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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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程靈安走後沒多久,歙州就迎來了第一場雪。

是場輕如柳絮的小雪,從空中紛紛揚揚飄灑到地面上沒一會就化了,遠處的山頭覆上了一層淺薄的白色,像是灑在蒸米糕上的糖霜。

汪憐兒看著雪景,心裏不由得想揚州此刻是否下雪了。

程靈安到了揚州後每日都給她寫信,把在揚州的生活細細地全部寫給她聽。

他說自己剛一到揚州,便有許多人來向他預定來年的水竹春茶,汪憐兒知道後很是高興,這無疑是她明年成功開設茶行的又一保障。

他信中還說,因著快要過年了,揚州城比平日還要熱鬧。

這些天他和他阿爺常常上街一起置辦年貨,看到了些小玩意覺得她會喜歡,買下來後給她捎了回去。

汪憐兒收到禮物時,發現這些東西都裝在一個沈重的木匣子裏,打開一看,都是些極精致的珠花、釵簪等物。

其中還有一對銀耳墜,沒有繁覆的花紋,只在最底處刻了一朵古樸的蓮花,很符合汪憐兒的審美,她立刻欣喜地帶上了。

汪憐兒寫了回信感謝他,順便問他什麽時候回歙州,程靈安說上元節之後便回來,於是她便在信中說會一直等他。

歙州還在下雪,汪憐兒沒事幹,便帶著阿滿去外頭踩踩雪,阿白也追了出來,兩人一狗在院子裏玩得不亦樂乎。

雪越下越大,到了除夕那天,大雪漫天飛舞。

第二天元日的清晨,汪家人推開房門時驚訝地發現一夜過去了,院裏的積雪竟然堵住了門口,他們只好從窗子裏翻出去將積雪都給清了才得以開門。

下雪對茶農來說不是壞事,雪可以凍死土壤中越冬的害蟲,去年會鬧蚜蟲的原因就是因為去年冬天是個暖冬。

然而雪一直下、下得太大了也不是好事,持續的低溫會使茶樹受冰凍影響,從而影響春茶的產量。

不過幸好過了元日後雪便越下越小了,在上元節那天,雪徹底停了。

夜幕降臨,踩著路上的積雪,汪家人興高采烈地上街看燈會。

上元燈會是百姓們難得放松、玩樂的日子,今夜全歙州城會通宵不熄燈。

燈會的範圍是從歙州府衙到漁梁這一條主街,汪家人從漁梁出發,一路向府衙走過去。

路上三三兩兩都是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氛圍很是輕松愉快。

漁梁主街上有許多賣燈的攤販,攤位上掛滿了不少燈,這些小攤賣得都是簡易的紗燈、紙燈,做工比較粗糙,不過品種很多,有走馬燈、蓮花燈、螃蟹燈、兔子燈,還有魚燈。

前世,徽州的魚燈十分出名,白墻黑瓦的徽派建築映照著鮮紅絢麗的魚燈,這是徽州過年時最亮麗的一道風景。

不過在此時,魚燈還沒有形成一種文化,這時的魚燈也不如後世那般精致好看,只是用白紙糊在竹架上勉強仿個形狀罷了。

汪憐兒看到魚燈,心中很是懷念小時候村子裏一到過年便會出現的那抹紅色,於是她停下來給自己買了一盞魚燈權當紀念。

其餘人也接連買了些燈拎在手上玩,尤其是阿滿,呀呀叫著挑了個可愛的兔子燈,汪慎義爽快地給女兒付了錢,還順帶挑了個蓮花燈送給王雲。

一家人手上一人一盞燈,順著人流朝州衙走去。

燈會的重頭戲是設在州衙門口的燈輪,它又叫“百枝燈樹”,是唐朝燈會最壯觀的所在。

路過城隍廟的時候,他們看見有人在舞龍燈,龍身是一節一節的,燭火在龍肚子裏面亮著金燦燦的光,在激昂的鼓聲中這條金龍上下翻騰著,很是震撼。

汪家人停下來駐足觀看了好一會,直到表演徹底結束後他們才起步繼續向前走去。

再往前走就要過橋了,州城內的主河上此刻已然飄了許多白色的蓮花燈,想來是為了給在水災中逝世的人們祈福。

許蘭和胡阿元也去河畔放了幾盞燈,祈禱家人早登極樂。

她們在心中默默道,自己在汪家過得很好,不要再為她們擔憂了,早早投胎轉世吧。

沿著河岸的兩側柳樹上也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燈籠,河面倒映著這些彩色的燈影,被晚風吹皺後又聚起來。

