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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戲蓮間(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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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戲蓮間(六)

素禾賭她的妖鹽被人換了。於是,她使了一個小詭計,讓自己既能不觸碰妖盞,又能摸到裏面的鹽。若賭對了,她需要更加縝密地對付暗處的敵人;若賭錯了,惟有一個“死”字。

她賭對了。

“我的妖鹽,已被人換過。”她盯著冥妖,嚴肅地說出。

“可是,怎麽會?我是妖主,除我之外,無論妖盞妖鹽,皆無人能碰。”冥妖和她一樣認真。素禾也相信冥妖沒有騙她。

素禾沈思片刻,道:“妖主大人,可否讓我一睹玄朔的妖鹽?”

冥妖驚訝道:“玄朔?你的意思是,是他偷了你的妖鹽?”言外之意,連一般妖都做不到的事,他一個如此笨拙毫無頭腦的妖,怎可能做得到?

素禾只是冷靜地點了點頭。

冥妖猶豫了一瞬,還是聽取了素禾的意見--先將她的妖盞放回,再憑著妖主之力很快找到風妖玄朔的妖盞並取下,舉到素禾眼前。

素禾細細端詳起來,卻看不出什麽所以然來--無論他有沒有偷她的妖鹽,一定都是厚厚一層妖鹽將高高的妖盞填得滿滿的,她又怎可能瞧出什麽端倪來?

“素禾,你怎會懷疑到玄朔頭上?”冥妖不解。

“我只是覺得,玄朔的妖力實在太大了。當今妖之一族,除了妖主你,居然還有這樣稱霸天下足以令任何捉妖師聞風喪膽的存在,不合理。”

“可他是妖啊,”冥妖不以為然,“無論他究竟為何如此強大,對我們妖族來說不是好事麽?”

“可是他濫殺無辜!這樣草菅人命,他和那些有塊破石頭就以為自己可以隨意殺戮的捉妖師有什麽區別?!”想到小姑娘寧菀無家可歸時的無助,素禾徹底惱了。

“素禾,天真如爾。”冥妖笑道,“那些捉妖師可以對我們妖族肆意殺戮,為何我們妖就不能對人類如此?”

“可是他殺的根本不是那些捉妖師,他殺的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啊!”

“是嗎?那我可不知。我只知道,那些捉妖師殺的,也是我無辜的妖民啊。”

素禾的火被這幾句話澆滅了,她楞住了。混亂間,她想到葉淮那一日對阿曜所說:“只有成了捉妖師中領頭的那個,才有資格改掉世間規矩,才有資格決定人與妖該當如何相處。”

冥妖說得對,幾百年來被人類欺壓的妖,如何分出一絲憐憫來對待那些無辜的人類?若要改變這一切,該變的不是妖,而是人。而捉妖的人中,數領頭捉妖師說了算。可她卻是一只妖,無論如何成不了領頭捉妖師,也就無法改變這個局面。

可不管怎麽說,她既知道了自己妖鹽被偷一事,便不能當作無事發生。

“妖主大人,我有一計。”

“怎麽?”

“你不是說,這妖鹽無人能碰得,而這妖盞只有您一人能碰得?”

“是,又如何?”

素禾臉上忽然展露出一個微笑來:“那您將玄朔的妖盞放於我的光圈下,再將我的妖盞放於他的光圈下,不就好了?”

冥妖脫口而出:“絕對不行!素禾,你今日怎得只想著胡鬧?你可知這樣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素禾一撩裙擺,又是幹凈利落地跪下。

“若此事會連累妖主大人,那便當素禾自當另想法子。若受苦的只有素禾一人,那請妖主大人成全。素禾寧願和那卑鄙小人同歸於盡,也不願活得不明不白!”

語氣之鏗鏘,竟讓冥妖也有了幾分猶豫。他思索著什麽,忽然想起那一日在樹葉上看見的東西。最終,他嘆口氣道:“素禾,你聽好了。你若非要如此,我可以幫你,就按你說的來。但最終後果,必須由你親自承擔。你可能不會死,但究竟發生什麽,於你我而言都是未知。”

素禾鄭重地點點頭,眼神堅定道:“妖主大人放心,無論何種結果,素禾都會承受。”

冥妖又嘆了口氣,反覆猶豫了幾次,還是沒能拗過素禾堅定的眼睛。他先是將素禾的妖盞放於玄朔的光圈上,又磨蹭了幾番,這才終於將玄朔那盛滿了真正妖鹽的妖盞輕輕置於素禾的光圈之內。做完這一切,他才敢側過頭來,觀察著素禾的反應。

玄朔的妖盞被放入自己光圈的那一瞬間,素禾感到自己體內正有什麽變化著。她先是一喜,喜於自己期盼已久的妖力居然真的回歸到自己身上了。緊接著卻又猝不及防地一痛,像是有什麽在她心臟的位置猛地炸開了。

不知過了多久,痛覺好不容易逐漸褪去,她卻覺得自己渾身盡是涼意。仿佛她不是什麽名為“素禾”的少女,而是六百年前那一場雨。

素禾覺得自己被浸在了海水裏,讓人喘不過氣來。可她自己不正是水嗎?水在水裏,怎會覺得窒息?她用剩餘的思緒盡力胡思亂想著,目的是不讓自己閉眼。她絕對不能再倒下!如今恢覆了妖力,法術應該不會再失靈了。她還要去救菱菡,菱菡還在等她!可是,意識怎會愈發昏沈?……

