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伊甸園12 他們心甘情願成為他的神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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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伊甸園12 他們心甘情願成為他的神眷……
監控室內, 玩家們的焦躁逐漸壓抑不住，哪怕被禁言，也頻頻以眼神交流。
——她真不打算問？
——不是說好了嗎？
——掌燈人不是和她說定了……掌燈人？
無數道質疑的眼神直直打在掌燈人身上。
顧闖斜斜往後掃了一圈, 嘲諷地扯了扯袖口的繃帶。
掌燈人雙手搭著監控臺，巋然不動。
他當然知道顧闖在陰陽怪氣什麽, 當年零坐在第一這個位置的時候，可沒幾個人會這樣陰陽怪氣他。
尤其是最後那段時間。
前十中除了他自己，其他八位都唯他命令是從, 就只有顧闖喜歡和他唱反調。
偶爾有個別跳得高的，基本也都被他身邊的人處理掉了。
就比如他把景君昭帶回公會時, 攔路的那位會長。
可謂是上下一片和諧。
掌燈人在第一的位置坐的時間可比零要久得多了，卻還沒能把手下的人全部馴服，由不得這群以反骨出名的初代玩家看不起他。
其實, 過往在「赫利俄斯之冠」上, 下面的玩家還真沒這麽大膽子, 但到了這種關頭, 說難聽點，大家都是死人了, 哪還顧及這些。
幾個小時前，皇女獨自來到監獄。
不是黎瞳一看到的帶著人前來, 而是只身一人，來到了監獄門口。
長街灰暗，被ai規劃又被人類廢棄的城市沒有任何煙火氣, 冷冰冰的街道全無使用痕跡, 她獨自站在監獄大門前，像是來探監的訪客。
然後，把監獄變為了廢墟。
那時顧闖才知道, 景君昭隱藏了多年的一個秘密，也是那個秘密，才讓他配合景君昭，來到了這裏。
“這些年的候選者之戰，活到最後的優勝者，不是我。”
這句話不是皇女說的，而是掌燈人。
這是「赫利俄斯之冠」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埋藏了多年的秘密。
候選者之戰是淘汰賽制，死了就是死了，後面的事和死人無關，能不能活也和他們無關，安心等強者們決戰完，決出最後的贏家，從前往後清算死亡時間，死的最慢的那批人就能活。
有的時候生和死的界限就只有一秒鐘。
在你倒下去的時候，同一時間，和你相隔幾百裏的地方，很可能還有另一個人在生死線上掙紮，誰能多活一秒鐘，誰就能在賽後睜開眼睛。
這是普通玩家的世界。
高級玩家的賽場被叫做決賽圈，往往只有個位數玩家能活到那時候。
早在幾十年前，能進入前三十已經算穩住了位置，可近些年，前十名都在變動，只有前五名能算得上常駐。
這些“常駐玩家”的愛恨糾葛，普通人是無法得知的。
如果他們同時對一件事閉口不提，那麽這個秘密就永遠是秘密。
而「赫利俄斯之冠」前五的秘密就是，至少二十年內，活到了最後的，都不是當時的第一。
而是常年排在第三的皇女。
——準確來說應該是第四，但他們的記憶已經被篡改。
會造成最終排位的結果，其實早在很多年前，神明就已經告知了世人——
零沒有上過新人榜，因為他沒有參加過任何一場游戲。
直接靠著神眷，空降了候選者之戰。
那是游戲歷史上唯一一場有一千零一人參加的候選者之戰。
因為這個奇特的數字，後來這位玩家公會裏的許多建築也以童話命名。
“神眷”。
一個無處不在，又很容易被忽略的東西。
沒有積分那麽重要緊迫，一旦拿不出來就會被扔進九死一生的游戲。
但它又切切實實滲透進了玩家們的日常生活。
懶惰的信徒們整日裏不走一步路，連話都恨不得不說，非到不得已氣都少喘幾口。
暴怒的信徒整日裝傻子，意圖迎合神明喜好，醜態百出供神明取樂。
