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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帶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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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帶雨(二)

是夜,風雨大作,原本寂靜的窗欞此刻卻持續發出巨大的聲響,是雨滴在不遺餘力地拍打。

葉淮猛地坐起,擡手揩了一把額上沁出的細小汗珠。

這樣的夜,他自小就見過。

白日裏,花拂說他心腸仁慈,可這次真的不是。

說起來,他之所以能成為一位出色的捉妖師,還是因著那只名為“玄朔”的風妖呢。若真有機會,他怎會不立刻手刃了這只膀大腰圓的千年老妖?

他只是沒想到,十五年過去,他依然不是玄朔的對手。

只可惜,他不能跟玄朔鬥個幾千幾百年--人的壽命,幾十年頂天了。

若是直到他身死,玄朔還毫發無損,又該怎麽辦呢?

哈哈,好歹他還有下輩子呢,葉淮樂觀地想。這輩子鬥不過,那他就生生世世與玄朔為敵,總有一日他會贏的。

想到這,他又心滿意足地拉過被子,合上眼睡了。外面風雨漫天,卻再也驚擾不到他。

只是,他在入夢前,忽然想到了另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六百年前,十三天十三夜的大雨填滿幹涸的空潭時,也是這般光景麽?

葉淮最終睡了一個好覺,花拂也是。

只不過,花拂用了一點“小伎倆”。

他醒來時,已是清晨,四肢百骸無一不暖洋洋的極為舒服。他已經兩月為睡過這樣一個整覺了。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恩人”--昨日剛捉來的蓮花妖。

他作為如今整個姑蘇一帶唯一的金石捉妖師,理應讓所有妖聞風喪膽。昨日跑了一個風妖,那也罷了,畢竟人家一千多年可不是白練的。

然而眼前這只,頂多也就五百年,居然也這麽鎮定自如?天理何在!

花拂像是吃了大虧似的,暗自憤憤不平著。

菱菡卻好似渾不在意,冷靜地盯著他,等待著他的“處決”。

其實她也不是沒有掛念的人。相反,她有兩個至親般的存在,一日未見就令她思念成疾。

只是她太明白當今世道妖之不易,所以只好看淡了生死。眼前這人是金石捉妖師,他要殺死自己何其容易。好在她昨日急中生智,一眼就捕捉到了他眼睛下方的層層黑雲。

她最會攝人心魂,不過這門法術也有好處--它能助人睡眠。

花拂擡了擡眸,對上了那對秋水般的眸子,再往下粉紅的頰子,再往下是兩片薄薄的微笑著的唇。

貴為金石捉妖師,就算是為了體現他不凡的氣度,也應該放了她。更何況,她昨晚幫了他。這樣一來,他就更沒有理由殺她了。

“你走吧。”

菱菡微微斂衽以示謝意,然後便急切地回去了。

回到碧落潭,她驚訝地發現眼前二妖眼下的黑雲竟快要趕上花拂了。

素禾喜得手舞足蹈:“菱菡!你回來啦?”

何田焦急地將她拉至身前,用一雙大眼睛將她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番,憂心忡忡道:“那個臭金石,沒把你怎麽樣吧?”

菱菡微笑著搖了搖頭:“我沒事。”

本應合家團圓的幸福場景,素禾卻突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盯著寂寥的空潭,忽道:“此地,不宜久留。”

“為何?”二妖均是一驚。

“這個地方,已經被銀石捉妖師葉淮發現了--都怪那個狂妄的風妖玄朔!”素禾恨得牙癢癢。

身為妖,他們早已習慣了東躲西藏。但這次不一樣,純屬是被同類給出賣了。

“不過也沒關系,兵來將擋--”

“土來水淹嘛。”

何田和菱菡異口同聲地接過話頭。這是三妖之間約定俗成的默契,因為素禾不喜歡“水來土掩”這個詞--實在太不吉利了。

素禾方才還緊蹙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笑容也攀上臉龐,仿佛一場風波已然過去。

吉利話是說了,吉利事卻沒辦成。

好不容易等到十二個時辰過去了,“身隨心移”的法術不用白不用,素禾本想去為他們探探路的。

她想得好好的,再往南走三十裏,有一間十幾年來荒無人煙的宅子。宅子很大,應當剛好容得下一個池塘。

等轉個圈兒降落在在宅子正中央時,她卻傻了眼。

不止她,葉淮和玄朔也傻了,雙雙停下手裏的招式,齊齊向她看去。

她卷入了一場人妖大戰!

