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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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汪憐兒在揚州待了好幾日，大部分時間都留在府裏幫著照料程靈安的傷，直到最後幾日才有心思外出逛一逛揚州。
揚州畢竟是全大唐最繁華的城市，汪憐兒也是心中向往已久，自從穿越以來，她一直只待在歙州，還從未看過外面的世界呢。
因著先前程勉說今日要帶她去參加一個晚會，汪憐兒特意起早去逛一逛揚州城。
她收拾好自己出門的時候，汪世德已經在院子裏等著了，阿順則是套好了牛車，在門口候著。
“阿爺，走。”汪憐兒笑著挽住阿爺的胳膊，兩人邊說著話邊坐上牛車。
牛車緩緩從程府出發，穿過一條條幽靜的巷子，拐了幾個彎後，忽然間喧囂聲撲面而來。
阿順的聲音傳來：“汪娘子，前面就是南門大街了。”
汪憐兒掀起車簾，探頭往外看，然後楞住了。
她想象過揚州的繁華，但親眼所見，還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揚州的街道寬闊得能並排走三四輛牛車，兩旁的鋪面鱗次櫛比，一家挨著一家，幌子從二樓垂下來，各自寫著“茶”“帛”“香”“藥”“金銀”“珠玉”，字字鎏金，在晨光中裏亮得晃眼。
阿順對這些店鋪很是熟悉，一家家介紹給二人聽。
此時時辰尚早，但街上已然是熙熙攘攘，來往其中的人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
汪憐兒看到有穿白袍的波斯商人牽著高大的駱駝、裹黑頭巾的大食人，據阿順說揚州還有栗特人、新羅人、日本人。
“揚一益二。”阿順驕傲地道，“揚州可是天下第一城，外國人多的是。”
汪憐兒和汪世德兩人連連點頭，這一趟出門可算是長見識了。
牛車出了城門往南走，上了南門外大街，這條街是揚州最繁華的商業街，因著緊鄰運河碼頭，大唐乃至世界各地的商人們從水路來揚州時都從這兒上岸。
這條街比剛才的南門大街還要繁華，因著在運河邊，貨船十分多，此時還很早，許多船都在碼頭卸貨。
阿順介紹說，程家在揚州的總茶行便是開在這裏，他們停了車，下車逛起了這條街道。
汪憐兒走走停停，簡直要逛花了眼，到了這兒她才意識到歙州實在太小了，漁梁在她眼中就已經算繁華的了，可和這裏完全不能比。
走到一家綢緞莊時她停了下來，想到昨日家中來的信裏寫，她和阿爺剛一動身，阿嫂第二天便發動了，一天一夜後產下一個女兒，母女平安。
汪憐兒接到信的時候高興極了，現下見到這綢緞莊她決定給阿嫂和新侄女買份禮物。
她走進店裏，給王雲和小侄女各挑了塊軟綢，又去別的店裏分別買了給其他家人的禮物。
買完禮物後已近中午，汪憐兒有些累了，阿順便提議去程家茶行裏歇一歇，汪憐兒欣然同意，本來她也是想去看看的。
然後他們便過去了，揚州的新安茶行同樣開在中段最熱鬧的地方，對面便是碼頭，熱鬧得緊。
外觀上看是座氣派的二層樓房，進了店，汪憐兒驚訝地發現這店內的空間竟如此之大，足足比歙州那家大上兩倍還不止。
茶行裏的小廝本來要迎上來的，阿順向他們一揮手，他們便乖乖退下忙自己的事去了。
阿順對這裏是再熟不過的了，他陪著汪氏父女二人，殷勤地給他們介紹著。
只見店內櫃臺後面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著茶餅、茶磚，皆用最上等的白絹包著，蓋著各家茶號的戳子。
汪憐兒走近一看，櫃臺上擺著幾只青瓷罐，罐上貼著紅簽，寫著茶名——顧渚紫筍、陽羨茶、方山露芽，還有蜀地的蒙頂茶，這些都是大唐最頂級的名茶。