貪婪的信徒是走在地上人間的魔鬼，恨不得榨取每一分金錢。
傲慢的信徒眼高於頂，不屑於和凡人為伍。
等等一切。
很多人都沒註意到，神眷對玩家的排名，也有著隱秘而關鍵的影響。
景君昭的神眷值，從多年前起，就一直是零。
沒有任何神明眷顧她。
甚至於，還非常厭惡。
所以，無論她怎麽做，她的排名都進不了前三。
她是零點學生，神明不會殺了她，但神明選擇將她拒之門外。
對此，歷任前三都心知肚明。
也是因著這個，他們的粉絲極少朝皇女發難。
得位不正，難免心虛。
她的身體狀態是個極好的借口，皇女常年深居簡出，又一副命不久矣的蒼白模樣，沒有人懷疑過4S為什麽打不過3S。
大家也理解了景君昭為什麽突然要背叛零，揮刀向自己昔日的老師。
就因為零突如其來的叛逆，連累她被壓了這麽多年不得出頭。
是誰不記上一筆。
平時還好，現在成了boss，心裏的欲望無限放大，不得找黎瞳一算賬才怪。
就在這時，掌燈人丟下了第二個重磅炸彈。
“她不是4S，她是5S，只有她可以對付零。”這是掌燈人說的第二句話。
不啻於拋下了一枚深水魚雷。
——轟！
玩家們腦子好懸沒轉過來，不可置信地看著監獄門前的金發少女，在那張常年神情寡淡的臉上反覆來回看，最後不得不信。
和皇女在決賽場見面次數最多的人，就是掌燈人。
包括這次修羅場，活到最後的，還是他們兩人。
只有掌燈人才能了解得這麽清楚。
難怪掌燈人突然替皇女說話，原來是……是了，也只有那個時候……他們能秘密交談，達成合作。
那是一個封閉空間，外面的人不知道裏面的人的經歷。
他們在那時，擯棄了神明，擯棄了昔日恩師，達成了這樣的交易。
緊接著，囚徒們的心頭熱了起來。
「赫利俄斯之冠」上多少年連個4S都出不了了，現在居然一次性出了個5S？
那豈不是就和最強那一批玩家之間的差距都拉小了？
4S級的「皇令」禁錮不住5S的「時間」，那……同等級的「令」呢？
她可以封了零最強的能力。
事情在之後的進展非常順利，黎瞳一跟著他們來到了這裏，但現在又是怎麽回事呢？
皇女為什麽突然反悔？
人群之中，有個青年雙手環胸，不爽地瞇了瞇眼。
那是第二公會會長，夏明恩。
他的目光落在掌燈人身上，過了幾秒，又不耐煩地轉開，看向監控屏幕。
別人六神無主，可作為“萬年老二”，他自認對掌燈人還是有些了解的。
掌燈人之前說的那些話中……
有假話。
他在撒謊。
他和皇女的謀劃究竟是什麽？
想起那場自己無緣的修羅場，夏明恩不由感到煩躁。
有件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沒有幾個人會直接說出來，那就是，修羅場和候選者之戰的區別，只在最後生還的人數。
但提起兩者，所有人的反應都天差地別。
說後者，如吃飯喝水一般平平無常，但要說起前者，那就是讓人聞風喪膽，不敢多談。
之所以會造成這樣的區別，無非在於，幾位神明的態度。
一次修羅場，就讓游戲死亡率暴增一倍，候選者之戰死亡人數和幸存人數幾乎調了個位置，要是再來一次……
他們實在無法想象，接下來的日子會是什麽樣。
因懼而生恨，因恨而生怒。
那一場本該到來的滔天洪水就這樣了然無痕，零的帶領下日漸躁動的玩家徹底俯首，零死去後所造成的虧空也由此填補。
而這，也是幾位神想要看到的場面。
不會再有人去追究。
除了……死在其中的人。
可現在，“自告奮勇”要去擔起大任，挖出真相的人臨時反戈了。
真有趣。
想起黎瞳一說自己特別受，夏明恩又恨得牙癢癢。
你特麽才受，你全家全公會都受，你那個智者朋友尤其受！
一米六還喜歡吃糖的粉發矮子！
作為漩渦中心，皇女親自布下天羅地網，親自點名要殺的那個人，黎瞳一反而是看起來最事不關己的。
事實上他也無需緊張。
縱然他天賦被封。
縱然這裏深埋地底，無路可逃。
縱容這裏還有一千多個對他虎視眈眈的仇人。
縱然……唐不知所蹤。
