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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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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過了年,山上的雪還沒化盡,州衙前便新貼了張告示,遷汪王廟的事終於收尾了。

去年春天薛刺史命人將汪王廟從州衙廳西遷到烏聊山東峰,如今終於趕在正月裏完工了,於是許多歙州人都決定去新的汪王廟上香祈福,汪家也不例外。

汪公名叫汪華,汪王、汪公是歙州人對他的尊稱。

汪王乃是隋末唐初的歙州人,當時天下大亂,歙州百姓民不聊生,汪王為民起兵,占領了歙州,又打下了宣、杭、睦、婺、饒五州,歙州人便推他為王。

然而汪王不願稱王,他在六州實行仁政,百姓得以在亂世中繁衍生息。

後來當今得了天下,汪王為了六州百姓不遭受戰火之苦,主動歸順,率土歸唐,高祖皇帝封他為越國公,太宗皇帝讓他留守京城,統領禁軍。

貞觀二十三年,汪王病逝於長安,歙州百姓哭聲一片,請求建廟祭祀,可以說在歙州人的心裏他便是歙州本地的保護神。

第一座汪王廟建在州衙主廳的西側,薛刺史上任後覺得廟在衙署內不夠莊重,便下令遷廟。

漁梁已經有人去過新廟了,回來後告訴他們新廟比舊廟氣派多了,石階一直鋪到山腰,廟前可以遠眺整座歙州城。

正月十八是汪王的生日,汪王廟要開光,薛刺史也會親去進香,據說還請了人來跳儺舞。

於是正月十八這天,汪家人早早起來,簡單地吃了朝食後一家人朝烏聊山上走去。

此時天色才微亮,路上已有了不少行人,一看方向都是往烏聊山去的。

等到了山下,只見山腳下已然聚集了許多攤販,賣糖人的、賣香燭的、賣糕餅的,熙熙攘攘熱鬧極了。

跳儺戲的戲臺也搭在山腳下,很是顯眼,是用杉木和竹席搭的,上面鋪了紅布。

日頭慢慢升起來了,今日是個微風的晴天,汪家人在山腳下買好祭祀的香燭和糕點水果,還順便給阿滿買了個糖人。

一家人順著石階上山去,這石階是新鋪的青石板,走起來也不費力。

王雲的肚子已經見懷了,汪憐兒和汪慎義一左一右攙著她,一級一級慢慢地往上走。

今日上香主要是為了給王雲祈福,祈禱汪王保佑她這胎能夠順利。

烏聊山不高,爬了一炷香時間便到了山頂的廟門口。

只見新廟果然如他人口中所說那樣,修得很是氣派壯觀。

山上的風有些大,吹得廟前新掛的旗幡獵獵作響,廟門大開著,朱漆的門板上嵌著打磨得發亮的銅釘,一行行,一列列,排得整整齊齊,陽光落在銅釘上,像碎金子。

門楣上懸著一塊檀木做的新匾,上書的“汪王廟”三個字描了金漆,在陽光下亮堂堂的。

汪憐兒攙著王雲跨過門檻,映入眼簾的是一株眼熟的粗壯槐樹,是從舊廟裏移植來的,她記得自己小時候還曾經偷摘過這棵樹上的槐花。

再往裏走是正殿,殿前的石階兩側各蹲著一只石獅子,左雄右雌,鬃毛卷曲,睜著圓眼,威風凜凜,獅子一看便是新雕的,石料的顏色濃重,據說是從黃山運來的。

殿內香煙繚繞,正中央是汪王的新塑像,端坐在神龕裏,比汪憐兒去過的舊廟裏的汪王像高大許多。

身披紅綢,頭戴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眉眼,汪王面容莊嚴,嘴角微微上抿,目光低垂,俯視著跪在蒲團上的蕓蕓眾生。

兩側的楹聯是新刷的漆,黑底金字,字體端正神秀,神案上擺著新換的香爐、燭臺,用黃銅鑄的,擦得一塵不染。

汪家人虔誠跪下、進香,雙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詞,王雲是其中看起來最認真的那個。

汪憐兒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在心裏把阿嫂平安生產、阿爺阿娘身體健康、茶行和朝食鋪生意順遂這三個願望在心裏祈求了一遍又一遍。

上完香後他們便松了神,四處走走看看,汪憐兒去了廟前看風景,果然如他們所說,站在廟前可以俯瞰整個歙州城。

只見遠處群山環繞,新安江如山上覆蓋的一條白練,歙州城就在這白練的中心,江上船只點點,漁梁街的屋頂鱗次櫛比。

這番風景讓汪憐兒不禁想起那一年的水災,她也是這樣在深夜裏逃上山,第二日天亮後站在山上被江水蔓延的景象駭得不敢動彈。

想到這,汪憐兒又進了殿內重新上了柱香,這次是祈求汪王保佑歙州能一直風調雨順、保佑歙州百姓免遭災難。

這次的新廟修得實在不錯,汪憐兒聽到旁邊有人議論:“先前的汪王廟在州衙西邊,只窄窄的一間,實在是委屈了,看看現在這樣多好!”

