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魚戲蓮間(七)

關燈
魚戲蓮間(七)

素禾醒來時,身邊只有葉淮一人。

她想去救菱菡,葉淮卻告訴她菱菡已死。她想去看何田,葉淮卻告訴她何田亦死,同菱菡一起,兩人皆是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這四個字,讓她心頭一震,久久無法緩和。

她是妖,她不是不知妖怎麽會魂飛魄散。可她沒想到,居然會是菱菡與何田。纖凝剛走,菱菡跟何田又一口氣走了。妖本無親人,她卻幾個朝夕之間成了孤家寡人。

她想啊想,想到了三百二十七年前,纖凝與霆霓互生情愫,懷晴心裏是怎麽想的?當時他一氣之下離開春霭,可還有纖凝來找他,哄他回去。從此以後,兩人相互虧欠,只怕幾生幾世也還不完。更何況,妖本無轉世。

可她呢?她心中不快,又該如何排遣?她若使性子遠去,又有誰來哄她回去?他們都走了,只留她一個。

她想問,他們是誰殺的?鐘鼎呢?

可葉淮又說,鐘鼎已死,卻不知是被誰殺的。與此同時,花拂莫名其妙地與這世間消失了,誰也不知他去了哪裏。

她昏迷的這幾日,江湖早已變了天。

鐘鼎死後,領頭捉妖師之位便空了出來。他是銀石捉妖師,按說本不該有資格參與紛爭。可他不甘。那一日,他背著劍,戴著銀石,是硬闖進去的。眾金石自然對他不服,可真動起手來,居然沒一個能打過他。此後捉妖師大小事務,暫由他管理。只是江湖中議論紛紛,竟沒一個服氣。

他陪她回了一次碧落潭。那裏已經十幾日沒人來過了。她怔怔地望著那個空潭,想起以前她頑皮時非要出去玩卻把兩人扔在空潭裏、引來何田罵罵咧咧的日子,她再也抑制不住。抱著頭嚎啕大哭起來。

這種感覺,不是思念,而是恨。恨捉妖師的醜惡嘴臉,恨世道如此不公,恨菱菡何田丟下自己用那種方式離開,恨她自己妖力被偷都不知,白白被欺負了十八年,直到最重要的人全都離開了。

她還要去見一個人。這個人在哪只有她知道。這次不用葉淮陪她,因為這件事必須她自己來做完了斷。

這一次,不僅是本該屬於她的妖力回來了,更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連帶玄朔的妖力她也奪過來了。妖力既至,靈力就不會不穩,法術自然也不會失靈。也就是說,現在的她想要找到玄朔,簡直輕而易舉。

那一天,玄朔正在酒樓裏坐著胡吃海塞。酒樓裏掌櫃的不僅沒向他要銀子,還主動將好酒好菜盡數端了上來,然後默默地退到一旁,整個過程都沒敢擡頭。

玄朔是妖,本不需吃東西便可存活於世。只是他覺得不服氣——憑什麽人類就有山珍海味可吃,而妖卻不能?好在自從曼裳做了手腳,他的妖力就成了兩只妖的妖力,任誰也不敢招惹。他不殺人已算留情,吃他一桌酒肉又如何?

吃到一半,他的身子忽然有些不對勁!不是受了什麽傷,而是原本的一身蠻力好似消失了。那一身膘肉明明還在,他卻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個人類孩童,手無縛雞之力。

他心裏說不上來的慌。若擱平日,他定要隨手殺兩個人以解心中郁氣。可這次他心裏沒底,卻不敢動手了。

他匆匆撂了碗筷便走沒影了,酒樓中的人誰還有功夫琢磨他是否失了妖力?他們只覺得松一口氣。

離了酒樓,他第一個去的地方是醉魂坊。曼裳漫不經心地調著酒,看都沒看他一眼。他正要開口,她卻懶洋洋地張開嘴:“我都知道了。”

玄朔一驚,想要發怒,又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強大妖力已經沒了,如今是他有求於她。他忍著心中火燒火燎的勁頭,妖生中第一次開口求人,求的還是他一向瞧不起的曼裳:“副妖主,您和假妖主關系匪淺,能不能求求他,讓他……”話還沒說完,曼裳便打斷道:“晚了。現在我改了主意,不想幫你了。”

這十八年來,玄朔只有決定別人命運的時候。這種無能為力的絕望之感,還是頭一次。他意識到曼裳是真的將他棄了,便心灰意冷地離開,卻又無處可去,只好回到方才的酒樓裏。

“那些佳肴我沒吃夠,通通再上一遍!”他扯著嗓子嚷道。酒樓裏的客全被嚇得四散而逃,只剩掌櫃的不敢走,哆哆嗦嗦地給他布菜。

這次他連碗筷都沒要,將盤子端起來便直接倒入自己口中。反正這些人不知他妖力折損之事,只管嚇唬便是。

他走後,曼裳卻不禁自言自語地暗笑:“真是個呆子。我若是他,定將你的事出賣給妖主。這樣縱使解救不了他,起碼能將我帶落下去。只可惜呀,這樣呆傻的妖,怎可能想到這一層?”

