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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玉山果(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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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玉山果(九)

一個時辰前,葉淮剛沈浸於素禾終於逃走的欣慰情緒中,一低頭卻瞧見了站在原地的寧菀。兩人一俯一仰,相互呆望而無言。

隨即他又反應過來,拿食指在唇間豎了一下,示意寧菀噤聲。

寧菀乖巧地點點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要是讓花拂知道素禾帶錯了孩子,就等同於讓花拂知道了素禾還會回來找他。

為了防止打草驚蛇,葉淮決定盡快溜之大吉。

“花兄啊,你看天色也不早了,天也怪冷的,阿曜早困得慌了,不如……”

“我明白。找個客棧歇下便是。”

“那哪行呢?這第一次來乾山,雖說沒見著所謂浮靈果,但好歹與玄朔酣暢淋漓地大戰了一場,走,痛痛快快地喝一杯去!”

其實花拂向來滴酒不沾。而葉淮也正是深知這一點,才故意出此言,實則意在支走花拂。

不出所料,花拂果然白了他一眼。

葉淮如往常般散漫地笑了笑,內心卻在催促花拂趕緊離開,而自己也好盡快帶著寧菀溜之大吉。

不出所料,花拂果然不再理他,負著劍獨自揚長而去。

葉淮連忙松了口氣,在目送花拂背影漸行漸遠的同時伸出手去拉身後的寧菀,卻在花拂徹底消失在自己視線中時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手邊是空空如也的。

這是怎麽回事?!

葉淮忙不疊狼狽回頭,像個覓食的猴子一般來回尋覓。茫茫夜色中,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陣清晰的“噠噠噠”的腳步聲,似乎在不遠處。

作為一名叱咤風雲的捉妖師,五感靈敏正是他一向引以為傲的。

而輕功,更是上乘,不在話下。

他索性踏到屋頂上,在風中努力辨別著那微弱聲音的方向。

正是此處!

葉淮很快便找準了地方,絲毫不拖泥帶水,四平八穩地用一只腳撐住身子落在地面,與對面的婦人來了個面面相覷。

這婦人似乎帶有深深痛苦的表情很快凝固住了。驚慌失措中,她打量著眼前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男人,臂彎裏還挾著一個小家夥。這小家夥正是在葉淮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見的寧菀。

寧菀沒哭沒鬧更沒掙紮,像個小呆子,沒有半分被拐走的孩子該有的惶恐不安。

葉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地用一只手抱住寧菀,另一只手擡起那婦人的胳膊,他故意沒收著力,意在給惡狠狠地這牙婆一個教訓。

果然,那婦人立即吃了痛,慌忙用左手輕輕地揉捏著右胳膊,臉上的痛苦更重了幾分。

葉淮緩緩將寧菀放在地上,寧菀卻出人意料地退了一步。

葉淮楞了一下,隱約覺得這件事似乎有些不為他所知的隱情。

“葉淮哥哥,這是我們村的郭姨,不會欺負我的。”寧菀乖巧地笑著。

葉淮沒猜錯,這個婦人果然同寧菀認識。

那位郭姨似乎也怔了一瞬,她將自己的頭緩慢擡起來,眉頭緊皺,通紅的雙眼緊緊盯著寧菀人畜無害的微笑。

“是……我看阿菀站在生人面前,怕她有危險,就想著……反正是鄰裏,不如把她接到我家……去住上一段日子。”郭姨的聲音啞啞的,不知是天生的還是剛撕心裂肺地哭喊過。

葉淮靜靜地聽著,並不打算戳穿這一切,而是摩挲著寧菀的小腦袋,柔聲問道:“那阿菀告訴郭姨,葉淮哥哥是不是壞人?能不能保護你?”

“郭姨,葉淮哥哥可是銀石捉妖師呢!他對我可好了,你放心吧!”寧菀彎起眼睛來,對著郭姨一笑。

郭姨再也抑制不住了,沒有任何征兆地半蹲下來,突然開始抱頭痛哭。

她的淚一顆也沒斷過,嗓子裏卻沒有聲音發出來,也許是因為已經啞了。

寧菀的眼眶也濕潤了,她立即上前一步緊緊抱住那顆悲憤欲絕的頭,用小手溫柔地撫摸著郭姨淩亂的發。她的喉嚨裏是慣常的壓抑著的哭腔。

“郭姨,對不起……”

郭姨卻更加絕望了,從撕心裂肺中擠壓出來一句斷斷續續的話語。

“是,是郭姨……對不起你……”

她本來早就打好了算盤,等找到這個小丫頭片子,二話不說先抹了脖子,以解自己亡夫之恨……

這些年妖物縱橫,本來就少太平日子可過。家裏還有三個嗷嗷待哺的娃娃,如今全憑她一個人拉扯著。

家裏的男人呢?叫吳佐,白天剛死了。

怎麽死的?為了給老爺子報仇,結果自不量力地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了。

老爺子是誰?眼前這小丫頭的祖父。

短短兩個時辰,她好似已經蒼老了二十歲。她想找個人殺掉以解心頭之大恨,可絕不能是那要了丈夫性命的風妖。

思來想去,只有這個小丫頭最合適了。

可現在,一切都被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捉妖師給攪亂了。她惱嗎?還是慶幸?她不知道。

但她覺得,小丫頭大概知道自己方才究竟因何被急匆匆地帶走。

但這個做了七年鄰裏的小丫頭,居然一笑了之了。

什麽意思?吳佐、寧菀、捉妖師……他們為什麽都這樣自命清高?就為了襯托出她的醜陋不堪嗎?憑什麽!

可如果,今天這個礙事的捉妖師沒有出現呢?難道她真要讓自己的雙手同那些可憎的妖物一般,也沾上洗不掉的血?

