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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戲蓮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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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戲蓮間(一)

素禾被那幾個捉妖師的輕浮之言氣得不輕。正要沖出去,卻有一雙手將她手腕往回扯。她回頭一看,是葉淮。

“外面捉妖師紮堆,你一個妖去了,只會把所有矛盾都轉移到自己身上。”葉淮認真道。他示意她先躲起來,自己卻邁著大步朝外面走去。

“大老遠的就聽見動靜了,我還道是誰呢,原是曾青石。曾青石可是捉的妖太多嫌沒意思了,想改行捉人了?於是想拿花金石練練手?”葉淮皮笑肉不笑道。

一想到自己一個月來一只妖也未捉到的戰績,曾青石的臉色正努力朝著他的石頭靠攏。

“葉淮,你少打岔。”曾青石冷哼一聲,很快恢覆了囂張跋扈的氣勢,“花拂私養小花妖卻不殺一事,可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私養小花妖?”葉淮故作驚訝地將這幾個字誇張地念出,引得花拂瞪他一眼。可他卻沒理會,自顧自天真道,“曾青石說的該不會是心地善良的菱菡姑娘吧?可我怎麽記得,人家向來是為花拂醫病,而不收取分文呢?曾青石,你這誤會可大了!不過,你怎會好端端想到那裏?該不會是你有相關的經驗,所以先入為主了吧?”葉淮言罷,笑嘻嘻地盯著曾青石。

“你!”曾青石果然氣得面色鐵青。葉淮卻只是淡淡地笑著。

曾青石很快恢覆得意的神色,再次冷笑起來:“我區區一個青石,自然是治不了你們。不過,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我治不了你們,可有人能治你們。”

“什麽意思?”葉淮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仿佛是為了證明這一預感,一個冷冰冰卻帶著怒意的聲音驀地響起:“阿拂,你怎生做出這種事來!你個逆子,怎麽對得起你爹!”

葉淮心裏一凜——是鐘金石!

捉妖師既是為百姓而有的生計,自然該由朝廷負責俸祿。顏色等級越高,所獲俸祿便越多。捉妖師在造福百姓的同時,更是順便為自己博得了榮華富貴。捉妖師分六等,其中最高等便是金石。可實際上還有許多金石捉妖師,即使達到了這一等仍願為捉妖而勞苦奔波乃至一輩子。為何?為的便是達到鐘鼎這般地位。

捉妖師與妖的敵對關系天生而持久。妖有妖主副妖主來總攝大局,捉妖師自然也有相應的厲害人物。妖主的選擇全憑老妖主一方私心,可捉妖師卻是各憑本事。每過十年,各地的金石捉妖師便會相聚一方,一搏強弱。法力最強、收集妖珠最多的那一位,便是公認的“領頭捉妖師”,天下事宜只要事關捉妖,便沒有他管不得。

鐘鼎一武定乾坤這事兒發生在兩年前,離上一次其實遠未滿十年。只是由於上一位領頭捉妖師——花護花金石去得太早也太倉促,才讓他得此良機。

“鐘叔父,您怎麽在這?”花拂擰眉。看來,曾青石那一夥人布這盤棋已有一段日子了,就為了將他這個金石拖下水。

“我該怎麽在這?我該問你怎麽在這!你給我聽好了,那只小花妖,已被我打入妖牢,過不了幾天就會變成妖珠。你,今日之內給我離開陵蘇,從此以後不準再踏足半步!丟人現眼的事,以後不要再做!”也許是由於之前幾十年來被壓制的懷恨在心,鐘鼎好不容易找到挑刺的機會,可要好好施展一番拳腳才是。

“您的意思是……菱菡姑娘被您……殺了?”花拂二十多年了一貫波瀾不驚的臉上罕見地現出極致的驚愕之色。

葉淮一聲不吭,卻突然轉身,眾目睽睽之下向那處廢宅折返而去,掀起一陣風。

“哼,老花這才去了幾年?這倆小子,越發沒管教了!”見以前起碼畢恭畢敬叫聲“鐘叔父”的葉淮今日居然對自己毫不理會,鐘鼎怒氣更盛,嘴上的話也是愈發沒分寸了。卻不是對花拂所說,而是對一旁看熱鬧的曾青石。

