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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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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一)

“梧遇神醫,快給我瞧瞧這腿疾!”

“前面的,你怎得毛病這麽多!看完眼疾看腿疾,沒完沒了了嘛!去去去,上後頭排著去!”

“梧遇神醫都沒說什麽,你催什麽催?”

……

梧遇一邊給那老人的腿疾施法,一邊笑道:“各位稍安勿躁,人人有份!”

十年了,他做“梧遇神醫”已經十年了,是梧遇神醫,而不是吳神醫。他終於不必再隱瞞自己的身份,因為全陵蘇的人都知道他是只梧桐樹妖了。

十年對妖來說不過一眨眼,對人來說卻足以翻天覆地。這十年間救過多少人治過多少傷他已不清楚了。自從這般開誠布公地施法給人瞧病,他敢說陵蘇人壽命都長了至少三十年。他此生唯一醫不好的,大概只有他自己的右手了。

“梧遇大哥,我說你也別太累了。”素禾恰到好處地遞過來一杯水,而後又懶洋洋躺了回去。

自從菱菡與何田雙雙魂飛魄散,她再沒回過碧落潭。有時是在一旁給梧遇打打下手,有時是去葉淮那裏看他訓練弟子。陵蘇的百姓早認識了她,她也只是自稱素禾,再沒用過“秦寐”這個名字。

自從鐘鼎被殺,花拂遁世,葉淮便稱霸整個捉妖界。當然,這“稱霸”是他自己口中的。而其他的捉妖師,自然對他頗為不齒,該怎麽對付妖還怎麽對付。不過,別的地方管不了,陵蘇他能管得了——這十年間,他還就待在陵蘇不走了。

眾妖開始時不信,只怕這是捉妖師一族的新詭計。可後來,愈來愈多的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飛來陵蘇,結果真的沒人追著他們殺了。又過了幾年,幾乎四海八荒的妖全趕到了陵蘇。

百姓們開始當然怕。可漸漸地,他們發現了端倪——這群妖中喜好傷人的都被葉淮殺了,而餘下的不僅不取他們性命,反而好心幫他們做事!不出五年時間,陵蘇比之前不知富庶了多少。再後來,不僅妖,就連人都紛紛往陵蘇趕路!

至於花拂,素禾確實想過找他報仇,報菱菡之仇。可後來轉念一想還是沒動用身隨心移之術。倒不是因為葉淮求情的緣故,而是她仔細想了一想,歸根結底鐘鼎才是罪魁禍首,而且菱菡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回來,又何必平白臟了她的手呢?

葉淮搬回了八歲以前住的舊宅子。那裏曾有過一對平凡夫妻,因為一只女妖而放棄捉妖師一職,卻因為一只偷了妖力的妖殉道而死。

葉宅裏供著四個碑位,他爹娘各一個,還有兩個是師父師娘的。對他好的人,他全記得,忘不了。

為了說服那些頑固的老捉妖師,他將葉家和花家留給他的銀子幾乎全數分散出去。那些老捉妖師見了銀子,果真閉了嘴。

他收了四個弟子。大弟子陸瑛、二弟子林行、三弟子阿曜、四弟子寧菀。他給他們用法力開石頭,又教他們武功與法術,亦如當年的花護。

他收了徒,又教了他們功夫,卻不指望他們繼續以捉妖為生。他要的,只不過是將來有人挑事時,他不至太孤立無援。

“咦,快到晌午了!”素禾擡手,遮住強烈的日光。

“可不嘛!終於可以稍作歇息了。”梧遇擡起左手,一抹額角的汗。他回頭,正要與素禾說些什麽,卻發現身後的人早沒了影兒。他一怔,隨即了然地一笑。

這些年來,素禾多出來一個習慣,一個妖本沒有的習慣。那便是——去葉淮家蹭飯。

阿曜將自己碗裏的肉偷偷夾給寧菀,用眼睛對她笑了一下。

十年了,他們日日形影不離,練武用飯總在一處,竟已十年。當年那個怯怯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靈秀姑娘,而那個自小便不服管的賊小子也早成了能擔一方天地的少年人。這一年,她十七,他十八。

陸瑛和林行早成了親,就住在此地不遠處。而阿菀與阿曜卻無處可歸,日日夜夜仍住在葉宅。

阿菀沒有任何猶豫,將那片薄薄的肉夾回去,轉而將自己碗裏那片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我說師父啊,咱的夥食什麽時候能再稍微多一點油水?阿菀正長身體呢。”阿曜只得悻悻地將那片薄肉放入自己口中,趁機貧嘴道。

“什麽阿菀正長身體呢,我看是你自己饞了。”葉淮動著筷子,頭也不擡地道,“沒法子,銀子都拿來收買那些老頑固了,月月有你一頓肉吃,還不知足?”