然後她看見了，在架子最高層，最顯眼的位置，擺著幾餅眼熟得不能更眼熟的茶。
白絹包著，麻繩紮得緊緊的，白絹上赫然蓋著一個紅色的戳子：“水竹春”。
她和身後的阿爺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微笑起來。
阿順也看見了，他笑著道：“娘子制的茶如今已成了我們店裏的鎮店之寶了，全揚州唯一一家能買到歙州水竹春的店，賣得實在是好，現下只剩這最後三餅了。”
他又湊近低聲說了一句：“郎君特意讓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汪憐兒聽罷抿嘴一笑，心中甜蜜，想起還在家中床上躺著的那個人，她準備帶上買的東西早點回去了。
剛想說話，身後傳來一陣莫名的動靜，原先吵鬧的大街上突然安靜了下來。
一道清脆的鞭聲忽地傳來，然後是響亮的拍掌聲，店內所有人頓時臉色一變，這是皇室出行時的清道聲，想必是哪位公主或是王爺來了。
揚州繁華，即便是遠在千裏之外、常居長安洛陽的皇室成員也常常來此地享樂，甚至其中大多數人都在揚州有專門的府邸。
看這陣仗，想必是哪位公主、王爺來了興致出門逛街游玩。
此時的南門外大街上，一隊白馬騎士在最前方開路，鞍轡銀光閃閃，蹄聲整齊劃一。
接著是儀仗，旌旗獵獵，傘蓋如雲。
最後是一頂六人擡的步輿，帷幔低垂，看不清裏頭的人，只見輿旁跟著四五名侍女，各個身著彩衣，手捧香爐、團扇、拂塵，走得不緊不慢。
步輦在茶行門口停了下來，步輦旁的一個侍女先行走進來，大聲道：“升平公主到——”
店內頓時呼啦啦跪了一片，汪憐兒也跟著跪下，心跳得很快，她沒想到自己逛個街的功夫竟然能遇到公主，她很是激動，準備等下偷偷看下公主是長什麽樣的。
店內靜得嚇人，因是跪著的她看不到任何人，只能靠聽。
門口有一群腳步聲傳來，一個侍女輕聲細語道：“公主，小心腳下。”
一個悅耳的女聲響起，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個“嗯”。
汪憐兒聽到跨過門檻的聲音，進了店後升平公主開口：“都起來吧。”
地上跪著的人稱是，紛紛站了起來，低垂著頭沈默地站在兩邊。
汪憐兒站在後面，偷偷擡起頭瞥了一眼。
只見店中間站著一位身著藕荷色襦裙、月白六破間裙的高挑年輕女子，她的臂間挽了條淡紫的絲質披帛。
頭上梳著高聳的拋家髻，烏黑的發間簪著一只鑲著圓潤珍珠的鏤空金釵，雪白的耳垂處還綴著一對顏色潔凈的白玉耳墜。
她正側著頭打量著店內擺放的茶葉，忽地一轉身，汪憐兒頓時見到一張如滿月般雍容端莊的臉。
她的額心貼著一個小小的花鈿，唇上點著淡淡的朱紅，氣質優雅從容。
這樣華貴的氣度，果然是只有皇家才能養出來的，她暗暗想道。
店內的管事忙迎上來恭敬行禮：“殿下大駕光臨，是鄙店的無上榮光，不知殿下想要什麽茶？”
公主淡淡開口：“某隨意看看罷了。”
沒有理會管事的連連稱是，她挽著披帛在店內轉了一圈，許是已然嘗遍天下名茶，公主毫不猶豫地路過了兩旁擺著茶葉的所有貨架。
然而走到櫃臺前時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水…竹…春？”公主瞇眼輕聲念出白絹上的茶名。
汪憐兒聽到這三字時頭皮發麻，她很想擡起頭看看怎麽了，公主這是註意到了她的茶嗎？
她心跳得更快了，抱著某種莫名的期待，她忐忑不安地握緊了衣角。
一旁的侍女伸手取下茶餅給公主看，那如蔥削般的手指點了點白絹上的紅戳，話中帶著一股清淺的笑意：“這茶名倒還算雅致，只是不知味道如何，某還從未聽說過此茶呢。”
管事連忙回道：“回殿下，此茶乃是本店的招牌，是來自歙州的新茶，產量極其稀少，一年只產二百餅，全揚州唯本店有售，味甘美、回味醇厚。”
