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的婚禮5 “傅堯，你還要我怎麽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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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他的婚禮5 “傅堯，你還要我怎麽說我……
分陣營對抗的副本？
從他進過的那些副本來看, 不算少見，更算不上奇怪，這游戲裏多獵奇的副本都有, 猶記得從前，他和智者曾經經過一個接力副本, 整個副本分為了五個節點，必須要前一位隊友完成相應的節點，後面的人才能進行游戲。
然後那次游戲裏, 隊友三個新人，完全不會玩, 一個零，睡著了。
最後游戲是零硬生生倒回了開局，才通關的。
出去之後, 智者一直罵系統給他做局, 匹配四個豬, 一邊罵一邊把又睡著了的零背回了公會。
黎瞳一餘光看到身邊微垂著頭的青年, 沒說什麽。
他也說不了什麽。
他聲音再柔和，和真正的女聲之間也有區別, 以他的嗓音，只要一開口, 這些人就可以開始聯想了。
他可不保證，有沒有人見過他和傅堯的照片。
雖然，就算沒有照片, 這個建築也是一個極大的破綻了。
他剛才下樓時專門看過, 這棟城堡，設計，還有格局, 和他在白令天鳥的住處一模一樣。
好在皇女關閉了白令天鳥的入口，除了內部成員，誰都無法進入，不然游戲都不用開始，直接就是開卷考試。
黎瞳一靜靜站在樓梯轉角處，高於玩家們幾米的地方，居高臨下看過去，奢華大廳的水晶吊燈燈光破碎在那張美麗卻莫測的臉上，更添了幾分鬼魅。
他微微笑著，一舉一動優雅天成，無可挑剔，像一尊漂亮的玩偶，只是站著，就給人帶來了無窮的壓力。
［嗷嗷嗷！我們主播來了！］
［一小時不見如隔三秋！］
［換新衣服了！好漂亮！這就是回大本營了嗎？］
［噗……又是女裝，這次還是公主裙，很難想象主播在自家隊友心目中是個什麽形象。］
［貴族學院的校花！（撒花）］
［漂亮的小公主！（撒花）］
［聽說現任第一繼承了他的臥室，那也繼承了他的衣櫃？可惜他現在進修羅場了，不知道有沒有拍照，拍了的話可以共享一下嗎？］
［讓我康康讓我康康，我好奇他臥室長什麽樣已經很久了。］
［有個人寫真嗎？（低調）（推眼鏡）］
［啊這，隱私還是算了吧？不過如果真有的話這條可刪。］
［樓上別這樣，我剛才還在論壇罵了鳩占鵲巢的那誰半個多小時……］
［我也……我現在還在分屏罵人。］
［你這樣讓我很為難.jpg］
不需要開口，也不需要任何眼神溝通，跟在“主人”身邊的青年心有靈犀，自然而然接過了他的任務，不鹹不淡地說：
“侍從會帶各位去往各自的住處，各位可以自行休息，也可以在這裏自由參觀，不過，需要遵守規矩。”
玩家們艱難地把眼神從“主人”身上移開，紛紛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單層樓客人不能進入雙層樓，雙層樓同樣，不允許進行任何形式的交談，頂樓是主人專享的區域，所有客人禁止入內，否則後果自負。”
青年拉了拉手套，連停頓都沒有，就直接甩出了一連串規則。
足夠簡單粗暴，理解起來也不難，下方卻有不少人的臉色悄然變了。
假如同一隊的人被分到了不同樓層，那豈不是就不能交換情報了？
而且團隊裏還有不少沒有戰鬥能力的輔助玩家，遇到危險怎麽辦？
“我們不是來做客的嗎？你們對客人就是這樣的態度？”
人群裏，有人試探地問了一聲，可轉頭去找，又不知道聲音是從哪發出來的。
應該是那人為了安全起見，用了道具，遮蓋了聲音來源。
可那肅穆的黑衣青年仍準確把目光定到了說話的人身上，冷而淡地道：“你可以離開。”
“……”
說話的人臉色一白，縮頭退回了人群中。
青年又道：“在這裏，不允許任何人質疑主人說的話，不允許觸碰主人的任何東西，不允許對主人不敬。”
他頓了頓，“不允許和主人說話。”
短短幾秒，又多了足足四個“不允許”，大廳裏的空氣逐漸緊繃。
在某些副本中，這就意味著死亡威脅。
不遵守副本的規則，大概率會激怒副本的怪物，給自己引來禍患。
