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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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娃
晚上十點多，紅線事務所的燈還亮著。
月老坐在櫃臺後面理紅線，床頭婆婆站起來，擦了擦安魂鈴，再戴回去。月老頭也沒擡：“去哪兒？”
“出去一下。”
“去帶娃？”
床頭婆婆沒回答，走到門口，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安魂鈴輕輕響了一下。月老看了眼那扇關上的門，把紅線團翻了個面，繼續理。
街上沒什麽人，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後面。走了幾分鐘，床頭婆婆拐進一條巷子，第三棟樓，四樓，燈還亮著。她站在樓下，擡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感應到那個孩子的氣息很弱，像風裏的燭火，忽明忽暗。
她上了樓，來到那戶人家門口，手放在門板上，門裏面，一個年輕女人正抱著孩子哄，孩子臉燒得通紅，哭得嗓子都啞了。女人拍著孩子的背，自己也紅了眼眶。床頭婆婆穿門而入，女人看不到她。
床頭婆婆走到床邊，把安魂鈴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孩子的枕頭旁邊。鈴鐺沒響。她坐下來，手放在孩子的額頭上，孩子漸漸不哭了，睜開眼看了她一下，又閉上眼睛。她把孩子放在床上，嘴裏念了一段安魂咒，孩子縮了一下，呼吸慢慢變沈了，臉不紅了，燒也漸漸退了。
女人站在床邊，看著孩子突然安靜下來，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不燙了。她楞了一下，把孩子身上的被子重新蓋好，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了燈，出去了。床頭婆婆把安魂鈴從枕頭旁邊拿起來，戴回手腕上。孩子翻了個身，手攥著被角，睡得很沈。她站起來，穿門而出。
走到樓下，她站了一會兒，擡頭看四樓的窗戶，燈滅了。她把安魂鈴收好，把手插進口袋，摸到一顆糖，剝開糖紙塞進了嘴裏。夜風吹過來，她把外套領子往上拉了拉，往回走。
第二天傍晚，月老剛把“營業中”的牌子收回去，門口就探進一個圓腦袋。小光背著書包，手裏攥著一張紙，他奶奶跟在他身後。沒等月老開口，小光已經鉆了進來，把紙往櫃臺上一拍。
“婆婆呢？”
床頭婆婆從櫃臺後面站起來，低頭看那張紙。小光把紙打開，裏面畫著一幅畫，兩個大人一個小孩，大人一個穿紅衣服一個穿藍衣服，小孩站在中間，手被牽著，旁邊寫著：“婆婆和叔叔帶我去公園。”
月老湊過來看了一眼，疑惑地問道：“這什麽時候去的？”
“沒去過。”小光理直氣壯，“嘿嘿，先畫上，以後再去。”
床頭婆婆把畫拿起來，看了幾秒，疊好收進口袋。從櫃臺下面摸出一顆糖，放在小光手心裏。小光剝了塞嘴裏，腮幫子鼓了一小塊。奶奶站在他身後，朝月老點了點頭：“小寶非要來，說畫了新畫要送給你們。”
月老說：“沒事，您快坐。”
奶奶搖了搖頭：“不坐了，還要回去做飯。”她朝小光喊：“走了，小寶。”
小光跑出去，又回頭喊了一句：“婆婆，下次我來幫你帶孩子！”門關上了，月老看著床頭婆婆，床頭婆婆沒看他，把櫃臺上的糖紙疊了疊，收進口袋。
“他什麽時候會帶孩子了？”月老說。
“不會，但想帶。”床頭婆婆把安魂鈴轉了一圈。
月老靠在櫃臺上，想了想：“你昨晚帶的那個孩子，怎麽樣了？”
“退燒了。”
月老看著她問道：“凡間的大人不能看到你，那他們知不知道是你去幫忙了？”
“不知道，只知道孩子好了。”床頭婆婆低下頭，把安魂鈴的帶子重新系了一遍。
“餓了。”她說。
“我也餓了，晚上吃什麽？”
“出去吃。”
月老楞了一下：“出去吃？”
“嗯，但不去沙縣。”
月老從櫃臺後面走出來，把店門鎖好。兩個人走在商業街上，麻將館生意依舊很好，裏面燈亮著，嘩啦嘩啦的洗牌聲從裏面傳出來。月老跟在床頭婆婆後面，不知道她要去哪。只見她拐進一條巷子，月老跟進去。巷子的兩邊是居民樓，一樓開著幾家店面，其中一家掛著“歡喜小炒”的燈箱，燈箱上還貼著“炒菜水餃面條”的紅字，床頭婆婆推門進去了，月老跟進去。
店裏不大，六七張桌子，只有一桌坐著客人，老板在廚房裏炒菜，鍋鏟聲叮叮當當。月老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床頭婆婆坐他對面。菜單壓在玻璃板底下，月老低頭看。
“你想吃什麽？”
“都行。”
月老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看窗外。窗外能看到巷口的一棵槐樹，葉子被路燈照得發黃。安魂鈴從她袖口滑出來，掛在手腕上，裂縫對著燈管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一明一暗，跟著燈管閃。月老跟服務員點了三個菜，酸辣土豆絲、西紅柿炒蛋、小炒肉，米飯是送的，不要錢。服務員記了菜單，便進了廚房交給廚師。