曾青石卻不敢接話,剛攢起來的笑容也猝不及防僵在了臉上。他忍不住瞟向花拂,暗中憂心著。謀劃了這幾日,本也只是想在花拂面前耍耍威風罷了。可鐘鼎這架勢,會不會有點過了?若花拂真被惹毛了,跟他們動起手來……也罷,橫豎有姓鐘的老頭子頂著。

可花拂卻不像他想的那般對他們怒目而視,他甚至根本沒看他們,而是直直盯著地面。他不僅沒發難起什麽招式,反而在……發抖?他在害怕什麽?難不成,方才那幾句真給他唬住了?曾青石搔搔頭。

還沒等曾青石想明白,花拂又做了一個更令他一頭霧水的動作——他也轉過身,卻不是去往葉淮舊宅的方向,而是腳下發力,施展輕功,真的毫不遲疑就走了!

曾青石呆楞在原地。鐘鼎卻咧嘴笑開了:“老花當年就是個好脾氣,沒想到哇,他兒子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窩囊樣兒!我還道有什麽本事呢,哈哈!”

……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的聲音總算趨於平靜,不管捉妖師還是看熱鬧的人,都漸漸散去了。

葉淮這才終於解開素禾的穴道,卻立即遭到了瞪視。那雙從前只會笑瞇瞇逗他的眼睛這次是真的生氣了,眼裏不僅有令人心凜的怒意,更有未消散的淚意。

“素禾,你聽我說。事已至此,你此時再卷入其中只會令事態更糟。”沒等被質問,葉淮就搶先解釋道。

“我的法術,又失靈了。方才我想回碧落潭,沒用。”素禾眼睛變得茫然甚至是空洞。

她不知為何天命如此弄人。作為雨妖,她本該有著如纖凝甚至玄朔般強大的妖力,可卻始終被誰壓制著似的不得施展。就連本該始終護她周全的法術也是時靈時不靈,甚至有時她還會遭其反噬如受重傷。而菱菡更是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就連捉妖師在她身旁她也是要救的。可為何世道如此不公?待謹小慎微的妖如此刻薄,到了貪圖名利而罔顧世間道義的捉妖師那裏,剩的卻只有嘉獎?

“葉淮,殺了我。我要見菱菡。”她平靜地開口。

“素禾,你現在需要的是冷靜。”葉淮眉頭緊蹙,千言萬語還是凝聚成這一句。

“我很冷靜!”素禾平靜的外表終於被撕破,“只要還沒凝成妖珠就還有機會!我要去見她,我要帶她出來!”

“你怎麽帶她出來?進了妖牢的妖,除了等死從無別的選擇!菱菡已經無法可救,你就非得把自己也搭進去嗎!”葉淮終於不再好言相勸,而是同樣怒道。

“可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摯友死去!”素禾吼著,目眥盡裂,“葉淮,你是人類,你是捉妖師。這些事,你永遠都不會懂。你不殺我,那我便不再求你。可菱菡,我無論如何也要救。”說罷,她不再看葉淮擔憂或是焦灼的臉,而是決絕轉身,徑自揚長而去。

她聽到他在身後不斷喚著她,可她沒回頭。

這是頭一次,她如此清楚地意識到,無論葉淮同其他捉妖師比多仁善多豁達,他都始終是個捉妖師。捉妖師天生就盡享人類的尊崇,衣食無憂不必提,萬流景仰更是真。她之前又憑什麽期望著能和一個捉妖師成為知己?身為捉妖師,又怎可能真的在乎一只妖的生死?

她在心中冷笑,笑的是自己。

“身隨心移”已然失靈,好在她還有輕功。火急火燎趕回碧落潭,菱菡果然已經不在。她心底一涼,幾乎要站不住。

潭裏卻有人比她更頹喪。

見何田還活著,她暫松了一口氣。可當她靠近,卻又立即駭然。

“……何田?”她試著喚了一聲,沒人應。

何田靜靜地仰躺著,不是哭訴也不是發怒,就只是靜靜地躺著,看著天空,一動不動。他臉上有個地方駭人得緊,像不知從哪挖來的石塊,也像梧遇用梧桐樹皮搓成用以騙人的藥丸,卻獨獨不像人的眼珠。他的臉上無淚,惟有一潭死水。

