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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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太陽掛在頭頂,把門框上那幾道藍線曬得幾乎看不見。小光坐在櫃臺後面,手裏還攥著那團紅線,紅線被他揉成了一團球。他看到城隍進來,往月老身後縮了一下。

城隍把簿冊放在桌上,從中山裝內袋裏摸出一支筆和一個小瓷瓶,瓷瓶瓶口還塞著紅布。

“東西準備好了。”他說。

月老把鐵盒子從抽屜裏拿出來,放在桌上。城隍打開瓷瓶,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在桌上撒了一個圈,把鐵盒子放在圈中間,粉末有一股草藥味,聞起來有點苦。

“你的紅線。”城隍看著月老。

月老把紅線團托出來,線頭散著,他昨晚理了半夜,理出來幾根,又亂了幾根,他把紅線團放在鐵盒子旁邊。

“要幾根?”

“三根,從盒子的三個方向拉出去,釘在門上、窗上、櫃臺上。”

月老拈出三根線頭,手指在線頭上捋了一下,紅線亮了一下,像剛睡醒睜開了眼。他先把一根紅線拉向門口,線頭粘在門框上城隍畫的藍線旁邊,又拉一根到窗戶,線頭貼住窗框,最後一根拉到櫃臺,線頭纏住櫃角。

城隍蹲下來,翻開簿冊,用手指點著其中一頁,心中默念了幾句咒語,地上的黑粉末開始發出淡淡的金光。

“現在需要穩住小光的氣息。”城隍擡起頭,“印記在盒子裏有感應,壓制的過程中他可能會疼。”

月老走到小光旁邊,蹲下來:“小光,這個過程可能會有點疼,但能幫你抑制手上的印記,讓它慢點擴散。”

小光把紅線球攥緊了一點,用力回答:“嗯!”

床頭婆婆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小光另一邊,她把安魂鈴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小光手心裏:“握著,疼了就搖鈴鐺。”

小光點了點頭,低頭看了看鈴鐺,鈴鐺裂了兩道縫,但銅面還是亮的,他把鈴鐺攥在手裏,手指剛好扣住裂縫。

城隍把鐵盒子的蓋子打開,線頭埋在灰裏,他從簿冊上撕下一頁紙,卷成筒,對著盒子吹了一口氣。紙筒燒起來,火苗是藍色的,舔著盒子的邊沿。灰沒有動,線頭也沒有動。

“月老,紅線。”

月老把放在門、窗、櫃臺的三根紅線同時拉了一下。紅線繃直了,從三個方向拉住鐵盒子。鐵盒子晃了一下,裏面的灰揚起來一點。

小光的眉頭皺了一下。

“疼?”月老問。

“一點點。”小光把安魂鈴握得更緊。

城隍繼續吹紙筒,火苗跳到盒子裏,在灰上面飄。灰慢慢變暗,從灰白色變成淺灰色,又變成深灰色,線頭在灰裏扭了一下,像蟲子在動。

床頭婆婆蹲下來,看著小光的眼睛,輕聲詢問道:“還疼嗎?”

“不那麽疼了。”

床頭婆婆把手放在小光的手上,按著鈴鐺,讓鈴鐺貼著小光的手心。

城隍的紙筒燒完了,火滅了,鐵盒子裏的灰變成了暗灰色,線頭不動了。他把盒蓋合上,用黑粉末在蓋子上又畫了一個圈。

“好了。”他站起來,額頭上有一層細汗。“印記的擴散速度減半了,從原來兩天,現在能撐七天。”

月老把三根紅線從門、窗、櫃臺上收回來,紅線頭有點發黑,像被火燎過。他把線頭在手指上繞了兩圈,收進口袋。

“七天。”他重覆了一遍。

“七天。”城隍把簿冊夾好,“但這七天內你們也該有所行的,緣滅不會坐以待斃。他知道盒子在我們手上,一定會想辦法來搶。”

“他進不了結界。”月老說。

“是進不了,但他可以遠程催動印記。就怕小光疼的次數可能更多。”城隍看了一眼小光,小光正把安魂鈴舉起來對著光看,沒註意他們說話。

月老走到小光旁邊,蹲下來問他:“剛才疼了幾次?”