可他要活下去，實際上也非常簡單。
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他只需要張口喊一聲媽就行了。
他可不是什麽孤兒，親媽高坐禦座，周圍放眼四望，全是熟人。
不僅是熟人，放管血出來搞不好還能測出點親緣。
貪婪選修斯，是私心作祟，是大勢所趨，是……是圖謀已久。
她是修斯之下的最強神明。
她貪婪的目光，看著的，始終是最高的那個位置。
人和鬼有什麽不同，和其他生靈又有什麽不同。
多年前那個早晨。
黑夜未盡，黎明未至。
天地一片看不透的灰，天火沸騰咆哮著燒過大地，迎來漫長的夜，然後一切冷卻，只殘留下灰燼，只有遙遠地平線上亮起一線白，照著滿地血腥殘肢。
啃食生命，補全生命，孕育生命。
日覆一日，周而覆始。
原本如此。
直到，神途徑於此，含笑的側影被時光封存，成了永不褪色的欲望和妄念。
人看見皇帝，就會想做皇帝。
人看見神，就會想成神。
為何貪婪？
為何貪婪……
為何……不貪婪？
葵莉反反覆覆，教導她的孩子。
不能被媽媽吃掉的孩子有什麽價值？
不能變成養分的丈夫不需要存在。
如果你足夠強，你也可以吃掉媽媽。
吾兒叛逆傷透吾心，什麽吾兒認錯了？說他以後會乖乖聽話？那沒事了，好孩子媽媽抱抱。
媽媽會幫你打敗那個可惡的修斯。
她一直……在等著這一天啊。
她玩笑般向修斯提議，讓他挖掉零的眼睛，反反覆覆，向別人灌輸對零的仇恨。
她想要什麽呢？
她想要她的孩子無路可走，只能回到她的身邊，成為她的傀儡。
現在就是她等待已久的機會。
葵莉要是看到這一幕，大概也會後悔，她應該給予景君昭一些照顧的，畢竟是她的孩子留下的學生，現在……又把她的孩子送回了她的孩子身邊。
然而，黎瞳一望著景君昭許久之後，輕輕搖了搖頭。
他還穿著那身簡單至極的衣服，可這樣一個再輕微不過的動作下來，卻給人舒心而優雅的感覺，仿佛天然出身良好，受盡寵愛長大。
是她過去用盡心血塑造出的，完美的教導成果。
在他的一生中，他的母親很早就離開了他，唐短暫遇見過他，傅堯陪了他很久，一直在“教”他。
後來，他的教導權到了懶惰手上，蘭諾陪他玩了一段時間
緊接著，他遇到了景君昭。
景君昭從傅堯手中搶過了他的教導權。
在第三個副本的海底時，黎瞳一聽到那種獨木成林的植物，心裏微微一動。
誰都不知道那一瞬間他想了什麽。
晚上，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象自己就是這樣一顆植物，從主樹上生長出的氣生根，從枝幹垂落，深深紮根入土地。
而現在，他要從土地回去，他掌心摩挲過粗糙的樹皮，去找那個連結，可腦子裏忍不住去想象它剛長出來時鮮嫩光滑還沒有經過風吹雨打的樣子。
一點一點，沿著這單薄的聯系，去找自己的根，那個和他血脈相連的人。
那一刻好像重新回歸了母親的懷抱。
而現在，他拒絕了景君昭的意圖。
拒絕了向他母親低頭。
傅堯確實了解他，他不慌亂，是因為他已經猜到了景君昭想做什麽。
那些玩家配合她來到這裏，無非是要把他逼入絕境，讓他親口他把神明的陰謀公之於眾。
景君昭臨陣變卦，理由也很好猜。
口說無憑。
但是，一旦黎瞳一向貪婪低頭，幾位神明親自出手，玩家們死到臨頭的事實，卻是鐵打的。
祂們的意圖將再也不是秘密。
景君昭嘆了口氣，“你知道你被罵了多少年了嗎？”
黎瞳一唔了聲，回想了下那些罵名，沒覺得哪個特別冤，“中二癌是不會向家長認錯的。”
景君昭無奈，一生強硬的皇女向來拿他無可奈何，當他學點東西也不好好學。
“行。”她說。
景君昭和掌燈人確實說謊了。
這一點黎瞳一輕易就能感覺出來。
第一，景君昭封不住他的天賦。事實上，她就沒有嘗試動手去封。
她只是嘴上說說。
自己的天賦還能不能用，黎瞳一比誰都清楚。
第二點，景君昭和那些人談判時，並不知道，唐不在黎瞳一身邊。
