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關燈
第 20 章

上汪村,王家。

外頭的天色還沒亮,鮑氏已經起身走進竈間開始做全家人的朝食了。

從嫁來的第二日起,她就徹底接過了所有家務事,任勞任怨地伺候著另外三個人。

她的娘家鮑家條件不錯算是富農,可她卻是最不受重視的二女兒,上有長兄下有小弟,父母把她養成了一個愚昧溫順的人。

王家人拎著十五匹絹上門提親,她阿爺阿娘連王小郎的面都沒見就應下了,轉頭又用這十五匹絹給小弟定了親。

嫁來王家的這一年,她既不得夫君喜歡,也不得舅姑憐惜,鮑氏日日被責罵,還要辛勤地做家務、農活。

昨日阿姑甚至放話,要再生不出兒子就休了她,夜裏歇息的時候鮑氏忍著羞恥,噙著眼淚主動抱住夫君,換來的卻是被王小郎狠狠推開。

鮑氏默默流了一整晚的淚,連上吊的心思都有了,可她早上還得趁所有人起床前做好朝食。

鮑氏實在是忍不下去這樣的日子了,待到所有人都吃好了,她借口買菜,實則偷偷去了漁梁尋她那個女妐嫁去的汪家。

到了漁梁,她小心翼翼在人群中穿梭著、尋找著汪家,只見街中段有家掛著“汪氏首創茶煮雞子”牌匾的店,進店的人絡繹不絕,鮑氏走近了看到店裏有個大著肚子的女人在忙碌著,她猜想這也許就是那個女妐。

她走進店裏坐下,那個懷孕的女人走過來,一看臉就知曉她是王家人,女人溫柔地問她要些什麽,鮑氏緊緊盯著這張熟悉的臉,從牙縫裏吐出“一個雞子”這四個字。

王雲不疑有它,她走到夫君身邊讓他撈一個雞子,臉上流露著即將為人母的幸福。

她已懷胎八月,還有一個月就要生產了,她已經備好了孩子的小衣,她夫君還特地坐了些木質的小玩具,全家人都在期待著這個孩子的來到。

汪慎義撈好雞子後不讓她送過去,他親自端去鮑氏桌上,然後返身扶著王雲到一旁的胡床上坐下,夫妻二人琴瑟和諧的樣子落在鮑氏眼裏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她收回視線,低著頭僵硬地剝著雞蛋殼,被垂下的睫毛掩蓋住的是眼底的怨恨。

在王家的這一年,她已經弄清了她做的這些家務從前都是屬於她這個女妐的,這個女妐自己逃掉了就輪到她了,她住在漁梁的大宅子裏享著福,懷著孕和夫君舉案齊眉,而她卻是在茅草屋裏當牛做馬伺候她的阿爺阿娘弟弟。

鮑氏的內心完全被扭曲了,受了這一年的搓磨後她終於有了一個可出氣、可轉移仇恨的對象,她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可卻無法控制自己越來越極端的想法。

鮑氏慢慢吃著手中的雞子,果然好吃,也難怪汪家發了財,她在心中冷笑,王家那三個可是做夢都想拿到這雞子的配方。

她越吃越怨恨,越吃越憤怒,一個惡毒的想法漸漸在她腦中成型。

她冷靜地吃完雞子,站起身來,緩緩朝著王雲的方向走過去,手裏還攥著兩文錢。

王雲看到鮑氏朝自己走來,笑吟吟地站起身接過她遞來的錢,說了一句客人慢走。

鮑氏沖她扯開一個冷笑,離開汪家的店後徑直去了隔壁的油坊,再出來時袖口裏掩飾地拎了一個小小的油瓶。

她在汪家店外耐心等了一會,趁著人多忙碌的時候低著頭混進去,路過王雲坐著的胡床旁時稍稍停駐了下,快速將手中油瓶裏的芝麻油傾倒出來。

王雲此時正在前面忙著接待客人,其餘人也沒有註意到鮑氏動作的,再加上地面本就是黑黑的泥地,油倒上去一點也不顯眼。

鮑氏倒好油後又看了一眼王雲的位置,這才離開,她去了汪家對面的茶鋪,點了一壺春茶,靜靜等待著。

汪家店鋪裏,王雲汪慎義汪慎玉汪慎義四人好不容易忙過高峰期,其餘三人連忙催王雲去胡上坐著歇歇。

其實他們幾個都覺得王雲月份都這麽大了應該歇著才好,可胡貞娘說月份大的孕婦應當活動活動不然到時候不好生,再加上王雲自己也要來幫忙,一家人只好隨她,只是他們還是很註意,每隔一段時間就讓她去坐著歇息。

王雲心裏越發感嘆自己真是嫁到了好人家,她捧著肚子慢慢走向角落裏的胡床。

“啊———”一聲驚叫伴隨著人撞到地上的聲音傳來,汪慎義猛地回頭看向胡床的方向。

只見他懷胎八月的妻子正捂著肚子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著,汪慎義立刻沖上前去。

“阿雲、阿雲,怎麽了?你怎麽樣?”他慌亂地摟起妻子,汪慎玉汪憐兒也跑了過來,店內其他客人也都被驚到了全部看過來。

王雲痛得說不出一句話,肚子裏翻江倒海般振痛著,下身好似有什麽東西流了出來,可她已經沒有力氣睜開眼看一看,她暈了過去。

汪憐兒蹲在她腳邊,正好看到王雲的裙子上透出點點血色,她頓時白了臉:“阿兄!快!快把阿嫂抱回後院!怕是不好了!”

