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伊甸園11 “最後兩個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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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伊甸園11 “最後兩個小時了。”
自由軍基地。
車隊駛入近百米高的圍墻, 依次停放進空地。
這些車大小不一，每一輛都武裝到了牙齒，擯棄了偽裝性更好的迷彩, 全是純黑塗裝。
不過這也可能是障眼法，以這個時代的科技來說, 這些塗裝很可能會在需要的時候自動更改顏色。
車隊裏的車最小的也有坦克大小，大的就如同堡壘，壓著地面緩慢移動。
這些龐然大物全被圍在最中間, 看似沈默無害，但仔細一看, 會發現它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密布的炮口, 全方位覆蓋打擊。
車停了穩下來, 黎瞳一從三米高的軍車上跳下, 眺望眼前這座沈寂的軍事基地。
荒涼, 這就是這裏給他的第一印象。
遠處無數黑壓壓的工廠緊密挨擠著，散發出廢棄已久的氣息。
天色不早了, 朝天的巨大煙囪融入陰沈沈的天幕中，黑灰和暗紅交融, 好像看到了什麽末日電影的布景。
身後怪物一樣重裝匍匐的軍車另一邊車門再次打開，景君昭也跳下來，站到了他旁邊。
哈士奇被黎瞳一“鎖喉”一路, 全程摟在懷裏, 已經放棄了掙紮，乖乖跟在他身邊，只是偶爾回頭看一眼主人。
“走吧, 先帶你去休息。”
黎瞳一不置可否，想找個地方揣手，發現身上的衣服沒口袋，只得放棄，一路左腳絆右腳，被記仇的哈士奇別得越走越歪。
“阿德，別搗亂。”景君昭沒有回頭，不輕不重地訓斥了一句。
哈士奇立正了。
黎瞳一終於可以好好走路。
“我以為你們的住處會低調一點。”
這片基地無論放在什麽地方，都足夠惹眼，這種長不了腿也跑不了路的軍工廠，難道不是一個活靶子嗎？
雖然，他們這一路也走的足夠遠了。
黎瞳一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地圖，車轉直升飛機，漂洋過海，又轉車載。
光是不同國家的風情，他就看了十來個。
也不得不感慨，這個世界的交通工具速度也算是中上了。
比不上什麽黑洞跳躍，一次就是好幾光年，但也絕對不算慢了。
保守估計，楚稚辛現在就在他們腳下這塊地直穿地心之後的另一邊。
這算軸對稱還是中心對稱？
黎瞳一揉了揉手腕，抱了一路的哈士奇，他手有點酸。
身邊也沒個能讓他把臟活累活甩出去的人，也讓他有點興致缺缺。
他有點懷念自己剛醒來時候的樣子了。
活死人一樣，沒有溫度，也沒有起伏，完全沈浸在極度亢奮的情緒之中，也就感覺不到帶哈士奇連坐好幾個小時飛機的痛苦。
唐好樣的，消失就算了，醒過來不見人也算了，失聯好幾個小時……
再見吧，前夫。
說錯了，再見吧，他不幸去世的前男友。
景君昭在迷宮一般的廢棄工廠中穿梭著，終於走到一座外表平平無奇的工廠前。
看似已經廢棄的大門邊，一個頻幕自動亮了起來。
掃描人臉。
“這個世界遍地都是這種工廠，只不過大多已經廢棄了。”
大門打開，景君昭走了進去。
工廠內不如外面看起來廢舊，冷肅的鐵灰色走廊很有幾分未來科技的感覺，有點像系統出副本時引導玩家的那條通道，而且和系統不同的是，這裏明顯要“落後”一些。
沒有自動亮起熄滅的引路燈。
身後大門關閉之後，整條走廊就陷入了黑暗，等到坐電梯來到地下，才見到大片的燈光。
“早點休息吧，你一路心不在焉的。”景君昭把他帶到一處客房前，示意他自便。
“你住在哪？”黎瞳一進門前問了一句。
景君昭扔給他一塊表，“你隔壁，有事找我。”
黎瞳一點點頭，若無其事就帶著哈士奇進門了。
哈士奇跟著走了兩步，趁他不備，一個百萬調頭——
被黎瞳一拿腿攔住了。
景君昭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狗被人攔在一米之外。
從見面起，除了摸狗頭那一下，黎瞳一就一直在攔著哈士奇，不讓狗回到她身邊。
準確來說，是不讓哈士奇和她獨處。
她說：“不用這樣吧，我又不會對我父親送我的狗怎麽樣。”
——不會對她的狗怎麽樣。
可沒說不會對他怎麽樣。
黎瞳一想了想，“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對我怎麽樣，我就帶著你的狗和我一起狗帶。”
“剛好和我團圓了。”景君昭微笑，“反正你死了也沒人會照顧它。”
這倒也是。
可黎瞳一還是把狗攔在身邊，笑吟吟看著她。
比起剛從伊甸園出來那會兒，雖說舟車勞頓，一身疲憊，但他的狀態卻比那時要好。
至少頭不疼了。
所以他哪怕通過自己也能知道，眼前的人真是景君昭。
他剛出來時，狀態極其糟糕，景君昭的出現對他而言不是援軍，而是新的危險。
尤其是，這是一個會騙人的世界。
要知道，騙人這回事，只要騙了一次，那麽就可能騙無數次。
在伊甸園那一遭之後，他不可能相信突然出現的景君昭。
長的一模一樣也沒用，性格一模一樣也沒用，能力一樣，同樣沒用。
萬一是雪井做出來的呢？
景君昭在這個世界的時間更久，被收集到的數據更多，完全可以做出更仿真的機器人。
