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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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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二)

葉淮如今活過三十二載年歲了。這二十四年間,他反覆做著同一個夢。

夢裏重覆著那一晚的場景。那一晚,爹娘將他交給花護花金石,笑著摸摸他的頭,說他們很快便會回來。當時,他信了。在那個陌生的環境閉上眼沈沈睡去,嘴角帶著笑,手裏攥著爹和娘親手雕的小木頭人,雕得歪歪扭扭,出奇地醜,阿娘卻說這是他。

醒來後,他們說爹娘回不來了。他含著淚,第一反應便是跪下,對花護喊了一聲“師父”。從此,這個陌生的地方,變成了他的住處。

師父師娘待他很好,仿佛本該如此。他的小師兄只大他三個月,他從未叫過他師兄。花拂大多數時光都冷著他,偶爾理他也是教訓或嘲諷。可他仿佛渾不在意,依舊每天吵吵鬧鬧地煩他,仿佛沒心沒肺。

可其實他知道小師兄為何煩他。他們倆一道成了捉妖師,可他不敢捉妖。開始是怕進步太快小師兄更要不理他了。後來,他開始思考人究竟為何要殺妖。想不明白,便索性不殺了。再後來,小師兄一路晉升至銀石,可他還是個紅石。他終於放了心,也終於開始殺妖,只不過,他只殺那些壞事做盡的妖。

他的木娃娃不知是在何時不見了蹤影的。他沒敢找,也沒敢問。

他十七歲那年,有兩件大事發生。一是師父成了領頭捉妖師,二是不久後師娘辭世了。那天師父比平時還靜,靜著靜著突然走出去。他和花拂不放心,便偷偷跟在後面。可師父沒去什麽湖邊,只是去了集市,買來一塊上好的玉。從此以後,走到哪便帶到哪。

再過了五年,師父也走了。闖蕩江湖的便只餘他們兩人。兩年內,他們去了兩次陵蘇。一次替雲妖了卻了一樁心願,一次找到了父母當年的救命恩人,並陰差陽錯地對她生了情愫。

十年後,他還在陵蘇,人妖兩族因他而風雲大變。

這時,有一個他並不熟識的青年人特意到此地來見他,捧著當年那個他不敢要回的木娃娃。

葉淮沒說話,只是接過來,將那木娃娃拿在手中,轉過一圈又一圈。

不可能是假的。一是除他之外無人知道這木娃娃的存在,二是在它背面有一個歪歪扭扭刻上去的“淮”字,他不會認錯。

六歲那年,阿娘將此物交給他,指著那個“淮”字,笑瞇瞇地說:“這個娃娃就是阿淮啦。”他心裏其實嫌棄這娃娃太醜,卻不想讓阿娘失望,只好笑著接過,從此以後再沒離過手。可後來,爹娘再沒回來過,那娃娃也不見了。

他的手顫抖著,來回撫摸著木娃娃,竟撫摸到一絲濕意。他一怔,原是自己的淚滴落於其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將木娃娃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擡頭看黃令,像是在等一個解釋。

見葉淮心緒漸穩,黃令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道:“葉銀石,黃某既知真相,再行隱瞞便是不對。只是我說了,你可莫要氣傷了身子。”

“說。”

“葉老他……並非死於二十四年前與玄朔那一戰,而是死於一月前的心疾。”黃令面色平靜地說出。

“你說什麽?我爹他……一直活到一月前?”葉淮像是聽到世上最為荒誕無稽的話。在他為數不多的記憶中,阿娘秦影是個古靈精怪的女子,阿爹葉潤則是個樸實憨厚的男人。可他們不是早已雙雙殉身於二十四年前了嗎?當年阿爹怎可能沒死?若真沒死,又怎可能不去找他?

“說仔細些。”葉淮蹙眉道。

黃令點點頭,娓娓道來,“我與葉老是在三年前的北地相識的。當時我還不知他是葉老,只看他天命之年仍身手矯健,捉妖更是有一套,便有心結交。葉老似也對我頗有賞識,時不時地便叫我使幾招給他看。一來二去地,我們變成了忘年交。

“這三年內,葉老最常與我說的話有兩句。一是說如今妖都去了陵蘇,有人護著反是好事。二是說他曾有個兒子,同我年紀相仿,可惜他已許多年未見到過兒子了,因為心中有愧。

“這兩句話中,第一句我自然是再認同不過的。第二句卻只苦於對當年之事不甚了解,也只能隨聲應和。而這當年之事,正是葉老一月前自知命不久矣時告知於我的。

“他說,三十年前的他是有妻有兒的。妻妙趣橫生,兒自幼聰慧,只有他憨直敦厚,經常被那二人戲弄又不擅反駁。這般光景甚好,可惜就只維持了八年時光。八年後,陵蘇有一妖物橫行天下,他與妻決心為民除害。可他們輸了。害沒除成,妻卻死了。