“兩次。”小光想了想,“第一次你拉紅線的時候,第二次那個紙筒燒沒了的時候。”

月老轉頭看城隍,城隍點了點頭。

“印記和盒子之間的感應還沒完全切斷。我只是壓住了擴散,感應還在。他可以通過感應讓小光疼。”

床頭婆婆站起來,把小光手裏的安魂鈴拿回來,戴回自己手腕上。她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放在小光手心裏。

“再疼就吃糖。”她說。

小光看了看糖,剝了塞嘴裏,腮幫子鼓了一小塊。

城隍走到門口,轉身對他們說:“我每天中午來加固一次結界,平時有事電話聯系。”他推開門,又回頭看了一眼月老,“你的眼睛還是很紅,抽空睡一覺吧。”月老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

“七天。”他又念了一遍。

床頭婆婆坐到他對面,把安魂鈴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桌上。她用手指在裂縫上刮了一下,鈴鐺發出一聲悶響,像破鑼。

“你還要理線嗎?”她問。

月老低頭看了看紅線團。線頭還是散著,他從昨晚理到現在,理出來幾根,又亂了幾根。他把紅線團推到一邊。

“不理了。”他說,“想點別的。”

“想什麽?”

“想他下一步會做什麽。”

床頭婆婆把安魂鈴轉了一圈。裂縫對著燈,光從裂縫裏透過去,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

“他進不了結界,搶不了盒子,只能催動印記讓小光疼。”

“那我們就讓小光不怕疼。”

“怎麽不怕?”

月老想了想,沒想出來。床頭婆婆把安魂鈴拿起來,戴回手腕上。

“我守著他。”

月老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她把安魂鈴的帶子重新系了一遍。

小光從櫃臺後面探出頭來,手裏還攥著那團紅線。

“叔叔,這個線能變兔子嗎?”

月老接過紅線,手指在線團裏繞了幾下,理出兩根線頭。兩根線頭纏在一起,扭了幾下,變成一個兔子的形狀,比上次那個還歪,耳朵一只長一只短,沒有眼睛。他把兔子放在小光手心裏。

小光笑了,露出缺了的門牙。

床頭婆婆看著月老的手指在線團裏繞來繞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窗外,夕陽照在對面的陽光小區上,小區有住戶窗戶開著,晾著幾件小孩的衣服,在風裏輕輕晃。

月老朝窗外看了會,又輕輕念道:“七天”。

“夠了。”床頭婆婆說。

月老把紅線團收進口袋,站起來,走到門口。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瞇了一下眼睛。

“明天去找他。”他說。

“去哪找?”

“康覆中心,他一定在那裏。”

床頭婆婆沒說話,她把安魂鈴的帶子又系緊了一些,走到小光旁邊對他說:“去樓上睡覺吧。”

小光點了點頭,拿著紅線兔子上樓了。木板在腳下響了幾下,閣樓的門開了又關上。

月老站在門口,看著對面的陽光小區。那兩件小孩的衣服還在風裏晃。

床頭婆婆走到他旁邊,也看著對面。

“七天,夠嗎?”她問。

“夠。”月老說。

床頭婆婆沒再問了。她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剝了塞嘴裏。糖紙在她手裏疊了兩下,收進口袋。

月老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團紅線。紅線安安靜靜的,不抖了。

他轉身走回店裏,坐下來,把紅線團重新打開,一根一根地理。這次理得很慢,但手指不抖了。

床頭婆婆坐在對面,看著他理線。安魂鈴在她手腕上安安靜靜的,不響。

窗外的風停了,那兩件小孩的衣服垂下來,粉色的,一動不動的。

月老理完一根線,擡起頭看了一眼窗外,把紅線團收進口袋,便關了燈。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道從燈座延伸到墻角的裂縫上。

床頭婆婆上樓時的腳步聲比平時重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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