“看此茶擺放的位置，想必定有其過人之處，便煎來給某試試。”
管事稱是，連忙取了茶餅交給店內專門的茶博士去煎茶。
汪憐兒聽到這裏心中一動，來不及細想，她深吸一口氣站出來朝著公主行禮道：“殿下且慢，可否讓民女來煎此茶？”
店內的空氣忽然凝住了，管事的臉色變了，阿順在角落裏急得直使眼色，連汪世德都攥緊了拳頭，他們不懂汪憐兒忽然站出來的用意，生怕她此舉惹怒公主。
公主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汪憐兒身上，汪憐兒即便垂著頭也能夠感受到這有如實質的打量。
她更加緊張了，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手在袖子裏緊緊攥著，指節發白。
公主看了她片刻，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是何人？”
汪憐兒恭敬回道：“民女姓汪，乃是歙州人士，水竹春便是民女親手所制，幸得殿下青睞，民女心中感激不盡，因而民女鬥膽，想親手為殿下煎茶，還望殿下應許。”
她低著頭，看不到公主臉上的表情，只見公主在聽了她這番話後微微挑眉，眼神中帶上一絲趣味。
有趣，升平公主心中想道，這倒是巧了，制茶人便在這裏。
過了幾息，她緩緩張口道：“可，既然此茶是你親手所制，那麽想必世上也無人比你更懂得如何煎此茶了。”
汪憐兒聽到此話心中一喜，連忙行禮謝過公主。
她上前接過茶博士手中的茶，走到煎茶的風爐旁站定。
只見她打開包裝，用小刀從茶餅上撬下一小塊，放在茶碾裏。
茶碾是銅的，碾輪推過去，沙沙作響，碾成如米粒的粉狀後過羅篩，細末輕輕落進茶罐中。
風爐上架著茶釜，汪憐兒緊緊盯著水燒開的狀態，待水底冒起細小如魚目的氣泡時她加入鹽。
待到水泡變大一串串往上冒時她舀出一瓢備用，用竹夾攪拌釜中的水，倒入茶末，待到水翻騰起來時再將剛剛那瓢水倒回去，沫餑頓時如積雲般浮起。
店內還是很安靜，因此她煎茶的聲音顯得格外大，公主坐在椅上看著她的動作。
快煎好時有侍女走來遞給她一只公主專用的越窯青瓷碗，汪憐兒接過碗，將茶湯舀進去，沫餑均勻地浮在碗面，碧綠的湯色透過雪白的沫餑若隱若現。
她雙手捧碗，低著頭，遞到公主面前。
公主端起來看了看湯色，又嗅了嗅茶香，她緩緩舉起碗湊到唇邊喝了一口，過了一會後又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仍然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睛微亮，這茶入口的瞬間香氣便在口中彌漫開來，比起她慣喝的陽羨紫筍竟是香氣更足、更濃重。
醇厚的茶香停留在她的唇齒間，回味甘冽，很是合她的口味。
汪憐兒低著頭，緊張地等待著公主的評價。
須臾，她聽到公主輕笑一聲後放下茶碗：“這倒奇了，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娘子竟能制出如貢茶品質一般的好茶，實屬難得。”
還沒等汪憐兒反應過來她又道：“賞此女十金，買下店內所有水竹春。”
說罷她起身向店外走去，店內諸人忙跪送公主離開。
汪憐兒跪在地上垂著頭，嘴角卻逐漸上揚，太好了，公主喜歡她的茶。
儀仗遠去，馬蹄聲漸行漸遠，店內人紛紛站起來，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又驚又喜的表情向汪憐兒湧去。
汪憐兒則是呆呆立在原地，還沈浸在剛剛的場景裏緩不過來。
“汪娘子你#%^*”
“汪娘子我*#+^=%”