阿曜不作聲了,只得低頭扒飯。

下一瞬,素禾忽現於飯桌上。阿菀和阿曜都驚喜地同她打招呼,葉淮則是淡淡地給她添了一副碗筷。

好在素禾天生沒有吃肉的欲望,哪怕是顆顆分明的米粒她也是打心眼裏喜歡的。她每次只吃一點,畢竟不為填飽肚子,就只覺得挺有意思。

素禾笑嘻嘻地坐下,與三人一同用飯。恍然中她覺得這種日子也還不賴,仿佛她生來就該如此。

她沒忘碧落潭,沒忘菱菡何田,沒忘自己其實是個雨妖。她只是忘了玄朔,忘了花拂,忘了葉淮其實是個捉妖師。而人註定不能陪妖太久的。

十年過去了。他不敢說自己的容顏與當初絲毫未變。如今三十有二,他尚能應付一切,可等他四十二了呢?五十二了呢?現在的素禾看起來如阿菀一般年紀,可再過幾年,阿菀也會比她老,直到他們所有人都從她的記憶中消失。即使他再投了胎,她也只會如十年前一般俏麗。

當年在魅境中見到的算什麽?他們彼此間的一命之恩算什麽?這十年作伴又算什麽?

“葉淮,你怎麽啦?好似悶悶不樂的。”她放下碗筷,關切地問。

“我在擔心,有朝一日我被你吃窮怎麽辦。”葉淮立即換上另一副擔憂的神色。素禾也沒當真,笑說:“說的好像我不吃你就不窮了似的。”

吃飽喝足後,阿菀阿曜在院中比試劍招,葉淮在一旁時不時地指點兩句,素禾就坐在樹蔭下悠閑地翹著腿搖著蒲扇。

這棵欒樹是十年前葉淮決定不走了時親手栽下的,如今正可乘涼。阿菀阿曜的劍招門道不少,可素禾早看慣了,只覺得昏昏欲睡。

叩門聲不輕不重地響起,素禾心裏猜測是陸瑛與林行兩口。葉淮起身,邁起步子來不疾不徐。

陸瑛與林行是有的,只不過還多了一個人,是一個與他們三個年紀相仿的男子,濃眉大眼,頸間同葉淮一樣繞著一塊銀石。葉淮覺著他有點眼熟。卻又說不上來在哪見過。

“師父,這是我們的大師兄,黃令。”陸瑛退後半步,向葉淮介紹著。

大師兄?葉淮很快反應過來,這是鐘鼎生前的大弟子。十年前閉月樓外,他們還交過手。當時他特地留了仁慈,沒跟他動真格的。

葉淮打量著這個黃令,還是頭一次對一個不甚了解的人不自覺起了提防之心。但既來了便都是客,他只得先將人請進門來。

“葉銀石,久仰大名。”黃令畢恭畢敬地向他抱拳一揖,“這十年間,黃某之心總覺困於混沌,失了方向。近來聽聞葉銀石治妖有方,黃某心生佩服,這才忍不住前來拜訪。”

“師父,大師兄他崇拜您已久。”林行笑道。

“崇拜我?”葉淮真假參半地笑著,“我看是崇拜你吧,不然怎得他來了陵蘇不先來找你?”

