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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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今年的春天來得有些晚,往年二月末茶芽就綠了,今年一直拖到三月初,山上還冷嗖嗖的。

汪家上山檢查茶園,汪憐兒蹲在那幾排嫁接的碎石茶樹前,扒開枝條發現芽頭還緊著,硬邦邦的,像攥緊的拳頭。

她頓時感覺有些不妙,於是這些日子她每隔三天就上山查看一次。

幸好天氣回暖得快,第三次去的時候芽頭終於松了,一芽一葉,嫩綠中透著淡淡的紫。

終於到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時節,全家人齊上陣,每日天不亮他們就背著竹簍上山采茶,連清晨的露水打濕了衣角也顧不上。

正是最要緊的時候,誰也不敢松懈。

汪家人連著忙碌了好些天,才將茶芽全部摘下,今年的效率有些慢,險些又發生茶葉漚了的情況。

主要是因為汪世德和胡貞娘已經開始衰老了,再也沒有從前那樣的好精力了,幹起活來很是疲倦,再加上缺了一個懷孕的王雲,家裏還留了一個人照應她和阿滿,勞動力不足。

汪憐兒將這些情況都看在眼裏,她想,也許是時候找一些采茶工了。

無論如何,最終今年產的水竹春茶餅有二百七十餅。

有了去年的經驗,汪憐兒將這些茶餅仔仔細細地用白絹包好,程靈安帶上其中的一百五十餅去了揚州,剩下九十餅她就留在自己的茶行裏賣。

介於去年的銷售情況,今年的水竹春可能還是沒那麽好賣,不過汪憐兒已經做好準備了,反正她這輩子只準備和茶打交道了,總有一天水竹春會出名的。她邊這樣樂觀的想著,邊重新開了茶行。

沒想到剛一開張就有人上門來了,來者還是讓汪憐兒意想不到的“同行”。

那天下午,汪記茶行進來一個穿青布袍的中年人。

汪憐兒當時正在打瞌睡,程靈安早上才走,臨走的前一天晚上她熬夜給他做了些撻粿讓他帶路上吃。

來人的腳步很輕,她一時間便沒有註意到。

是對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她打瞌睡驚醒時才發現的。

那人站在店門口,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店內的地面上。

汪憐兒覺得奇怪,這人是要進來還是不進來?為什麽一直在門口站著。

正當她準備出聲招呼對方時,他緩慢走了進來。

來人的身量極高,要比尋常男子還高出大半個頭,偏偏還不駝背不聳肩,脊背繃得筆直,像一把藏在鞘裏的刀。

他身穿青布袍,布料不過是尋常的細麻布,但漿洗得太過板正了,連袖口的褶子都熨得整整齊齊。

來人的面容周正剛毅,顴骨略高,兩頰無肉,下巴方正,乍一看是那種最尋常的中年男人面孔,但一雙眼睛卻很是奇怪,和這張普通的臉完全不相配。

他的眼細而長,眼尾微微上挑,眼神中充滿了打量,這雙眼伴隨著行走的步伐,不停打量店內的裝飾,打量墻上掛著的木牌,最後打量櫃臺後站著的汪憐兒。

汪憐兒被他打量得很不舒服,很久沒見過這麽直白、令人不適的眼神了。

這個人看東西、看人就像在看桿秤上的商品那樣,時時刻刻準備著給出自己的價格。

汪憐兒見這種人見多了,一眼便能認出來他們是富人家中在外行走的仆人。

這種人大多態度矜持,氣質不俗,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大概是因為他們在外面時便代表了主家的形象,時時刻刻都得註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但是像來人這樣不加掩飾的,她還是第一次遇見。

沒辦法,來者是客,汪憐兒臉上掛出假笑,問道:“客人要買哪種茶?”

那人漸漸走近,在櫃臺前站定,叉手行了個禮。

這禮行得很標準,但快了些,快到幾乎沒等汪憐兒回禮就已經直起身了。

“某姓周,是方記茶行的總管事。”

他的聲音很低沈,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語調上揚,讓汪憐兒想起從前學校裏那些裝模作樣的中年男教師。

等下,方記的人?