她在黎瞳一回去之前就已經和掌燈人，還有監獄裏的其他玩家打成了共識，但她不可能未蔔先知到這一點，也就是說，她一開始就沒準備動手。
傅堯就是參破了這兩點，才放松下來。
景君昭沒有背叛零，但是作為一個學生，她想為自己的老師做點什麽。
在這個時機，這個地方，把一些早就陳腐的爛肉挖出來。
“你今天跑去劫獄，是因為你知道要發生什麽？兩個小時……楚稚辛是打算時間一到，就把剩餘的人類全殺了？還是所有人全部開顱，從此只能成為他手下一團大腦，斷電斷水就能渴死不聽話的人，離開他的伊甸園就不能活？”
黎瞳一問景君昭。
景君昭從短暫的情緒中回神，呼出一口氣，恢覆了平日的鎮定，道：“不清楚，但我知道，過了今天，一切都結束了。”
游戲boss之間也不是完全利益一致，她和楚稚辛的願望就截然相反。
她的直覺告訴她，過了今天，她不會再有機會回家。
“那還睡什麽覺？”黎瞳一挑起眼梢，總是若有似無下垂著顯得格外溫順的睫毛突兀地活潑起來，“去端了他老巢，炸他個滿臉桃花開啊。”
景君昭：“……”
她現在信了黎瞳一真的挺“喜歡”楚稚辛這件事了。
嗯，純友誼那種喜歡。
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純的友誼了。
“各位，不用非要找我要個理由了，”黎瞳一重新把頭發散下來，三兩下抓順了紮好， “我的理由很多，但是有一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是嗎？”
他沒有看監控攝像頭，但他的聲音卻通過監控攝像頭，傳到了整個地下基地。
“這裏是「伊甸園」，人類的第二天堂，廢土之上的搖籃故鄉。”
——這裏是【神眷者選拔游戲】，「殼」是玩家們的家園，神明將賜予你們新生。
“但是有些東西卻不在我們手裏，”他說，“「伊甸園」有智能管家，智能通風控溫，可是，開關在哪裏呢？總閘又在哪裏呢你？只要他們想，就能斷電斷水，就能讓我們死去。”
——伊甸園無處不在的攝像頭，密布每一塊磚下的火力覆蓋，不得不遵守的規則，還有……通風口。
伊甸園的天是假的，地是假的，房子是假的。
只有通風口，送進來的，是真正的氧氣。
他說：“我只是想拿回呼吸的自由，僅此而已。”
他擡起眼，極黑的長睫下，綠金色的瞳孔仿佛撒了層金粉，裏面微微帶著笑意。
不嗔不怒，不悲不喜，不急不躁。
“我要去找他了，你們呢？”
一如當年，現在，他要離開這裏。
炸掉「伊甸園」，和那幾位莫測高深的“超級ai”一決勝負，可能成功，可能失敗，但無所謂。
監控室裏一片死寂，連呼吸都聽不見，只是看著監控裏的那個人。
純凈的，美麗的，溫柔的。
不急不慢朝他們提出邀請的……少年暴君。
監控室種有人神色恍惚，似乎想起了什麽，有人閉緊了嘴，喉嚨裏不管滾動著。
這裏的人，有曾經和零同處一個時代的，也有後來進入游戲，慢慢在這個游戲中爬到了頂端的。
他們之中，絕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黎瞳一。
這一瞬間，他們仿佛也置身於三十多年前，那間神殿裏，晨間禱告，明白了，為何當時的頂尖強者都願意和零一起胡鬧，公然向神提出談判。
神明也無法涉足地方，屬於人類狂歡。
神明沈默，就自有人發出聲音。
神說，這是一個新世界，那他們改寫的就是一個時代，親手推動了自己命運的齒輪。
他說，敬如此勇敢的我們。
追隨一個年輕氣盛的少年，向高高在上的神明說不。
時間造成的隔閡在融化，過往的背叛和離亂、彼此刀劍相向，互為仇敵，在這一刻都化為了雲煙。
確實是不用說的，沒有人不心知肚明……
造成這一切的元兇是誰。
景君昭略微低頭，一只手放在肩上，“反叛軍三百餘人，囚徒一千六百七十二人，獄警連帶監獄長十三人，全在這裏了。”
他們清楚，那不是神殿裏高坐的神。
他只是黎瞳一。
