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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易散(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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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易散(十二)

一國有一國之主,人稱君主。妖族亦有一族之主,妖稱妖主。

任何妖都可隨時見到妖主,用靈力換取閉氣符。類似於素禾的“身隨心移”法術,只不過只針對於妖主。這是生來為妖之權,更是妖主之責。換得的靈力可不是白白消失掉,而是歸妖主所有。妖主想給誰,全憑他自己心情。

平常之妖只知妖主名為冥妖,是只夜妖。卻不知這冥妖並非一成不變。無限更疊中究竟誰能擔任新妖主之位,向來是老妖主說了算。不過也並非老妖主指誰誰便是新一代妖主,具體也得看人家自己樂意否。

妖族有一寶物,名為浮靈果。名兒起的怪雅的,其實不過是個青棗。也並非如傳說中那般三百年結一次果實--想吃青棗年年都有。只不過,每過三百年,這妖主的“妖魂重還”術也才能使一次。只是不知從第幾代開始,頑皮的妖主吃著青棗來了靈感,頓時福至心靈。

為了將這一神話色彩延續下去,也就有了浮靈果一說。也仿佛是為了讓妖族在自己的管轄中日漸繁榮,歷代妖主都願圖個好彩頭,也就都學著那聰明的老妖主,每使一次這法術都要上一次乾山,摘一把棗子。不知怎的,也就被那些個留心眼的捉妖師逐漸傳成了浮靈果每三百年結一次果子,果子就結在這乾山之上。

這浮靈果究竟給誰,究竟哪個妖能榮獲新生之福氣,還得看原妖主自己喜歡誰。當然,如若這妖主自己還沒活夠,那便將這妖魂重還之術攢起來不用,也不會有任何人阻攔。

妖魂重還,還的是死去那妖的魂,可浮靈果給的命,卻是妖主冥妖的命。既用了人家的命,便該作為冥妖活於此世。從前的再多愛恨情仇,此後便再於己無關了。被選中的妖,亦有兩條路可選。若不應,那你該怎麽死還怎麽死去,只不過再讓你於人間玩兒幾天。若應了,這擔子一背便是至少三百年。至少三百年,整個妖族的生死榮辱,全系你一人手中。

重活一次的妖,大都起始於貪生怕死。可三百年後他們就會知道,做冥妖,遠不如做死妖。也正因此,大多妖主第一個三百年會便將浮靈果給出去,只盼自己選的妖能替自己照顧好妖族,而自己也好替那妖去死。

上一位妖主是位土地妖,生得一副和善婦人的模樣,內心極為機敏,第一個三百年便找到了接班的妖。

“大娘,您怎知我定會應您?”懷晴苦笑著問。

“因為,你於世上尚有牽掛之人啊,怎麽舍得去死?”土地妖笑著,瞟了瞟纖凝。

“那大娘您難道就沒有牽掛之人了?”

土地妖的笑容收斂了,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眉眼,她嘆了口氣,最終欲言又止。其實她本想說“三百年後你就知道了,再牽掛的妖也終會成為陌路,因為這便是冥妖的命”,可她轉念一想,怕說出口後懷晴就不肯做冥妖了,因此生生咽了回去。

懷晴不得不承認,大娘說對了。就因為纖凝還活著,他也不會去死的。即使要成為冥妖,即使要世間再無懷晴,即使死去的話就能讓她一直記得他。

冥妖妖力無窮,靈力無限。他身負妖族興盛的大任,卻不能對任何妖甚至人的生死做出幹涉,除了三百年一次的妖魂重還之術。也就是說,就算親眼看著自己的族民被捉妖師所殺,他也只能袖手旁觀。

於是,他只好編造出“荊果”的謊言,用源源不斷的靈力滋養著那些妖力極弱之妖。冥妖有著幻形之術,他便為自己捏造了一個“銀杏樹妖楚繁”的身份。做懷晴的那些年,他執拗甚至倨傲,實在說不上好脾氣。也許他落得這個地步,正全怪這一身倔強?既然如此,那便讓楚繁做個溫潤君子吧,喜笑喜勸和,獨獨不喜與人爭吵。

