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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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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程靈安又走了,今年的春天暖得很早,春汛提前了,他帶著去年冬季砍下的木材乘船去了杭州。

汪憐兒這邊也忙碌起來,一年一度的采茶季開始了。

兩個人已經習慣了彼此之間聚少離多的情況,因此每一次見面對他們倆來說都彌足珍貴,兩人越發珍惜,感情也越來越深厚,雖相隔兩地,卻總是互相牽掛。

今年是嫁接碎石茶樹的第三年,再過兩年水竹春就能夠實現量產了。

汪憐兒這般想著,喜滋滋地背著竹筐上了山,然而剛到自家茶園門口她就楞住了。

本該一片碧綠的茶園中,西北處的角落裏竟然呈現一片淡黃,汪憐兒心裏咯噔一聲,她立刻奔過去,其餘人則跟隨其後。

到了發黃的茶樹前,汪憐兒皺著眉頭蹲下,仔細檢查起茶芽來。

這茶芽不僅發蔫,邊緣處還發黃發焦,像被火灼過一樣。

她伸手翻開葉背,果不其然背面密密麻麻爬著那眼熟的細小的淡黃色蟲子,是蚜蟲。

她惡心地甩開手,站起身來氣得說不出話。

去年冬天的時候沒怎麽下雪,今年的春天又暖得早,想必泥土中的蟲卵被凍死得少,開春全孵化出來了。

也是他們大意了,以為冬天的時候仔細清園了便放心了,結果蚜蟲來了。

蚜蟲不僅喜歡吃茶葉,而且專挑最嫩的,它們最喜歡吸食嫩芽的汁液,被蚜蟲盯上的茶樹算是廢了,這些茶樹上的茶芽即便制成幹茶了,也是最劣等不能入嘴的。

這下問題大了,她根本就不知道古代茶農是如何驅蟲的。

如果是在現代,想要除去蚜蟲有很多種途徑,比如在茶園裏投放蚜蟲的天敵——捕食蟎、赤眼蜂,或是用安全的生物農藥。

徽州的茶園最常用的防蚜手段是在茶壟間插黃色粘蟲板,因為蚜蟲對黃色有強烈的趨性。

最不濟還可以用化學農藥,然而在古代這些辦法她一個都用不了。

幸好這時汪世德開口了:“這些茶樹生蟲了,趕緊用煙熏。”

他種了幾十年茶,也遇到過幾次這種生蟲的情況,唯一的辦法便是用煙熏,煙能熏走這些小蟲。

一家人立馬忙起來,他們在這些茶樹的上風向架了堆濕柴,點燃後濃煙飄向發黃的茶樹,熏了半個時辰後,汪憐兒充滿期待地過去查看,結果卻失望地發現,蚜蟲少是少了點,但大部分壓根沒被煙熏跑。

她不甘心地問道:“阿爺,難道只有這一個法子治蟲嗎?”

汪世德也很無奈:“只有這一個法子,只能算咱們家今年倒黴吧。”

汪憐兒頓時心急如焚,這麽多茶樹呢,若是全部損失了那今年的產量會降許多。

幸好最珍貴的碎石茶樹都在最遠的東處,暫時還沒有被蚜蟲盯上,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實在是沒有辦法,一家人只能趕著先將這些茶樹中還能用的鮮葉搶救著先摘了,此時連手套都沒有,摘茶葉的過程中許多蚜蟲爬到了他們的手上、身上。

汪憐兒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驗,她惡心得都想吐了,然而環顧四周,其餘家人們誰不是苦著臉忍著蟲在身上爬呢,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彎腰摘起來。

他們在茶園中忙活了整整一天,回去時個個精疲力盡,連身上的蚜蟲都懶得清理了。

回到家,其餘人都趕緊洗洗睡了,唯獨汪憐兒睡不著,她在心中焦急地思索著除蚜蟲的法子。

農藥是想都不用想的了,捕食蟎、赤眼蜂這些她也不知道到哪兒抓呀。

她躺在床上,煩躁地轉了個身,視線正好對上門楣上插著的黃紙幡。

這是此時春日的習俗,立春時朝廷會向百官頒發“春勝”——一種用青色或黃色絹帛剪成的小幡,官員們會將其插在頭上表示迎春。

民間百姓則是剪紙幡,插在門上或樹上,之前她覺得有趣便一直沒摘下來。

汪憐兒盯著那黃紙幡看了半天,腦子裏一個想法逐漸成型,她可不可以效仿現代,用黃紙做出類似的“粘蟲板”呢?

說幹就幹,第二日她去買了許多張黃麻紙,此時黃紙價格並不算便宜,即便是麻紙也要二十文一張,宣紙就更貴了價格會翻好幾倍。

然而現在不是心疼錢的時候,救茶才是最緊要的事。

汪憐兒把黍米煮成粘稠的糊狀,這種黍黏子的黏性極強,她又去尋了些薄木板,將黃麻紙的兩面都塗滿黍黏子,一面貼到木板上,一面留給蚜蟲。

全部做好後她讓汪慎義砍了些竹子,將薄木板用草繩拴到竹節上,簡陋版的唐朝“粘蟲板”就做好了。

一家人帶著這些粘蟲板去了茶園,將它們均勻地放置在那片黃了的茶樹中。

這些日子他們每日都去茶園,因此清晰地看到了這些粘蟲板上的蚜蟲一日比一日多,比用煙熏的效果好多了。

汪憐兒覺得這些黃紙粘蟲板的效果雖然比不上現代版的,但已然起了很大作用了,解決了不少蚜蟲,她采茶時再也沒有那麽多蠕動的蚜蟲往手上爬了。

黃紙粘蟲板用了幾日便需要更換了,此時尚存一些蚜蟲,就在汪憐兒苦惱是否要再去花大價錢買一批黃紙做新的粘蟲板時,她突然靈機一動,想起曾經讀過的一本種田文中的情節。

女主將草木灰撒在菜地裏祛大青蟲,灰是堿性的,蟲子根本受不了。

因著這段情節描寫蟲子被草木灰折磨的“慘狀”格外生動、令人不適,汪憐兒一直深深記在腦子裏。

她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原則,去竈膛裏掏了許多草木灰,一家人扛著幾桶草木灰水到茶園裏去,將水灑在茶樹上。