他之前在監獄的判斷還是有些輕敵了，好在那會兒楚稚辛被他打得措手不及，布置得沒那麽完善。
大家都出破綻，就不是破綻了。
他頭疼得難以思考，大腦宛如被灌了水泥，又重又僵，但哈士奇總能認出自己的主人。
這條狗經過基因改造，遠沒有它看上去那麽乖巧隨和，除了景君昭，它就只會和黎瞳一玩在一起，這還是當年黎瞳一連續一個月拿它當暖手寶的結果。
至於其他的人，這條狗很少會搭理。
他把哈士奇放出來，就是在辨認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景君昭。
結果是，是。
這就是景君昭。
哈士奇沒對她露出攻擊性，反而一直在往她身邊湊，那種發自內心的親近不是假的。
但緊接著第二個問題也來了。
這個“景君昭”，和曾經的景君昭，還是同一個人嗎？
是不是……敵人？
——死而覆蘇後，她的態度還一如既往嗎？
黎瞳一沒有隨便下結論。
他坐在監獄的廢墟上，思緒漫漫。
要知道，監獄裏可是有囚犯的，人數還不少，還有獄警和監獄長，可從他離開伊甸園時，他就沒見過顧闖。
人去哪了？
同為4S級，景君昭算是克制顧闖，也不可能取得碾壓般的勝利。
何況那裏還有……其他人。
其他上千個，被景君昭帶入修羅場的玩家。
只是進了趟伊甸園，就一個都沒了。
只有漫山遍野的反叛軍。
全員覆面系。
這些反叛軍組織有序，紀律嚴明，聽從景君昭的命令，令行禁止，無有不從。
黎瞳一把一切盡收眼底，也壓在了心底，沒有直接問出口。
只是在離開那個地方時，聽到系統通知他。
【您的支線任務已完成。】
“這裏究竟是哪呢？君昭。”他眼底笑意熒熒，聲線也輕松，完全不是咄咄逼人撕破臉還有的柔和。
景君昭沈默了下，“這裏是初代超級ai的主機存放地。”
初代超級ai的主機存放地。
“楚稚辛”的誕生地。
不，超級ai不叫楚稚辛，他被抹去了名字，改名叫一代機。
三個超級ai，分別就是一號，二號，和三號。
作為人類的希望，他們被放入了這片軍事堡壘的最下方。
景君昭直視著黎瞳一，“這裏是地下一百米深，屏蔽所有天賦技能，你無法逃離。”
“所有通往地面的通道已經鎖死，沒有任何密碼可以打開。”
“兩個小時之後，埋藏在下方的炸藥就會爆炸，把這裏炸為一個深坑。”
“這裏地理位置特殊，存 放主機時修築的地下特殊防禦措施會自動啟動，讓地下水倒灌進來，和原本的措施混合，凝固成特殊水泥，徹底封死這裏和地面。”
“你會和它的主機一起，永遠沈睡在地下。”
景君昭不愧是當公主出身的人，考慮是比楚稚辛這暴躁玩意兒要周全得多。
她一上來就先封了黎瞳一的天賦。
零的天賦真的太過破格，任何技能在他面前都宛如螞蟻入泥河，看不到一絲戰勝的希望。
再加上黎瞳一的新天賦……
安全屋一開，他在這住個二十個小時毫無壓力，二十個小時之後，他就能把這個副本裏的人全部打包帶走。
但景君昭斷了他的後路。
僅憑肉身，絕對不可能離開這座鋼鐵囚籠。
安全屋中，海茵一句臥曹脫口而出，龍震驚得張大嘴巴。
其他幾人都沒說話。
李芙因原本在擦著自己的刀，聞聲皺緊眉頭。
這種動腦的苦差事一般輪不到她，這會兒突然要想對策，很有些措手不及。
她錘了下頭，冷靜下來，下意識地看向了某個方向。
傅堯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說一個字，漆黑的眸子裏情緒翻湧不定。
衛恩垂眸望著自己手裏的一團血肉，呼吸平緩。
江鹿禾也把手上的事停了，坐在一邊，這裏就他一個“外人”，動手的又是零的學生，他實在不好說話，不過也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斐和他一個處境，不過仗著年紀小，經常串門抱著零的大腿哭，去找他幫忙，在公會的人心中，這也算半個成員了。
但他平日裏比李芙因還不動腦子，讓他想個辦法反殺景君昭……還不如讓景君昭的哈士奇去想。
事態緊急，就連正在玩踢球的小骷髏，都把自己的頭找了回來，放回了頸椎之上，企圖臨時抱佛腳。
作為副本boss，除了江鹿禾，他們或多或少都為難過黎瞳一，也不是沒有對黎瞳一起殺心的，無一不是被黎瞳一按著揍了一頓。
誰也沒想到，會是看似最冷靜理智的景君昭，給了黎瞳一最沈重的一擊。
這會兒安全屋封閉，他們就算想出去也出不去。
黎瞳一要是早點把他們放出去就好了，都不用多，把傅堯放出去，
眾人心裏不由產生了這個想法。
黎瞳一怎麽就沒一點準備？
傅堯眸子裏的情緒倏地消失，重新恢覆了一片冷寂，坐了回去。
李芙因第一個觀察到他臉色，瞇了瞇眼，緊繃的神經也跟著放松。
——在絕大部分，不牽扯到那點情情愛愛的破事的時候，傅堯是最了解黎瞳一的人。
衛恩漠然的眼掃到他們，頓了頓，放下了手裏不可名狀到血肉模糊。
江鹿禾緊接著明白了。
黎瞳一故意的。
要麽事態遠不如看起來嚴重，要麽他已經有辦法解決了。
“那麽你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呢？”黎瞳一還是微笑，輕聲慢語地問她。
氣氛和諧得就像師生兩人的一次平常談話。
他掃了兩眼周圍，這個完全為了他量身定做的棺材，兩端果然已經完成了封閉，他們下來時的電梯化為了一堵毫無痕跡的墻。
看材質，至少也是銀行保險庫級別。
他繼續說：“我進游戲的時候，游戲給了我一個很明確的時間，十二個小時。”
“也就是說，十二個小時之後，一定會發生什麽。”