她完全聽不進去旁人說的話了，只朝著向她走來的阿爺露出一個璀璨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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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先前程勉說今日要帶她去參加一個晚會，汪憐兒特意起早去逛一逛揚州城。
她收拾好自己出門的時候，汪世德已經在院子裏等著了，阿順則是套好了牛車，在門口候著。
“阿爺，走。”汪憐兒笑著挽住阿爺的胳膊，兩人邊說著話邊坐上牛車。
牛車緩緩從程府出發，穿過一條條幽靜的巷子，拐了幾個彎後，忽然間喧囂聲撲面而來。
阿順的聲音傳來：“汪娘子，前面就是南門大街了。”
汪憐兒掀起車簾，探頭往外看，然後楞住了。
她想象過揚州的繁華，但親眼所見，還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揚州的街道寬闊得能並排走三四輛牛車，兩旁的鋪面鱗次櫛比，一家挨著一家，幌子從二樓垂下來，各自寫著“茶”“帛”“香”“藥”“金銀”“珠玉”，字字鎏金，在晨光中裏亮得晃眼。
阿順對這些店鋪很是熟悉，一家家介紹給二人聽。
此時時辰尚早，但街上已然是熙熙攘攘，來往其中的人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
汪憐兒看到有穿白袍的波斯商人牽著高大的駱駝、裹黑頭巾的大食人，據阿順說揚州還有栗特人、新羅人、日本人。
“揚一益二。”阿順驕傲地道，“揚州可是天下第一城，外國人多的是。”
汪憐兒和汪世德兩人連連點頭，這一趟出門可算是長見識了。
牛車出了城門往南走，上了南門外大街，這條街是揚州最繁華的商業街，因著緊鄰運河碼頭，大唐乃至世界各地的商人們從水路來揚州時都從這兒上岸。
這條街比剛才的南門大街還要繁華，因著在運河邊，貨船十分多，此時還很早，許多船都在碼頭卸貨。
阿順介紹說，程家在揚州的總茶行便是開在這裏，他們停了車，下車逛起了這條街道。
汪憐兒走走停停，簡直要逛花了眼，到了這兒她才意識到歙州實在太小了，漁梁在她眼中就已經算繁華的了，可和這裏完全不能比。
走到一家綢緞莊時她停了下來，想到昨日家中來的信裏寫，她和阿爺剛一動身，阿嫂第二天便發動了，一天一夜後產下一個女兒，母女平安。
汪憐兒接到信的時候高興極了，現下見到這綢緞莊她決定給阿嫂和新侄女買份禮物。
她走進店裏，給王雲和小侄女各挑了塊軟綢，又去別的店裏分別買了給其他家人的禮物。
買完禮物後已近中午，汪憐兒有些累了，阿順便提議去程家茶行裏歇一歇，汪憐兒欣然同意，本來她也是想去看看的。
然後他們便過去了，揚州的新安茶行同樣開在中段最熱鬧的地方，對面便是碼頭，熱鬧得緊。
外觀上看是座氣派的二層樓房，進了店，汪憐兒驚訝地發現這店內的空間竟如此之大，足足比歙州那家大上兩倍還不止。
茶行裏的小廝本來要迎上來的，阿順向他們一揮手，他們便乖乖退下忙自己的事去了。
阿順對這裏是再熟不過的了，他陪著汪氏父女二人，殷勤地給他們介紹著。
只見店內櫃臺後面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著茶餅、茶磚，皆用最上等的白絹包著，蓋著各家茶號的戳子。
汪憐兒走近一看，櫃臺上擺著幾只青瓷罐，罐上貼著紅簽，寫著茶名——顧渚紫筍、陽羨茶、方山露芽，還有蜀地的蒙頂茶，這些都是大唐最頂級的名茶。
然後她看見了，在架子最高層，最顯眼的位置，擺著幾餅眼熟得不能更眼熟的茶。
白絹包著，麻繩紮得緊緊的，白絹上赫然蓋著一個紅色的戳子：“水竹春”。
