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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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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陣

從康覆中心回來,月老把車停在事務所門口,在車上發了很久的呆。康覆中心那個改動的陣法、指向道觀的紅線、以及那扇自己關上並發出暗紅色光的門,一直在他腦子裏轉。他下車的時候,看到城隍已經坐在事務所門口的臺階上了。簿冊攤在膝蓋上,正在擦他的金絲眼鏡,看到月老和床頭婆婆,他立馬站起來。

“找到了?”城隍問。

“找到了。”月老推開事務所的門,“但人不在,他去了道觀。”

“道觀?”城隍皺了皺眉。

“嗯。”月老把紅線團放在桌上,線頭散著,“康覆中心的陣被他改了,他把主要力量轉移到道觀去了。我們猜測,上次在道觀挖出鐵盒子的地方,下面可能還有別的東西,他要啟動大的,不會只靠一個陣眼。”

城隍翻開簿冊,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點著一行字往下移。

“道觀地下確實有一個他的舊據點。我查過,三年前他去過那裏,但後來氣息消失了,我以為他放棄了。”城隍合上簿冊,“現在看來,不是放棄,是藏得更深了。”

月老理了一根紅線出來,繞在手指上:“那我們要去道觀?”

“不急。”城隍把簿冊打開,翻到一頁畫滿符文的紙,在桌上攤開,“先布反陣,用你的紅線,在康覆中心外圍織一張網。不需要困住他,只需要切斷他和康覆中心陣法之間的聯系。他依賴那個陣法,切斷了,他的力量就會削弱。”

月老湊過去看,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和點。東邊一個圈,西邊一個三角,中間一橫一豎。

“要織多大?”

“繞康覆中心一圈,從東邊的圍墻開始,到西邊的配電室收尾。”城隍點了點紙上那幾個圈,“一個人織不完,你們得分工。你負責織,床頭婆婆負責定位,她的安魂鈴能找到陣法的薄弱點,你在那裏下釘,釘好了,陣就穩了。”

床頭婆婆把安魂鈴拿起來,在桌上輕輕搖了搖,鈴鐺發出一聲悶響。

“行。”她說。

城隍站起來,把簿冊夾好,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月老,目光在他手指上那根亂繞的紅線上停了一下。

“今晚把線理好,明天動手。”

他推開門,夜風灌進來,中山裝的下擺被吹起來一角。月老低頭看著自己的紅線團,線頭散著,他理了快一個小時了,理出來幾根,又亂了幾根。床頭婆婆坐在對面,安魂鈴擱在桌上,她用手指在裂縫上刮著,刮一下,停一下,沒催他。

小光從樓上下來,穿著睡衣,手裏還攥著那團紅線。他揉了揉眼睛,走到月老旁邊,趴在桌沿上。

“叔叔,你在做什麽?”

“打結。”

“打結幹嘛?”

“抓壞人。”

小光想了想,伸手去拿紅線團。月老沒攔,小光把紅線團拿起來,線頭垂下來,他學著月老的樣子,兩根線頭並在一起,繞了一圈,打了個結。

小光舉起來給月老看。

月老盯著那個結看了幾秒,驚訝道:“你怎麽會的?”

“媽媽教過我怎麽系鞋帶。”

月老把紅線團拿回來,看著那個漂亮的小結,不知道該說什麽,床頭婆婆壓制嘴角盡量不往上揚。

“你連小孩都不如。”她說。

月老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小結拆開,重新打,沒打上,又打,散了。第三次,勉強打上了,歪歪扭扭的,像個被壓扁的蟲子,他把紅線舉起來給床頭婆婆看。

“怎麽樣?”

“醜。”

“能用就行。”

床頭婆婆把安魂鈴轉了一圈,沒說話。

城隍說的“明天”,就是壓印記後的第二天。月老在心裏算了一下:城隍中午壓制印記,還剩七天。今天白天去康覆中心偵查用掉了一天,還剩六天。明天布反陣,後天……他不敢再往後想,把小光被子往上拉了拉。

半夜,小光的印記突然亮了,暗紫色的光從被子裏透出來,把整個閣樓照得發紫。月老從床上彈起來,沖到小光床邊。小光沒哭,但咬著嘴唇,手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月老把小光的被子掀開,印記從腕骨一直亮到手肘,紋路像活了一樣,在皮膚下面扭動。他伸手去碰,指尖剛碰到印記邊緣,就被彈開了,手指發麻。

床頭婆婆跟過來,把小光的手接過去。她把安魂鈴按在印記上,鈴鐺發出一聲尖銳的響,像針紮進耳朵。小光淚水在眼底打轉,強忍著不肯落下,嘴唇咬得更緊了。鈴鐺又響了一聲,比第一聲更尖,印記的光暗了一點,但沒有滅。月老把紅線團托出來,線頭飛出去,纏住小光的手腕。一圈、兩圈、三圈。紅線剛碰到印記,就彈開了,線頭像被燙了一樣卷起來。他換了一根線頭,再試一次還是彈開。

小光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滴在被子上,洇開一小團。床頭婆婆把安魂鈴從小光手腕上拿開,放在枕頭旁邊。她把手放在小光的額頭上,手指涼涼的。小光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在抖。

“疼嗎?”她問。

“嗯。”

“忍一下。”

她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剝了塞進小光嘴裏。小光嚼著糖,眼淚還在掉,但眉頭松開了一點。

月老蹲在床邊,紅線團攥在手心裏,手指在抖。他盯著小光手腕上的印記,盯著那道暗紫色的光。

“是緣滅。”他說,“他在催動印記。”

“嗯。”

“他在道觀那邊就能催動?”

“嗯。雖然盒子在我們手上,他催動力度變小了,但還是能催。”

小光的糖吃完了,眼淚也停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印記,用另一只手輕輕按了一下。

“婆婆,它會消掉嗎?”

“會。”床頭婆婆把小光的手放進被子裏,蓋好。

“什麽時候?”

“快了。”

小光閉上眼睛,床頭婆婆把安魂鈴從枕頭旁邊拿起來,戴回手腕上。她坐在床邊,沒有走。月老也坐著,坐在地上,靠在床沿上。

小光翻了個身,呼吸慢慢變沈。

月老低聲說:“他在逼我們,催動印記,讓我們分心,我們顧著小光,就沒時間去布陣。”

“嗯。”

“那我們怎麽辦?”

床頭婆婆把安魂鈴轉了一圈,裂縫對著月光,堅決地說道:“你去布陣,我守著他。”

月老轉過頭看她,她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她的手指在安魂鈴的裂縫上按著。

過了很久,月老從地上站起來,腿麻了,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

他來到樓下,坐在桌前,靜靜地看著紅線團。床頭婆婆從樓梯上下來,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去睡。”她說。

“睡不著。”

“睡不著也得睡,明天還要布陣。”她頓了頓,“還剩六天。”

月老沒動,床頭婆婆走過來,把安魂鈴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紅線團旁邊。

“安魂零借你,別弄丟了。”說完便上了樓,木板響了幾下,閣樓的門關上了。

月老看著桌上的安魂鈴,鈴鐺裂了兩道縫,在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他把紅線團拿起來,理了一根線頭出來,繞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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