過了橋就進了內城中心,這裏比漁梁還要熱鬧,不止是人多,攤販也多。

除了賣燈的,還有賣糖人的、賣玩具的、賣吃食的,五花八門,滿目琳瑯。

汪世德和胡貞娘給幾個孩子們一人買了一只和他們的生肖相符的糖人。

汪憐兒拿到的是一只可愛的小羊,用糖漿澆出來的小羊線條流暢,栩栩如生,她一邊慢慢吃著,一邊逛著路旁的小攤。

偶爾有小攤旁圍著許多人,那是在猜燈謎,汪憐兒不擅長這種活動,覺得很沒意思,所幸汪家人都對這種要動腦筋的活動沒什麽興趣,他們直接略過了這項活動。

幾人一邊走一邊議論著不知道汪慎玉今夜是否也出來看燈會了,他們準備看看等下會不會偶遇到她。

再往前走便是內城城墻,穿過高大的城洞,鋪面而來的是將黑夜照得恍若白晝的一株巨大燈輪。

這株燈輪的枝幹上掛滿了各色各樣的燈籠,各自閃著不同顏色的光芒,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這裏圍著的人群最多,大家都不肯走,都停留在原地擡頭驚嘆著這株燈輪的美麗。

人是在太多了,後面還源源不斷地來人,汪憐兒一個沒註意便和家人們被人群擠散了。

汪憐兒一只手裏舉著吃了一半的小羊糖人,一只手拎著魚燈,踮起腳尖來探頭探腦地尋找家人們的身影。

天色太暗了,離燈輪遠了點她就什麽也看不清,身邊的人看起來都長著同一副模糊的面孔,她四處探看了好一會也沒找到熟悉的面孔,不由得有些急了。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身後有人喊她。

“憐兒。”

不是“三娘”,是她的名字,不帶姓,不帶排行。

那個清澈的聲音穿過滿街的喧鬧、鑼鼓聲,穩穩地落在她耳朵裏。

四下倏然安靜下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汪憐兒緩緩轉過身。

燈輪後方的州衙臺階上,燈火最亮的地方,站著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人。

是那個本該在揚州的人。

他站在燈輪底下,背後是州衙的朱漆大門,門楣上掛著一盞巨大的八角走馬燈,燈影在他臉上流轉,明明暗暗。

不過短短一月,他竟然瘦了,臉頰的輪廓更深,只有眼神依舊溫柔,映著滿街的燈火,他深深看進她眼裏。

汪憐兒沒動,她怔怔楞在原地,還以為夜色太黑,自己看錯人了。

程靈安朝她走過來,穿過人群,穿過燈影,穿過這一個月來積攢的所有等待。

他從大歷八年的冬天走到大歷九年的春天,走到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被燈影拉得很長。

汪憐兒看著他的面龐,張了張嘴,想問你怎麽回來了,不是說要等到上元節後嗎。

然而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你瘦了。”

程靈安微笑起來。

“在揚州待不習慣,”他頓了頓,“只有回到歙州,回到你身邊,我的心才能安定下來。”

汪憐兒的心被他這番話說得綿軟下來。

燈輪還在轉,鑼鼓聲震天。

周圍的人潮湧來湧去,但他們像被一道無形的墻隔開了,聽不到外界的任何喧囂,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程靈安伸出手,握住汪憐兒的。

她的手指冰涼,是被夜風吹的,他把她的手緊緊握住,用自己的體溫暖著。

“今日下午船才到漁梁,”他慢慢道,“我陪阿爺在揚州過了年後便啟程回歙州了,路上耽誤了幾天,不然該更早到的。”

“阿翁一個人在揚州過上元節?”

“對。”少年的聲音很低,“我向阿爺請辭時…說了歙州有人等我回去,阿爺便讓我快些回去。”

汪憐兒沒接話,眼眶有些發酸。

她感受到程靈安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帶了一絲溫柔的安撫意味。

這個人總是這樣,像淡淡的流水那般,總是能夠撫慰她心中情緒。

她剛想開口說些什麽,身後突然傳來炸響的爆竹聲。

只見燈輪後面的夜穹像被什麽撕開了一道口子似的。

第一朵煙花從城隍廟方向竄起,帶著尖銳的嘯聲,在最高處猛地綻開,還沒等它們落盡,第二朵又起,緊接著第三朵、第四朵,紅、紫、藍、綠,一朵疊一朵,一片疊一片,生生將整個歙州城都照亮了。

底下的人們仰著頭,張著嘴,連叫好都忘了,這絢爛的景色實在太過震撼人心。

然而程靈安沒有看煙花。

他在看汪憐兒。

煙花的光映在她臉上,一層一層地覆上去,她的睫毛在光影裏輕輕顫著,瞳孔裏盛著滿天的流光。

汪憐兒也在看他。

煙花在頭頂炸開,她轉過頭,看見程靈安的眼裏也有煙花,亮亮的,碎碎的,就像是倒映著夜幕的一潭清泉。

她忽然想到兩人剛認識的時候,那時候她又如何能想到,兩人還會有今日。

爆竹聲漸漸稀稀落落地停了,漫天的煙花灰燼飄灑下來,落在他們的肩上、發間,像一場遲來的雪。

程靈安伸手拂去汪憐兒肩上的灰燼,手指在她肩頭停了一下,輕輕捏了捏。

“走吧,”他微笑著說,“去找阿翁他們。”

汪憐兒輕輕應了一聲,兩人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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