剛凝神聚力欲悄無聲息地溜回碧落潭,就聽得身後傳來渾厚的一句“餵,小妖,還不來幫我?”

是玄朔!素禾突然氣不打一處來,本已消失的半個身子迅速地在一人一妖眼前重現。

“上善若水!”

一大股水流自手掌中凝起,又朝玄朔疾奔而去。

然而剛一出手,她就後悔了。這一次,是她意氣用事了。

這點雕蟲小技只換來了玄朔片刻的呆滯,和永恒的憤怒。

“你這小妖,居然胳膊肘往外拐!”玄朔怒吼著,同時帶來一陣勁風。

素禾連凝神聚力的功夫也沒有了,腳下一踉蹌就要栽倒下去。

有人結結實實地扶住了她的腰肢。

他臨危不亂,待她站穩後抽出手來,在胸前撚起一道巨大的黃符,脖子上的銀石發出耀眼的光芒。

“大膽風妖,拿命來!”他的聲音在狂風呼嘯中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玄朔不甘示弱,大喝一聲:“風馳電掣!”

眼前已是一片朦朧,除了塵土別無他物。葉淮自知不妙,卻還在固執地堅持著。那道符在風暴中孤零零地飛舞著,像十四年前的紙錢。

他的心空了。

一時間,連發招抵禦也忘了。他看到幼小的自己一身白衣地下跪,任由臉上的淚被風吹幹。風……他討厭風,也討厭雨,更討厭風雨交加的夜晚。

他親眼看到自己給當世為數不多的金石捉妖師花護下跪,言語間絲毫沒有波瀾:“師父,請收我為徒吧。”

師父是除爹娘之外對他最好的人,只可惜師父走的太早。

他如今已是一名出色的銀石捉妖師。可是那又如何?當年辦不到的事,如今照樣辦不到。當年於他有恩的人,早已盡然天人兩隔。

他感到手腕被人緊緊箍住,耳邊是一句清脆的:“走!”

他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反過來拉住那只拽他手腕的手,腳下如踏青雲,等兩人一同踏出去好遠才肯回首對那人笑,方才的黯淡又在須臾間煙消雲散了。

“我說葉大銀石,風來了你都不知道躲麽?”素禾沒好氣地抱怨道,依舊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腕。

“你這小妖,”葉淮輕浮地笑了,“心腸倒是好得很--救我兩次了。”

他這語氣,明顯是故意模仿玄朔來羞辱她。玄朔這只千年老妖也就罷了,他才不過二十出頭,他憑什麽?

“你這小人兒,”素禾撇撇嘴,“運氣很不好嘛,三番兩次碰上玄朔。”

葉淮故作輕蔑地笑道:“玄朔?我看他是空有一身妖力,實則連如何駕馭都不甚懂得。我若是他,方才定然不會好端端起了風迷了眼——這不是正給了你我喘氣的間隙?”