等菜的時候，兩個人誰都沒說話。月老把紅線團從口袋裏摸出來，放在桌上，線頭散著，他理了一根出來，繞在手指上，打了結。他擡起頭，床頭婆婆正在看那個結，沒說話，目光從結上移到他的手指上，又移開看向窗外。
酸辣土豆絲先上來了，月老夾了一筷子，酸酸辣辣的，很下飯，床頭婆婆也夾了一筷子，嚼了幾下，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第二道是西紅柿炒蛋，月老夾了一塊雞蛋，燙地他吹了幾下才吃。床頭婆婆夾了一塊西紅柿，在碗裏放了一會兒才吃。小炒肉最後上，肉片切得薄，但炒地很香，依舊是一碗下飯菜。
吃飯的時候，店裏很安靜。廚房裏的鍋鏟聲停了，老板出來擦桌子，擦完又進去了。月老把最後一點米飯扒進嘴裏，放下碗，床頭婆婆的碗裏還剩下幾口，她細嚼慢咽，月老坐著等她，又理了一根線，打了個結。
床頭婆婆把碗放下，把安魂鈴轉了一圈。裂縫對著燈管，亮線又出現在桌面上，照在月老理好的那個結上。
“多少錢？”她問。
“還沒結。”
床頭婆婆從口袋裏摸出錢，放在桌上，月老把錢拿起來看了看，三十八，價格還挺劃算。他把錢壓在醋瓶下面，站起來跟著出去了。巷子裏，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地向前走著。走到巷口，風吹過來，月老的頭發被吹得更翹了，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團紅線。
“明天還要買菜。”床頭婆婆說。“雞蛋吃完了，油也沒了。”
“行，明天早上去。”
兩個人走回紅線事務所，月老開了燈，就看到小光畫的那幅“去公園”，還擱在櫃臺邊上。床頭婆婆走過去，把畫拿起來，看了一眼，疊好放進抽屜。抽屜裏還有之前那幅“謝謝婆婆”，兩幅並排放著。
她把抽屜關上，上了樓，木板響了幾下，閣樓的門關上了。
月老收拾了一下桌子，也跟著上樓了。
閣樓裏，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月老躺在床上，紅線團放在枕邊，閉上眼睛，想著明天早上，先去買菜，然後開門營業，想著想著，也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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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坐在櫃臺後面理紅線，床頭婆婆站起來，擦了擦安魂鈴，再戴回去。月老頭也沒擡：“去哪兒？”
“出去一下。”
“去帶娃？”
床頭婆婆沒回答，走到門口，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安魂鈴輕輕響了一下。月老看了眼那扇關上的門，把紅線團翻了個面，繼續理。
街上沒什麽人，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後面。走了幾分鐘，床頭婆婆拐進一條巷子，第三棟樓，四樓，燈還亮著。她站在樓下，擡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感應到那個孩子的氣息很弱，像風裏的燭火，忽明忽暗。
她上了樓，來到那戶人家門口，手放在門板上，門裏面，一個年輕女人正抱著孩子哄，孩子臉燒得通紅，哭得嗓子都啞了。女人拍著孩子的背，自己也紅了眼眶。床頭婆婆穿門而入，女人看不到她。
床頭婆婆走到床邊，把安魂鈴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孩子的枕頭旁邊。鈴鐺沒響。她坐下來，手放在孩子的額頭上，孩子漸漸不哭了，睜開眼看了她一下，又閉上眼睛。她把孩子放在床上，嘴裏念了一段安魂咒，孩子縮了一下，呼吸慢慢變沈了，臉不紅了，燒也漸漸退了。
女人站在床邊，看著孩子突然安靜下來，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不燙了。她楞了一下，把孩子身上的被子重新蓋好，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了燈，出去了。床頭婆婆把安魂鈴從枕頭旁邊拿起來，戴回手腕上。孩子翻了個身，手攥著被角，睡得很沈。她站起來，穿門而出。
走到樓下，她站了一會兒，擡頭看四樓的窗戶，燈滅了。她把安魂鈴收好，把手插進口袋，摸到一顆糖，剝開糖紙塞進了嘴裏。夜風吹過來，她把外套領子往上拉了拉，往回走。
第二天傍晚，月老剛把“營業中”的牌子收回去，門口就探進一個圓腦袋。小光背著書包，手裏攥著一張紙，他奶奶跟在他身後。沒等月老開口，小光已經鉆了進來，把紙往櫃臺上一拍。
“婆婆呢？”