方記茶行也是歙州城裏名氣很大的一家茶行,與程家的新安茶行不同的是,方記和汪記一樣,發家的本事便是制茶。

方記的老祖先所制的歙州方茶乃是當時全歙州最好的茶葉,歙州方茶因此逐漸在大唐各地享有盛名,直接地帶動了歙州茶業的發展,直到今天外地的客商來歙州也大多是收他家的茶。

汪憐兒心中一直很敬佩方記,這還是她第一次接觸方家茶行的人,沒想到方記的總管事竟然親自登門,還是個…這麽奇怪的人。

她有些意外,也有些緊張。

那周管事收回了打量的眼神,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兩根手指夾著,輕輕擱在櫃臺上。

“某受主家之名,來給汪小娘子送一封信。”

汪憐兒疑惑地接過那封信,只見上好的宣紙上寫著幾行瀟灑飄逸的字,落款處有一個朱紅的私印——方。

她仔細讀了一遍信上的內容,原來是方記的少東家聽說汪記茶行出了一種叫水竹春的好茶,差人來問問今年還有沒有貨,他想定一些。

寫信的人沒有留名字,只有一個印記,汪憐兒讀完了信腹誹道:大戶人家都是這麽講究的嗎?直接讓人來買不就行了,為什麽還要寫封信?

她沒註意到的是,在她低頭讀信的時候,周管事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緩慢地在鋪面裏掃了一圈。

他從櫃臺上的賬本,掃到墻角碼著茶餅的竹簍,再掃到通往後院的布簾。

目光森然,像在是勘探、在丈量這間鋪面的深淺。

當汪憐兒擡起頭時,他的目光已經收了回去,臉上依舊是那張恭謹而冷淡的面具。

既然對方是來做生意的,她也沒什麽理由好回絕,於是汪憐兒道:“店內現有水竹春九十餅,不知客人要多少?”

“不知可否讓某先細看下?”

“當然。”

汪憐兒轉身,從櫃子深處取茶餅。

她蹲下去開櫃門的時候,後背對著櫃臺,隱隱約約間她總覺得自己正被什麽東西盯著,脊背一陣發緊。

她快速取出茶餅,回頭看時,周管事正垂著眼看自己的手指,好像在等的樣子。

汪憐兒心中疑惑更甚,但她也沒多想,茶餅的包裝很死,她費了一番功夫才解開麻繩,掀開白絹,將茶餅擱在櫃臺上任由對方查看。

在她全神貫註拆包裝的時候,對面周管事的眼神忽地變了。

方才那雙細長的、慣於估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的目光從茶餅上掃過,然後湊近細聞,吸氣呼氣的動作很是緩慢,詭異得緊,看得汪憐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方記怎麽找了個這樣的人當總管事啊?她疑惑。

對面的人終於聞好了,他停了吸氣呼氣的動作,閉了一瞬眼,再睜開時,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周管事道:“茶是好茶。”

他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不帶褒貶。

然後他開口要了十個茶餅。

汪憐兒快速打包好茶餅遞給他,想把這瘟神趕緊送走。

周管事接過竹簍,又叉手行了個禮,這次比進門時深了些,也慢了些。

汪憐兒意思意思起身送他出門,他倒好似不要她送的樣子,徑直開口道:“汪小娘子留步。”

周管事轉身走了,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幾乎相等。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半步,側臉,目光從餘光裏掃了一眼鋪面深處,然後邁出門檻,上了牛車。

汪憐兒出去,站在門口看著牛車逐漸遠去,心裏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個周管事給她的感覺太不好了,而且這趟買賣也來得太順了,順得不像真的。

她又想起那雙細長的、始終沒什麽表情的眼睛,忽然覺得被什麽東西涼了一下。

……還是別想太多了,人家就是來買茶而已,能有什麽不好的,汪憐兒這般勸自己,她把這個不好的念頭按下去,回了櫃臺內坐下。

方記來買茶的事算是個開門紅,接下來源源不斷的有客人上門。

原先汪憐兒還以為今年的情況會和去年是一樣的,還是外地來的客商買的多,本地人還是更喜歡她家的普通茶餅。

沒想到這些來店裏的客人都是指明要買水竹春的。

汪憐兒雖然高興但也疑惑他們是怎麽曉得水竹春的,一部分人說是在揚州聽說的,一部分人說是從州學的學生那裏聽說的,還有一部分人說是喝了她家的普通茶後覺得不錯才來買這貴茶試試的。

沒有人提到方記。

前者和後者所說的原因汪憐兒都可以理解,中間的她怎樣都想不明白。

她從來沒見過州學的學生上門買過她的茶,怎麽忽然就在那兒有名氣了呢?

提到州學,汪憐兒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那便是在州學念了好些年書,還只是個生徒的呂文斌。

她想起先前他逼著阿姊回娘家要茶餅的事,難道是呂文斌把她的水竹春帶去了州學?

若真如此,她是不是還得感謝他這一舉動了,汪憐兒頓時哭笑不得。

不過她覺得呂文斌會將水竹春帶去州學的原因肯定不是為了給她的茶做宣傳,估計是覺得她的茶好,拿去州學裏炫耀。

汪憐兒決定去呂家問上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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