但他們心甘情願成為他的神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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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控室內, 玩家們的焦躁逐漸壓抑不住，哪怕被禁言，也頻頻以眼神交流。
——她真不打算問？
——不是說好了嗎？
——掌燈人不是和她說定了……掌燈人？
無數道質疑的眼神直直打在掌燈人身上。
顧闖斜斜往後掃了一圈, 嘲諷地扯了扯袖口的繃帶。
掌燈人雙手搭著監控臺，巋然不動。
他當然知道顧闖在陰陽怪氣什麽, 當年零坐在第一這個位置的時候，可沒幾個人會這樣陰陽怪氣他。
尤其是最後那段時間。
前十中除了他自己，其他八位都唯他命令是從, 就只有顧闖喜歡和他唱反調。
偶爾有個別跳得高的，基本也都被他身邊的人處理掉了。
就比如他把景君昭帶回公會時, 攔路的那位會長。
可謂是上下一片和諧。
掌燈人在第一的位置坐的時間可比零要久得多了，卻還沒能把手下的人全部馴服，由不得這群以反骨出名的初代玩家看不起他。
其實, 過往在「赫利俄斯之冠」上, 下面的玩家還真沒這麽大膽子, 但到了這種關頭, 說難聽點，大家都是死人了, 哪還顧及這些。
幾個小時前，皇女獨自來到監獄。
不是黎瞳一看到的帶著人前來, 而是只身一人，來到了監獄門口。
長街灰暗，被ai規劃又被人類廢棄的城市沒有任何煙火氣, 冷冰冰的街道全無使用痕跡, 她獨自站在監獄大門前，像是來探監的訪客。
然後，把監獄變為了廢墟。
那時顧闖才知道, 景君昭隱藏了多年的一個秘密，也是那個秘密，才讓他配合景君昭，來到了這裏。
“這些年的候選者之戰，活到最後的優勝者，不是我。”
這句話不是皇女說的，而是掌燈人。
這是「赫利俄斯之冠」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埋藏了多年的秘密。
候選者之戰是淘汰賽制，死了就是死了，後面的事和死人無關，能不能活也和他們無關，安心等強者們決戰完，決出最後的贏家，從前往後清算死亡時間，死的最慢的那批人就能活。
有的時候生和死的界限就只有一秒鐘。
在你倒下去的時候，同一時間，和你相隔幾百裏的地方，很可能還有另一個人在生死線上掙紮，誰能多活一秒鐘，誰就能在賽後睜開眼睛。
這是普通玩家的世界。
高級玩家的賽場被叫做決賽圈，往往只有個位數玩家能活到那時候。
早在幾十年前，能進入前三十已經算穩住了位置，可近些年，前十名都在變動，只有前五名能算得上常駐。
這些“常駐玩家”的愛恨糾葛，普通人是無法得知的。
如果他們同時對一件事閉口不提，那麽這個秘密就永遠是秘密。
而「赫利俄斯之冠」前五的秘密就是，至少二十年內，活到了最後的，都不是當時的第一。
而是常年排在第三的皇女。
——準確來說應該是第四，但他們的記憶已經被篡改。
會造成最終排位的結果，其實早在很多年前，神明就已經告知了世人——
零沒有上過新人榜，因為他沒有參加過任何一場游戲。
直接靠著神眷，空降了候選者之戰。
那是游戲歷史上唯一一場有一千零一人參加的候選者之戰。
因為這個奇特的數字，後來這位玩家公會裏的許多建築也以童話命名。
“神眷”。
一個無處不在，又很容易被忽略的東西。
沒有積分那麽重要緊迫，一旦拿不出來就會被扔進九死一生的游戲。
但它又切切實實滲透進了玩家們的日常生活。
懶惰的信徒們整日裏不走一步路，連話都恨不得不說，非到不得已氣都少喘幾口。
暴怒的信徒整日裝傻子，意圖迎合神明喜好，醜態百出供神明取樂。
貪婪的信徒是走在地上人間的魔鬼，恨不得榨取每一分金錢。
傲慢的信徒眼高於頂，不屑於和凡人為伍。
等等一切。
很多人都沒註意到，神眷對玩家的排名，也有著隱秘而關鍵的影響。