“我花了五個小時睡覺，那麽就還剩七個小時，緊接著離開了伊甸園，後來又在監獄和楚稚辛的腦子裏耽擱了一會兒，再算上，這一路上的時間。”
“算五個小時吧。”
這個時間不是黎瞳一心裏默數出來的，而是根據景君昭給他的時間倒推的。
——這個基地兩個小時後會爆炸。
兩個小時後，這個游戲就會結束。
一個游戲不會有兩個至關重要的時間節點。如果掌燈人來得及把那套“教材”發下去的話，那麽大部分玩家都該知道這一點了。
“君昭，花費這麽大的力氣，總不至於就是為了把我和楚稚辛葬在一起吧？”
“怎麽不在我醒過來之前一刀結果了我呢？”
景君昭淡金色的眸子定定落在他身上。
是啊，為什麽呢？
然後，她笑了。
從很久之前，她就覺得零——她老師這個人，說話很有意思。
那時她初入公會，還在整頓環節，專心輸入周圍的信息。
莫名其妙到了這個世界，她有自己的想法，卻不會一來就急迫地大刀闊斧想要改變什麽，那非常不明智，也很難成功。
她把想法全壓在了心裏，沒有任何人能看出來她在想什麽。
零是她挑選的目標，這是非常好理解的一件事，這個人顯而易見的特殊，在這個世界擁有極為特殊的地位。
她的目標從始至終都很明確——她要離開這裏。
但如果她想要離開這裏，就必須去到這個人身邊，才能碰觸這個世界真正的核心。
她著意了解零，於是開始關註他的一言一行。
有一次，她聽零和朋友聊天，朋友問他什麽時候回玻璃山——「赫利俄斯之冠」曾經的黑稱，讓他別泡在自己大本營裏醉生夢死了，出來和大家聊聊天。
零當時在喝執政官給他做的小番茄汁，挑剔地喝了一口，撐著下巴說，“不去，那裏無聊死了。”
“那來我們公會這邊玩？我們公會最近新種了一批草莓，特大特甜，一顆有蘋果那麽大。”
“這個聽起來不錯。”零眼睛亮了。
“你還可以親自去種，感受豐收的喜悅。”
“不了，我不喜歡那個。”
不去，不來，不了。
非常直白，沒有一點拐彎抹角含糊其辭，讓別人去“猜”去“悟”的地方。
和零不同，她是真正出身在皇室的，從小接受繼承人教育，家教禮儀嚴格到嚴苛的地步，說話做事，用詞，語氣，每個表情，都有嚴格的要求。
這並非她父親的要求，而是她自己向老師提出來的。
她對自己一向嚴格。
況且，就算沒有這個，她所處的位置，也註定了她和她身邊的人不可能純粹。
除了家人之間以外，她身邊的每個人都恨不得把一句話說出千八百個意思來，一個細微表情，就能引導出截然不同的含義，好像每次說話都要勾心鬥角一番。
在這種環境中，縱然不覺得累，但多少也有幾分沈重。
關於城府，不同的人往往有不同的看法和說法。
絕大部分人覺得，有什麽說什麽的人，很傻。
動不動就大發雷霆，甚至用拍桌子摔茶杯和大喊大叫來表達自己的憤怒，則更是蠢上加蠢，不值一提。
真正的權力家和野心家都是喜怒不形於色，永遠不讓人看出自己真正的情緒，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比豌豆公主床上那粒掩蓋在層層天鵝絨下的小豌豆還要深，別人非得把他的心挖開，剝洋蔥一樣一點點剝開，才能窺見一兩分。
可並不是每個人都天生擅長於此，有些剛剛進入此道的人，或是一些底氣不足的人，在他們故意做出這種姿態時，總是不夠自然，細心的人能從他肢體和神情中看出幾分緊繃感。
所以，其中的極品，在“不形於色”的同時，還能做到“隨心所欲”。
這似乎就是極限了，但真是如此嗎？
當然不是。
在許多古老文化中，還有一個詞，叫返璞歸真。
極致的繁瑣之後，又回歸了對自然的追求，素衫單衣，嬉笑怒罵，喜怒隨心。
但她觀察零，卻覺得他三種都不符合。
說他處於第三層次，他有時候又說些傻得冒泡只有毛頭小子才會說的話，還什麽都說。
但要說他真就單純到不谙世事？
那也是個笑話。
至於喜怒不形於色？
那就得看心情看對象還挑顏值了，心情不好的時候，對方是他熟識的人，他臉掛得比誰都快，就差把不高興寫臉上。
要是遇到那其貌不揚的……可能就是他最喜怒不辨的時候了。
她對零產生了一種好奇。
零的長相在其他人眼裏，或許算得上驚人的漂亮，但在她眼裏，不過中上而已，還算看的過眼，但絕不可能有什麽吸引力。
要問為什麽，她覺得應該歸功於……矛盾。
這人有種奇怪的特性。
對於手邊能幫一把的人，只要不太麻煩的，他大多就幫了。
就比如初見時的胡說八道，擔心她因為容貌過於出色被其他玩家惦記，胡謅她是他的學生。
她心裏清楚，那是一種保護。
只是盡力而為，不求盡善盡美。
但對於自己，卻一直缺乏自知，就像是一只在墻頭趴著曬太陽的漂亮野貓，誰見了喜歡都能摸一把，他也跟誰都親近。
明明知道漂亮是一種什麽樣的原罪，卻完全沒有相應的警惕心。
她曾看不過眼，淡淡提醒過一句，“你是不是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一種人，喜歡同性。”
周圍投來的目光不乏警告。
那天零難得現身於人前，帶著新收的學生出來逛街買衣服，熟悉地圖，實則到處找老朋友串門。走累了又一時興起，帶著她來逛酒吧“開開眼”。
這一系列的活動於無聲處早就引起了無數註意，不知多少隱藏論壇的頁面在飛速刷新。
可這游戲太大了，要知道，一鍋太深的水，底下沸騰了，面上卻是平靜的，看不出一丁點。
就像看過來的目光，不會有人上前，也不會有人真的當著零的面做什麽，只會無聲的威脅。
她唇角卷起來，不為所動。
她的天賦將將覺醒，只是初步掌握，遠不到能發揮最大作用的時候。
再則，她的身體，也不允許她過度使用這種危險的能力。
