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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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接下來的一個月汪家人便進入了一年之中最最忙碌的制雨前茶環節。

其餘四人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茶了,到午間才會回來。回來後便要立刻蒸茶,再就是忙著搗茶、拍茶、焙茶、穿茶、封茶。

幸虧汪憐兒的身體也在迅速恢覆著,她已然可以自行行走,無需他人攙扶,拍茶穿茶的時候也能夠幫上些忙,減輕其他人的負擔。

立夏的歙州多雨,山間濕氣甚重。

清晨,汪憐兒走出茅草屋見到的便是一副煙霧繚繞的青山圖。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十分清新濕潤,其中還飄著一股淡淡的茶香。

前世她便是歙州人,沒想到即便穿越到唐朝,自己也還是回到了故土。

隔著一千多年的時間,歙州的氣息卻幾乎未曾改變過,仍舊是那麽的沁人心脾。

人們常說,此心安處為故鄉,經過這一個月的適應,她的一顆心已然徹底安定下來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胡貞娘端著朝食走來了,看見她站在門口招呼她過去吃。

汪憐兒笑著過去幫忙,一頭紮進這溫馨的生活裏。

今年的春茶已經制得差不多了,算算日子也快到小滿了,新安茶行的人也該來了。

汪憐兒的心情有點覆雜,她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情緒裏。

一方面她想要看到程靈安,一方面又不想。之所以想,是覺得這雙曾屬於原身的眼睛能夠親眼見到心上人,也算一種安慰吧;之所以不想,是覺得原身的靈魂已逝,見到或見不到,這幅身體裏都不是曾經的那個唐朝女孩了,毫無意義。

她覺得自己愈發鉆牛角尖了,這樣可不好。

現在住在這個身體裏的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汪憐兒,對自己來說程靈安不過就是個陌生人罷了,她勸自己沒必要太關註一個陌生人。

這樣想著,她的情緒終於好了點。

時間過得很快,沒幾天就要到小滿了。

這天,汪憐兒躺在床上,忽地聽到了一股輕靈的鈴聲,她登時坐起。

心開始撲通撲通跳起來了。可怕的是,汪憐兒竟然分不清這是原身的心在跳還是她的心在跳。

她遲疑著下了床,卻怔怔站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

鈴聲越來越響了,她甚至可以聽到車軲轆的聲音。

車隊停在她家門口了。她聽到阿爺站在院子裏招呼他們進堂屋的聲音。

咬了咬牙,汪憐兒掀開布簾,趁著人多悄悄站到角落裏觀望著。

他今日竟還是夢裏那副打扮。

白絹袍,腰系銅銙,烏皮靴,神情冷淡。

只見程靈安走近汪家的育,伸手拿了一串茶餅出來,來回仔細檢查著。

他神情十分認真,從看、到觸、再到嗅,最後還掰了一小塊下來嚼了嚼。

忽地他眉頭輕輕一皺,似是發現了什麽不對勁。

汪憐兒心都提起來了。

程靈安本來只是例行公事檢查著這家的茶餅,他認識汪世德,知曉他們家的茶餅在這下汪村乃至同德鄉一帶算是不錯的了。

然而茶餅一入口他就發現有些不對,口中傳來的茶澀味略重,雖然達到了他們新安茶行收春茶的標準,卻不像是這家該有的水平。

程靈安靜靜放下茶餅,看向身後的小廝輕輕點了點頭,那小廝便帶著人上前,利索地搬茶餅。

汪憐兒這才放下心來。

育裏一共存有六十五斤茶餅即六十五串上穿,汪世德和汪慎義也上前幫忙,幾人共同忙著把茶餅串搬進程靈安一行人帶來的竹筐裏。

一時間堂屋內閑著不動的便只有程靈安和汪憐兒兩人,十分顯眼。

須臾,六十五斤茶餅便傾數裝入竹筐中,那小廝從褡褳裏掏出絹帛和銅錢問汪世德如何付錢。

今年賣的茶本就比往年少些,家中積攢的銀錢又因著先前給汪憐兒請醫博士、買藥花了不少,再加上這幾年又要給汪慎義和汪慎玉二人說親,實在是缺錢缺的緊。

汪世德躊躇了一下,還是厚著臉皮開口問道:“九郎……不知能否多給些銅錢,少些絹帛?最近……家中缺銀錢地緊,勞煩九郎了。”