景君昭的神眷值，從多年前起，就一直是零。
沒有任何神明眷顧她。
甚至於，還非常厭惡。
所以，無論她怎麽做，她的排名都進不了前三。
她是零點學生，神明不會殺了她，但神明選擇將她拒之門外。
對此，歷任前三都心知肚明。
也是因著這個，他們的粉絲極少朝皇女發難。
得位不正，難免心虛。
她的身體狀態是個極好的借口，皇女常年深居簡出，又一副命不久矣的蒼白模樣，沒有人懷疑過4S為什麽打不過3S。
大家也理解了景君昭為什麽突然要背叛零，揮刀向自己昔日的老師。
就因為零突如其來的叛逆，連累她被壓了這麽多年不得出頭。
是誰不記上一筆。
平時還好，現在成了boss，心裏的欲望無限放大，不得找黎瞳一算賬才怪。
就在這時，掌燈人丟下了第二個重磅炸彈。
“她不是4S，她是5S，只有她可以對付零。”這是掌燈人說的第二句話。
不啻於拋下了一枚深水魚雷。
——轟！
玩家們腦子好懸沒轉過來，不可置信地看著監獄門前的金發少女，在那張常年神情寡淡的臉上反覆來回看，最後不得不信。
和皇女在決賽場見面次數最多的人，就是掌燈人。
包括這次修羅場，活到最後的，還是他們兩人。
只有掌燈人才能了解得這麽清楚。
難怪掌燈人突然替皇女說話，原來是……是了，也只有那個時候……他們能秘密交談，達成合作。
那是一個封閉空間，外面的人不知道裏面的人的經歷。
他們在那時，擯棄了神明，擯棄了昔日恩師，達成了這樣的交易。
緊接著，囚徒們的心頭熱了起來。
「赫利俄斯之冠」上多少年連個4S都出不了了，現在居然一次性出了個5S？
那豈不是就和最強那一批玩家之間的差距都拉小了？
4S級的「皇令」禁錮不住5S的「時間」，那……同等級的「令」呢？
她可以封了零最強的能力。
事情在之後的進展非常順利，黎瞳一跟著他們來到了這裏，但現在又是怎麽回事呢？
皇女為什麽突然反悔？
人群之中，有個青年雙手環胸，不爽地瞇了瞇眼。
那是第二公會會長，夏明恩。
他的目光落在掌燈人身上，過了幾秒，又不耐煩地轉開，看向監控屏幕。
別人六神無主，可作為“萬年老二”，他自認對掌燈人還是有些了解的。
掌燈人之前說的那些話中……
有假話。
他在撒謊。
他和皇女的謀劃究竟是什麽？
想起那場自己無緣的修羅場，夏明恩不由感到煩躁。
有件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沒有幾個人會直接說出來，那就是，修羅場和候選者之戰的區別，只在最後生還的人數。
但提起兩者，所有人的反應都天差地別。
說後者，如吃飯喝水一般平平無常，但要說起前者，那就是讓人聞風喪膽，不敢多談。
之所以會造成這樣的區別，無非在於，幾位神明的態度。
一次修羅場，就讓游戲死亡率暴增一倍，候選者之戰死亡人數和幸存人數幾乎調了個位置，要是再來一次……
他們實在無法想象，接下來的日子會是什麽樣。
因懼而生恨，因恨而生怒。
那一場本該到來的滔天洪水就這樣了然無痕，零的帶領下日漸躁動的玩家徹底俯首，零死去後所造成的虧空也由此填補。
而這，也是幾位神想要看到的場面。
不會再有人去追究。
除了……死在其中的人。
可現在，“自告奮勇”要去擔起大任，挖出真相的人臨時反戈了。
真有趣。
想起黎瞳一說自己特別受，夏明恩又恨得牙癢癢。
你特麽才受，你全家全公會都受，你那個智者朋友尤其受！
一米六還喜歡吃糖的粉發矮子！
作為漩渦中心，皇女親自布下天羅地網，親自點名要殺的那個人，黎瞳一反而是看起來最事不關己的。
事實上他也無需緊張。
縱然他天賦被封。
縱然這裏深埋地底，無路可逃。
縱容這裏還有一千多個對他虎視眈眈的仇人。
縱然……唐不知所蹤。
可他要活下去，實際上也非常簡單。
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他只需要張口喊一聲媽就行了。
