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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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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串門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把櫃臺照成橘黃色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土地公,依舊穿著灰馬褂,戴著瓜皮帽,拐杖戳在地上篤篤響,另一只手提著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他把拐杖靠在門邊,把布袋子往櫃臺上一放,袋口敞開,露出幾棵青菜和一把蘿蔔,蘿蔔上還帶著泥。

“自己種的。”土地公在椅子上坐下來,搓了搓手,“蘿蔔燉骨頭,青菜炒香菇,你們年輕人不會挑菜,我給你們帶點。”

月老站起來,把布袋子裏菜拿出來,放在櫃臺下面。“您先坐,我給您倒茶。”

床頭婆婆從櫃臺後面走出來,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杯子,倒了一杯水,放在土地公面前。土地公端起來喝了一口,咂咂嘴,環顧了一圈店裏。他看到了櫃臺上小光那幅畫,邊上還多了周蕓送的那個新布偶。

“你們這店,越來越像家了。”土地公打趣地說道。

月老坐回椅子上,把紅線團放在桌上。“您怎麽來了?”

“來辦點事兒,順路過來看看。”土地公又喝了一口水,“那個事,後來怎麽樣了?”

“哪個事?”

“緣滅,被天庭收走了吧?”

“嗯,收走了。”

土地公點了點頭,把杯子放下。“收走好,收走我就能睡個安穩覺了,這三年,搞得我都神經衰弱了。”

月老看了他一眼,打趣地說:“土地公也會神經衰弱?”

“土地公也要睡覺的好嘛。”土地公把帽子扶正,這次沒歪。

月老笑了一聲,床頭婆婆站在櫃臺後面,把安魂鈴轉了一圈,沒說話。

門又被推開了。

城隍站在門口,穿著黑色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腋下夾著簿冊。他先看了一眼門框上自己畫的藍線,朝月老他們點了點頭。

月老楞了一下:“你們約好的?”

土地公也楞了一下,連忙搖頭:“沒有,純屬湊巧。”

城隍走進來,在土地公旁邊坐下,月老去倒茶,城隍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裏面是枸杞,他拈了幾粒放紙巾上,其餘的又收回去。

月老端著茶杯過來,看到紙巾上的枸杞,楞了一下:“你還自帶枸杞?”

“養生。”城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枸杞,喝了一口。

土地公湊過來看了一眼,笑瞇瞇地說道:“給我也來幾粒。”城隍從口袋裏又摸出紙包,拈了幾粒給土地公。土地公放進杯子裏,晃了晃,喝了一口:“嗯,不錯不錯。

月老坐回椅子上,把紅線團拿起來,理了一根線頭,繞在手指上。

城隍說:“天庭最近在整理舊檔案,你有沒有什麽要留的?有的話,我幫你報上去。”

月老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

城隍點了點頭:“你們現在的檔案調走了,歸‘下凡再就業試點’管理,。以後天庭的事,跟你們關系不大了。”他頓了頓,“不過年終大會還是有你們的位置,就是不在前排了。”

月老楞了一下,撓了撓腦袋:“後排也行,習慣了。”他想起第一年坐在最後一排的時候,財神爺在前面領獎,自己蹲在最後面理紅線。

土地公插嘴:“那是好事,沒人管,自在。”

城隍票了他一眼:“你本來也沒人管。”

土地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月老問城隍:“你那個簿冊,還夠用嗎?”

城隍把簿冊翻開,裏面夾著不少紙頁,有些邊角卷起來了,有些紙頁上還沾著灰。他把簿冊合上,“夠用,不夠再領。”他看了一眼床頭婆婆,床頭婆婆正在櫃臺後面擦安魂鈴,裂縫對著光,她用拇指按了一下裂縫,又放下。

床頭婆婆從櫃臺下面摸出一個鐵盒,之前裝茶葉的,盒子有點銹,她用抹布擦了一下,放在城隍面前說道:“給你裝枸杞。”

城隍拿起來看了看,打開蓋子聞了聞,把紙包裏的枸杞倒進去,收好袋子裏:“謝謝。”

土地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也要。”

床頭婆婆面無表情地說道:“沒盒子了。”

土地公把杯子放下:“好吧。”

城隍站起來,走到門口,檢查門框上自己畫的藍線。藍線淡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他從口袋裏摸出筆,重新描了一道,描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土地公說:“你還畫?現在又沒壞人。”

城隍沒回頭:“習慣了。”

月老說:“留著也好,萬一呢。”

城隍描完,轉身看了一眼櫃臺上的安魂鈴,裂縫還在。他說:“鈴鐺還沒修?”

床頭婆婆沒擡頭:“沒,哪咤最近有點忙,要過幾天來趟事務所,拿走鈴鐺帶回天庭修。”

城隍點點頭沒再問,坐下繼續喝茶。

又坐了一會兒,土地公把拐杖拿起來對他們說:“走了,下次我帶自己腌的蘿蔔幹。”

月老笑瞇瞇地說:“行。”

城隍也站起來,把簿冊夾在腋下,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有事可以直接找我。”然後也出門了。

月老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土地公走得慢,拐杖戳在地上篤篤響,一步一步的;城隍步子穩,不緊不慢,中山裝的下擺被風吹起來一角。兩人在路口分開,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誰也沒回頭。

月老回到店裏,床頭婆婆已經把茶杯收了,正在擦桌子,安魂鈴擱在桌上,裂縫對著窗戶,光從裂縫裏透過去,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

月老把紅線團拿出來,理了一根線,打了個結,就把紅線團收進口袋,站起來走到櫃臺邊,看著那個新布偶,歪眼睛,縫得不大整齊,正對著門口。

“今天生意不做了?”床頭婆婆邊擦桌子邊問。

“做,等人來。”月老說。

月老坐回去,把紅線團放在桌上。床頭婆婆把安魂鈴拿起來,戴回手腕上,系好帶子。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櫃臺上那個新布偶上,把藍色的布照得發亮。

傍晚,月老把“營業中”的牌子翻過來,關店。商業街的路燈亮了,月老鎖好門,跟床頭婆婆往回走。走到巷口,風吹過來,把月老的頭發吹得更翹了,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團紅線,內心莫名地平靜。

明天還要開門,還要買菜,還要等人來。他想著,立馬跟上床頭婆婆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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