尤其是剛才，哪怕用了道具遮掩自己，也依舊被這個青年一眼看出來了，實力不容小覷，大家都默默提高了警惕。
“各位先去休息，主人的體檢時間到了，恕不奉陪。”
青年完全不給人反駁的機會，冷淡地說完，大庭下方的暗門打開，臉上同樣帶著面具的侍從排成兩列，有序走出，來到不同玩家面前。
這些侍從穿著黑白馬甲，臉上戴一張純黑或純白的面具，玩家們立刻明白，這大概就是單層樓和雙層樓的區別。
“怎麽辦？會長？”第二公會的成員連頭都沒轉，只是動了幾根手指頭，敲了敲腿側的護甲，發出當當的聲音。
夏明恩正要回覆，一名帶白臉面具的侍從站到了他面前，“這位客人，請不要交談。”
他的會員面前也站了另一名黑臉侍從，“這位客人，請不要和不同樓層的客人交談。”
“……”
就連用這種暗號都不行嗎？
果真是“禁止任何交流”。
還有這些侍從的語氣，詭異而冷淡，不像是和主人的客人交談，更像是看守囚犯的獄卒。
氣氛有些凝滯。
不少人都認出了這位「深藍」的會長，誰讓他一天二十四小時以權謀私投屏直播自己生活，都在看這位頂級玩家要怎麽應對。
夏明恩反感死了這些目光，扒拉了一把自己剛染成深綠色的頭發，不耐煩說：“走吧，帶我去看看我的豪華大床房。”
侍從帶著他離開。
從始至終，沒去看自己的隊員。
他沒打算一開始就撕破臉。
畢竟，只要能從這裏出去，他就能晉升4S，誰也不想在這種時候出岔子。
其他人指望不上他，只能各自應對。
“你們這地方衛生間在哪？晚上洗浴這些有要求嗎？”
“除了頂樓，還有別的禁區嗎？我沒別的意思，只是不想無意間冒犯到主人。”
“那位穿黑衣的是誰啊？和主人關系很好嗎？這裏是他說算，還是主人說了算？”
“主人怎麽一句話都沒說呀，是身體不舒服嗎？”
都是老油條了，就算不允許交談，玩家們也能變著花樣打探這裏的禁忌。
不讓和自己人說話，和你游戲的NPC說話總行了吧？
不過讓他們郁悶的是，這些侍從就跟訓練過一樣，無論他們怎麽變著法的打探，嘴都閉的死緊，一點有用的消息都沒問出來。
客人們沿著不同樓梯上樓去了，從高處看下去，就像一對對螞蟻，沿著通道鉆進蟻穴，而高高在上的蟻後穿著純白華美的長裙，端坐在看臺。
“一別經年，連我的性別都不記得了嗎？副會長？”
等人全部離開，黎瞳一才緩緩開口。
溫吞柔和的嗓音，卻帶著仍然無法忽視的重量，不經意看，還真以為是出身高貴的貴族少女，在輕聲細語地和自己的侍衛講話。
“我記得您說過，您更喜歡寬松些的衣服。”傅堯說。
“這衣服寬松嗎？”
傅堯靜了靜，伸手向他的腰，“不舒服嗎？那我幫您換一件吧。”
黎瞳一按住他的手。
傅堯問：“怎麽了嗎？”
他問的這樣平靜，就好像自己在做一件天經地義，沒有任何問題的事，可以理所當然去解開另一個人的衣服。
就如同以往那樣。
可這一次，他被阻止了。
他迎上了黎瞳一的目光。
溫柔，清透。
——仿佛什麽都逃不過他的眼，什麽心思都能看透。
“不用了。”黎瞳一退後一步。
傅堯手停在半空許久，才安靜地收回手。
黎瞳一問：“為什麽不讓他們不準和我說話？”
“那不是在幫您嗎？”傅堯微笑，“不然他們和您說話，您要怎麽應付呢？”
他扶了扶黎瞳一搭著的手，目送倏然落在他脖頸上，那一點刺眼的紅，許久，他說：“您房間進蚊子了嗎？”
“沒有，”黎瞳一微笑，“進男人了。”
“……誰？”
“你不知道嗎？”黎瞳一訝異道，“他都想起你來了。”
——他應該是在你剛出生那年就去你身邊了。
這種連黎瞳一自己都不記得，只是朦朦朧朧察覺到的事情，唐是怎麽知道的呢？
七八歲認識也叫青梅竹馬，可他偏偏就精準到了剛出生那會兒。
“他叫唐，是個邪神，”黎瞳一說，“這樣說，你會有點印象嗎？”
傅堯猝然轉頭，總是平靜的黝黑眼眸中掀起滔天駭浪，又被死死壓下去，醞釀成看不透的黑光。
黎瞳一卻不管他，沿著樓梯緩緩向上，“看來還真認識，想起來了可以跟我說說，我記得的沒有你多。”
在他身後，傅堯一字一頓道：“他已經死了。”
“可他又活了。”黎瞳一沒有回頭，卻倏然莞爾，“傅堯啊，我想，那些年，我被抹去了記憶，但你還記得，記得我的從小到大發生的事，可你不願意告訴我，是因為什麽呢？”
“……”
傅堯聲音艱澀，“你都知道了？”
“應該說一直都知道吧，你這是什麽表情，在你心裏我那麽傻嗎？誰來都能把我玩的團團轉？”黎瞳一笑容裏多了幾分促狹，輕快道，“是的，就是你想的這樣，你選擇了和‘祂們’站到同一邊，不告訴我一切，我一直都知道這件事。”