周圍的這些人，隨便來上一個，都能輕易捏死她。
可她站在這裏，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
為什麽。
她很清楚。
少年搖晃著玻璃杯，舌尖把唇角的酒全卷了進去，被酒精刺激得眉心緊蹙，嫌棄地放下不再碰，托著下巴，靠在吧臺邊，懶散地垂著腿。
“我以為這是一種很小眾的事情。”
“小不小眾，要看你長什麽樣。”她說。
少年沈默片刻，猶豫中參雜著不為人知的憂郁，“……我不就普普通通？”
不說身邊容色攝人的皇女，就說……
少年看了眼手裏的玻璃杯。
那時沒有人知道他在看什麽，景君昭後來回憶，才恍然，他在看玻璃杯上的倒影。
那倒影長什麽樣，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是他真正的臉。
就像皇女並不覺得他的臉有多驚艷，在他眼中，他那張臉，大約只能算不醜。
他望天，長嘆。
情緒覆雜，無人可說，只能含混道：“看的過去，不嚇人，但這能改人性取向？栽贓吧？”
說這話時他眸光有種近乎天真的意味，渾然不知自己長相究竟如何。
或者說，知道了也不在意。
目中無人到極點，少年得志便輕狂肆意，漫不經心的目光下是毫不掩飾的傲慢。
傲慢的國王。
果真不愧這個頭銜。
四周的眼神更加晦澀了。
在這一瞬間，她清楚地感知到，無數目光落在她身邊這人身上，看他趴在櫃臺上滿不在乎地說著這些話，小腿輕輕踢著高腳凳的腳踏，明媚又渾不在意的模樣。
卻……不敢久看，匆匆兩眼，就不得不轉開目光，假裝欣賞風景。
這是連續兩年穩坐排名第一的玩家。
神明最眷顧的玩家。
「赫利俄斯之冠」的國王。
沒人敢冒犯。
而站在魔王身邊，被魔王當做學生的她，就算再肆無忌憚，戳人肺管子，甚至斷人臆想……也沒人敢置喙。
誰叫他們見不得光呢？
見不得光的心思就該死在黑暗裏。
她忽然明悟。
零確實不用在意這些目光。
好的，壞的，都不用在意，他只要一直強下去就好了。
至於其他人……那些心懷不軌的，就都去死吧。
皇女目光沈靜，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身後。
一如初見時，他笑靨如花，拍拍她肩膀，說這就是我學生呀，那樣不動聲色的維護。
她擡目，和意味不明的目光對視，說：“你喝多了，回去吧。”
“老師。”
她來到白令天鳥後，第一次叫零“老師”。
零歪頭看她。
她輕笑了聲，轉眸時眸光流轉，看向別人時，無聲的威壓。
“你喝酒的姿勢太難看了，回去我教你怎麽拿。”
她老師就是個笨蛋。
皇女最終得出了結論。
但是沒關系。
她又不是。
自由軍基地，地下一百米，沈睡著初代主機的地方，通道上無數隱蔽的攝像頭都對準了這個方向。
數據瞬時傳輸，畫面出現在一塊塊監控屏幕上。
掌燈人雙手環胸，沒什麽表情地註視著面前的監控畫面。
在他身旁，顧闖同樣一言不發。
在他們身後，初代玩家和當代玩家涇渭分明。
監獄裏的玩家全在這裏了。
監控畫面占據了一整面墻，從各個角度放出下面的場景。
聲音從不同話筒裏傳出來，很有些立體聲的效果。
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女問出那個所有人都想知道、並且猜了無數年的問題。
——零當年，究竟為什麽突發奇想，要去開啟第七個游戲？
當年的修羅場是造成無數死亡的開端，也是初代玩家斷代的直接原因。
兩場修羅場，直接埋葬了近兩千名頂級玩家。
這些年裏，無數人痛罵過他，把零恨到了骨子裏，恨不得把他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只要提到他的名字，就能引起一陣恐慌。
白令天鳥的人是傻子，不需要答案，也願意追隨他們的會長出生入死，毫無怨言。
但他們不是，他們需要一個答案。
可等了半天，景君昭開口時，說的卻是：“沒什麽特殊原因，為了萬無一失罷了。”
她溫溫和和地說：“畢竟老師你真的很難殺。”
監控室中一片嘩然，夏明恩差點指著監控罵人。
顧闖握緊了拳頭，差點一口把嘴裏的煙咬斷。
“她要做什麽？”
“不是說好了問那個問題的嗎？”
“靠了我早就說了景君昭靠不住，現在好了吧？”
“怎麽辦，換個人去嗎？”
爭論不休之中，掌燈人扣了扣桌子，道：“安靜。”
“……”
監控室中瞬間鴉雀無聲。
這不是多年第一積威使然，而是他的天賦。
當代「赫利俄斯之冠」的第二個4S級天賦。
威力非凡。
皇女身體不好，第二個修羅場裏至少有一半玩家是死在他手裏。
顧闖看了身邊的男人一眼，他不受同級玩家壓制，卻也沒說話，只是煩躁地用舌尖頂了頂煙，又把頭扭回去，盯著監控屏幕。
他同樣想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
監控裏，景君昭還在問黎瞳一，說出的話依舊不是其他人期盼的那句：
“你還有什麽願望嗎？”
“沒有的話……”她欠了欠身，“去休息吧，老師。”
“最後兩個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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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終傲天又站起來了七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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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駛入近百米高的圍墻, 依次停放進空地。
