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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樹上落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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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樹上落星星

鄭榆朝車那邊走,擡手順順自己被風吹亂的頭發,把弄皺的衣服抻直,揣著口袋溜達到車前,敲敲窗戶。

鄭雋明打開副駕的車門,鄭榆雖然奇怪為什麽不直接給他,但還是坐上去:“給我吧。”

“安全帶。”鄭雋明啟動車,沒有提身份證的事兒。鄭榆莫名:“去哪兒?”見他沒有回答自己的意思,拽過安全帶系上,給張俊發短信說自己晚點回去,讓他先回宿舍。

“還報備呢。”鄭雋明突然說,鄭榆怎麽聽怎麽別扭,“你陰陽怪氣的幹嘛?”

鄭雋明又不說話了,安靜開車。一路駛出校門,鄭榆轉頭看,發現他竟然還抓了頭發,露出極其優越的五官,仔細聞,甚至還能聞到又淡又好聞的香味兒。

鄭榆撇過頭,這男的是要去哪裏鬼混!

最後車停在學校附近一處車少人少的路邊,車前是兩排楊,黃葉像一顆顆星星,厚重地落下來,襯得天空都暗淡。

鄭雋明從錢包拿出身份證給鄭榆,鄭榆收進兜裏,“那我走了。”拉車門,卻打不開,又試了一次,謔,鎖著呢。

鄭榆轉頭提醒他:“你沒開鎖。”

鄭雋明卻根本不像是忘了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鄭榆這才反應過來,他故意的!

“宿舍裏好玩嗎?”鄭雋明問他。

“挺好的。”鄭榆心想原來是要聊天,好吧,留守家長可能也孤單,但是看到他的發型聞著淡淡的男香味兒,鄭榆在心裏呸,還不是自己剛一搬出去,他就立刻出去鬼混了。

鄭雋明就看著這崽兒看他的眼神一會兒可憐一會兒憤怒,笑了出來,伸手輕輕夾了夾他的臉,“你又想什麽呢?”

“沒想什麽。”鄭榆拍開他的手,垂下眼皮,“你該去哪兒去哪兒吧,別耽誤了您。”

鄭雋明奇怪:“我去哪兒?”

“我哪知道。”這動靜兒,鄭榆自己聽著都酸。突然,哢噠一聲響,旁邊的安全帶解開了,鄭榆的眼前被擋住,鄭雋明傾身過來抱住他。

鄭榆的第一反應是回摟他,但是尚存一絲絲兒理智,把手壓回去,被他緊緊抱著,“你幹嘛啊?”

那股香味兒更近,卻一點都不刺鼻,鄭榆剛打算問他是不是噴香水了,鄭雋明在他頸間嗅了嗅,“喝酒了?”

太近了,鄭雋明的聲音像帶著露珠的霧,鉆進他的耳朵,鄭榆打了個抖,聽到身上的人笑他。

鄭雋明這個擁抱就好像把身上的重量都壓在鄭榆身上,鄭榆都能透過一層層衣服,感受到對方身上的體溫。

“住學校開心嗎?”鄭雋明輕聲地、懶散地問他,鄭榆被擠到靠背上,一垂眼就能看到鄭雋明的黑發,忍住了沒伸手摸,清清嗓:“開心。”

“開心。”身上的人嗯了一聲,重覆他的話,輕嘆了一口氣:“那我就原諒你了。”

鄭榆沒怎麽聽清,又很奇怪,“原諒什麽?我又怎麽了?”

沒人回答他,鄭榆低頭看他,發現他竟然閉著眼睛。這個擁抱的姿勢對鄭雋明來說算不上舒服,但是他好像快睡著了。

想起他白日的疲憊,鄭榆心又軟了,他艱難地伸手拍拍他的背,“趕緊回去睡覺吧。”說完又小聲補充:“別出去現眼了。”

“我到底去哪?”鄭雋明聲音拉長了,跟鄭榆撒嬌似的,鄭榆身上立刻起了一串雞皮疙瘩,覺得鄭雋明這時候說什麽他都會受到蠱惑連連答應的,危險……太危險了……

但是鄭雋明看起來真的好累,他就沒說別的,讓他抱著自己休息。

這麽安靜的時刻大概只過了幾分鐘,鄭榆的電話響,他輕聲應:“餵?”