他可不是什麽孤兒，親媽高坐禦座，周圍放眼四望，全是熟人。
不僅是熟人，放管血出來搞不好還能測出點親緣。
貪婪選修斯，是私心作祟，是大勢所趨，是……是圖謀已久。
她是修斯之下的最強神明。
她貪婪的目光，看著的，始終是最高的那個位置。
人和鬼有什麽不同，和其他生靈又有什麽不同。
多年前那個早晨。
黑夜未盡，黎明未至。
天地一片看不透的灰，天火沸騰咆哮著燒過大地，迎來漫長的夜，然後一切冷卻，只殘留下灰燼，只有遙遠地平線上亮起一線白，照著滿地血腥殘肢。
啃食生命，補全生命，孕育生命。
日覆一日，周而覆始。
原本如此。
直到，神途徑於此，含笑的側影被時光封存，成了永不褪色的欲望和妄念。
人看見皇帝，就會想做皇帝。
人看見神，就會想成神。
為何貪婪？
為何貪婪……
為何……不貪婪？
葵莉反反覆覆，教導她的孩子。
不能被媽媽吃掉的孩子有什麽價值？
不能變成養分的丈夫不需要存在。
如果你足夠強，你也可以吃掉媽媽。
吾兒叛逆傷透吾心，什麽吾兒認錯了？說他以後會乖乖聽話？那沒事了，好孩子媽媽抱抱。
媽媽會幫你打敗那個可惡的修斯。
她一直……在等著這一天啊。
她玩笑般向修斯提議，讓他挖掉零的眼睛，反反覆覆，向別人灌輸對零的仇恨。
她想要什麽呢？
她想要她的孩子無路可走，只能回到她的身邊，成為她的傀儡。
現在就是她等待已久的機會。
葵莉要是看到這一幕，大概也會後悔，她應該給予景君昭一些照顧的，畢竟是她的孩子留下的學生，現在……又把她的孩子送回了她的孩子身邊。
然而，黎瞳一望著景君昭許久之後，輕輕搖了搖頭。
他還穿著那身簡單至極的衣服，可這樣一個再輕微不過的動作下來，卻給人舒心而優雅的感覺，仿佛天然出身良好，受盡寵愛長大。
是她過去用盡心血塑造出的，完美的教導成果。
在他的一生中，他的母親很早就離開了他，唐短暫遇見過他，傅堯陪了他很久，一直在“教”他。
後來，他的教導權到了懶惰手上，蘭諾陪他玩了一段時間
緊接著，他遇到了景君昭。
景君昭從傅堯手中搶過了他的教導權。
在第三個副本的海底時，黎瞳一聽到那種獨木成林的植物，心裏微微一動。
誰都不知道那一瞬間他想了什麽。
晚上，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象自己就是這樣一顆植物，從主樹上生長出的氣生根，從枝幹垂落，深深紮根入土地。
而現在，他要從土地回去，他掌心摩挲過粗糙的樹皮，去找那個連結，可腦子裏忍不住去想象它剛長出來時鮮嫩光滑還沒有經過風吹雨打的樣子。
一點一點，沿著這單薄的聯系，去找自己的根，那個和他血脈相連的人。
那一刻好像重新回歸了母親的懷抱。
而現在，他拒絕了景君昭的意圖。
拒絕了向他母親低頭。
傅堯確實了解他，他不慌亂，是因為他已經猜到了景君昭想做什麽。
那些玩家配合她來到這裏，無非是要把他逼入絕境，讓他親口他把神明的陰謀公之於眾。
景君昭臨陣變卦，理由也很好猜。
口說無憑。
但是，一旦黎瞳一向貪婪低頭，幾位神明親自出手，玩家們死到臨頭的事實，卻是鐵打的。
祂們的意圖將再也不是秘密。
景君昭嘆了口氣，“你知道你被罵了多少年了嗎？”
黎瞳一唔了聲，回想了下那些罵名，沒覺得哪個特別冤，“中二癌是不會向家長認錯的。”
景君昭無奈，一生強硬的皇女向來拿他無可奈何，當他學點東西也不好好學。
“行。”她說。
景君昭和掌燈人確實說謊了。
這一點黎瞳一輕易就能感覺出來。
第一，景君昭封不住他的天賦。事實上，她就沒有嘗試動手去封。
她只是嘴上說說。
自己的天賦還能不能用，黎瞳一比誰都清楚。
第二點，景君昭和那些人談判時，並不知道，唐不在黎瞳一身邊。
她在黎瞳一回去之前就已經和掌燈人，還有監獄裏的其他玩家打成了共識，但她不可能未蔔先知到這一點，也就是說，她一開始就沒準備動手。
傅堯就是參破了這兩點，才放松下來。
景君昭沒有背叛零，但是作為一個學生，她想為自己的老師做點什麽。