她和身後的阿爺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微笑起來。
阿順也看見了，他笑著道：“娘子制的茶如今已成了我們店裏的鎮店之寶了，全揚州唯一一家能買到歙州水竹春的店，賣得實在是好，現下只剩這最後三餅了。”
他又湊近低聲說了一句：“郎君特意讓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汪憐兒聽罷抿嘴一笑，心中甜蜜，想起還在家中床上躺著的那個人，她準備帶上買的東西早點回去了。
剛想說話，身後傳來一陣莫名的動靜，原先吵鬧的大街上突然安靜了下來。
一道清脆的鞭聲忽地傳來，然後是響亮的拍掌聲，店內所有人頓時臉色一變，這是皇室出行時的清道聲，想必是哪位公主或是王爺來了。
揚州繁華，即便是遠在千裏之外、常居長安洛陽的皇室成員也常常來此地享樂，甚至其中大多數人都在揚州有專門的府邸。
看這陣仗，想必是哪位公主、王爺來了興致出門逛街游玩。
此時的南門外大街上，一隊白馬騎士在最前方開路，鞍轡銀光閃閃，蹄聲整齊劃一。
接著是儀仗，旌旗獵獵，傘蓋如雲。
最後是一頂六人擡的步輿，帷幔低垂，看不清裏頭的人，只見輿旁跟著四五名侍女，各個身著彩衣，手捧香爐、團扇、拂塵，走得不緊不慢。
步輦在茶行門口停了下來，步輦旁的一個侍女先行走進來，大聲道：“升平公主到——”
店內頓時呼啦啦跪了一片，汪憐兒也跟著跪下，心跳得很快，她沒想到自己逛個街的功夫竟然能遇到公主，她很是激動，準備等下偷偷看下公主是長什麽樣的。
店內靜得嚇人，因是跪著的她看不到任何人，只能靠聽。
門口有一群腳步聲傳來，一個侍女輕聲細語道：“公主，小心腳下。”
一個悅耳的女聲響起，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個“嗯”。
汪憐兒聽到跨過門檻的聲音，進了店後升平公主開口：“都起來吧。”
地上跪著的人稱是，紛紛站了起來，低垂著頭沈默地站在兩邊。
汪憐兒站在後面，偷偷擡起頭瞥了一眼。
只見店中間站著一位身著藕荷色襦裙、月白六破間裙的高挑年輕女子，她的臂間挽了條淡紫的絲質披帛。
頭上梳著高聳的拋家髻，烏黑的發間簪著一只鑲著圓潤珍珠的鏤空金釵，雪白的耳垂處還綴著一對顏色潔凈的白玉耳墜。
她正側著頭打量著店內擺放的茶葉，忽地一轉身，汪憐兒頓時見到一張如滿月般雍容端莊的臉。
她的額心貼著一個小小的花鈿，唇上點著淡淡的朱紅，氣質優雅從容。
這樣華貴的氣度，果然是只有皇家才能養出來的，她暗暗想道。
店內的管事忙迎上來恭敬行禮：“殿下大駕光臨，是鄙店的無上榮光，不知殿下想要什麽茶？”
公主淡淡開口：“某隨意看看罷了。”
沒有理會管事的連連稱是，她挽著披帛在店內轉了一圈，許是已然嘗遍天下名茶，公主毫不猶豫地路過了兩旁擺著茶葉的所有貨架。
然而走到櫃臺前時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水…竹…春？”公主瞇眼輕聲念出白絹上的茶名。
汪憐兒聽到這三字時頭皮發麻，她很想擡起頭看看怎麽了，公主這是註意到了她的茶嗎？
她心跳得更快了，抱著某種莫名的期待，她忐忑不安地握緊了衣角。
一旁的侍女伸手取下茶餅給公主看，那如蔥削般的手指點了點白絹上的紅戳，話中帶著一股清淺的笑意：“這茶名倒還算雅致，只是不知味道如何，某還從未聽說過此茶呢。”
管事連忙回道：“回殿下，此茶乃是本店的招牌，是來自歙州的新茶，產量極其稀少，一年只產二百餅，全揚州唯本店有售，味甘美、回味醇厚。”
“看此茶擺放的位置，想必定有其過人之處，便煎來給某試試。”
管事稱是，連忙取了茶餅交給店內專門的茶博士去煎茶。