“他的命是逃出來的,更是撿回來的。一想到平日裏最喜嬉笑最終卻無畏殉道的妻,他就悲痛欲絕。

“第一個晚上,趁眾人入睡,他去見了友人花護。花護宅心仁厚,二話不說便應了他。那一夜,他沒帶走兒子,卻帶回一個木頭娃娃,留在身邊,每每想到兒子便會拿出來看。

“那天晚上過後,他回宅子裏躲了三日三夜,三日三夜就坐在同一個地方,一動也不動。最終,他沒能攢夠膽子去友人家裏接回兒子。因為他怕,怕見到兒子的小臉就會想到她。

“此後,他還是那個銀石捉妖師,只不過再沒回過陵蘇,而是定居於北地。

“這些話,是葉老臨終前告訴我的。這個木頭娃娃是他親手交給我,命我定要物歸原主。”

“你胡說!”安靜了半天的葉淮終於忍無可忍,開口怒斥道。

黃令被嚇到,只好住口。傳聞中葉淮為人仁善,從不與人氣惱。黃令一聽傳聞便想起十年前交手那一次,葉淮明明可以將他打成殘廢,卻偏偏留情,令他毫發不損。因此,他沒想到葉淮會發火,當下便楞住了。

“我爹一生忠厚仁善,怎會丟下我娘一人對付玄朔?就算他真的僥幸活了下來,又怎會任由我活在別人家?你胡說!”

葉淮氣得面紅耳赤,這是極為少有的狀況。他的目光離開黃令楞神的臉後便開始逡巡,最終不可避免地落在自己手中捏著的那個木娃娃上。它的眼睛和嘴都如記憶中一般歪。那個“淮”字更是不可能認錯。

他知道師父師娘帶自己視如己出,自是恩重如山,此生無論如何也還不完。可他還是不願相信,父親會拋下年幼的自己遠走他鄉。至於半夜偷走自己的木娃娃又在二十多年後還回來,更是荒誕無稽。

黃令躊躇著不知該說些什麽,最終被葉淮一雙紅眼壓下,只得告辭離開了。

葉淮回榻上躺了一夜,一夜未曾合眼。他時不時地擡手將木娃娃舉到眼前,邊細細撫摸邊努力回想著那些模糊的記憶。

阿娘大概確是個慧黠的女子,一有閑心最喜逗他,開始時他總是被氣哭,後來便習以為常了。他被氣哭時阿爹從沒來哄過,總是待在阿娘身邊陪她笑。

這樣的一個阿爹,怎會獨自躲到北地,二十多年來不敢面對他?

幾個時辰過去了,阿曜來喊他用飯,他只說自己不餓。

阿菀從窗外向裏小心翼翼地探一眼,擔憂道:“師父今日這是怎麽啦?”阿曜也嘆口氣:“師父這樣的人遇上煩心事,我等可是難勸啊。”

約莫晌午時,素禾又來了。她想見他,他沒拒絕。

“讓我猜猜,是那個黃令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大壞事?”素禾早料到今日葉淮大概心情不會好,摘了一大把野花帶過來,黃的紅的紫的都有,興許他見了這般鮮艷之色就好起來了呢。

葉淮一手接過這一把花,另一手將那木娃娃遞給她,將昨夜之事全數說出。

素禾思索一番,認真道:“會不會是……”話還沒說完,叩門聲又至。

“何事?”葉淮問。

“師父,大師姐和二師兄到了。”門外阿曜的聲音響起。

他們來做什麽?葉淮與素禾對視一眼,心中不約而同地想起一個人的名字——黃令。

陸瑛、林行二人見素禾與葉淮一道從屋裏走出,不由得一楞。

而葉淮與素禾也是一楞。因為他們瞧見了除陸瑛林行外到來的第三人,正是他們心中所想的黃令。可令他們楞住的卻是他並非好端端走過來,而是——被陸瑛林行二人擡過來。短短幾個時辰未見,他居然渾身是血,雙目緊閉,連是死是活也未可知。

葉淮上前探探他的鼻息,還活著。他將黃令置於榻上,轉頭問自己的兩個弟子:“怎麽回事?”

“稟師父,我們也不知。”陸瑛答,“方才我和阿行正用著午飯,卻突然聽見一陣急促的叩門聲。我還當是師父您,趕忙去開門。打開門後,卻看到大師……黃令他已經如此了。”

葉淮與素禾又是一次對視。素禾點點頭,轉眼出現在梧遇處。

梧遇好不容易趁眾人用飯得空小憩一會兒,立即又被召走了。

素禾會身隨心移之術,而梧遇只會醫術,除此之外連輕功也不會。素禾可以來去自如地穿梭,梧遇卻只能一步步走到葉淮家。等他真到了,早已累得滿頭大汗。而陸瑛林行也早已急得滿頭大汗。

梧遇施過法後,黃令終於緩緩睜開眼。

陸林二人大喜過望,忙給黃令餵水擦汗。而葉淮與素禾依舊只是抱臂遠遠地看著。

“大師兄,你快說,到底是誰害了你?我們給你報仇去!”林行焦急道。

黃令咽下一口水,十分虛弱地道:“是……六師弟。”

“六師兄……齊須?!”陸瑛與林行對視一眼,雙雙面露疑色。

葉淮挑了挑眉,只等著黃令解釋下去。

下一瞬,拍門聲又起。

葉淮無聲地笑了笑,親自去開。只見門外站著一個漢子,又是他隱約覺得熟悉卻又想不起來的臉。那漢子叫囂著:“你就是葉淮?”

陸瑛與林行聞聲趕來,再見到那人的一瞬都瞪大了雙眼,齊聲喊道:“六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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