這些車大小不一，每一輛都武裝到了牙齒，擯棄了偽裝性更好的迷彩, 全是純黑塗裝。
不過這也可能是障眼法，以這個時代的科技來說, 這些塗裝很可能會在需要的時候自動更改顏色。
車隊裏的車最小的也有坦克大小，大的就如同堡壘，壓著地面緩慢移動。
這些龐然大物全被圍在最中間, 看似沈默無害，但仔細一看, 會發現它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密布的炮口, 全方位覆蓋打擊。
車停了穩下來, 黎瞳一從三米高的軍車上跳下, 眺望眼前這座沈寂的軍事基地。
荒涼, 這就是這裏給他的第一印象。
遠處無數黑壓壓的工廠緊密挨擠著，散發出廢棄已久的氣息。
天色不早了, 朝天的巨大煙囪融入陰沈沈的天幕中，黑灰和暗紅交融, 好像看到了什麽末日電影的布景。
身後怪物一樣重裝匍匐的軍車另一邊車門再次打開，景君昭也跳下來，站到了他旁邊。
哈士奇被黎瞳一“鎖喉”一路, 全程摟在懷裏, 已經放棄了掙紮，乖乖跟在他身邊，只是偶爾回頭看一眼主人。
“走吧, 先帶你去休息。”
黎瞳一不置可否，想找個地方揣手，發現身上的衣服沒口袋，只得放棄，一路左腳絆右腳，被記仇的哈士奇別得越走越歪。
“阿德，別搗亂。”景君昭沒有回頭，不輕不重地訓斥了一句。
哈士奇立正了。
黎瞳一終於可以好好走路。
“我以為你們的住處會低調一點。”
這片基地無論放在什麽地方，都足夠惹眼，這種長不了腿也跑不了路的軍工廠，難道不是一個活靶子嗎？
雖然，他們這一路也走的足夠遠了。
黎瞳一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地圖，車轉直升飛機，漂洋過海，又轉車載。
光是不同國家的風情，他就看了十來個。
也不得不感慨，這個世界的交通工具速度也算是中上了。
比不上什麽黑洞跳躍，一次就是好幾光年，但也絕對不算慢了。
保守估計，楚稚辛現在就在他們腳下這塊地直穿地心之後的另一邊。
這算軸對稱還是中心對稱？
黎瞳一揉了揉手腕，抱了一路的哈士奇，他手有點酸。
身邊也沒個能讓他把臟活累活甩出去的人，也讓他有點興致缺缺。
他有點懷念自己剛醒來時候的樣子了。
活死人一樣，沒有溫度，也沒有起伏，完全沈浸在極度亢奮的情緒之中，也就感覺不到帶哈士奇連坐好幾個小時飛機的痛苦。
唐好樣的，消失就算了，醒過來不見人也算了，失聯好幾個小時……
再見吧，前夫。
說錯了，再見吧，他不幸去世的前男友。
景君昭在迷宮一般的廢棄工廠中穿梭著，終於走到一座外表平平無奇的工廠前。
看似已經廢棄的大門邊，一個頻幕自動亮了起來。
掃描人臉。
“這個世界遍地都是這種工廠，只不過大多已經廢棄了。”
大門打開，景君昭走了進去。
工廠內不如外面看起來廢舊，冷肅的鐵灰色走廊很有幾分未來科技的感覺，有點像系統出副本時引導玩家的那條通道，而且和系統不同的是，這裏明顯要“落後”一些。
沒有自動亮起熄滅的引路燈。
身後大門關閉之後，整條走廊就陷入了黑暗，等到坐電梯來到地下，才見到大片的燈光。
“早點休息吧，你一路心不在焉的。”景君昭把他帶到一處客房前，示意他自便。
“你住在哪？”黎瞳一進門前問了一句。
景君昭扔給他一塊表，“你隔壁，有事找我。”
黎瞳一點點頭，若無其事就帶著哈士奇進門了。
哈士奇跟著走了兩步，趁他不備，一個百萬調頭——
被黎瞳一拿腿攔住了。
景君昭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狗被人攔在一米之外。
從見面起，除了摸狗頭那一下，黎瞳一就一直在攔著哈士奇，不讓狗回到她身邊。
準確來說，是不讓哈士奇和她獨處。
她說：“不用這樣吧，我又不會對我父親送我的狗怎麽樣。”
——不會對她的狗怎麽樣。
可沒說不會對他怎麽樣。
黎瞳一想了想，“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對我怎麽樣，我就帶著你的狗和我一起狗帶。”
“剛好和我團圓了。”景君昭微笑，“反正你死了也沒人會照顧它。”
這倒也是。
可黎瞳一還是把狗攔在身邊，笑吟吟看著她。
比起剛從伊甸園出來那會兒，雖說舟車勞頓，一身疲憊，但他的狀態卻比那時要好。
至少頭不疼了。
所以他哪怕通過自己也能知道，眼前的人真是景君昭。
他剛出來時，狀態極其糟糕，景君昭的出現對他而言不是援軍，而是新的危險。
尤其是，這是一個會騙人的世界。
要知道，騙人這回事，只要騙了一次，那麽就可能騙無數次。
在伊甸園那一遭之後，他不可能相信突然出現的景君昭。
長的一模一樣也沒用，性格一模一樣也沒用，能力一樣，同樣沒用。
萬一是雪井做出來的呢？
景君昭在這個世界的時間更久，被收集到的數據更多，完全可以做出更仿真的機器人。
他之前在監獄的判斷還是有些輕敵了，好在那會兒楚稚辛被他打得措手不及，布置得沒那麽完善。
大家都出破綻，就不是破綻了。
他頭疼得難以思考，大腦宛如被灌了水泥，又重又僵，但哈士奇總能認出自己的主人。
