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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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上元節在綻放的煙花下見到程靈安的那一幕成了汪憐兒心中永遠珍藏的畫面。

即便過去了很多年,她和程靈安兩個人從黑發相伴走到白首,她還是能夠清晰地回想起少年凝望她時那個溫柔含笑的眼神。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和程靈安之間的感情越來越深厚,就像自家茶園裏嫁接的那些碎石茶樹,如今已然到了成熟的豐產期。

因著去年販茶季,程靈安提前將水竹春帶去揚州的緣故,今年的春茶還沒開始采摘,便已經有人找上門來了。

那天下午陽光好得出奇,汪憐兒正蹲在自家院子裏曬筍幹,準備曬好了之後做筍幹澆頭面來著。

她剛把幾十棵冬筍擺好,起身洗手時聽到前店門口傳來一股喧鬧的聲音,有個耳熟的聲音大聲說著“便是這裏了!汪家!”。

汪憐兒察覺不對勁,趕緊擦了手往前店去,走得越近越能聽清楚這股喧鬧的源頭是在店門口。

她掀開竈間的布簾便見到自家店門口正站著好幾個客商打扮的人,探頭探腦地往店裏看,不時還擡頭看看店門口的牌匾,一臉疑惑。

而那熟悉的聲音來自常來店裏吃朝食的熟客——漁梁碼頭挑夫劉三,此刻他正站在門口跟自己興高采烈地打著招呼。

汪憐兒拿不準是怎麽了,腳步遲疑地走過去。

劉三眼神發亮,語速極快地對她道:“這幾位是從揚州過來的茶商,他們在碼頭打聽做出歙州水竹春茶的汪家,我一聽這不巧了嗎!就把他們給帶過來了!”

揚州過來的茶商?!

汪憐兒立馬精神起來,她急忙跟劉三道了謝,然後含著笑上前和這幾個茶商互相見了禮,同時自我介紹道:“兒便是制出歙州水竹春之人。”

這幾個茶商穿著打扮接不俗,他們都是常年和揚州上層的官員、鹽商打交道的,早就聽說了這橫空出世的歙州新茶之名。

此茶名聲極響可卻很少有人親眼見過,更別說喝過,可見其產量之稀少,如今它在揚州已然是百金難求的地步,人人莫不以擁有一塊水竹春茶餅為傲。

這幾個茶商敏銳地察覺到這是一筆十分賺錢的買賣,便四處打探這歙州新茶的來歷,很是廢了一番功夫才問到制出這新茶的乃是歙州城中一戶姓汪的茶農。

他們便悄悄地收拾了行李,趕在其餘人之前、甚至趕在采茶季之前來了歙州,想要尋到這汪家,先行定下來年的所有水竹春。

結果他們的船剛在漁梁靠岸,下了船後便被個十分熱情的挑夫引來到街上一家掛著“茶煮雞子”牌匾的朝食鋪裏。

幾人正在疑惑呢,還以為是那挑夫故意帶他們走錯了地方,這裏怎麽看都不像是賣那等好茶的地方啊。

汪憐兒主動站出來自曝身份後他們反倒更懷疑了,眼前這個小娘子便是制出水竹春的人?這麽年輕、還是個女人,怎麽可能?怕不是哪裏來的騙子罷!

幾人之間相互對了個眼色,為首之人咳嗽了一聲,帶上一抹不屑的口吻,輕飄飄開口道:“這位小娘子,你說自己便是那制出水竹春的人,可有什麽證據啊?水竹春這等好茶,可不是隨便一個姓汪的人都能制出來的。”

他這話中的意思很明顯,就是不相信汪憐兒,汪憐兒倒也能猜到他們心中是如何想的。

因此她也不辯解,只是讓他們稍等片刻,自己去內室取了幾塊水竹春茶餅給他們看。

這幾人將信將疑地接過去,仔仔細細、翻來覆去地查看著。

之前在揚州時他們壓根沒見過水竹春茶餅,如今真貨就在他們手中,他們也無法十分確定,只是依照著茶商的多年經驗自行判定這小娘子遞給他們的茶餅。

只見手中白絹包裹的茶餅形狀規整圓潤,顏色灰綠帶褐,看起來和普通的茶餅沒什麽不同。

他們又將茶餅湊近鼻端,嗅了起來。

剛才離得遠沒感覺,現下湊近了他們才聞到這茶餅當真是香氣濃郁,隨著距離的貼近這股清幽中略帶苦澀的茶香鉆入他們鼻中,絲絲縷縷地盈滿整個鼻腔,香氣獨特,令人聞之醒神。

這些茶商心中已然信了三分,手中這茶餅即便不是水竹春,也必定不是凡品,因此他們在開口時,跟汪憐兒說話的語氣便客氣了不少:“不知我等能否試喝下此茶?”

