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關燈
第 50 章

汪慎玉回到自己闊別已久的家,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中途沒有人來喊醒她。

這一覺睡得她神清氣爽,醒來後覺得渾身都松快了不少。

聽著耳畔熟悉的江水聲和鳥鳴,她坐起來靜靜地沈思了一會,隨後掀開被子下床出門。

家中的一切都和她出嫁前沒什麽區別,朝食店的生意比先前還好,憐兒又得忙茶行的事又得在朝食店幫忙,家中缺人手得緊。

汪慎玉趕忙去了前店幫忙,招待客人、盛粥、結賬,忙得不亦樂乎。

其他人暗地裏偷偷留意著她的狀態,發現她面上歡快的神態不似作偽,這才放下心來。

先前他們一直擔心的是汪慎玉會因和離一事心情愁苦,而她又是個鮮少向他人傾訴心中想法的人,現下看來她倒是不甚在意此事了。

雖然時風開放,和離之事常見,然而和離過的女子比起男子總是要吃虧些。

因著呂家的事太糟心了,汪世德和胡貞娘對長女心中有愧,覺得自己做阿爺阿娘的當時沒識清人,白白耽誤了汪慎玉好幾年,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在張羅著給女兒再找一個比呂文斌好上千倍萬倍的夫婿。

汪世德回了趟下汪讓本家的親戚幫忙介紹些條件不錯的青年,特意強調了不要讀書人;

胡貞娘也托城中的媒婆打聽了幾家,有開綢緞莊的、有開藥鋪的,她看了幾家覺得都不滿意。

汪慎玉才歸家不久,聽阿娘整日裏念叨這些只是笑笑,說“不急”。

其實她的心裏已經做好了終身不再嫁的準備了,男子皆薄情,這樣的事她經歷一次就夠了,她不願意再離開家、委屈自己在旁人家中受苦了。

汪憐兒是覺得阿爺阿娘這樣完全沒必要,阿姊才剛和離沒幾天,阿爺阿娘便這樣急匆匆地找新人,就跟阿姊當初出嫁時一樣,太過急切是找不到什麽好人家的。

比起再嫁,她覺得阿姊先把自己的生活過好更重要。

汪世德和胡貞娘覺得和離一事太晦氣,汪憐兒卻不覺得,從另一方面來說,阿姊和離歸家還給家裏的生意多增添了一個幫手。

茶行和朝食店的生意都是一天比一天好,汪世德和胡貞娘卻在逐漸衰老,王雲和阿滿兩個人都需要人照顧,即便汪慎玉回來了,店鋪裏也還是缺人手,她目前需要的人有:一個賬房先生、一個茶博士、若幹幫工。

汪憐兒托先前寫和離書的王先生幫忙留意,有沒有識文斷字、會算賬的後生,家境貧寒些不要緊,只要人品好就行。

王先生在歙州城中認識的讀書人多,他本人也是德高望重,汪憐兒覺得他應該認識不少這樣的人。

果然過了幾天王先生便告知她找到了,人姓沈,名墨,字硯之,今年二十二歲,因在族中排第十,人稱沈十。

沈十是王先生的同鄉,歙州績溪人,阿爺早亡,阿娘常年臥病在床,底下還有兩個年幼的弟妹,他從小跟村裏的秀才學字,寫得一手好字,算盤也打得利索,本想去州學念書,因家貧耽擱了。

王先生說這後生長得清秀,人也規矩,來茶行做賬房正合適,汪憐兒讓他來店裏面試。

第二天一大早沈墨便來了。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袖口磨毛了邊,但漿洗得幹幹凈凈。

人很瘦,顴骨略高,眉目清俊,眼神沈靜,他站在店門口,先向站在正中的汪憐兒叉手行了個禮,看向一旁的汪慎玉時楞了下,又行了個禮,這才跨進門檻。

此人不亂看、不多話,汪憐兒心中當下便滿意了一半,她笑著問他:“不知十郎是否會寫契書?”

沈墨頷首答道:“某會。”

“會算賬嗎?”

“某會。”

汪憐兒便拿了張草紙給他,讓他當場寫幾個字,又拿了算籌,讓他算一道經典的“雞兔同籠”問題。

沈墨接過紙,寫了幾句詩,字跡清秀,又解了題,答案正確,汪憐兒這才放下心來。

她和阿姊對了個滿意的眼神,當下便拍板就定他了,結合沈墨的條件,汪憐兒決定按月給他工錢,包吃包住,辰時上工到酉時,十日休兩日讓他回績溪家中探望。

沈墨一一聽著條件,利落地應了,簽了契書,按了手印,全程都十分冷靜,只在最後的時候問了一句:“請問小娘子可否許某帶幾本舊書來店裏看,某只在沒有客人上門時看,絕不會耽誤生意。”