“想來汪公在天有靈,肯定也更喜歡這般俯視歙州的風景,也是,該當如此。”

汪家人準備下山了,山下卻正好吵吵鬧鬧地來了一大堆人。

只見這群人個個身著官服,被簇擁在中心的是一個穿紫色官袍的中年男人,他面容周正,腰系金魚袋,氣度不怒自威。

這群人徑直進了廟,想來也是去上香的,汪憐兒猜想或許那個人便是刺史薛邕,她只知道此人是前年從長安貶到歙州的,程靈安對他的評價不太好。

汪憐兒不太明白這些官場上的事,無論如何,修新廟這件事薛刺史倒是做得挺好的。

下到半山腰便能聽到山下隱隱約約傳來了鑼鼓聲,儺戲可能要開演了,一家人連忙加快了步伐下山。

到了山下他們才發現剛剛聽到的鑼鼓聲只是試演罷了,儺者還都在後臺化妝呢,此時臺子上還一個人都沒有,不過戲臺下已經站了許多觀眾了。

汪家人買了隔壁攤子上的芝麻胡餅,又跟攤主借了個兩個胡床,讓王雲和阿滿坐著看。

漸漸地,人越來越多了,山路兩側被擠得水洩不通,幸好汪家來的還算早的,占據的位置不錯。

汪憐兒心裏還挺期待的,從前下汪村裏的儺戲實在太簡陋了沒什麽看頭,今天這場可是官府專門請的歙州最有名的儺者。

只聽臺上忽然傳來一陣喧鬧,儺者們一個個魚貫而出,默默擺好姿勢,臺下也隨之安靜下來,儺舞便開始了。

首先響起的鼓聲沈悶,一聲接著一聲,不是廟裏做法事的節奏,而是驅鬼的,是那種讓人聽了心裏一震、為之膽怯的敲法。

緊接著,一股清亮的笛聲兀地響起,尖銳地傳開。

角聲也隨之響起,它的聲音像牛叫,低低沈沈的,帶著某種原始的力量。

這三種聲音絞在一起,像一根看不見的繩索,把整座烏聊山捆得緊緊的。

領舞的儺者帶著面具,面具是青面獠牙的鬼,頭上有角,紅發倒豎。

他舞姿靈動,顯得那面具都不像是戴在臉上的,而是長在臉上的。

舞者的眼睛從眼眶的洞裏透出來,亮得不像活人,似兩團磷火,青天白日的竟讓人覺得鬼氣森森。

阿滿有點不敢看了,她把臉埋在了王雲懷裏,耳朵也捂上了。

汪憐兒倒是很期待,這才上場第一個儺者就已經跳得比村裏的好得多了,她很想看接下來的演出。

只見那儺者一手手持木劍,劍身塗了朱砂,一手執者火把,腳下的步子怪異得緊,一腳在前,一腳在後,左右交替,像是腿跛了。

他三步而旋,旋得詭異,手臂也不自然地向上張開著,就好像神靈附了體,拽著他在臺上轉。

鑼鼓聲越來越急,他的步子也越來越急。

其他儺者在他身邊圍成一圈,這些人戴的面具有紅面、白面、黑面,有的像神,有的像鬼。

他們的舞步比中間的領舞者更為粗獷,一腳跺下去,臺板咚咚響。

角聲低下去,笛聲拔高,鼓聲穩住心跳,臺上一切都慢下來。

鐘馗是最後一個出場的。

那儺者的面具紅黑相間,額上貼著金飾,手持寶劍,足蹬皂靴,在臺上一番舞劍。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一步步踏在鼓點上,忽然,鼓聲驟停,鐘馗定格,整個人如泥塑木雕般釘在臺上,劍尖指著東北——那是城門的方位,也是鬼門的方向。

頓時臺下叫好聲響成一片,汪家人也跟著拍手,在笑聲裏,角聲再起。

鐘馗動了,劍尖緩緩畫一個弧,指向地面,他的身體微微顫抖,像有什麽東西順劍而下,鉆進了地裏。

旁邊有人竊竊私語:“那是鬼卒被收進了地府。”

汪憐兒半信半疑地擡頭看過去,只見那劍尖指過的地面好似真的裂了一條縫,她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臺上的鐘馗還在舞著,這下汪憐兒看著他的眼神中帶上了一抹敬意,她覺得此人不一般。

舞畢,鐘馗摘下面具,是一個黑瘦的中年人,面容端正,額上全是汗。

他恭敬地向臺下拱手,得到了臺下觀眾的熱烈回應。

儺舞畢,人群漸漸散開,汪家人看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儺戲後心滿意足,他們將胡床還給攤主,朝著漁梁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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