在這個時機，這個地方，把一些早就陳腐的爛肉挖出來。
“你今天跑去劫獄，是因為你知道要發生什麽？兩個小時……楚稚辛是打算時間一到，就把剩餘的人類全殺了？還是所有人全部開顱，從此只能成為他手下一團大腦，斷電斷水就能渴死不聽話的人，離開他的伊甸園就不能活？”
黎瞳一問景君昭。
景君昭從短暫的情緒中回神，呼出一口氣，恢覆了平日的鎮定，道：“不清楚，但我知道，過了今天，一切都結束了。”
游戲boss之間也不是完全利益一致，她和楚稚辛的願望就截然相反。
她的直覺告訴她，過了今天，她不會再有機會回家。
“那還睡什麽覺？”黎瞳一挑起眼梢，總是若有似無下垂著顯得格外溫順的睫毛突兀地活潑起來，“去端了他老巢，炸他個滿臉桃花開啊。”
景君昭：“……”
她現在信了黎瞳一真的挺“喜歡”楚稚辛這件事了。
嗯，純友誼那種喜歡。
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純的友誼了。
“各位，不用非要找我要個理由了，”黎瞳一重新把頭發散下來，三兩下抓順了紮好， “我的理由很多，但是有一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是嗎？”
他沒有看監控攝像頭，但他的聲音卻通過監控攝像頭，傳到了整個地下基地。
“這裏是「伊甸園」，人類的第二天堂，廢土之上的搖籃故鄉。”
——這裏是【神眷者選拔游戲】，「殼」是玩家們的家園，神明將賜予你們新生。
“但是有些東西卻不在我們手裏，”他說，“「伊甸園」有智能管家，智能通風控溫，可是，開關在哪裏呢？總閘又在哪裏呢你？只要他們想，就能斷電斷水，就能讓我們死去。”
——伊甸園無處不在的攝像頭，密布每一塊磚下的火力覆蓋，不得不遵守的規則，還有……通風口。
伊甸園的天是假的，地是假的，房子是假的。
只有通風口，送進來的，是真正的氧氣。
他說：“我只是想拿回呼吸的自由，僅此而已。”
他擡起眼，極黑的長睫下，綠金色的瞳孔仿佛撒了層金粉，裏面微微帶著笑意。
不嗔不怒，不悲不喜，不急不躁。
“我要去找他了，你們呢？”
一如當年，現在，他要離開這裏。
炸掉「伊甸園」，和那幾位莫測高深的“超級ai”一決勝負，可能成功，可能失敗，但無所謂。
監控室裏一片死寂，連呼吸都聽不見，只是看著監控裏的那個人。
純凈的，美麗的，溫柔的。
不急不慢朝他們提出邀請的……少年暴君。
監控室種有人神色恍惚，似乎想起了什麽，有人閉緊了嘴，喉嚨裏不管滾動著。
這裏的人，有曾經和零同處一個時代的，也有後來進入游戲，慢慢在這個游戲中爬到了頂端的。
他們之中，絕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黎瞳一。
這一瞬間，他們仿佛也置身於三十多年前，那間神殿裏，晨間禱告，明白了，為何當時的頂尖強者都願意和零一起胡鬧，公然向神提出談判。
神明也無法涉足地方，屬於人類狂歡。
神明沈默，就自有人發出聲音。
神說，這是一個新世界，那他們改寫的就是一個時代，親手推動了自己命運的齒輪。
他說，敬如此勇敢的我們。
追隨一個年輕氣盛的少年，向高高在上的神明說不。
時間造成的隔閡在融化，過往的背叛和離亂、彼此刀劍相向，互為仇敵，在這一刻都化為了雲煙。
確實是不用說的，沒有人不心知肚明……
造成這一切的元兇是誰。
景君昭略微低頭，一只手放在肩上，“反叛軍三百餘人，囚徒一千六百七十二人，獄警連帶監獄長十三人，全在這裏了。”
他們清楚，那不是神殿裏高坐的神。
他只是黎瞳一。
但他們心甘情願成為他的神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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