汪慎義和汪慎玉也看到了血跡,汪慎義眼中泛起淚花,他抱起妻子奔去後院,汪憐兒讓汪慎玉先去通知阿爺阿娘,她自己則跑著去請醫博士。

店裏的客人看到這般情況也不好說什麽了,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們趕緊吃好後就都走了,此時店內空無一人。

對面茶鋪裏的鮑氏滿意地看完了這一切,如同出了一口惡氣那般暢快,她得意地想:王家人折磨我,我就折磨回去。

她看此時店內空無一人,猶豫了下要不要去把地上的油給擦掉,但剛才的動靜太大,街邊有不少人在觀望,鮑氏逗留了會還是決定趕緊離開。

等到汪憐兒氣喘籲籲地帶著醫博士回來,後院裏王雲已經在生了,汪慎義又跑出去請了穩婆回來。

五個人都在後院焦急地等待著,胡貞娘帶著兩個女兒進去幫忙,汪世德和汪慎義不停地燒著水、煮藥。

聽著房間內傳來的悲慘叫聲,汪慎義流下淚來,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回頭就看到阿雲倒在地上了,此刻他的內心又悔又恨,他不停地祈禱著各路神佛保佑阿雲和他們的孩子平安無事。

小院裏一片血腥氣,汪憐兒不停地跑進跑出幫著忙,她的腦子也是一片空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阿嫂怎麽突然就倒在地上了。

她看著床上痛到抽搐的王雲和她下身湧出的一盆盆血水只覺頭皮發麻,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一夜汪家人徹夜未眠,直到淩晨時分,臥房內終於傳來微弱的嬰兒啼哭。

穩婆疲倦地抱著孩子出來:“恭喜,大人孩子都保住了,是個女兒。”

守在門口的汪世德和汪慎義這才放下心來,汪慎義看著自己剛出世的女兒流下喜悅的淚水,他笨拙、小心翼翼地接過繈褓。

汪世德拍了拍兒子的肩,去送醫博士和穩婆離開,給了豐厚的酬謝。

屋內,王雲累得暈了過去,胡貞娘帶著汪慎玉汪憐兒正在打掃,看到孩子出來的時候她們三人都喜極而泣了,此刻正在平覆心情。

她們輕手輕腳打掃好後便退了出去,將房間留給一家三口。

汪世德和胡貞娘年紀大了,熬了一夜後身體不適先回去歇息了,汪慎玉和汪憐兒還好,兩人去了前店收拾,準備今日不做生意了。

待到了前店,汪憐兒負責收拾客人的碗筷、汪慎玉則在竈間洗碗。

雖然疲倦,可汪憐兒此刻的精神卻很好,阿嫂和侄女都活了下來,她心口的一塊大石終於沒了。

她收拾到角落的矮案上,路過胡床時踩到了什麽東西差點滑了一跤,幸好她及時扶住了墻才沒倒下。

汪憐兒瞬間反應過來,這就是害得阿嫂跌倒的原因,她蹲下查看地上到底是什麽。

只見黑黢黢的泥地上泛著一層不明顯的反光,像是水一樣的東西。

她伸出手指蘸了一點,原來是油,她輕嗅了一下,是芝麻油。

汪憐兒心中疑惑更甚,地上怎麽會有油?他們家雖賣吃食,可卻用不到油啊?何況是這麽一灘油,還不偏不倚地倒在她阿嫂常坐的胡床前。

汪憐兒覺得這其中一定有問題,她開始懷疑是不是又是先前那家湯餅店東主使的手段,謀財不成便開始害命?

她皺著眉頭如此思索著,卻又覺得不對勁,湯餅店的人不太可能有這麽大的膽子敢傷人,他們至多也就是想攪黃她家的生意罷了,應該沒有缺德到傷害一個孕婦的程度。

汪憐兒更加想不明白了,難道是哪個客人路過沒有註意,不小心弄了一灘油在這?

她越想越覺得困惑,暫時也理不清頭緒,便先和汪慎玉一起把店裏收拾好了,再回後院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汪慎義和汪慎玉。

三個人聚在一起也想不出什麽,便先去睡了,待到下午所有人包括王雲都醒了,他們齊聚一起討論起這件事。

其餘幾人都覺得大概是哪個買油的客人不小心,但汪憐兒主張此時必有蹊蹺,經過上回的事她覺得任何惡意都不是空穴來風。

只是苦於目前的證據只有地上那一灘油,因著還要開店做生意,油已經全部擦去了,汪憐兒想到隔壁就是油坊,決定過去問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