“張俊。”

鄭雋明緩緩睜開眼睛,但沒有起來。

“哦,我知道了,什麽時候鎖門啊?”鄭榆不知道身上的人沒有睡,壓低聲音說話。

“十一點嗎?”抱著的人動了動,換個姿勢枕著他的肩,脖子上打著鄭雋明的呼吸,很癢,緊接著被什麽碰了碰,又濕又軟,鄭榆下意識地往後躲,被扣住腰拖回來。

那邊張俊去問宿管最晚幾點鎖門,回來回覆他,“十一點半之前。”

“哦好。”鄭榆推著身上的人,“那我十一點半之前肯定回去。”

張俊說:“我給你打了熱水。”

鄭榆心裏一暖,“哎呀你真好,明天我請你好吃的。”腰間的手漸漸松開,鄭雋明坐直了,隨後開車門下車,鄭榆目光追隨著他,和張俊聊了幾句之後掛了。

“我先回去了。”鄭榆也下車,看看表,還有半個小時,從這走到學校還要一會兒呢,又勸鄭雋明:“早點回去睡覺。”

“鄭榆。”鄭雋明叫他,鄭榆:“嗯?”

他站在落葉堆兒裏,看著鄭榆挺平靜地說:“回家住或者換個宿舍,你選一個。”

“為什麽?”鄭榆剛還覺得他站在那落寞得跟最後一抹秋色似的,心疼的勁兒剛上來,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人怎麽光臉讓人高興,一張嘴就讓人煩呢。

鄭榆很堅決:“我哪個都不選。”

鄭雋明倒像是對他的回答不意外,微一點頭,“也可以不選。”

鄭榆頭也不回地往學校走,鄭雋明的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鄭榆對著空氣打了一套拳,想罵人,最後醞釀半天,連車的影子都看不見,才憋出一句:“有病。”

罵完又連忙跑到樹邊上敲了三下:“呸呸呸。”

本以為這事兒就這麽過去,鄭榆風平浪靜地過了幾天正常宿舍生活,還想著周末要不要回家一趟,看看家裏那位留守家長。

那天他上完課,宿舍長突然找他,語氣不太好,“鄭榆,導員說你要退宿,你怎麽了?”

“退宿?”鄭榆懵了,“我沒說要退宿啊。”

張俊在一邊說:“要不你去找一下老師,看到底怎麽回事兒。”

鄭榆就趕緊去找老師,結果老師還很驚訝:“你不知道嗎?你家長說你身體不好不適合住宿,我以為你們都說好了。”

“老師我身體挺好的。”鄭榆心中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兒,“我回去再和我哥商量一下。”

“好。”老師還寬慰他:“別著急,你們回去再溝通溝通,如果哪裏確實有困難,我們可以再看看怎麽解決。”

從辦公室出來,鄭榆掏出手機,鄭雋明這段時間都沒有聯系過他,鄭榆打了字又刪掉,最後決定還是晚上回去一趟。

上完下午的課已經六點,鄭榆又磨蹭了一會兒,和張俊一起吃晚飯,他都怕自己一會兒氣得吃不下。

到家的時候八點左右,鄭雋明還沒回家,鄭榆就先去自己的房間等著,打開燈一看,自己走的時候收拾得毛都沒有的木板床上竟然鋪著被褥,上面有睡過的痕跡,床頭還有鄭雋明常用的水杯和眼鏡。

難道說自己走的這幾天,鄭雋明都是在這兒睡的麽?鄭榆的怒氣值下降了一些。

其實這些天,尤其是鄭雋明送自己去學校的那天,他都能或多或少地感覺到鄭雋明偶爾流露出來的藏都藏不住的孤獨。

他說自己一直圍著鄭雋明轉,可鄭雋明何嘗又不是這樣。

從小到大,管弟弟吃弟弟穿,後來供弟弟上學,鄭榆越想心情越覆雜,算了,不和他吵架,這次一定要好好說。

他就坐在那兒等啊等,一直等到了晚上十一點,門外才有開門的動靜,鄭榆已經洗過澡,換上睡衣,都等得快要睡著。

聽到聲音,他過去迎他,門一打開,進來的人帶著異常濃重的酒氣,鄭榆壓下去的怒氣值又噌地上來,“你就喝吧你!”

