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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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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歙周逐漸恢覆了往日的繁榮,但水災留下的傷痛並未完全消散——街頭巷尾間多了許多孤兒。

這些孤兒大都是年紀較大的女孩,年紀小的、男孩大都被收養了。

年紀小的不記事能養熟,男孩則被同族或外姓收養為嗣子延續香火。

這些女孩子個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神情或是麻木或是膽怯,蜷縮在別人家的屋檐下、墻根處。

汪憐兒看著很是不忍,她們也就比她小個幾歲的樣子,是像她妹妹一樣的年紀,卻遭受了如此沈重的磨難。

她很想幫助她們,可是一時之間又不知道該如何去做。

照理說官府對這些孤兒的處理是有規定的,州縣的長官須要親自過問這些孤兒,然而許是歙州此次水災造成的損傷人數實在太多,又或許是女孩本就受輕視些,光是汪憐兒統計在漁梁見到的都有十幾個了。

她坐在院中看著阿滿玩耍,可愛的一個小人兒笑嘻嘻地走來走去,看到阿滿這幅樣子,那些孤兒愁苦的面容又在汪憐兒心中浮現出來。

她靜默了一會,決定去找程靈安商量商量,他見識更廣,可以給她提供些建議。

汪憐兒去了隔壁新安茶行,她去得正巧,程靈安正打算過去找她,告訴她自己過幾天又要外出做生意了。

兩人見面後先是相視一笑,而後汪憐兒將來意告知於他,表達了自己很想幫助這些孤兒的心願。

程靈安先是微微驚訝一瞬,然而根據他對憐兒的了解這確實是她會做的事,憐兒本就是一個很心善的人,經歷過上次的水災後她就更能共情這些孤兒了。

因此他認真給她想了幾個主意。

這些孤兒在官府管理範疇內,若是將這些孤兒的名字報上去讓官府的人登記造冊,那麽掌孤官便會去查找他們的親屬,將她們安排在收養人家中。

如若官府的人聯系不到其親屬,那麽這些孤兒還可以住去寺廟裏由僧人照看,歙州城中的大寺都有悲田院,專門收容這些無人收養、無家可歸的孤兒,僧人們還會教這些孩子識字。

萬一上述兩處地方都不管這些孤兒的話,汪憐兒還可以和爺娘商量,以雇傭的方式幫助年紀較大的那些孤兒,安排他們在汪家的朝食鋪中當幫工,有了錢財她們也能夠擁有活下去的底氣。

聽了程靈安的這些分析,汪憐兒覺得最靠譜的還是最後一個,她先前竟沒有想到可以雇傭這些孤兒,可能是因為她潛意識裏抗拒童工吧。

不過現在可是古代,窮苦人家裏幾歲的小孩子就已經開始幫家裏做事了,他們朝食鋪裏的活計輕松,家中又正好有空處,可以管吃管住。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辦法可行,汪憐兒興奮起來,跟程靈安告別之後火速跑回家,和其他家人們商量起來。

這次的水災給每個汪家人帶來的影響都很大,尤其是汪慎義和王雲夫妻倆,他倆每日看到那些蜷縮在街頭巷尾的孤兒時都會想到自家阿滿,差一點阿滿就要變得跟這些孩子一樣可憐了。

因此汪憐兒剛提出想雇這些孩子當幫工,征求其他人的意見,他們倆就立馬同意了。

汪世德和胡貞娘雖然也覺得那些孩子可憐,但讓外人住進自己家裏,還要同吃同住,這讓他倆有些不太舒服。

不過看到另外三個人期盼的眼神,他們還是點了頭,不管怎樣,憐兒和大郎、阿雲有善心總是好的,就當做好事積福吧,他們心中如此想。

於是汪憐兒和汪慎義王雲三人一起出去,從漁梁開始,將這些孤兒的姓名、戶籍地等相關信息一一統計好送交到官府。

他們大概在歙州城中走街串巷尋找了半個月,這才將人尋齊,最終統計出來的人數有五十七個,其中四十三個是女孩。

官府那邊找到了部分孤兒的親屬,將他們送回了原籍,其餘人則被送去了各個寺廟的悲田院。

汪憐兒不放心,親自跟去了幾個悲田院,然後她發現那裏除了條件比較清貧簡陋外其他的倒也還好,寺裏的僧人們管吃管住,還會抽空教這些孤兒們認字,已經很不錯了。

最後只剩下了情況最特殊的兩個女孩實在沒有去處。

這兩個女孩其中一個渾身皮膚潰爛,一看就是水災留下的後遺癥,她的樣貌實在恐怖,連個敢靠近她的人都沒有。

另一個則是恍如發瘋的小獸一般,誰跟她說話、想要碰她都會被她攻擊,她揚著一雙通紅的眼睛,兇狠地瞪著每一個人。

這兩個女孩年紀差不多大,都在十三四歲這樣。

前者還好溝通些,汪憐兒問出了她是休寧人,姓胡,家裏人管她叫阿元,發大水的時候她和家人被沖散了,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了。

後者是完全沒辦法溝通的,她看到有人靠近就發狂般地尖叫,一雙被細菌感染的眼珠紅得能沁血似的,一時之間所有人都被她震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還是阿順聽到消息過來支了個招,他讓人取了一副結實的漁網,用漁網把這女孩子給網住擡回了汪家,那女孩拼命掙紮但終究力氣不夠大。

說來也怪,進了汪家後這女孩反而不掙紮了,她那一雙眼睛怔怔地盯著汪家店內的裝飾,好似是想起了什麽。

汪世德和胡貞娘已經帶著阿滿在店內等候多時了,這一行人的架勢把他們給震住了,怎麽帶回來兩個……看起來奇奇怪怪的孩子?