已經是第十三日了。玄朔吃遍了陵蘇的所有酒菜點心,每去一處都自有人“熱心”地招待,連嚇唬也不用。

可這些東西,他卻越來越覺得食之無味。他沒走遠,就待在陵蘇。因為他知道素禾有法術,他跑再遠也沒用,倒不如最後這幾日好好享受一番。

他正拎著一只肥碩的鴨腿往嘴裏塞,眼前突然多了一個人影。他心中一慌,知道自己已經死到臨頭了。他緩緩擡頭,卻見來人並非素禾,而是曼裳。他心中頓時一喜,一邊嚼著鴨肉一邊笑道:“副妖主,您可是想明白了,決定再助我一臂之力?”

“那是自然,”曼裳笑道,“不過,那也得你配合我唱一出戲才成。”

“副妖主盡管說,小的定然全力配合。”玄朔討好地笑道。這副樣子與他平日裏的囂張跋扈簡直判若兩人,引得曼裳暗暗發笑。

“素禾已經醒了,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要來取你狗命。到時我自然會助你。不過可不能明目張膽地助,而要暗助。”

“暗助?怎麽個暗法?”

曼裳從懷中掏出一張符來,卻不是閉氣符,玄朔不認得這張符。“你看好了,這可是我從假冥妖那裏求來的寶物。貼上它,便可去到任何想去之地。不過這符起作用可是有條件的,需得我親自發動才可。那小妖若來找你,我便假作殺你之勢。等她走了,我再將這張符貼於你身上,屆時她自會相信你真死了,而你也可掩人耳目,從此離開陵蘇,如何?”

玄朔忙笑道:“好,好!副妖主大人願給小的一條命,小的感激不盡!”

曼裳便笑著坐下來,陪玄朔嘗起這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來。可人類的飯菜她終究吃不慣,也就那壇美酒她覺著尚能入口。

喝完這一壇,她又要了一壇。那主人見她是玄朔之妖友,半句話沒敢說,只管上酒。

這第二壇才喝到一半,一客又至。

正是玄朔忌憚了十三日的素禾。

還沒等素禾的意識從地點轉移帶來的眩暈中完全回覆清明,曼裳先站起身來,將手邊的酒壇猛地砸落到地上,“啪”的一聲脆響,香醇美酒灑了一地。

玄朔楞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這不過是曼裳演的一出戲,又微微心安下來。

素禾擰眉,冷冷地看著二人。

“就你,也配與我爭這副妖主之位?”曼裳似乎怒極,一個巴掌揮過去甩在玄朔的胖臉上。玄朔吃了痛,楞楞地瞧著曼裳,卻不作任何反應。然而,這種反應才正是曼裳想要的。

“你不是很威風嗎?怎得不還手?”身後,素禾的聲音冷冷地響起。曼裳像是被這聲音驚動,回頭看了一眼素禾,沒理,又轉向玄朔:“呦,這不是你的好徒兒嗎?怎麽,她也是來助你搶走我這副妖主之位的?”

素禾道:“我不是什麽好徒兒,他不配做我師父。”

曼裳冷笑著睨著素禾,一副“我不信”的樣子。

“副妖主大人,這人已幾乎妖力全失,早已不足為懼。只是,能否讓我來殺?”素禾很誠懇。

“妖力全失?”曼裳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緊跟著又笑道:“我才不信!你們師徒二人,怕不是聯起手來要將我騙了?”

素禾不說話,靜靜地瞧著。

曼裳給玄朔眨眼,玄朔忙道:“什麽妖力全失?你、你個小妖莫要亂說!”曼裳緊接著道:“什麽?難道你真的妖力全失了?”說罷,她在手上凝聚靈力,袖中的符“不經意”露出來,卻又恰到好處地維持著素禾看不見的姿勢。

玄朔假意阻擋實則挨招。他全然放心,傻呵呵地以為自己真能逍遙下去。直到他在曼裳突如其來的靈力攻勢下,斷了氣。

曼裳像是被嚇到,猛地松開玄朔沒氣了的妖屍,眼睜睜地看著玄朔的身體一點點散去。殺他的人並非捉妖師,他死時無妖牢可入,更無妖珠可化。

素禾看著玄朔的妖魂散去,輕聲冷道:“便宜他了。”

殺他的人,本應是葉淮、寧菀、郭眉……還有那麽多被他殺害至親的人類百姓。

而她還不知,真正的罪魁禍首,卻又一次不著痕跡地全身而退了,深藏功與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