“何田,你先冷靜一點。做傻事也救不了菱菡……是吧?”方才還嫌葉淮太過冷漠,可面對何田,她發現自己也只有這一句話說得出來,而且同樣顯得虛偽。

素禾自知此時什麽話也勸不了何田,當下心一橫,去找了一個人。

“身隨心移”是她素禾獨有的法術,可想見冥妖,用不到這個。

看著冥妖那雙狹長的眼,素禾還真不適應。再想到那個笑面虎楚繁,更是覺著風馬牛不相及。雖說楚繁騙了她且被她識破,但一想到想象中神秘高大的冥妖其實是自己的老熟人,而且還是個可憐人,敬畏之心也就少了幾分,反倒更添親切感。

“又要換閉氣符?”冥妖擡了擡眼。見是她,倒無驚訝,仿佛她只是自己眾多妖民中的一個,與別的並無二致。

若此刻她見的是楚繁,楚繁就一定不會這般,而是會假惺惺的同她寒暄,素禾心中想。

“不,不是閉氣符。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你應該知道的比我多,所以特地前來打聽。”

“什麽事?”

一個聲音響起,卻不是來自於面前的冥妖,而是來自於身後。

素禾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卻發現竟又是一個冥妖!

“這是怎麽回事?”素禾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本就端坐於此的冥妖呆滯著目光並未回應,身後那個剛來的冥妖卻笑起來。

素禾已明白了一些端倪,她指著坐著的那個冥妖說:“他……是個假人?”

身後那個冥妖笑意更深,目光裏帶著欣賞的意味。“若真要我自己應付這天下之妖民,那不累死便是好的了,哪還有空閑讓我來鉆研什麽楚繁什麽荊果的?”

素禾一想,確有其理。雖然她早聽桂花婆婆說楚繁一年中從頭忙到尾,但作為冥妖大概還是不夠用的。若說他有個假人幫他應付交換閉氣符這種小事,倒也合理。

“不過,這可不是完全的假人。”像是猜到素禾在想什麽,冥妖忽然向那個“假冥妖”一笑,畫面極其詭異。

更詭異的是,假冥妖居然回了一個笑容,動作自然地朝真冥妖垂首謙遜道:“跟妖主大人您比,自然是遜色多了。”

素禾目瞪口呆地看著真冥妖,等待著一個合理的解釋。

“門檻不算高,只要半數靈力便可制成,並非妖主的特權。”解釋如願而至。

“半數靈力……這門檻還不算高?敢情你靈力無邊,要多少有多少。”素禾嘟囔道。由於堅決不肯同別人主動貶低自己,剩下的半句她沒說出口。那便是像她這樣半瓶子晃蕩還總是無端失靈的,用半數靈力做個假人那幹脆自己也別活了,相當於提前給自己做了個陪葬品。

“好了好了,說正事。楚……妖主大人,您可知道,有沒有什麽進入妖牢的法子?”素禾沒忘此次前來的真正目的。

“進妖牢?”冥妖大奇,“那還不好辦?找一個捉妖師讓他殺了你不就行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進妖牢!”素禾已經急出汗來,“是好端端地進去,再平安無事地出來,不僅自己要出來,還要帶一個被關在裏面的妖出來。”

“要真有這種法子,世上哪還有那麽多無辜枉死的妖了?若真有這種法子,他們不早被別的妖救走了?”冥妖的語氣中甚至有一絲嘲弄。

素禾的心漸漸冷了下來。連萬妖之主都不知,看來是真的沒有法子了。

失魂落魄中,素禾沒有立刻回去,而是如無家的冤魂般,在外游蕩了整整一日。連閉氣符也沒要,也不怕什麽捉妖師將她捉去了。她看,看小孩子嘰嘰喳喳地笑鬧;看尋常夫妻之間吵到一半忍不住先笑起來;看浩浩湯湯的送葬隊伍擡著棺木邊走邊哭。

這些身影中,沒有妖。妖不能從幼孩變成青年;妖不能成親生子;妖死後不會有人祭奠。不,妖甚至不能自然地變老,老到落葉歸根。妖只要活著,就得躲。只要躲著,就得活。直到被捉妖師收入石中,這一輩子才算結束了。可遇到那個捉妖師之前,沒有妖知道什麽時候才是盡頭。

她恨這世道不公,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她就這樣走走停停,直到天黑才想起來自己應該回去看看何田。

令她驚訝的是,碧落潭裏除了何田還有一個身影。素禾定睛一瞧,竟是許久未見的梧遇。

他身邊坐著的何田,不知何時已褪下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轉而變為一種更加覆雜的、混雜著希冀與痛楚的神色。

梧遇見她回來,左手撐地讓自己站起身,“素禾,菱菡可能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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