床頭婆婆從櫃臺後面站起來，低頭看那張紙。小光把紙打開，裏面畫著一幅畫，兩個大人一個小孩，大人一個穿紅衣服一個穿藍衣服，小孩站在中間，手被牽著，旁邊寫著：“婆婆和叔叔帶我去公園。”
月老湊過來看了一眼，疑惑地問道：“這什麽時候去的？”
“沒去過。”小光理直氣壯，“嘿嘿，先畫上，以後再去。”
床頭婆婆把畫拿起來，看了幾秒，疊好收進口袋。從櫃臺下面摸出一顆糖，放在小光手心裏。小光剝了塞嘴裏，腮幫子鼓了一小塊。奶奶站在他身後，朝月老點了點頭：“小寶非要來，說畫了新畫要送給你們。”
月老說：“沒事，您快坐。”
奶奶搖了搖頭：“不坐了，還要回去做飯。”她朝小光喊：“走了，小寶。”
小光跑出去，又回頭喊了一句：“婆婆，下次我來幫你帶孩子！”門關上了，月老看著床頭婆婆，床頭婆婆沒看他，把櫃臺上的糖紙疊了疊，收進口袋。
“他什麽時候會帶孩子了？”月老說。
“不會，但想帶。”床頭婆婆把安魂鈴轉了一圈。
月老靠在櫃臺上，想了想：“你昨晚帶的那個孩子，怎麽樣了？”
“退燒了。”
月老看著她問道：“凡間的大人不能看到你，那他們知不知道是你去幫忙了？”
“不知道，只知道孩子好了。”床頭婆婆低下頭，把安魂鈴的帶子重新系了一遍。
“餓了。”她說。
“我也餓了，晚上吃什麽？”
“出去吃。”
月老楞了一下：“出去吃？”
“嗯，但不去沙縣。”
月老從櫃臺後面走出來，把店門鎖好。兩個人走在商業街上，麻將館生意依舊很好，裏面燈亮著，嘩啦嘩啦的洗牌聲從裏面傳出來。月老跟在床頭婆婆後面，不知道她要去哪。只見她拐進一條巷子，月老跟進去。巷子的兩邊是居民樓，一樓開著幾家店面，其中一家掛著“歡喜小炒”的燈箱，燈箱上還貼著“炒菜水餃面條”的紅字，床頭婆婆推門進去了，月老跟進去。
店裏不大，六七張桌子，只有一桌坐著客人，老板在廚房裏炒菜，鍋鏟聲叮叮當當。月老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床頭婆婆坐他對面。菜單壓在玻璃板底下，月老低頭看。
“你想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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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看窗外。窗外能看到巷口的一棵槐樹，葉子被路燈照得發黃。安魂鈴從她袖口滑出來，掛在手腕上，裂縫對著燈管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一明一暗，跟著燈管閃。月老跟服務員點了三個菜，酸辣土豆絲、西紅柿炒蛋、小炒肉，米飯是送的，不要錢。服務員記了菜單，便進了廚房交給廚師。
等菜的時候，兩個人誰都沒說話。月老把紅線團從口袋裏摸出來，放在桌上，線頭散著，他理了一根出來，繞在手指上，打了結。他擡起頭，床頭婆婆正在看那個結，沒說話，目光從結上移到他的手指上，又移開看向窗外。
酸辣土豆絲先上來了，月老夾了一筷子，酸酸辣辣的，很下飯，床頭婆婆也夾了一筷子，嚼了幾下，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第二道是西紅柿炒蛋，月老夾了一塊雞蛋，燙地他吹了幾下才吃。床頭婆婆夾了一塊西紅柿，在碗裏放了一會兒才吃。小炒肉最後上，肉片切得薄，但炒地很香，依舊是一碗下飯菜。
吃飯的時候，店裏很安靜。廚房裏的鍋鏟聲停了，老板出來擦桌子，擦完又進去了。月老把最後一點米飯扒進嘴裏，放下碗，床頭婆婆的碗裏還剩下幾口，她細嚼慢咽，月老坐著等她，又理了一根線，打了個結。
床頭婆婆把碗放下，把安魂鈴轉了一圈。裂縫對著燈管，亮線又出現在桌面上，照在月老理好的那個結上。
“多少錢？”她問。
“還沒結。”
床頭婆婆從口袋裏摸出錢，放在桌上，月老把錢拿起來看了看，三十八，價格還挺劃算。他把錢壓在醋瓶下面，站起來跟著出去了。巷子裏，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地向前走著。走到巷口，風吹過來，月老的頭發被吹得更翹了，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團紅線。
“明天還要買菜。”床頭婆婆說。“雞蛋吃完了，油也沒了。”
“行，明天早上去。”
兩個人走回紅線事務所，月老開了燈，就看到小光畫的那幅“去公園”，還擱在櫃臺邊上。床頭婆婆走過去，把畫拿起來，看了一眼，疊好放進抽屜。抽屜裏還有之前那幅“謝謝婆婆”，兩幅並排放著。
她把抽屜關上，上了樓，木板響了幾下，閣樓的門關上了。
月老收拾了一下桌子，也跟著上樓了。
閣樓裏，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月老躺在床上，紅線團放在枕邊，閉上眼睛，想著明天早上，先去買菜，然後開門營業，想著想著，也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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