“那你為什麽不說？”傅堯眸子裏的情緒壓抑到了極點。
“因為沒必要。”
“沒、必、要？”傅堯語速很慢，“我背叛了你，你不該找我問罪嗎？”
黎瞳一說：“我又沒有怪過你，只是偶爾有點疑惑，但也無關緊要，留在身邊的人比離去的人更重要，我以為你明白這個道理。”
他是在告訴傅堯，他不問，就是真的不在乎。
無論傅堯隱瞞了什麽。
有什麽私心。
他都不在乎。
就像很久之前有人問他，要是他喜歡的人和別人結婚了，他會怎麽樣？
那時零回答：“祝他新婚快樂啊，還能怎麽？”
別人覺得很奇怪，零解釋：“我又不準備結婚，總不能跟他說讓他也別結了，這輩子就這麽跟我耗著，大家一起耗到地老天荒，沒這個理是不是。”
那人不由感慨，“你還真是脾氣好，真大方。”
“那你就誤會了？我性格脾氣很差的，而且特別自私，你問問你們執政官，以前有段時間我病了，病得很重，床都下不了，在我的臥室裏躺了很久，你問問他他那段時間在做什麽，和我關在一起，我不能出門也不能見人，他就一句話都不能和別人說一個人都別想見，我病多久就關了他多久，我當時還跟他說呢，我要是死了他就得給我陪葬。”
那人問：“傅堯能願意？”
“他願意啊。”
“他可願意了。”
“別人想跟我關一起給我陪葬還沒機會呢。”
有人對他不離不棄，這還不好嗎？
“我對他負責，永遠對他負責。”這是零曾經對傅堯的承諾。
至於他喜歡的人，那他就管不過來了，既然能離開，就該學會對自己負責。
“所以，現在是因為他回來了，你就要對我追責了嗎？”傅堯垂在身側的手指關節扭曲，強忍著沒有上手。
“不，不會的，還不至於這麽下作，”黎瞳一說，“我只是想澄清一些東西。”
黎瞳一腳下暫停，突的提起另一件事，“你還在恨阿梔嗎？”
這話更是宛如刀斧，劈開了傅堯的冰封的心房。
阿梔……景君昭……那位……皇女。
要說傅堯討厭的人，那可太多了，說上幾天幾夜都未必能說完，世界上就沒有幾個他不討厭的。
但要加上一個“最”字，那範圍就縮小到精確的幾個人身上。
在這些人中，有那麽一個人，是他永遠也說不出口的，一直以來他隱秘地厭惡這個人，深惡痛絕到午夜夢回的時候想起來還久久無法平息，喘息伴隨著難以訴之於口的恨意，糾纏著他，數不清的惡毒思緒讓太陽穴都在抽疼。
可一到白天，他又得回到平日裏冷肅淡漠、波瀾不驚的模樣，永遠遵循最優解，做一個合格的副會長，偶爾和那人擦肩而過時，平靜地點頭示意。
他無比確認那個人早就知曉了他的敵意，卻從無表示，更不說破，面上的偽裝無懈可擊，從容優雅，風範十足。
零一向是個對親密關系有些遲鈍的人，這源於他自小的經歷，無論是對親情的渴望還是對別人的親近都習以為常，他身邊的人也在刻意嬌縱他，從不糾正他一些錯誤的習慣，放任他就這樣形成習慣。
但這一切都變了。
傅堯還記得那一天，很平常的一天，零在家裏閑得無聊，跑出去到處串門，這也很平常，不平常的是，他回來時，從外面領回來了一個女孩子。
精致漂亮宛如人偶的女孩，舉止優雅，剛進游戲，卻無法在她身上看到突遭驚變的驚慌，顯而易見受過良好的教育。
淡金色的眼睛漂亮得像是琉璃，煌煌倒映著燈光時更是華美高貴，看人時卻冷漠得讓人心驚。
不是外顯的高傲，而是更深沈更不動聲色，看似隨和低調，實則無人能夠動搖的傲慢。
她的到來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公會成員只當自家又多了個天賦卓然長得還漂亮的新成員，只有傅堯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安。
她沒有在第一時間做什麽，一舉一動不出挑，也不落於人後，給人添麻煩，一如傅堯對她的第一印象。
她相當沈得住氣，耐心得不符合她的外表年齡。
這種人，心機城府必然極深。
傅堯始終沒有放下過警惕。
這位逐漸嶄露頭角小皇女極敏銳，顯然知道他的敵意，但她連一絲反應都欠奉，永遠滴水不漏，禮儀無可挑剔，微笑的模樣讓人無端憤怒。
“你究竟想做什麽？”一次從副本離開後，零和其他人覆盤游戲，難得的機會，他不再忍耐，直接問了出來。
“副會長，”女孩從他身邊擦肩而過，輕不可聞的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很平淡的語氣，“我不喜歡和人拉鋸。”