這條狗經過基因改造，遠沒有它看上去那麽乖巧隨和，除了景君昭，它就只會和黎瞳一玩在一起，這還是當年黎瞳一連續一個月拿它當暖手寶的結果。
至於其他的人，這條狗很少會搭理。
他把哈士奇放出來，就是在辨認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景君昭。
結果是，是。
這就是景君昭。
哈士奇沒對她露出攻擊性，反而一直在往她身邊湊，那種發自內心的親近不是假的。
但緊接著第二個問題也來了。
這個“景君昭”，和曾經的景君昭，還是同一個人嗎？
是不是……敵人？
——死而覆蘇後，她的態度還一如既往嗎？
黎瞳一沒有隨便下結論。
他坐在監獄的廢墟上，思緒漫漫。
要知道，監獄裏可是有囚犯的，人數還不少，還有獄警和監獄長，可從他離開伊甸園時，他就沒見過顧闖。
人去哪了？
同為4S級，景君昭算是克制顧闖，也不可能取得碾壓般的勝利。
何況那裏還有……其他人。
其他上千個，被景君昭帶入修羅場的玩家。
只是進了趟伊甸園，就一個都沒了。
只有漫山遍野的反叛軍。
全員覆面系。
這些反叛軍組織有序，紀律嚴明，聽從景君昭的命令，令行禁止，無有不從。
黎瞳一把一切盡收眼底，也壓在了心底，沒有直接問出口。
只是在離開那個地方時，聽到系統通知他。
【您的支線任務已完成。】
“這裏究竟是哪呢？君昭。”他眼底笑意熒熒，聲線也輕松，完全不是咄咄逼人撕破臉還有的柔和。
景君昭沈默了下，“這裏是初代超級ai的主機存放地。”
初代超級ai的主機存放地。
“楚稚辛”的誕生地。
不，超級ai不叫楚稚辛，他被抹去了名字，改名叫一代機。
三個超級ai，分別就是一號，二號，和三號。
作為人類的希望，他們被放入了這片軍事堡壘的最下方。
景君昭直視著黎瞳一，“這裏是地下一百米深，屏蔽所有天賦技能，你無法逃離。”
“所有通往地面的通道已經鎖死，沒有任何密碼可以打開。”
“兩個小時之後，埋藏在下方的炸藥就會爆炸，把這裏炸為一個深坑。”
“這裏地理位置特殊，存 放主機時修築的地下特殊防禦措施會自動啟動，讓地下水倒灌進來，和原本的措施混合，凝固成特殊水泥，徹底封死這裏和地面。”
“你會和它的主機一起，永遠沈睡在地下。”
景君昭不愧是當公主出身的人，考慮是比楚稚辛這暴躁玩意兒要周全得多。
她一上來就先封了黎瞳一的天賦。
零的天賦真的太過破格，任何技能在他面前都宛如螞蟻入泥河，看不到一絲戰勝的希望。
再加上黎瞳一的新天賦……
安全屋一開，他在這住個二十個小時毫無壓力，二十個小時之後，他就能把這個副本裏的人全部打包帶走。
但景君昭斷了他的後路。
僅憑肉身，絕對不可能離開這座鋼鐵囚籠。
安全屋中，海茵一句臥曹脫口而出，龍震驚得張大嘴巴。
其他幾人都沒說話。
李芙因原本在擦著自己的刀，聞聲皺緊眉頭。
這種動腦的苦差事一般輪不到她，這會兒突然要想對策，很有些措手不及。
她錘了下頭，冷靜下來，下意識地看向了某個方向。
傅堯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說一個字，漆黑的眸子裏情緒翻湧不定。
衛恩垂眸望著自己手裏的一團血肉，呼吸平緩。
江鹿禾也把手上的事停了，坐在一邊，這裏就他一個“外人”，動手的又是零的學生，他實在不好說話，不過也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斐和他一個處境，不過仗著年紀小，經常串門抱著零的大腿哭，去找他幫忙，在公會的人心中，這也算半個成員了。
但他平日裏比李芙因還不動腦子，讓他想個辦法反殺景君昭……還不如讓景君昭的哈士奇去想。
事態緊急，就連正在玩踢球的小骷髏，都把自己的頭找了回來，放回了頸椎之上，企圖臨時抱佛腳。
作為副本boss，除了江鹿禾，他們或多或少都為難過黎瞳一，也不是沒有對黎瞳一起殺心的，無一不是被黎瞳一按著揍了一頓。
誰也沒想到，會是看似最冷靜理智的景君昭，給了黎瞳一最沈重的一擊。
這會兒安全屋封閉，他們就算想出去也出不去。
黎瞳一要是早點把他們放出去就好了，都不用多，把傅堯放出去，
眾人心裏不由產生了這個想法。
黎瞳一怎麽就沒一點準備？
傅堯眸子裏的情緒倏地消失，重新恢覆了一片冷寂，坐了回去。
李芙因第一個觀察到他臉色，瞇了瞇眼，緊繃的神經也跟著放松。
——在絕大部分，不牽扯到那點情情愛愛的破事的時候，傅堯是最了解黎瞳一的人。
衛恩漠然的眼掃到他們，頓了頓，放下了手裏不可名狀到血肉模糊。
江鹿禾緊接著明白了。
黎瞳一故意的。
要麽事態遠不如看起來嚴重，要麽他已經有辦法解決了。
“那麽你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呢？”黎瞳一還是微笑，輕聲慢語地問她。
氣氛和諧得就像師生兩人的一次平常談話。
他掃了兩眼周圍，這個完全為了他量身定做的棺材，兩端果然已經完成了封閉，他們下來時的電梯化為了一堵毫無痕跡的墻。
看材質，至少也是銀行保險庫級別。
他繼續說：“我進游戲的時候，游戲給了我一個很明確的時間，十二個小時。”
“也就是說，十二個小時之後，一定會發生什麽。”
“我花了五個小時睡覺，那麽就還剩七個小時，緊接著離開了伊甸園，後來又在監獄和楚稚辛的腦子裏耽擱了一會兒，再算上，這一路上的時間。”
“算五個小時吧。”
這個時間不是黎瞳一心裏默數出來的，而是根據景君昭給他的時間倒推的。