汪憐兒聽到這裏心中一動，來不及細想，她深吸一口氣站出來朝著公主行禮道：“殿下且慢，可否讓民女來煎此茶？”
店內的空氣忽然凝住了，管事的臉色變了，阿順在角落裏急得直使眼色，連汪世德都攥緊了拳頭，他們不懂汪憐兒忽然站出來的用意，生怕她此舉惹怒公主。
公主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汪憐兒身上，汪憐兒即便垂著頭也能夠感受到這有如實質的打量。
她更加緊張了，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手在袖子裏緊緊攥著，指節發白。
公主看了她片刻，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是何人？”
汪憐兒恭敬回道：“民女姓汪，乃是歙州人士，水竹春便是民女親手所制，幸得殿下青睞，民女心中感激不盡，因而民女鬥膽，想親手為殿下煎茶，還望殿下應許。”
她低著頭，看不到公主臉上的表情，只見公主在聽了她這番話後微微挑眉，眼神中帶上一絲趣味。
有趣，升平公主心中想道，這倒是巧了，制茶人便在這裏。
過了幾息，她緩緩張口道：“可，既然此茶是你親手所制，那麽想必世上也無人比你更懂得如何煎此茶了。”
汪憐兒聽到此話心中一喜，連忙行禮謝過公主。
她上前接過茶博士手中的茶，走到煎茶的風爐旁站定。
只見她打開包裝，用小刀從茶餅上撬下一小塊，放在茶碾裏。
茶碾是銅的，碾輪推過去，沙沙作響，碾成如米粒的粉狀後過羅篩，細末輕輕落進茶罐中。
風爐上架著茶釜，汪憐兒緊緊盯著水燒開的狀態，待水底冒起細小如魚目的氣泡時她加入鹽。
待到水泡變大一串串往上冒時她舀出一瓢備用，用竹夾攪拌釜中的水，倒入茶末，待到水翻騰起來時再將剛剛那瓢水倒回去，沫餑頓時如積雲般浮起。
店內還是很安靜，因此她煎茶的聲音顯得格外大，公主坐在椅上看著她的動作。
快煎好時有侍女走來遞給她一只公主專用的越窯青瓷碗，汪憐兒接過碗，將茶湯舀進去，沫餑均勻地浮在碗面，碧綠的湯色透過雪白的沫餑若隱若現。
她雙手捧碗，低著頭，遞到公主面前。
公主端起來看了看湯色，又嗅了嗅茶香，她緩緩舉起碗湊到唇邊喝了一口，過了一會後又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仍然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睛微亮，這茶入口的瞬間香氣便在口中彌漫開來，比起她慣喝的陽羨紫筍竟是香氣更足、更濃重。
醇厚的茶香停留在她的唇齒間，回味甘冽，很是合她的口味。
汪憐兒低著頭，緊張地等待著公主的評價。
須臾，她聽到公主輕笑一聲後放下茶碗：“這倒奇了，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娘子竟能制出如貢茶品質一般的好茶，實屬難得。”
還沒等汪憐兒反應過來她又道：“賞此女十金，買下店內所有水竹春。”
說罷她起身向店外走去，店內諸人忙跪送公主離開。
汪憐兒跪在地上垂著頭，嘴角卻逐漸上揚，太好了，公主喜歡她的茶。
儀仗遠去，馬蹄聲漸行漸遠，店內人紛紛站起來，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又驚又喜的表情向汪憐兒湧去。
汪憐兒則是呆呆立在原地，還沈浸在剛剛的場景裏緩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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