“不是的師父,”林行楞了楞,匆忙解釋道,“我們一個時辰前在街上偶然遇見大師兄,這才知道他也來了陵蘇。”

“正是如此。”黃令也忙道,“黃某誠心想拜訪,卻苦於找不到地方。多虧了林師弟和陸師妹。”

“這樣是最好的了。”葉淮淡淡地道,“不過什麽師兄師弟的舊稱就不必再喚了。”

三人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葉淮的意思。從前三人皆為鐘鼎之徒,自然要以師兄弟相稱,可如今三人中有兩人都成了葉淮的弟子,舊稱自然不能再喚。

“阿曜,去給黃銀石沏一壺茶。”葉淮瞟了一眼黃令的銀石,漫不經心道。

阿曜應了,悄悄伸手拽拽阿菀的袖子。阿菀如蒙大赦,跟著鉆進了耳房。

黃令看出來葉淮不太待見自己,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幹笑著。一旁乘涼的素禾也看出氣氛不對,上前幾步拿手中蒲扇一拍黃令肩膀,笑道:“就是啊。你再這麽亂叫,小心葉銀石給你趕出去。”

“這位姑娘是……?”黃令上下打量著素禾。

“我啊,”素禾隨口笑道。“我叫秦寐,比葉淮小十歲,是他相好的。”

黃令看著素禾那張少女般天真爛漫的臉,呆呆地點點頭,倒似真的信了。

葉淮笑了笑,沒反駁,轉而對黃令道:“黃兄恐怕要失望了。葉某十年前便說過,此生再不收徒了,更何況黃兄你恐怕年紀比葉某還要年長幾歲。”

黃令怔了怔,林行與陸瑛顯然也沒想到葉淮會這麽說,三人一時之間面面相覷。素禾拍拍黃令,笑道:“黃兄你也別生氣嘛,葉淮就是這般傲氣。我也會幾招,不如我教你呀?”

黃令沈著臉不作聲。其他人也不再作聲了。最終,他臉色難看地向葉淮又是一揖:“既然葉銀石不歡迎,那黃某便告辭了。”說罷,不管葉淮作何反應,一揚袖便真的轉身而去了。

陸瑛與林行連忙追出去。阿曜聞言探出頭來:“哎,茶還沒沏好……”

四人走後,素禾湊近葉淮的臉,像是要從此刻的平靜中觀察出什麽別樣的東西來。

“那個黃令,跟你有大仇?”以素禾對葉淮的了解,他是個被人毒打一頓還要笑說那人力氣太小的人。今日的黃令不僅沒毒打他,還對他恭恭敬敬。可他卻不給黃令好臉色看,甚至三言兩語就將人家氣走了。除了他們倆有私仇,素禾實在想不出還能因為別的什麽。

“我對他是沒仇,”葉淮輕描淡寫道,“只怕他對我有。”

陸、林兩人追了幾步,黃令卻回過頭來,眼神平靜卻似有憂傷,只說怪自己無能,不必勸慰。

兩人進退兩難,在外站著吹了許久的風。

“師父這人看上去大度,怎得其實這般小氣?既然我們兩個可以接受,怎麽就是不能接受大師兄呢?”林行低頭嘆道。

“話不能這麽說。”陸瑛皺著眉冷靜道,“這十年來師父待你我怎樣你心裏沒數麽?至於大師兄……只能怪他當年跟錯了人。”

林行不答,依舊低著頭,像是在沈思什麽。

十年來,素禾不再回碧落潭了。到了夜裏,她就隨意找棵既有蔭涼又看著順眼的樹,靠著便睡了。半夜她被蟬鳴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又接著睡了。

可葉淮卻不能夠。

蟬鳴無處不在,吵得人睡不安生。尤其是這般燥熱的時候。葉淮搖著蒲扇,可並無大用。他心裏想著各種事,有很多年前的,也有這兩日的。他總預感著什麽,總覺十年安穩的日子本是他偷來的,就要還回去了。

縱使心煩意亂,他的耳朵還是靈敏的。隱隱約約地,他覺著蟬鳴之外混雜了些許別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就在他的院子裏。那一瞬,他心中已想到一個人。

寢門被輕輕推開,他看到院子中人的臉,果然是去而覆返的黃令。至於怎麽進來的更是不必問,在鐘鼎手下待了那些年他不可能連輕功也不會。

“黃兄可是沒銀子住客棧了?那便請吧,葉某不嫌擠。”他笑了笑,轉過身又要進屋。

黃令卻再也忍不住了。他叫住葉淮,居然不是“葉銀石”,而是“葉淮”。

葉淮腳步頓了頓,身後沒聲音,他終於回頭。

黃令的手裏正握著一個東西。一個,他以為此生再見不到的東西。葉淮臉上的從容盡數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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