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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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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正值盛夏,江南的女子有采摘木槿葉沐發的習俗,汪憐兒和汪慎玉、許蘭她們幾人一起摘了許多,放在竹籃裏帶回家準備洗頭。

用木槿葉洗頭,不僅洗得幹凈,頭發會變得柔順、亮澤,洗完後發絲間還會散發一種清香的草木氣息。

汪憐兒和汪慎玉來到院子裏的井邊,將堆滿了綠瑩瑩木槿葉的籃子放下。

兩人把新鮮的木槿葉倒進陶盆裏,加入清水,蹲下來揉搓。

葉子在手心裏被搓爛,滑膩膩的綠汁從指縫裏滲出來。

大概搓了小半盆後就差不多了,汪憐兒去竈間提了半桶熱水倒進一個木盆裏,汪慎玉把陶盆裏的木槿葉汁倒了一半進去。

熱氣升起來,院子裏頓時彌漫開來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汪憐兒用手試了下水溫,剛好,不燙,隨後她招呼汪慎玉坐過去,兩姊妹說好了互相幫忙洗頭,汪憐兒先給阿姊洗。

汪慎玉搬了個胡床坐在木盆邊,把頭發解了,長發散到腰際。

汪憐兒拿起木瓢舀水,一瓢一瓢地順著她的長發澆下去,長發浸潤後慢慢揉搓。

兩姊妹邊洗頭邊聊著天。

“沈十真是愛看書,每次我打瞌睡醒了都能看到他在看書,要不就是在寫字。”汪憐兒隨口道。

“確實,自從上次你說了允他隨意借取家中書籍後,他三日間便讀了五本,當真是好學不倦。”

汪慎玉想起兩人午後的相處模式,有時她繡衣服繡累了便停下來休息片刻,可沈墨讀書寫字竟是從沒有過片刻休息的,這樣勤學的人卻因家貧無法進入州學考科舉,實在是可惜。

汪憐兒的回話和她想到一處去了:“是呀,可惜這樣好學的人卻去不了州學繼續深造,我相信沈十若是進了州學,必定要不了幾年便能一飛沖天,可不像某些無能之人,就算在州學再待個十年也考不上。”

汪慎玉噗嗤一笑,小妹話中譏諷的是誰她自然清楚,如今再想到這個人她心裏只有嫌惡罷了,她十分認同小妹的話,一個人能不能考上功名卻是從他平時的狀態中便能看得出來。

呂文斌壓根就不配和沈墨相提並論。

兩人不再談論沈墨,轉而說起程靈安。

“上回他在信裏寫了,說過幾日便回歙州,只是沒具體說是哪天,想來應該就是這幾日吧。”

汪憐兒一邊給阿姊擦頭,一邊懶洋洋地回道。

“你們兩個也都年滿二十了,也是時候該成親了吧。”汪慎玉委婉地詢問道。

在她看來,小妹和程九郎兩人情投意合,程九郎又是個品行高潔的郎君,兩人早該成親了才是。

“哎呀——我還小呢!而且現在的日子不是過得好好的嘛,成親感覺好麻煩,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汪憐兒最不耐煩聽家裏人說這些了,自從她滿了二十歲之後阿爺阿娘便天天勸兩人早日成親,現在阿姊也加入催婚大軍了。

她連忙打岔逃避這個話題,催著擦好頭的阿姊去換水給她洗頭。

汪慎玉無法,只得起身去竈間拎熱水給她洗頭。

兩人的位置換了個掉,汪憐兒解開頭發側著頭乖乖讓阿姊往她頭上澆水。

阿姊的動作比她溫柔細致多了,汪憐兒都有些舒服得昏昏欲睡了。

忽然阿姊澆水的動作停下來了好一會,汪憐兒閉著眼沒開口詢問,她聽到有輕輕的腳步聲但沒多想,很快阿姊又繼續給她澆起頭發來了。

不知為何,動作倒比先前更加溫柔了,汪憐兒感覺到阿姊的一只手從上到下給她澆著木槿葉水,一只手極輕柔地揉搓著她的長發,像是怕扯到她一根發絲似的。

汪憐兒被摸得舒服極了,她軟著嗓子愜意地開著玩笑:“阿姊,你太適合給人洗頭了,以後我的頭發都歸你洗了好不好。”

一旁的阿姊竟然沒說話,她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

汪憐兒等了半晌也沒等到阿姊的回答覺得奇怪,她又開口詢問:“阿姊,你怎麽不說話呀?”

清甜的嗓音在夏日午後的小院中回蕩著,尾音帶著一絲委屈的疑惑。

給她洗頭的“阿姊”終於開口了:“好。”

竟是個清朗的男子聲音,耳熟得緊。

汪憐兒呆住了,她瞬間睜開一直緊閉的眼,也顧不上頭發和臉上都濕淋淋的了,她擡起頭來看向身旁的給他洗頭的人。

給她洗頭的竟是程靈安!

“你、你,怎麽是你?你什麽時候從杭州回來的!阿姊呢?”