楚繁這身皮,他一用便沒脫過。說來也好笑,這三百年他作為楚繁,素來和善待人也遭人和善對待,再沒和別的什麽人起過什麽爭執了。他所有的爭吵,都只在他前二十七年作為懷晴時發生過,對他曾最在意卻最終再無法相見的二人。

若問他還想不想繼續做著萬妖之主,他會脫口而出不會。可若問他想不想再見她一面,他又會沈默半晌,最後如實招來,想。

可這妖魂重還之術,卻不能由他親手對她施展。只因除了她,他還有一個虧欠已久的故友。這個故友沈默寡言不善言辭,之前在一處時常被他嗆得啞口無言。這個故友又不喜爭搶,什麽都主動讓給他,除了……

他知道霆霓獨自在雲端等了她三百年。如果有一個人能讓她活過來,那理應是霆霓,而不是害他們二人永遠相隔兩方的他。他將浮靈果給了霆霓,卻不敢讓這位故友看到自己面紗下的面容。

他欠他兩只妖的兩輩子,如何能還清?又如何還有臉面相見?

楚繁不打算再回山洞了。作為冥妖,事務本就繁忙,就連個假身份,本也不容他留戀的。至於那些老妖,有荊果吃,有地方躲捉妖師,足矣。而他,是時候做些冥妖該做的了。想到這兒,他的眼不禁深邃起來。關於……另一樁事,一樁不到不得已他不可對任何人說出的事,尤其是素禾。

“從此以後,我便留在了陵蘇。可直到今日,我都再沒見過懷晴或是霆霓了。我自然記得霆霓還在春霭等我,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回去找他了。如果我真的回去,便是對不起懷晴,更是對不起霆霓他自己,我……”纖凝臉上現出為難之色。

“阿姐,不怪你。”素禾在一旁安撫道。

“懷晴他選擇了獨受三百年之苦,如今又要受六百年之苦,可我卻做不到。”纖凝說著,想起去年第一次吐血時的光景。那是三百年前的舊傷,再次發作了。那天的她只是平靜地笑了笑,知道一切該來了。

“阿姐,你既決定了,無論如何我也會支持你的。不知你……還有多長時間?”素禾看向這個被自己奉為信仰十八年的阿姐。她從不知,她承受的原是這般痛苦。

“三日。”她淡淡笑了,眼中並無不舍,反而漸漸與素禾記憶中那張臉重合了。“最多三日,我便該回我該去的地方了。剩下的這三日,我會還另一筆債,好好陪著他。”說罷,她回頭望了望那個等在遠處的人,卻發現他也正在望向自己。

已經等了許久,他眼中卻並無焦急之色,只有無限繾綣。見她也望向自己,他立即牽動嘴角,輕輕笑了一下。她亦是如此。

他始終沒問,那三百年來她為何沒回來見自己。

碧落潭內,嘆氣聲未曾斷絕過,往日的歡聲笑語被一片死氣沈沈所取代。

“素禾,我愁是因為菱菡的事,你近來又是怎麽了?”何田忍不住疑惑道。

“沒什麽。”素禾想了想,還是不打算將纖凝的事講給何田聽,反正說了他也聽不懂。

曾經好好的三只妖,朝夕之間便相互虧欠至此……一想到春霭,想到那三只妖各自的結局。素禾不禁惋惜。

她又想到以往見過的冥妖。那張臉上有一雙狹長的眼,總是平靜甚至憂郁的,和楚繁帶著笑意的眼截然不同……原來,這才是他的真面目嗎?沒想到,他一直以來的心結居然是纖凝阿姐。素禾總覺得這世界已經巧妙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回想著這兩日發生的事,素禾仍隱隱覺得難過,因為纖凝即將到來且無可避免的的離開。但另一方面,一想到纖凝即將脫離三百年來的折磨,她又忍不住替她感到高興。

想著想著,她不知何時就閉上了眼。睡得昏沈倒也實在解乏,只可惜天剛蒙蒙亮,她還沒睡醒就被人輕輕搖晃起來。她還道是何田,正欲發作,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竟是菱菡。

何田在一旁看著,好似遇了什麽喜事似的,臉上是遮掩不住的笑。素禾很疑惑,因為自從菱菡被花拂脅迫去治什麽不寐癥,這表情就再未在何田臉上見過了。

“今早我從花金石處出來,卻遇見了葉銀石。”菱菡不冷不熱地講述著,“他說,他們要走了。走前,請你務必再去見他一面。”