鄭雋明身上的衣服也亂了,領帶松松垮垮地蕩著,進來之後就扶著墻站,皺著眉毛看面前的人,待看清是鄭榆之後,向前一倒,鄭榆連忙上前抱住他。

酒鬼壓在自己的身上,仿佛隨時都能昏睡過去。鄭榆從沒見過他喝成這樣,周圍連空氣都是酒味兒,吸一口都要醉過去。

“鄭雋明。”鄭榆被他壓得向後踉蹌,腰被緊緊摟著,力氣大得讓他要喘不過氣。叫他也沒什麽反應,鄭榆看今晚上是說不了了,說什麽這醉鬼也聽不懂。

鄭榆把他放沙發上,鄭雋明不放他走,他連哄帶騙地讓他松了手,去廚房給他沖白糖水。拿著水回來,人不在沙發上,鄭榆循著聲音找去洗手間,鄭雋明正在吐,吐出來的都是酒。

吐完他好像終於清醒了點兒,撐著洗手臺站著,鄭榆給他倒水漱口,鄭雋明啞著嗓子說謝謝。

“你這是喝了多少?”鄭榆皺著眉問他。

鄭雋明搖搖頭:“不記得了。”

鄭榆又問:“工作不順利?”

鄭雋明沒說話,漱完口又要刷牙洗臉,鄭榆看他好點兒,就去客廳收拾。

回頭看到鄭雋明正倚著門框看他,見他看向自己,對鄭榆張開手:“哥抱抱。”

“又犯什麽神經了。”鄭榆嘟囔著,還是給面子地去抱他。鄭雋明溫柔地摸著他的頭發,抱了一會兒,問他:“行李都拿回來了嗎?”

“什麽行李。”鄭榆掙脫開他的手臂,想起自己回家的正事兒,見他沒那麽難受,便好聲好氣地說:“我還沒問你呢,怎麽給老師說要退宿,都沒給我說一聲兒。”

“我錯了。”鄭雋明秒認錯,又把他扣回懷裏,“明天我開車去學校幫你拿。”

“拿什麽,不拿。”鄭榆在他懷裏悶聲說道:“我不回來,鄭雋明,我不退宿,也不換宿舍。”

胃疼,鄭雋明忍著痛把頭靠在弟弟肩上,“鄭榆,已經可以了。”

“什麽……”鄭榆沒明白,“什麽已經可以了?”

“張俊。”鄭雋明緩緩吐出一口氣,“你不是故意的麽。”

鄭榆聽到這句話,推開他,鄭雋明捂了下胃,很快垂下手。

看到鄭榆的表情,他嘲諷地笑了笑:“帶他回家,叫他哥,還鬧著和他去睡一個宿舍。”他向前兩步,把鄭榆逼得後退,“鄭榆,你還沒玩夠麽?”

“我看見他第一眼……”鄭雋明看向鄭榆,“就知道你在想什麽。”

“你不就是故意讓他在我眼前晃,故意和他親近的麽。”鄭榆看著他的臉,一時竟然覺得陌生,耳朵裏嗡嗡的,聽見他說:“鄭榆,你這些把戲都太幼稚了。”

鄭榆張張嘴,緩了緩才說出口:“所以,你覺得我和張俊做朋友是在作戲?我住學校也是為了氣你,是這個意思麽,鄭雋明?”