汪憐兒慌張地問了一堆問題,與此同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慢慢紅了起來。

程靈安是什麽時候來的!難道一直是他在給她洗頭嗎!

她心底啊啊大叫著,眼神都不敢放在對面的男子身上。

程靈安手中還握著給她澆頭的木瓢,他看著眼前人慌亂無措的樣子忍不住輕笑:“中午船剛到漁梁,歇了一會後我便來尋你了,一進門就看到你在洗頭,是我要和你阿姊換的,不要生氣。”

她哪裏生氣了,只是有些不可思議罷了,汪憐兒紅著臉,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發尾還被對方握在手裏,她低下頭來,心跳得越發快了。

兩人一時便陷入了沈默中,微風輕輕吹拂過來,吹得兩人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流動的光影落在他們身上,這一幕看起來就如同在畫中。

還是程靈安先打破了這沈默,他舉起木瓢示意道:“繼續吧?頭發還濕著,得快些洗好晾幹,否則濕氣入體可就不好了。”

汪憐兒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仍掛著那副熟悉的清淡表情,可眼中卻充滿了如這夏日一般明亮的笑意。

她輕輕點了點頭,側過去閉上眼不看他,任由對方手中握著她的頭發替她澆洗。

因為閉了眼,所以對對方的動作格外敏感,她能感覺到程靈安舀了水,慢慢淋在她頭發上。

水流順著發根往下淌,他把頭發撥開,讓水浸透每一縷。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發,不急不慢地揉搓著。

木槿葉的汁液滑溜溜的,揉在發絲間,他的指腹偶爾擦過她的頭皮,汪憐兒的肩輕輕繃了一下。

像是察覺到她的緊張,程靈安越發放柔了動作。

他的手指從她的頭頂一路梳到發尾,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

不知為何,汪憐兒突然得很想哭,她緊閉的眼眶已然濕潤。

程靈安給她洗發的動作傳遞給她的情緒是極度的珍視,自己僅存的關於前世母親的記憶裏,她給年幼的自己洗頭發時也是這般溫柔、生怕有一絲水進到她的眼中。

這世間最難求的就是他人對你的珍視。

程靈安還不知道汪憐兒此刻心裏柔軟成一團的情緒,他握著心上人的長發,驚嘆於她發絲的柔軟與烏黑。

他不禁想起詩經中的那句:“鬢發如雲,不屑髢也。”

他的憐兒便是如衛夫人宣姜那般鬢發如雲的美人。

程靈安的動作越發溫柔,在給汪憐兒洗了兩遍後水終於清了,他拿起擱在一旁幹布替她擦幹頭發,這一步比洗頭還漫長。

要擦幹這濕漉漉的及腰長發可是個大工程,往常汪憐兒自己洗頭時都嫌煩,沒有吹風機的古代洗頭太煩了,她往往只是擦個半幹就不管了。

然而程靈安卻很是耐心,他慢慢地從頭頂擦到發尾,直至確保頭發幹的差不多了後才停下動作。

“好了。”他最後眷戀地撫摸了了下她的長發後道。

汪憐兒睜開眼站起來,不自然地用手指順著自己幹了的頭發,程靈安也站了起來,他就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她的臉被熱氣蒸得泛紅,睫毛上掛著水珠,鼻尖也濕濕的。

程靈安只覺她可愛,他伸出手來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隨後牽著汪憐兒的手走去竈間,讓頭發再烤烤火徹底祛了頭上的濕意。

兩人一起走出院子,徒留一院的木槿清香。

另一邊的汪慎玉正走向前店,剛剛在看到程靈安走進來時兩人心照不宣地換了位置。

她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小院,臨走前還在門口駐足悄悄觀察了一會,她驚訝地發現程靈安一個男子洗頭時的動作竟十分溫柔細致。

足可見他對憐兒確實情深意重,她嫁去呂家這些年,呂文斌從未親自給她洗過一次頭。

汪慎玉微嘆一口氣,輕輕合上了小院的門。

她走進茶行那半邊店裏,發現沈墨正坐在櫃臺另一側看書。

她又想起之前和憐兒一起聊的話,覺得此人完全是被家貧給耽誤了,他本該有一個光明燦爛的未來,而不是坐在這小小的櫃臺裏當一個賬房先生。

她心中輕嘆,放緩了腳步從他身後走過,坐到櫃臺另一側的座位上。

沈墨從汪慎玉走進來的那一刻起心思就不在眼前的書上了。

她停在門口看了他好一會,而後才又啟步向他走來。

縱然知道她只是要從他這邊走過去到另一邊坐下,他的心卻因兩人之間越發接近的距離而劇烈跳動著。

她輕輕地從他身後走過,夏日燥熱的風中忽然傳來一絲木槿的清香。

是她發間傳來的香氣。

沈墨握著書的雙手忽地一緊,直到對方在遠遠的另一側坐下才松開。

他不自覺地呼出一口氣,再也看不進去眼前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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