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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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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蕓

早上,月老趴在櫃臺上整理登記表時,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發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服,手裏提著一個布袋子。她在門口站了一下,目光在店裏掃了一圈,看到月老,又看到櫃臺後面的床頭婆婆,微笑著朝他們點點頭。

月老楞了一下,然後認出來了。

周蕓,陽光小區那個丟了孩子的媽媽。

“周姐?”月老站起來,朝她走去。

周蕓走進來,把布袋子放在櫃臺上。“路過,順便看看你們。”她說話語氣比之前松弛了很多,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種緊繃感,也不像後來在物業辦公室那種冷冷的、帶著刺的聲音。

床頭婆婆從櫃臺後面走出來,站在月老旁邊。她看著周蕓的臉,狀態確實不一樣了整個人臉色紅潤了一些,眼睛裏那股擰著勁的東西散了,看上去都柔和了很多。

“你瘦了。”床頭婆婆笑著說。

周蕓楞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道:“沒瘦,胖了兩斤。換了個新工作,不用穿工作服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棉服,拍了拍袖口上的灰,“以前天天在小區裏轉,看誰都像欠我的,現在沒有這種感覺了。”

月老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從櫃臺後面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周蕓旁邊:“周姐,坐。”

周蕓坐下來,她從布袋子裏摸出幾個橘子,放在桌上:“自己家種的,不酸,你們嘗嘗。”

月老看著那幾個橘子,又看了看周蕓。床頭婆婆從櫃臺裏走出來,倒了一杯水,放在周蕓手邊。

“我這次來,是想跟你們說一聲謝謝。”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裏的水。“那個夢之後,我想了很多。以前我總覺得,孩子丟了,全世界都欠我的。誰過得好,我看著難受。誰家生孩子,我心裏跟針紮一樣。”

她停了一下,“後來我想通了,他走的時候不怨我,那我活著也不能怨別人。”她擡起頭,看著床頭婆婆,“你說過的,他不恨我,我信。”

床頭婆婆看著周蕓的眼睛,手指摸了摸安魂鈴,朝她點了點頭。

月老坐在對面,把紅線團攥在手心裏,線頭從指縫裏紮出來,紮進虎口。

“那個教你在小區布符文的那個人,他被抓了。”月老說。

周蕓看著他,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嗯,抓了就好。”她沒有問是誰、為什麽、後來怎麽樣了。她低下頭,把杯子放在桌上,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布偶,巴掌大小,藍色的布料,縫著兩條黑線的眼睛,歪歪扭扭的。

“給他做的。”她把布偶放在桌上,推到月老那邊。“以前那個舊的,我收起來了,這個新的,就送你們,你們留著吧。”

月老看著那個布偶,沒敢碰,床頭婆婆伸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她把布偶收進櫃臺下面的抽屜裏,和小光的畫並排放著。

周蕓站起來,把布袋子挎在胳膊上,“不打擾了,我還要去菜市場。”

“我送送你。”月老站起來。

“不用。”周蕓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你們這個店,挺好的,要一直開下去。”她沒有回頭推開門就走了。陽光照進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月老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走到路口拐彎,不見了。

月老站在門口,站了很久。床頭婆婆走到他旁邊,也看著那個路口。街上有人在遛狗,一個老太太牽著一只柯基,柯基走得很慢,老太太也不催。陽光照在對面陽光小區的牌子上,“陽”字缺的那一半被光填得滿滿的。

“去買菜。”床頭婆婆說。

“嗯。”月老轉身回店裏,把櫃臺上的橘子放進布袋子裏,提起布袋子,走到門口等她。床頭婆婆把安魂鈴戴回手腕上,系好帶子,從櫃臺後面走出來。兩個人鎖了門,沿著商業街往菜市場走。修車鋪的老板在門口抽煙,看到他們,點了點頭,月老也朝他點了點頭。早餐攤的蒸籠已經收了,地上留著一攤水漬,陽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菜市場裏人不多。月老走到賣雞蛋的攤位前,看了看價牌,又看了看雞蛋。“多少錢一斤?”

“三塊五。”

“貴了,上次三塊。”

“上次是上次,這次進價漲了。”老板是個胖女人,手裏拿著一把秤,秤盤上還沾著雞毛。

月老回頭看床頭婆婆。床頭婆婆站在他身後,正在看隔壁攤位的西紅柿,沒理他。月老轉回頭,“拿三十個。”

胖女人給他裝了三十個,放在秤上,六斤二兩,按六斤算。月老掃碼付了錢,把雞蛋提在手裏。床頭婆婆已經走到賣油的攤位前,拿起一桶油,看了看生產日期,放下,換了另一桶,又看了看日期,放回去,拿起了第一桶。

“日期差不多,你挑什麽呢?”月老問。

“第一桶日期新鮮。”床頭婆婆把油放進月老手裏的布袋子,又去買青菜了。月老跟在後面,手裏提著布袋子和雞蛋,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床頭婆婆在青菜攤前停下來,挑了一把小油菜,又挑了一把空心菜,放在秤上。

“夠了。”月老說。

“不夠,昨天沒吃青菜。”

月老撇了撇嘴沒話說了。

回去的路上經過張大叔上次來送點心時走過的巷口,月老往裏看了一眼,巷子空空的,只有一只橘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舔爪子。他們回到紅線事務所,月老把雞蛋和油放好,床頭婆婆把青菜泡在水池裏。水龍頭嘩嘩響,水濺出來,打濕了櫃臺的一角,月老拿抹布擦了。

傍晚,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櫃臺照成橘紅色。月老把今天收到的橘子從布袋子裏拿出來,放在桌上,數了數,六個。他剝了一個,掰了一瓣塞嘴裏,甜的,汁水多。他掰了一瓣遞給床頭婆婆,床頭婆婆接過去,塞進嘴裏,嚼了兩下,沒說話。

窗外,街上依舊人來人往,月老把那個新布偶從抽屜裏拿出來,放在櫃臺上,看著它,床頭婆婆伸手把布偶拿過去,放在櫃臺角上,正對著門口的位置。

“放這裏幹嘛?”月老問。

“進門就能看到。”

月老沒再問了,走到門口說了句:“明天婚介所正常開門。”

床頭婆婆沒回答,她在櫃臺後面站著,把安魂鈴轉了一圈,裂縫對著夕陽,在墻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她看了一會兒,才把鈴鐺戴回手腕上。

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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