看著終於支撐不住而昏過去的素禾,冥妖再次嘆了口氣。他早想過會是這般結果,怎奈何素禾偏偏就是不聽勸。

“暈在這裏算怎麽回事?”冥妖無奈地背起素禾,轉頭對那個一半妖力分裂出來的自己囑咐道:“我去送送她,你在這守著,有妖來就給他們閉氣符,順便將他們的靈力儲存起來。”假冥妖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真冥妖前腳剛走,後腳此地便來客了。卻不是來要閉氣符的無名小妖,而是一個假冥妖的熟客。

“你想做的事,終究沒做成。”假冥妖笑道。

“你怎知我想做的是什麽?於我而言,這已夠了。”曼裳學著他的樣子笑道。

“也是,若留著那玄朔,於你而言也只是平白受氣。”假冥妖伸手,手指繞著曼裳的一縷長發,轉著圈玩兒。

“不過,那小妖我還挺喜歡。”曼裳頗有深意地笑著,腦海中回憶素禾的樣子。“早知道,就不害她了。”

……

菱菡甚至沒感覺到頸間忽至的一痛。因為這些天來,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都太痛了。

迷迷糊糊的,她知道自己來到了妖牢。身上的傷奇跡般消失了,可她清楚過不多時自己就會像這些傷口一般消失不見,而那個人的石頭會吐出一顆妖珠來。菱菡呆呆地想著,憑什麽便宜了他?

妖牢聽起來像人類犯了事住的牢獄,實則卻不是。這只是一個空間,類似於冥妖所在之地,不同的是這裏的景象更為蕭瑟,就連花草也全是掉落衰敗的。銀石以上的捉妖師可以隨意出入,對妖來說卻是只能入不能出。

妖牢之內的妖數不勝數,皆是這幾日以來被各路捉妖師所殺,見她來了,各妖早已習慣到麻木,像是無事發生,依舊該躺著的躺著,該哭的哭。

她隨便找了塊空地,哭是不想的,本想躺下,卻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菱菡。”

她楞住,先是紅了眼眶,再是小心翼翼地回頭,她怕回過頭去發現這聲音只是自己想象出來的。看到那人的一瞬,眼淚反而沒了,只有一個了然般的微笑。

何田緩步走過去,用雙手捧住她的臉。他很少看到她的笑,在碧落潭時,他怎麽逗她都嫌他幼稚。如今,他終於見到了。

“你怎麽比我還先來一步?”她在他掌中笑,問他。

“我找不到你,便懷疑你已經來了此處。可我來後,找遍妖牢也沒找到你。我當時既喜且悲,喜的是你還活著,悲的是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那現在呢?”

“現在,只有喜,沒有悲。縱使為妖,也總有死的一天。我從前就在想,若你先我一步死,那我必定也活不成了。若我先你一步死就更不成了,你若將我忘了我又該當如何?如此正好,我們可以一起死了。”

“好是好,只是苦了素禾。”

“菱菡。”他忽然叫她,“你從前一直對我疏離。為的就是這個,是也不是?”

“什麽?”菱菡有些驚訝地擡頭望他。故作不解。

“碧落潭中一共三人,我卻對你生了不該有的心思。你怕應了我,素禾定然難以接受。是也不是?”

她楞楞地望著他,隨即笑了。她一直以為,他不懂。她一直以為,她那樣冷淡待他,也許有朝一日他就不願再討好她了。她相信這些年來他是真的心灰意冷過。可心灰意冷過後,他也真的還願意吵她逗她笑。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菱菡上前一步,竟是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自己的身子牢牢地貼進他懷裏。這是頭一次,他們靠得如此之近,更何況是她主動。她聽著他結結實實的心跳,一邊笑一邊任由自己的淚滑進他懷裏。

他不知所措地擡起手,小心翼翼地環抱住她的腰背。曾幻想過無數次的場景成了真,他竟高興不起來。感到自己的衣衫被她的眼淚濡濕,他連忙說些玩笑話;來逗她:“這是妖牢,不是魅境吧?”

“那天在魅境,你究竟看到什麽了?”她果真被他逗笑了,悶在他懷裏問。

“我看到你讓我抱著,說你好喜歡我。”他笑著說,其實是想聽她說好喜歡他。可她不上當,只是這麽抱著,什麽也不說。

他心底忽然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倒不是因為他沒聽到她親口說出那句話,而是他又想起另一樁事來。他比菱菡進妖牢要早幾個時辰,他們的妖力有差不多,是不是就說明,他變成妖珠也會比菱菡早?等他真成了妖珠,菱菡再沒他陪著,又該如何度過那幾個時辰?

他的心猛地一痛。

她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麽,從他懷裏掙脫而出,就那麽看著他。看了好久,她說:“我可不想變成妖珠,反倒便宜了那些捉妖師。與其如此,倒不如直接魂飛魄散來得幹凈。”語氣是她一向的平淡。

他本想問“什麽意思”,卻忽然被噎住了似的,因為他聽懂了。他撫摸著她的臉,不敢置信道:“菱菡……你真的……”

又一滴淚自他掌中滑落。這次,她沒再回答,也沒再像在人間那般故作冷淡。她踮起腳來,輕輕地,將自己的唇印在他的唇上。

他楞住了。這場景,是無論在夢中還是在魅境他都不敢想的。他主動低下頭,為了讓她不必再踮腳。又一滴淚沾到兩人的唇上,這一次,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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