然後呢?難道彼時她的日子就好過些了嗎?

……

葉淮半晌沈默無言,畢竟這是人家的私事,他又不了解來龍去脈,當然不好指手畫腳故作高深地胡亂擺布什麽。

不過他想著此間事了,最好還是把寧菀帶走。畢竟眼前這個婦人看上去瘋瘋癲癲的,就算此刻良心回籠了,也指不定日後會憋什麽壞水。

他退到一邊,慢悠悠地等著二人解決完自家仇怨,自己好帶這小丫頭找個安靜的地方先美美睡上一覺,待得天亮了乖乖地等著來無影去無蹤的素禾來找自己。

他從來是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但世上比他多管閑事的人可多了。

就比如,這個一雙妖嬈丹鳳眼的女子。

她義正言辭地譴責著郭姨,態度激動:“大姐,您純粹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方才我都瞧見了!您那個氣急敗壞賊眉鼠眼的神情,還有那恨不得飛起來的小碎步子,任誰看了不知道您心裏打的算盤?還到你家住一段日子,哪個沒心沒肺的會信?!”

這話讓裝傻充楞的葉淮和寧菀很尷尬。

這人不是明顯拱火呢嗎?還有,她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這年頭,會“瞬間出現嚇別人一大跳”這門本領的人還真不少。

葉淮不動聲色地將寧菀的胳膊向自己這邊扯了扯,寧菀也乖巧地湊了過來。

臺子還是那個,戲卻換了一出。唱戲的是臨時頂上來的,因此一字一句皆感情充沛,令人不免動容。

“大姐,剛才話說重了。其實,你又何嘗過得輕松呢?你思念亡夫之痛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麽?”

曼裳已經話鋒一轉,自然地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嘴臉,說得郭姨立即心頭一顫。

“吳大哥這人,哪都好,壞就壞在實在太好心腸。要不是為了人家的事硬做這個出頭鳥,怎麽會……唉!”

曼裳越說越激動,郭姨很快便被她眼眶中閃動的星光給感動了。

雖則郭姨心頭不免又晃動了一陣,但她面上仍然只是輕輕地搖頭,並不打算跟這個並不大相熟的姑娘倒苦水。

不料這姑娘卻挺咄咄逼人:“若我有一個法子,能讓您,再見吳大哥一次呢?”

郭姨明顯楞住了,蹙了蹙眉,心裏也知道這起死回生乃老掉牙的江湖騙術,失心瘋了才會信呢。

郭姨本想直接破口大罵,但看了看這姑娘一副熱心腸的模樣,話黏在嘴邊,出口卻變成了這樣……

“姑娘,不勞煩你了。這個人呢,活著我看了心煩,死了……”

郭姨本想說“死了倒還省心”,說到一半卻突然怔住了,眼眶一紅,又開始哽咽起來……

“大姐,哭累了吧?快吃個果子歇歇!”曼裳殷勤地翻著袖子,很快便從中遞過來一個果子。

郭姨是淳樸的村裏人,縱使對這陌生女子口中讓她重見吳佐的法子心存疑慮,但她怎麽也不信會有人拿個果子來害自己。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曼裳,接過果子來便毫不客氣地啃了一大口。

“如何,這果子可甜?”

“姑娘,真不知怎生謝你才好……”

在日子一團亂麻時有人肯伸出援手,哪怕是一個果子……她也覺得足夠感激涕零了。

“公子,這果子又脆又甜,不如給這小妹妹也來個?”

曼裳眼波流轉,關切地盯著寧菀。寧菀被這眼神盯得心裏發毛,便身子一縮,怯生生地躲到了葉淮身後。

如今這世間,還真是走一步遇一個怪人。

葉淮理也沒理曼裳諂媚的笑容,深知自己不宜再耽擱了。是非之地,離開得越早越妙。

可惜他回頭得太早,壓根兒沒看見曼裳嘴角勾勒出的優美弧度。

“葉淮哥哥,這是什麽味道?”

葉淮後知後覺地深吸一口氣,這才驚覺空氣裏似乎真的彌漫著一股奇香,卻不是花果之自然香氣,倒像是女兒家的脂粉香氣。

“葉淮,你果真在瞞著我做些好事。方才那兩個妖物,你可瞧見了?”

還來不及細想這股詭異香氣究竟來源於何處,葉淮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再擡頭,竟是分別不久的花拂。

兩個妖物?他一直在這,連個影子都沒看見。花拂說的該不會是郭姨和這個“熱心腸”的分果子姑娘吧?

葉淮張了張口,剛梳理好該如何講述這一連串的荒誕經過,就猝不及防地發現——

眼前的一切,瑟瑟發抖的寧菀、氣喘籲籲的花拂、眉頭緊鎖的分果姑娘……都在旋轉!

等等,她為什麽眉頭緊鎖?

等等,眼前好像又多了兩個人!不對,他們的氣息……是妖!

葉淮終於知道花拂口中的“兩個妖物”指的是誰了,明顯是自己救過的何田和這個自己不認識的白衣女妖。

他們不好好呆在陵蘇,上這兒來湊什麽熱鬧?難道是來找素禾的?素禾現在又在哪?

……

四人兩妖同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之後,夜色終於恢覆了應有的平靜,曼裳站在原地輕輕“嘖”了一聲。

那個婦人,挺可憐的,再怎麽說她丈夫也是喪命於玄朔之手。這一趟,就當送她的了。

可是,花拂怎麽會在這兒?

那兩個小妖似乎是素禾之友,又是何時躲藏在此地的?自己光顧著留意葉淮,竟對此毫無察覺。

罷了,反正是一些不相幹的人。

反正主子交代的她已做了。

更何況,她還夾帶私貨地給這丫頭使了個小絆子,怎麽算也是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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