聽說葉淮要走,素禾不由得心頭一驚。可她很快又想到:他們此一年重返舊地,不正是葉淮要根據父母所托找尋當年的救命恩人?現在已知恩人是她,那又有什麽理由留在陵蘇一帶?思及此處,素禾沒再猶豫,她立刻從二人眼前消失了。

倒是何田,喜悅之情依舊難掩:“嘿嘿,花拂這個大麻煩。早該走了……”

葉淮讓花拂等著自己,自己卻特地避開他,在老宅子內等著素禾。阿曜和阿菀跟他過來,蹲在一旁不知在玩兒些什麽。

自從那一日從郭眉口中得知魅境一事,他的心中就一直雞飛狗跳。一方面,他自己原本不信這一說法。另一方面,自那以後一遇素禾,他便不能再當作無事發生。每次一想到與她有關的事,他便忍不住渾身不自在。現在更是,一想到她馬上要找上門來,他眼前便浮現出那雙彎彎的笑眼……

正自心亂如麻,想象中的臉很快便真的出現在眼前,只不過不是笑著,而是蹙著眉,顯然一副焦急的模樣。

“葉淮,你……要走?”問他為何走?他本也不屬於這兒。勸他別走?那她更是鹹菜吃多了。她想半天,憋出這麽一句廢話來。一向伶牙俐齒的她竟也有這般語無倫次的時候。

“我走後,你可別愁得茶不思飯不想。”葉淮笑道。本想正經告個別,可說出口來還是這般調侃之辭。

“這話我還沒對你說呢,”素禾頓時輕松起來,跟著笑道,“別的地方可沒有我這般又聰明又有意思還會救人的小妖了。”

“素禾,其實那天,我沒說實話。”葉淮卻忽地斂了笑容,正色道。

“哪天,哪句話?”素禾緊張起來。

“我說要尋父母當年所遇之恩人,其實這只是其次,而且當初水潭邊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有所猜測了,而不是昨日你告知我後我才知曉。”素禾望著葉淮的眼漸漸瞪大起來。葉淮頓了頓,續道:“在陵蘇久留,目的主要有其二。一為浮靈果,二為玄朔。浮靈果我本只聞其名而不見其真實面目,是為玄朔。”

“玄朔殺了你的至親,你卻不能報仇雪恨,因此遺恨無窮,可是如此?”

“所言極是。不過我要說的卻並非這個。其實去年我和玄朔已交過手,我自知絕非他的對手,便不再心懷執念。可這一年間,再想到他,我便覺出不對勁來。”

“什麽不對勁?”

“一般的妖,妖力越強人身越為敏捷靈活。玄朔雖樣貌年輕卻大腹便便,妖力怎麽說也該是中上才對。可他表現出來的,卻是似乎妖力頂大,靈力無窮,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所以我懷疑……他的妖力,有一部分是偷了別的妖。”

素禾怎麽也料想不到葉淮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她仔細咂摸著,有不由得回想起上次分別前他同自己說的話。

“既然還有事未查清楚,又為何急著要走?”葉淮的觀點素禾暫時不敢茍同,只好如是問道。

葉淮無奈地嘆口氣道:“還不是花拂,他日日催得緊,非說……”

“葉淮,行囊可收拾好了?”正犯嘀咕,被嘀咕的人那冷冽的聲音卻出現在宅口。

葉淮嘆了口氣,將兩個孩子叫過來,無奈地背上行囊。

素禾依依不舍地看了葉淮一眼。雖說只認識了短短一個月時間,可真要論起來,葉淮卻真像她一個異族知己。

眼看著葉淮留給自己的背影,素禾正要回碧落潭接著琢磨他方才的話,卻不料門外猝不及防地響起一陣極不入耳的嘲諷聲來。

“呦,這不是花金石麽?怎麽,前兩日還養小花妖呢,今天就玩膩了?是不是換個地方,找別的美妖姑娘陪你安眠去?”這聲音她聽過,是來陵蘇不久的曾青石。此言甫出,立即引來一陣哄笑。

小花妖?說的豈不是菱菡!素禾頓時火冒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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