——這個基地兩個小時後會爆炸。
兩個小時後，這個游戲就會結束。
一個游戲不會有兩個至關重要的時間節點。如果掌燈人來得及把那套“教材”發下去的話，那麽大部分玩家都該知道這一點了。
“君昭，花費這麽大的力氣，總不至於就是為了把我和楚稚辛葬在一起吧？”
“怎麽不在我醒過來之前一刀結果了我呢？”
景君昭淡金色的眸子定定落在他身上。
是啊，為什麽呢？
然後，她笑了。
從很久之前，她就覺得零——她老師這個人，說話很有意思。
那時她初入公會，還在整頓環節，專心輸入周圍的信息。
莫名其妙到了這個世界，她有自己的想法，卻不會一來就急迫地大刀闊斧想要改變什麽，那非常不明智，也很難成功。
她把想法全壓在了心裏，沒有任何人能看出來她在想什麽。
零是她挑選的目標，這是非常好理解的一件事，這個人顯而易見的特殊，在這個世界擁有極為特殊的地位。
她的目標從始至終都很明確——她要離開這裏。
但如果她想要離開這裏，就必須去到這個人身邊，才能碰觸這個世界真正的核心。
她著意了解零，於是開始關註他的一言一行。
有一次，她聽零和朋友聊天，朋友問他什麽時候回玻璃山——「赫利俄斯之冠」曾經的黑稱，讓他別泡在自己大本營裏醉生夢死了，出來和大家聊聊天。
零當時在喝執政官給他做的小番茄汁，挑剔地喝了一口，撐著下巴說，“不去，那裏無聊死了。”
“那來我們公會這邊玩？我們公會最近新種了一批草莓，特大特甜，一顆有蘋果那麽大。”
“這個聽起來不錯。”零眼睛亮了。
“你還可以親自去種，感受豐收的喜悅。”
“不了，我不喜歡那個。”
不去，不來，不了。
非常直白，沒有一點拐彎抹角含糊其辭，讓別人去“猜”去“悟”的地方。
和零不同，她是真正出身在皇室的，從小接受繼承人教育，家教禮儀嚴格到嚴苛的地步，說話做事，用詞，語氣，每個表情，都有嚴格的要求。
這並非她父親的要求，而是她自己向老師提出來的。
她對自己一向嚴格。
況且，就算沒有這個，她所處的位置，也註定了她和她身邊的人不可能純粹。
除了家人之間以外，她身邊的每個人都恨不得把一句話說出千八百個意思來，一個細微表情，就能引導出截然不同的含義，好像每次說話都要勾心鬥角一番。
在這種環境中，縱然不覺得累，但多少也有幾分沈重。
關於城府，不同的人往往有不同的看法和說法。
絕大部分人覺得，有什麽說什麽的人，很傻。
動不動就大發雷霆，甚至用拍桌子摔茶杯和大喊大叫來表達自己的憤怒，則更是蠢上加蠢，不值一提。
真正的權力家和野心家都是喜怒不形於色，永遠不讓人看出自己真正的情緒，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比豌豆公主床上那粒掩蓋在層層天鵝絨下的小豌豆還要深，別人非得把他的心挖開，剝洋蔥一樣一點點剝開，才能窺見一兩分。
可並不是每個人都天生擅長於此，有些剛剛進入此道的人，或是一些底氣不足的人，在他們故意做出這種姿態時，總是不夠自然，細心的人能從他肢體和神情中看出幾分緊繃感。
所以，其中的極品，在“不形於色”的同時，還能做到“隨心所欲”。
這似乎就是極限了，但真是如此嗎？
當然不是。
在許多古老文化中，還有一個詞，叫返璞歸真。
極致的繁瑣之後，又回歸了對自然的追求，素衫單衣，嬉笑怒罵，喜怒隨心。
但她觀察零，卻覺得他三種都不符合。
說他處於第三層次，他有時候又說些傻得冒泡只有毛頭小子才會說的話，還什麽都說。
但要說他真就單純到不谙世事？
那也是個笑話。
至於喜怒不形於色？
那就得看心情看對象還挑顏值了，心情不好的時候，對方是他熟識的人，他臉掛得比誰都快，就差把不高興寫臉上。
要是遇到那其貌不揚的……可能就是他最喜怒不辨的時候了。
她對零產生了一種好奇。
零的長相在其他人眼裏，或許算得上驚人的漂亮，但在她眼裏，不過中上而已，還算看的過眼，但絕不可能有什麽吸引力。
要問為什麽，她覺得應該歸功於……矛盾。
這人有種奇怪的特性。
對於手邊能幫一把的人，只要不太麻煩的，他大多就幫了。
就比如初見時的胡說八道，擔心她因為容貌過於出色被其他玩家惦記，胡謅她是他的學生。
她心裏清楚，那是一種保護。
只是盡力而為，不求盡善盡美。
但對於自己，卻一直缺乏自知，就像是一只在墻頭趴著曬太陽的漂亮野貓，誰見了喜歡都能摸一把，他也跟誰都親近。
明明知道漂亮是一種什麽樣的原罪，卻完全沒有相應的警惕心。
她曾看不過眼，淡淡提醒過一句，“你是不是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一種人，喜歡同性。”
周圍投來的目光不乏警告。
那天零難得現身於人前，帶著新收的學生出來逛街買衣服，熟悉地圖，實則到處找老朋友串門。走累了又一時興起，帶著她來逛酒吧“開開眼”。
這一系列的活動於無聲處早就引起了無數註意，不知多少隱藏論壇的頁面在飛速刷新。
可這游戲太大了，要知道，一鍋太深的水，底下沸騰了，面上卻是平靜的，看不出一丁點。
就像看過來的目光，不會有人上前，也不會有人真的當著零的面做什麽，只會無聲的威脅。
她唇角卷起來，不為所動。
她的天賦將將覺醒，只是初步掌握，遠不到能發揮最大作用的時候。
再則，她的身體，也不允許她過度使用這種危險的能力。
周圍的這些人，隨便來上一個，都能輕易捏死她。
可她站在這裏，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
為什麽。
她很清楚。