汪憐兒聽到他這樣說覺得此人還挺上進的,於是笑著說可以。

於是汪記茶行正式有了一個賬房先生,沈墨果然如他面試時表現出來的一樣是個話少能幹的人。

他才來三天,就把賬本全部重新謄了一遍,比汪憐兒自己寫的清楚多了,每一筆進賬、出庫都寫得明明白白。

有了沈墨,不僅工作量變輕了,茶行看起來也更像回事了,原先店裏只汪憐兒一個年輕小娘子在,許多男客都不好意思上門。

汪憐兒有了人幫忙,生意又好,每日都樂呵呵的。

很快,她又找好了茶博士,是和汪家相熟的挑夫劉三家的小兒子,叫劉阿鹿,今年才十四歲,個子不高但手腳麻利。

他已經跟著他阿爺在碼頭上幫人搬了半年貨,他阿爺覺著這樣不行,想給他另謀條出路,正好汪憐兒在找人,他便推薦了自己兒子。

汪憐兒是認識劉阿鹿的,這個小孩面善、嘴笨,不會說漂亮話,但人很實誠。

先前他帶過阿滿一起玩,有時和他阿爺一起來汪家吃朝食時還會主動幫忙。

汪憐兒當即便和劉阿鹿簽了契按了手印,這小孩第一天來店裏的時候十分拘謹,站在櫃臺後頭手腳不知道往哪放。

他長到這麽大從來沒接觸過這麽多茶,也不知道當“茶博士”具體要幹些什麽。

阿爺說汪家人好,汪阿姊有本事,讓他多跟著學,他便來了。

汪憐兒看到他這幅樣子,便讓他先跟她學。

煎茶,茶餅怎麽撬、怎麽碾、水燒到什麽程度投茶、加多少鹽,她一樣一樣教他。

阿鹿學得不快,但認真,教一遍記一遍,從不問第二遍。

他煎的第一壺茶,鹽放多了,鹹得發苦,汪憐兒喝了一口後受不了了讓他自己喝,阿鹿這個實心眼子竟然全喝完了。

幸好到第二壺就好了許多,汪憐兒教了他半個月他便正式上崗了。

於是汪記茶行裏常常呈現出這樣一副景象,阿鹿給客人煎茶,沈墨在櫃臺後頭打算盤。

兩個人一個算賬,一個煎茶,各忙各的,互不打擾。

朝食店裏的幫工也同步找好了,一共招了三個女孩,都是前幾年發水災時的孤兒。

當年的小孩子如今也都長大了,這三人中有兩個都是胡阿元和許蘭認識的,五個人很快便熟撚起來。

汪世德和胡貞娘也就不怎麽去店裏幫忙了,兩人只專心照顧大著肚子的王雲和小阿滿。

因為沈墨和阿鹿都是男子,汪憐兒一個未出嫁的女子也不好一直和他倆待在一處,她常常喊汪慎玉一起去店裏陪她。

夏日裏,汪憐兒總是犯困,沒客人的時候她常常趴在櫃臺上打瞌睡。

汪慎玉就坐在一旁靜靜地繡著嬰兒的衣物,來人時再推醒汪憐兒。

沈墨則遠遠地坐在櫃臺的另一邊看書,阿鹿沒事幹就去幫忙帶阿滿。

往往一個漫長的夏日午後,店裏只有汪慎玉和沈墨兩人清醒著,彼此留意著對方輕微的穿針聲、翻書聲。

偶爾繡累了汪慎玉就停下休息片刻,她的眼神放空投向遠處,有時會看到沈墨低頭認真寫字的樣子。

他寫字的時候,筆握得很穩,手腕絲毫不抖,一筆一劃不急不慢。

她想起呂文斌,在家的時候就沒怎麽見過他寫字,但凡寫字也是態度輕慢得很,手抖個不停,她雖不識字,也能看出他寫的字有多差。

可見他考了那麽多年都沒考到功名是有原因的,只可惜她從前瞎了眼,還真以為他能讓自己當上誥命夫人。

她輕輕嗤笑了一聲,潔白無瑕的臉上綻出一個諷刺的笑。

汪慎玉不再去想那個人,而是將視線又聚焦在另一邊的年輕男子身上。

對方還在認真寫字,側臉的輪廓幹凈流暢,嘴角抿得緊緊的,耳朵……咦?

耳朵怎麽紅了?

汪慎玉記得剛剛沈墨的耳朵還是白的,這怎麽一下子突然變得通紅了。

是熱的嗎?汪慎玉不解,她收回視線,專心繡起手上的小衣服來。

櫃臺另一端的沈墨餘光中察覺到那道視線收了回去,他輕不可聞地呼出一口氣,這才松懈下來。

低頭看著眼前自己的字跡,他楞了一會後才繼續寫下去。

汪憐兒睡了沒多久便醒了,清醒後她看到沈墨讀書寫字的樣子認真得很。

汪憐兒頓時想起王先生的話——這後生要不是家貧,早進州學了。

她開口問沈墨:“十郎還在看書嗎?”

沈墨擡起頭,微微低垂著眼道:某從家中帶了幾本書來,日日都看。”

汪憐兒想了下道:“兒家中也有些書,十郎若是想看可自取。”

沈墨聞言楞了一下,低頭道了謝。

汪憐兒回過頭便發現汪慎玉給了她一個讚許的目光,她咧開嘴沖阿姊一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