的藥罐洗凈了倒扣在一邊。米缸旁的竹籃裏,放著幾樣新鮮的菜和菌菇,還有兩個雞蛋,是東方不敗習慣備下的食材。一切如常,唯獨少了那個做飯的人。

令狐沖心中的不安更甚。東方不敗做事極有條理,若計劃離開稍久,絕不會不留下任何訊息或安排。除非……是突發狀況,走得急。

會是什麽突發狀況?追兵找到了附近?還是……任我行?

各種猜測在腦中翻騰,讓剛剛好轉一些的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令狐沖按住傷處,深吸了幾口氣。不行,不能自亂陣腳。他得做點什麽,至少……讓自己別這麽幹等著。

他回到自己屋裏,盤膝坐在床上,嘗試按照東方不敗這幾日偶爾提點過的、最基礎的溫養心法,緩緩調動那微薄的內息,引導它們在受損較輕的經脈中慢慢流轉。一來是穩固傷勢,二來,也是想讓自己靜下心來。

然而,心緒不寧,內息也跟著浮躁。幾個周天下來,非但沒有平心靜氣,額上反而見了汗,胸口悶痛感又加重了些。他只得放棄,頹然靠在床頭,目光空空地望著窗外。

陽光逐漸變得炙熱,晌午了。

東方不敗依舊沒有回來。

令狐沖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在屋子裏來回踱步,有限的幾步路被他走得心浮氣躁。他一次又一次地走到門口張望,院子裏只有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光影,和紋絲不動的桃樹。

焦慮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他開始後悔,後悔之前為什麽只顧著調侃玩笑,沒有更仔細地留意東方不敗的狀態,沒有問他是否需要幫忙,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外面的情形。他把自己封閉在這“傷者”的角色裏,安然享受著對方的照顧和庇護,卻忘了那個人也並非金剛不壞,也可能有需要獨自面對的麻煩和危險。

萬一……萬一他真的出了事……

這個念頭像冰水澆下,讓令狐沖瞬間手腳冰涼。他猛地搖頭,試圖驅散這不吉的想象。不會的,東方不敗那麽強,那麽驕傲,怎麽可能……

可是,黑木崖上,他也曾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結果呢?

就在令狐沖的焦慮達到頂點,幾乎要不顧一切沖進桃林尋找時。

院門口,光影微微一動。

一道身影,如同融入陽光又剝離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那裏。

是東方不敗。

他看起來……有些不同。依舊是那身紅衣,但衣角下擺沾了些許深色的、尚未幹透的泥漬,袖口似乎也有被什麽勾扯過的細微痕跡。他的臉色比早晨離開時似乎更蒼白了一點,薄唇緊抿,眼神卻銳利如常,甚至……比平時更冷冽了幾分,帶著一種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封的戾氣。

他的手裏,提著一個不大的、編工精致的藤籃,籃子裏裝著幾株令狐沖從未見過的、形態奇特的草藥,根須上還帶著新鮮的泥土。除此之外,他還拎著一個用油紙包好的、方正的小包裹,看不出是什麽。

令狐沖一直懸著的心,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間,重重落回了原處,緊接著又被一股翻湧上來的、混合著慶幸、擔憂和一絲後怕的情緒攫住。他幾乎是立刻沖到了門口,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有些變調。

“你去哪兒了?!”

東方不敗腳步不停,徑直走進院子,將藤籃和油紙包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才擡眼看向令狐沖。他的目光在令狐沖因為焦急而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又落在他下意識按著胸口的手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采藥。”他言簡意賅,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出門散了趟步,而不是消失了幾乎整整一個上午,讓某人提心吊膽。

“采藥需要這麽久?”令狐沖忍不住追問,目光落在他衣角的泥漬上,“還搞成這樣?”

東方不敗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水缸邊,舀水清洗手上沾染的泥土和草汁,動作不緊不慢。洗凈後,他用布巾擦幹手,才轉過身,看向仍站在門口、緊緊盯著他的令狐沖。

“你需要的那味赤陽苓,生長在崖壁陰濕處,附近有沼毒,處理起來費了些功夫。”他解釋道,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但仔細聽,能察覺一絲極淡的疲憊,“順便,去山外鎮子上,取了點東西。”他指了指那個油紙包。

令狐沖楞了一下。“赤陽苓”?他記得東方不敗提過,這是他內傷徹底穩固、修覆肺脈所需的一味關鍵藥材,頗為難得。原來他是為了這個……還有,去鎮子上?他就不怕暴露行蹤?

“你……”令狐沖喉頭有些發堵,看著東方不敗蒼白卻平靜的臉,那些焦躁和疑問忽然就問不出口了。最終,他只幹巴巴地擠出一句,“……下次出去,好歹說一聲。”

東方不敗正在解開油紙包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擡眸,看了令狐沖一眼。那眼神很深,裏面似乎有什麽情緒飛快地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嗯。”他極低地應了一聲,算是聽到了。然後,他揭開了油紙包。

他打開油紙包,裏面是幾塊顏色金黃、散發著誘人甜香和油潤氣息的桂花蜜糖糕,正是李記鋪子的出品,還微微冒著熱氣。令狐沖瞬間怔住,岳靈珊是前幾日提過想吃這個,如今這盒糕卻出現在這裏……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一旁靜坐的東方不敗。難道那天自己與小弟閑聊,他竟聽去了?還記下了?

這個念頭讓他拿起糕點的手停在半空,甜香依舊,卻仿佛混入了一縷極淡的、來自那人身上的冷冽氣息,讓他心底翻湧起驚濤駭浪般的覆雜滋味。

東方不敗將油紙包往令狐沖面前推了推,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平淡,甚至帶點刻板“按時喝藥,這個,可以配著吃一塊。”

說完,他不再看令狐沖瞬間怔住的表情,轉身提起那籃草藥,徑直往廚房走去,準備處理新采的藥。

令狐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石桌上那包還帶著溫度的桂花糕,他想起自己前幾天喝藥時苦著臉的抱怨,想起那句“嘴裏快淡出鳥了”的玩笑話……

胸口的位置,方才因焦慮而加重的悶痛,被另一種更洶湧、更酸澀的情緒取代。那情緒沈甸甸的,堵在喉嚨裏,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擡起頭,望向廚房的方向。隔著一段距離,他能看到東方不敗的背影,正微微彎著,仔細地將那些沾著泥土的草藥分揀、清洗。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

令狐沖慢慢在石桌旁坐下,拿起一塊還溫熱的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蜜軟糯的滋味在口中化開,沖淡了連日來湯藥的苦澀,也沖淡了心底那殘留的後怕。

他嚼著糕點,目光卻依舊落在廚房那個忙碌的背影上。

采藥,處理沼毒,冒險去山外鎮子……只是為了他一句隨口抱怨,和他傷勢恢覆所需。

這個人……總是這樣。用最波瀾不驚的語氣,做著最驚心動魄的事,用最冷淡疏離的姿態,給出最……難以承受的在意。

糕點很甜。可令狐沖心裏,卻品出了一種比藥汁更覆雜、更沈重的滋味。

他知道,有些話,東方不敗永遠不會說出口。有些事,他做了,也未必想要什麽回應。這份沈甸甸無聲的付出,他令狐沖,已然真切地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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