少年搖晃著玻璃杯，舌尖把唇角的酒全卷了進去，被酒精刺激得眉心緊蹙，嫌棄地放下不再碰，托著下巴，靠在吧臺邊，懶散地垂著腿。
“我以為這是一種很小眾的事情。”
“小不小眾，要看你長什麽樣。”她說。
少年沈默片刻，猶豫中參雜著不為人知的憂郁，“……我不就普普通通？”
不說身邊容色攝人的皇女，就說……
少年看了眼手裏的玻璃杯。
那時沒有人知道他在看什麽，景君昭後來回憶，才恍然，他在看玻璃杯上的倒影。
那倒影長什麽樣，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是他真正的臉。
就像皇女並不覺得他的臉有多驚艷，在他眼中，他那張臉，大約只能算不醜。
他望天，長嘆。
情緒覆雜，無人可說，只能含混道：“看的過去，不嚇人，但這能改人性取向？栽贓吧？”
說這話時他眸光有種近乎天真的意味，渾然不知自己長相究竟如何。
或者說，知道了也不在意。
目中無人到極點，少年得志便輕狂肆意，漫不經心的目光下是毫不掩飾的傲慢。
傲慢的國王。
果真不愧這個頭銜。
四周的眼神更加晦澀了。
在這一瞬間，她清楚地感知到，無數目光落在她身邊這人身上，看他趴在櫃臺上滿不在乎地說著這些話，小腿輕輕踢著高腳凳的腳踏，明媚又渾不在意的模樣。
卻……不敢久看，匆匆兩眼，就不得不轉開目光，假裝欣賞風景。
這是連續兩年穩坐排名第一的玩家。
神明最眷顧的玩家。
「赫利俄斯之冠」的國王。
沒人敢冒犯。
而站在魔王身邊，被魔王當做學生的她，就算再肆無忌憚，戳人肺管子，甚至斷人臆想……也沒人敢置喙。
誰叫他們見不得光呢？
見不得光的心思就該死在黑暗裏。
她忽然明悟。
零確實不用在意這些目光。
好的，壞的，都不用在意，他只要一直強下去就好了。
至於其他人……那些心懷不軌的，就都去死吧。
皇女目光沈靜，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身後。
一如初見時，他笑靨如花，拍拍她肩膀，說這就是我學生呀，那樣不動聲色的維護。
她擡目，和意味不明的目光對視，說：“你喝多了，回去吧。”
“老師。”
她來到白令天鳥後，第一次叫零“老師”。
零歪頭看她。
她輕笑了聲，轉眸時眸光流轉，看向別人時，無聲的威壓。
“你喝酒的姿勢太難看了，回去我教你怎麽拿。”
她老師就是個笨蛋。
皇女最終得出了結論。
但是沒關系。
她又不是。
自由軍基地，地下一百米，沈睡著初代主機的地方，通道上無數隱蔽的攝像頭都對準了這個方向。
數據瞬時傳輸，畫面出現在一塊塊監控屏幕上。
掌燈人雙手環胸，沒什麽表情地註視著面前的監控畫面。
在他身旁，顧闖同樣一言不發。
在他們身後，初代玩家和當代玩家涇渭分明。
監獄裏的玩家全在這裏了。
監控畫面占據了一整面墻，從各個角度放出下面的場景。
聲音從不同話筒裏傳出來，很有些立體聲的效果。
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女問出那個所有人都想知道、並且猜了無數年的問題。
——零當年，究竟為什麽突發奇想，要去開啟第七個游戲？
當年的修羅場是造成無數死亡的開端，也是初代玩家斷代的直接原因。
兩場修羅場，直接埋葬了近兩千名頂級玩家。
這些年裏，無數人痛罵過他，把零恨到了骨子裏，恨不得把他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只要提到他的名字，就能引起一陣恐慌。
白令天鳥的人是傻子，不需要答案，也願意追隨他們的會長出生入死，毫無怨言。
但他們不是，他們需要一個答案。
可等了半天，景君昭開口時，說的卻是：“沒什麽特殊原因，為了萬無一失罷了。”
她溫溫和和地說：“畢竟老師你真的很難殺。”
監控室中一片嘩然，夏明恩差點指著監控罵人。
顧闖握緊了拳頭，差點一口把嘴裏的煙咬斷。
“她要做什麽？”
“不是說好了問那個問題的嗎？”
“靠了我早就說了景君昭靠不住，現在好了吧？”
“怎麽辦，換個人去嗎？”
爭論不休之中，掌燈人扣了扣桌子，道：“安靜。”
“……”
監控室中瞬間鴉雀無聲。
這不是多年第一積威使然，而是他的天賦。
當代「赫利俄斯之冠」的第二個4S級天賦。
威力非凡。
皇女身體不好，第二個修羅場裏至少有一半玩家是死在他手裏。
顧闖看了身邊的男人一眼，他不受同級玩家壓制，卻也沒說話，只是煩躁地用舌尖頂了頂煙，又把頭扭回去，盯著監控屏幕。
他同樣想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
監控裏，景君昭還在問黎瞳一，說出的話依舊不是其他人期盼的那句：
“你還有什麽願望嗎？”
“沒有的話……”她欠了欠身，“去休息吧，老師。”
“最後兩個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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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終傲天又站起來了七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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