鄭雋明沒說是不是,只是看著他。鄭榆閉上眼睛,睜開眼底紅了一圈,“我一開始見他,我覺得他和你長得有點像,你發現了嗎,尤其是側臉。”

“那天我書包壞了,東西撒了一地,是他幫我撿起來,給我縫書包。”

鄭雋明微微偏頭問他,“書包壞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鄭榆直視他:“因為我不願意。”

鄭雋明只覺得身上很冷,手不知道什麽原因,在抖,他向後藏了藏。

鄭榆不再看他,盯著地板,繼續說道:“他給我縫的書包,從外面看一點都看不出來,就像你以前和我縫的一樣好。”

鄭榆眼睛慢慢擡起來,看著鄭雋明的眼神既不恨也不怨,只是想把話都說出來,“我就是很沒有出息,喜歡上親哥哥。連朋友都要找一個和哥哥長得像的人。”

鄭榆眼前變得模糊,他眨眨眼,鄭雋明的身影就在晃,他看不清還要拼命睜大眼睛,很努力地把堵在嗓子裏的幹澀咽下去,“因為他和你像,我才想和他玩。”

“你說我們是親兄弟,我們不能過線,那我怎麽辦呢?”

鄭榆真的很困惑地問他:“你可以餵我一顆避孕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我呢,哥,你可以告訴我怎麽辦嗎?”

“所以我選了最笨的辦法,我交到一個和你有那麽一點像的朋友,不管是長相還是性格,都有點兒像你。”

“雖然叫哥是我故意的,但後來我就沒叫了。我和他天天在一塊兒,和他一起上學,這樣我……我想看看,他和你像,我能不能喜歡他,就不喜歡你了。”

鄭榆的語氣很平靜,流眼淚也很平靜,鄭雋明忍著胃部的劇痛上前,用顫抖的手去捧弟弟的臉,“榆圈兒,哥哥錯了。”

“你沒錯啊。”鄭榆在他手心裏哭,“哥,我們是親兄弟,我不能喜歡你。”

他望著哥哥,像小時候問哥哥題目怎麽做,問哥哥這個可以吃嗎?那個可以玩嗎?

哥哥說可以才可以,哥哥說什麽都是對的。

於是他問哥哥:“哥,我可以喜歡張俊嗎,不是張俊,也可以是別人,對麽?只要不是你。”

眼淚把哥哥的掌紋都砸濕,他們現在又站在了那條線的兩邊。

可鄭雋明的耳邊又響起媽媽的聲音:“雋明,媽死了,你也要好好照顧弟弟,把他好好地養大了,擔負起哥哥的職責來,知道嗎?”

那天鄭榆在他身下哭著說疼的場景也歷歷在目。鄭榆才不到二十歲,很多事情他沒有想過後果,也不會去想,只知道不想離開哥哥,他又真的分得清依賴和愛嗎?

他是哥哥,他比鄭榆大了五歲,拉著鄭榆不計後果地攪在一起,混了親情和愛情,等有一天鄭榆清醒了,而他為自己私欲拉弟弟亂倫,到時還能有挽回的餘地麽。

見鄭雋明遲遲沒有開口,鄭榆垂下眼,“我知道了。”

他輕輕拿開鄭雋明的手,鄭雋明下意識地去撈弟弟的手,但沒有撈到,鄭榆離開了,門輕輕被合上。

鄭雋明張張嘴,想要喊住他,卻從嘴裏流下來幾滴血,他茫然地低頭去看地板上的液體,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麽,一口血又湧上來,流到嘴邊還是鮮紅的,等落到地上就變成棕褐色的,倒不像是血了。

他捂著胃彎下腰,跪到地上,血還在往下滴,落在他手上、腕上,是最不堪的紅線,是他和鄭榆的結局。

他感覺渾身好冷,抖著手摸出手機,摁到備註是“寶寶”的聯系人,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之後被掛斷,鄭雋明緩緩地躺下去,想這還是鄭榆第一次掛他電話呢,孩子長大了,會發脾氣了。

鄭雋明的襯衫都被血弄臟了,他冷得蜷起來,手放在心口上。媽媽,我有好好養他,他長得又乖又漂亮,心地善良,也很有勇氣,遇到困難不會退縮,笑起來眼睛像彎月牙,身體也健康,不愛吃的東西很少,會玩的東西很多……

您說的我都有做到,但是媽媽,我可以愛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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