素禾對他這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行為看破不說破,也不想跟這個紮眼的捉妖師浪費許多功夫,笑笑便告辭了。

“素禾這是又抽了哪根筋?怎得忽然要換個地方?”何田但覺越來越搞不懂這位朝夕相處的摯友了。

“興許是嫌這裏氣悶,上別處玩去了吧。”菱菡淡淡地道。

“不過也好,她不在,正好咱倆清靜清靜。”何田笑著湊近菱菡的臉,而菱菡卻不應。好在何田實在臉皮夠厚,不管菱菡怎樣淡然處之他都不會心傷遠離。

遠處的素禾莫名其妙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又湊熱鬧去了。菱菡猜得果真沒錯,說什麽換個地方住不過隨口一提,她很快又被新的熱鬧吸引去了。

城南有個買糖人的老爺爺,手藝精湛令人嘖嘖稱奇,她早被饞壞了,只苦於身無分文,也就只好看看。好在她有個甘蔗妖友,想尋糖吃也不是無法。

與甘蔗妖如飴又玩了半時辰,她這才想起要找新家的重任。既然是妖窩,首先得是人少的地方。陵蘇倒真有個人少妖多的地方,那便是城西處的廢橋之下。妖與人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百姓大多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作不知,平日裏躲著那廢橋走。而妖時常躲在其下,也不願常常出沒擾人安寧。但壞處是每每捉妖師來到陵蘇,最喜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此地的妖一鍋端。

她決定先去會會那處的妖友。

令她驚訝的是,這裏有一個身影,她剛剛才別過。那便是那個兇神惡煞的風妖玄朔。

玄朔一如既往的威風,甚至不是躲在橋下,而是大剌剌坐於被多年前洪水沖垮的廢橋之上,嘴裏很不痛快乃至於很輕蔑地叫嚷著:“你們這群廢物,沒一個老子想要的!”

素禾聽了氣不打一處來,真想一巴掌將他扇到下面去。可考慮到他妖族大佬的實力,還是給自己定了定心神。

“風妖大人好威風啊。”素禾一步跳到橋下,擡頭對玄朔笑道,“教訓捉妖師還不夠,直接教訓到自己同類頭上來了?”

“哼,你個小妖懂什麽。”玄朔像是早預料到素禾要來,倒沒對她的出言頂撞動氣,抱臂輕蔑道,“大爺我今日到這鳥不拉屎之地,可是他們求我的。”

素禾正要笑,卻被身旁的老妖拽了拽衣袖。那妖白眉白須,看上去老態龍鐘。

妖族有一法則,那便是妖顏永駐。所謂妖顏永駐,也就是說一只妖化形那一日長什麽樣子,它日後便是什麽樣子,並不會隨著年月漸老就駝背或是生了皺紋。

一只妖生來什麽樣子,其實也不乏其中奧妙。越是身體靈活看上去也年紀輕輕的妖,其妖力愈強。越是看上去年邁如老人的妖,其妖力愈弱。至於妖力,指的是一只妖靈力之上限。

因此,眼前這只老妖生得這副樣子倒不是因為活過的年歲多麽久,而僅僅是妖力匱乏的緣故。

“小妖友,你莫要誤會。玄朔大人,確是我們請來的。”那老妖慢斯條理地說。

素禾還以為這老妖是被玄朔威脅了,心痛地搖搖頭。

那老妖卻接著說:“吾等聽說玄朔大人正收妖徒,皆欲一試。只可惜我們這把老骨頭都入不了大人的眼啊!唉……”

素禾狐疑地看向玄朔。收徒?這廝怎得心血來潮要收什麽妖徒?

“餵,小妖,你也耍兩招給我看看!”玄朔偏過頭來喊道。

素禾不以為意,“怎麽,你說要我耍我就得……”

可她的話還沒說完,居然看到玄朔學著她的樣子從橋上一躍而下,從那雙胖手裏團起一股風來,猛地擊向素禾!

素禾吃了一驚,顧不上再說什麽,連忙舉起雙臂擋住緊閉的雙眼,與此同時周身卻開始散發淡淡的藍光,一大股水流同時奔湧而出,向玄朔攻擊而去。

素禾知道自己可以使一招身隨心移灑脫而去,卻不知為何動了心思,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有水流不斷憑空生出。

不知過了多久,風停雨歇。

她累得站不住腳,卻聽到玄朔在高處道:“你這小妖倒是不差,不如你來做我的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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