過了一夜汪家人再去看時驚喜地發現這草木灰水竟真的起效了,他們平常只知道這草木灰水能用來洗頭洗臉洗衣服,沒想到還能驅蟲。

幸好這幾天都是晴天沒有下雨,汪家人連澆了幾日的草木灰水,蚜蟲終於被祛得差不多了。

待到今年的茶芽全部采下來後,他們稱了一下總量,幸運地是因為發現得早,並沒有損失太多茶芽,總數上達到了新安茶行要求的二百斤茶餅的量。

汪憐兒這才長舒一口氣,剛發現蚜蟲的時候她真的急壞了,都想著萬一到時候今年的茶量不夠,她就厚著臉皮去求程靈安高擡一手,這下她可不必了哈哈。

但她還是將此事寫信告知了程靈安,還將自己原本都打算求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事也寫進去了。

程靈安的回信把她給逗樂了,他說自家人給自家茶行制茶,不必按私契上的來,還寫了整整一張紙的內容誇她聰穎,汪憐兒看著信紙幸福地嘆了一口氣。

今年的水竹春產量比前年多了不少,汪憐兒便多送了些給在揚州的程勉,又給程靈安留了些,還給她阿姊那邊送了些,下汪村的親戚和漁梁街上的鄰居也得了一些。

這其中的許多人在嘗了這茶後還來向她討,說是味道極好,她只好說這茶的產量稀少,今年的已經沒了,又答應了這些親朋好友,明年制好新茶後會給他們多送些的。

其他人也就罷了,讓汪憐兒想不到的是阿姊竟然也回來討要水竹春,她可是最清楚這茶十分珍稀的人啊。

汪慎玉一臉無奈,她何嘗不知道這水竹春的來歷呢,實在是被逼得沒有辦法了。

那天汪憐兒給她送了一些來後正好趕上呂文斌放假歸家,她心情好,想到夫君還沒嘗過她小妹親手制的好茶,便煮了一壺給他品嘗。

呂文斌自己平日裏為了學業就總是喝茶提神,歙州州學裏更是喝茶成風,能進州學的學生基本都是非富即貴,常攀比誰喝的茶更好、更名貴。

呂家雖供得起呂文斌這個獨子讀書,然而別的更好的也無力提供給他了,他成績雖還不錯,但在州學卻是最底層的那一批人。

妻子給他端來的這茶,他一喝就發覺滋味甚好,聞著竟不比平日裏那些富貴之家的同窗們喝的紫筍陽羨差多少。

他立刻想到了可以將此茶帶去州學中炫耀,那些平日裏總是譏諷他是個只能苦讀書的窮小子的人必定驚訝。

只是這茶餅總共才兩塊,妻子已經送了一塊給阿爺阿娘,剛剛自己又喝了一塊,呂文斌連忙催妻子回娘家再討要些。

汪慎玉自然不肯,她是最清楚這茶產量稀少又十分珍貴的,小妹能給她送兩塊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呂文斌一開始耐著心思哄她,跟她說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什麽此茶於自己結交同窗有利之類的,他才娶了這貌美又有錢的采茶女一年,還不想對她翻臉。

然而他沒想到汪慎玉任他怎樣哄勸都不答應回娘家再給他要些茶餅,他立刻冷了臉,也不哄她了,徑直去尋了自己阿娘,讓他阿娘好好“教訓教訓”新婦。

呂母當然是聽兒子的話,她皮笑肉不笑地喊汪慎玉過去親自服侍她,給她端茶送水洗腳倒夜壺,搓磨了她一整天不說,話裏話外還句句帶著刺,說她不夠體貼夫君,不為呂文斌著想,陰陽怪氣地讓兒子多給她讀讀《女戒》。

汪慎玉在家時從沒受過這種委屈,她實在忍不住了,夜裏偷偷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娘家。

看著淚眼婆娑的阿姊,汪憐兒氣得直發抖,別說現在家裏只剩五塊茶餅了,就是還剩下五十塊她都不會送給呂文斌!

一家人圍著安慰汪慎玉,胡貞娘更是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裏,兩個人相對著流淚,其他人看著心裏十分難受。

汪世德在聽汪慎玉哭著訴說此事後一直鐵青著臉。

汪慎義壓根憋不住了,當下就叫嚷著要去教訓教訓這個不要臉的妹婿,看他還敢不敢欺負他妹妹,結果被王雲給拉住了,她心裏明白,這不是夫君教訓一頓就有用的。

汪家人個個愁容滿面,明白了這呂家從前不過都是裝的罷了,現在現了原形了。

汪世德和胡貞娘是心裏最難過的,他們很是自責,覺得是自己沒給阿玉選個好人家,才讓她受了這樣的苦。

這天晚上汪慎玉沒有回呂家,而是在娘家歇下了,一整夜都沒有人來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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