程靈安聽到這懇求後頓了頓,還是點頭同意了,那小廝便按四六的比例給了汪世德報酬。

結束後一行人便欲離開,幾個勞工挑著竹筐先出去了,程靈安並那小廝落在最後,汪世德和汪慎義上前送他出去。

汪憐兒本就只敢躲在角落默默觀察他,此時見他要走了心裏一陣失落又覺解脫。

然而剛走到門口,程靈安停下了,湊近她阿爺低聲問了一句什麽。

他聲音太輕,離的又有點遠汪憐兒沒能聽清楚說了什麽。

只見她阿爺聽到那話後,神情尷尬中兼有愧疚,也低聲恭敬地回了一句什麽。

程靈安聽完後搖了搖頭,又說了一句什麽,這次汪世德沒有再低聲回答了。

相反,他驕傲地指向縮在角落的汪憐兒,大聲說了一句:“都是我家三娘想出來的好法子。”

被突然點名的汪憐兒擡起頭一臉懵然,隨即她便見到程靈安轉頭看向了她。

二人四目相對,汪憐兒只覺一陣恍惚。他的眼神如水,清清涼涼的。

耳畔又傳來她阿爺的聲音:“要不是我家三娘,這次就真得對不住九郎了,必是拿不出六十斤春茶的。”

汪憐兒一陣羞恥,沒想到阿爺就這麽在程靈安面前給她邀功了。

然而下一瞬,程靈安清澈的嗓音響起:“你便是那個,從山上掉下來頭撞到樹,最後活下來了的汪三娘?”

汪憐兒楞了一瞬後立刻回過神來答道:“是。”

她想起了不能直視陌生男子的禮節,微微低下頭去,看起來十分溫順。

倒是個有本事的人,竟能將漚了的茶芽制出那樣的品質。

程靈安略略詫異。角落裏的少女面容秀麗,氣質柔弱,自他進來起便全程低著頭不發一語,像是個很靦腆的人,沒想到倒有這門好手藝。

他點點頭,不再多說,隨即出了門坐上牛車離開了。

待到汪世德送完他們回來,汪憐兒問他剛剛程靈安低聲問了他什麽。

汪世德摸著腦袋不好意思道:“程九郎問我為什麽今年產的茶餅比從前要略差些,我跟他道歉說了原因,他又問我怎麽做到把漚了的茶芽制成茶餅的,我便說了是憐兒你的法子。”

竟是這樣的過程,看來自己的技術引起了程靈安的註意,這還是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註意到她。

汪憐兒心底泛起一絲甜蜜。

她又細細回味了一下剛剛和程靈安的對話,陡然發現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自己是不是那個“從山上掉下來頭撞到樹最後竟然活下來了的汪三娘”!

汪憐兒欲哭無淚,她就知道醫博士肯定到處跟人稱奇她這件事,竟然連程靈安這種清冷淡泊的人都知曉了,只怕她現在已經是歙州大紅人了。

下一瞬她心口又一澀,這麽多年,竟然是因為她先前出了事,才讓他對“汪三娘”這個人留下了點印象。

不知何時,門外竟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她被雨聲喚回意識,走到門口看著這薄紗般籠罩住了眼前青山的雨。

程靈安就像這初夏的雨,若隱若現卻又無處不在。

細細密密,濕濕潤潤地滴進了她的心裏。

應是原身遺留下來的影響太大了,她竟然也開始想這些雜七雜八的了。

汪憐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掌上、指甲縫裏洗不掉的黑色印記,這是常年采茶制茶留下的痕跡。

而程靈安的手潔白無瑕,連個繭子都沒有,一看便是在錦繡堆裏養大的人。

她扯開嘴角苦澀地笑了笑,不再去想這些事,轉而走進竈間去幫胡貞娘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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