他們覺得還是自己親口喝了、確認了之後才能放心。

汪憐兒自然無甚不可,她讓幾人稍等,自己去竈間燒了水,煮好茶後端上來給這幾人品嘗。

煮好的茶一端上來,那清澈見底的茶湯一如喉,幾人心裏便有了數。

若是眼前這茶還不是水竹春,他們這幾十年和茶打交道的功夫就白費了。

幾人放下茶碗,立馬笑著跟汪憐兒預定起今年的新茶來。

汪憐兒滿意地看到幾人喝了一口後立馬相信了她的樣子,她親手所制的水竹春就是有這樣的效果。

只不過她目前還沒有準備將茶對外銷售,之所以自曝身份、給他們看茶餅、煮茶也是為了揚名做鋪墊。

而且揚州的代理商只要有程靈安一人便夠了,眼前這幾人若是其他地方來的她還會考慮考慮。

因此她委婉地回絕了他們,送了幾塊她所制的普通茶樹的茶餅。

這幾個茶商只好遺憾地離開了,沒過幾天,又陸陸續續地來了幾批人,有從揚州來的,有從杭州來的,甚至還有從北方來的,他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找汪家提前定水竹春。

汪憐兒這才感受到程靈安那一趟揚州之行給她的水竹春打響了多大的名氣,只怕歙州水竹春之名已經快要傳到長安了。

她心中深深感謝程靈安,寫了封信托人捎給遠在齊州的程靈安。

齊州現下是節度使李正己的天下,此人擁兵十萬、割據一方,將整個淄青鎮治理得很是強盛,吸引了不少商人前去做生意,程靈安便是其中之一。

齊州那邊查得嚴,因此汪憐兒便減少了給他寫信的頻率,程靈安那邊倒是毫無顧及地每七日讓人給她送一回信,之前她一直忍著,現在是實在忍不住了。

程靈安的回信來得很快,他先是說“你我二人之間,無須言謝”。

然後他又告訴她,他阿爺在揚州已經被人問了無數次水竹春,要她提前做好開茶行的準備。

信中的語氣是程靈安一貫的清淡風格,只是這次的末尾署名處畫著一個小小的愛心。

這是汪憐兒上次教他的,她告訴他,這代表著“喜歡”的意思,當時程靈安只是淡淡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汪憐兒還以為他是沒明白,沒想到他竟然真的記住了,還畫在了兩人的信裏。

啊啊啊啊這個臭悶騷!

汪憐兒把信讀到末尾處才看到那個小小的愛心,她一把捂住自己通紅的臉,一邊無聲尖叫,一邊嘴角瘋狂上揚。

從此愛心成了兩人信中的專屬符號,偶爾汪憐兒忘了,程靈安便會在回信中暗戳戳強調一下,汪憐兒只好在下一次的信裏畫上兩個愛心給他“補回去”。

兩人就這樣保持著甜甜蜜蜜的通信,直到春天的來臨。

終於到了采茶季,一家人激動地背著竹筐上了山,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采摘、制好了今年的新茶。

今年總共出產了整整二百二十塊茶餅,雖然足夠汪憐兒對外銷售了,可因著數量還是太少,不能按照慣例成斤地賣,只能按餅數售賣。

事前她已經和家裏人還有程靈安商量好了,水竹春目前只能走高端路線,能買得起的客人主要還是集中在揚州,因此每年出產的新茶大部分還是由程靈安帶去揚州售賣,剩下的部分就留在歙州本地出售。

這也就意味著汪記茶行真的要開起來了,汪憐兒的夢想已然近在咫尺。

汪氏父子倆去山上砍了根好木頭,做了一塊更大、更精致的牌匾,上面寫著“汪記茶行”四個大字,他們挑了個晴好的天氣掛在了原牌匾的上頭。

原先的朝食鋪生意汪憐兒決定還是要保留,畢竟目前這才是他們家經濟的主要來源。

但苦於店面又只有一個,於是汪憐兒苦思冥想了好幾天,終於想出了個好辦法。

她買了好些竹編屏風,用這些屏風將前店巧妙地隔成了兩個部分,大部分區域保留了原來朝食鋪的陳設,只將一小部分用來當作茶行的門面。

這部分按照汪憐兒的喜好裝修了一番,墻上掛了些質樸的歙州竹編、幹果串。

門口的屋檐下還掛了個胡貞娘和王雲親手織的茶幌子,上面繡著“茶”字,掛在門口顯得又輕靈又好看。

店裏擺上刷了桐油的新櫃臺,櫃臺後放置了一排木架,上面壘著碼得整整齊齊的、白絹包好的水竹春茶餅。

櫃臺前又放了個用來談生意的矮案並兩個坐墊,矮案上的青瓷花瓶中每日都插著許蘭和胡阿元摘來的鮮花。

汪世德挑了個黃歷上的好日子,汪家人一起認真祭拜了竈神、汪公。

汪記茶行便正式開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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