汪憐兒提前給他倆帶過話了說要領兩個女孩子回來,他們還以為就是普普通通的兩個孤兒罷了。

結果一個滿頭臉滿手都是疤,看上去駭人得緊,一個被人裹在漁網裏像屍體一樣擡著進來,一雙眼睛紅得嚇人。

汪世德和胡貞娘連帶著小阿滿都看呆了。

汪憐兒走在最前面,進了屋子後她讓人趕忙把那女孩子放下來,同時將怯弱躲在她背後的胡元娘介紹給二人。

胡貞娘一看到這孩子的慘狀便紅了眼,又在聽到這孩子怯生生地說自己姓胡時更是動容,她走上前去將胡元娘輕輕抱住:“好孩子…好孩子…一切都過去了啊,我也姓胡,和你是一家人,以後就把這裏當成你自己的家。”

胡阿元被這和她同姓的婦人輕柔抱住,感受到了一股、自從發大水以來再也沒有感受到過的來自他人的善意。

這個幹燥溫暖的懷抱給她的感覺好像阿娘。

最後一次見到阿娘的時候,她正尖叫著被大水沖走,胡阿元畢生都不會忘記那個場景。

她自己則被水沖上了岸,懵懵懂懂地跟著家鄉的人一起走來歙州州城避難,然而她在泥水裏泡的時間太長,臉上身上被劃爛了許多處,傷口感染了之後開始化膿發臭,州城的醫博士給她上了藥。

可還沒等到傷口好起來,州城也發了大水,她的傷口便徹底惡化成了現在這樣,從別人的眼中她看到了自己現在是副什麽模樣,誰能想到她從前是以美貌聞名於休寧鄉間的呢。

胡阿元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她確實難過自己變成了如今這幅鬼樣子,但更多的是怕家人見到如今的她會認不出來。

然而她抱著家人也許還活著的期望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人來,心態便完全崩潰了,她想著即便阿爺阿娘活下來了又如何,現在這個樣子她自己看了都害怕,他們肯定也不想要她了。

因此在聽到這個婦人說出“以後就把這裏當成你自己的家”這句話時她再也憋不住了,胡阿元靠在婦人的懷裏嗚咽起來。

汪憐兒看到自家阿娘摟著胡阿元時那副毫不見外的模樣笑了笑,在想要介紹另一個女孩時犯起了難,她猶豫著道:“這個被漁網網住的…呃…我也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許…蘭…我叫…許蘭。”那個女孩嘶啞著喉嚨忽然開口說道,“我…來過這家店…和我阿爺阿娘一起…還有我阿姊。”

一行清淚緩緩從她的紅眼睛中流出,她是歙州州城人,水災之前他們一家人常常來汪家吃朝食,她格外喜歡汪家的茶煮雞子。

水災來的那天晚上他們家睡得太死,醒來的時候只是遲了那麽一會,水便淹到了他們腳下,他們拼命逃拼命逃,可是還是沒能逃過去。

江水襲卷過來,下一秒她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她發現躺在一塊漂浮的門板上,無邊無際的江面上除了她,便只有一些浮起來的人形。

四周靜得嚇人,她連哭都不敢哭出聲,她也去不了別的地方,就這樣從天亮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天亮,直到整整兩天後她才被官府的人救下來。

兩天兩夜與死屍共處的經歷徹底嚇瘋了她,她的眼睛又出了問題什麽都看不清,她不敢靠近任何人,也不讓任何人靠近她,一閉上眼,她就想起浮在水面的那些蒼白面孔。

直到進了熟悉的汪家,她的精神才算終於安定下來,那些駭人的、被泡到發漲的人形才不再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見到這自稱許蘭的女孩終於冷靜下來之後汪憐兒欣喜不已,她將先前說過的準備雇她們兩個在汪家當幫工的話跟許蘭又重覆了一遍,得到了對方一個輕輕的點頭。

於是胡阿元和許蘭便正式成為了汪家的幫工,她倆在汪家的閣樓上住了下來,每日早晨幫著汪憐兒他們忙活店裏的生意,閑下來沒事的時候也常主動搶著幹活。

兩個女孩吃住都和汪家人在一處,很快便互相熟悉起來。

汪憐兒先前便請了醫博士來給二人看病。

許蘭的眼睛在用了洗眼湯之後很快便好了,但胡阿元的皮膚是再也治不好了,頂多只能用些祛疤的藥淡化疤痕,即便這樣也能看出她原本的五官很是精致,所幸她自己不甚在意,熟了之後眾人便曉得了她是個十分樂觀開朗的性子。

許蘭則比較沈默,一開始她夜裏時常做噩夢,好在兩個女孩子睡在一張床上,胡阿元總會在她驚醒哭泣時溫柔安慰她,兩個人的感情越發深厚,許蘭也漸漸地走出了陰霾,臉上笑容變得多了起來。

大歷七年便在汪家八個人的日常相處中悄然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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