“我喜歡一擊必殺。”
一擊必殺。
傅堯心猛地一跳。
警惕到了頂點。
可他沒有料到，她的必殺以這種形式到來。
她結束了漫長的觀察，在這個混亂的新世界中重新建立了自己的一套標準，確立了身邊每個人在她心裏的定位。
於是，她開始出擊了。
她是零的學生，但這只是零最初為了給她提供庇護隨口找的借口，有名無實，誰都知道。
但她把這個名頭變為了“真的”。
借著這層師生關系，她將零被人刻意阻斷，沒能獲取的知識，全都灌輸進了他的世界。
關於親情，關於友情，關於……愛情。
距離，分寸。
欲望，克制。
“他們是你的愛人嗎？”
“你愛他們嗎？”
“那就別讓他們碰到你。”
“他們這樣看著你，你應該殺了他們，而不是縱容。”
循循善誘，軟硬兼施，輕描淡寫的話語後是強硬到極點的態度。
她重構了零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補全了他曾經缺失的教育。
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驅逐了舊居民，取得了勝利。
她看清了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知道該抓住誰才是對自己最有利的，於是，一擊必殺了。
可她也犯了大忌。
她打破了不需要言語就默認遵守的規則，做到了修斯都沒能做到的事情——她把傅堯從零身邊排擠了出去。
無數殺意隨之而來。
她卻怡然不懼，微笑一如既往。
就像初見時那樣，看似謙遜，實則傲慢至極。
可她憑什麽呢？
不過一個連自己的能力都掌握不好的螻蟻而已。
如果不是零……
如果……
沒有如果。
零給她學生的身份，就註定了他對她的庇護。
不會清算舊賬，是他最後的仁慈。
一開始的想法沒有錯，傅堯想，這女人讓人厭惡。
還有一個更深的無法束之於口的理由——
這個女人也是零發“善心”，救回來的。
就和曾經的他一樣。
他最痛恨卻也受益最多的、零的善心。
古堡內，傅堯面色隱藏於陰影之中，一瞬不瞬地看著面前美麗的“主人”。
沒有任何外人存在，只屬於他的主人。
可是，黎瞳一的話卻像是在說，不是這樣，是他想錯了。
黎瞳一側過臉，溫柔地說：“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當年我疏遠你，不是因為阿梔。”
傅堯一直以為，是景君昭打破了他營造出的假象，才會讓零疏遠他。
可是不是的。
那不關景君昭的事，零其實……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一直都知道。
就算小時候不知道，伴隨著年歲增長，也該知道了。
哪有人真那麽蠢呢？
他只是不能說。
說了，傅堯會難堪。
那麽多年的精心布置，巧舌灌輸，密不透風的包裹，阻擋了所有靠近他的人，卻沒想過，被他牢牢實實包裹的人，自己會醒，會睜開眼睛，去看世界。
傅堯唇動了動。
古堡的樓梯設計得極為怪異，彎曲狹窄難行，而且越往上就越難走。
只有拐彎處幾個小小的窗口透進來點光束。
而這樣的設計，只是因為這裏不歡迎來客。
無論是主人還是常來這裏的人，都忍受了這樣不方便的設計，默契地築起高墻，把世界劃分為兩部分，守著裏面的人，一切外人都被阻擋在外。
而現在，它的主人站在樓梯上，俯視著和自己最親近的人。
莎士比亞在仲夏夜之夢裏寫，是我引誘你嗎？我曾向你說過好話嗎？
——是。
傅堯已經說了太多了。
別人永遠也不會知道，傅堯曾向他灌輸了多少無法訴之於人的話。
世界上最大的難堪莫過於此了。
——要把他的心挖出來，明明白白袒露在太陽下，接受所有人的審判嗎？
——告訴他你處心積慮欺騙的人，從未受過你的蒙騙。
零在沈默，又在沈默中，更難以啟齒。
作繭自縛。
他只能想到這個詞。
有人用日覆一日的親近編織了一個大繭，而他，沒有破開這個繭子的決心，只能看自己被纏得越來越近。
十八年啊，不是一年也不是八年，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所有歲月，兩個人的血和肉已經長在了一起。
他要怎麽說呢？
要麽假裝不知道，要麽從傅堯身上連皮帶骨，撕下一塊血淋淋的肉。
景君昭平靜地看著他，“所以我說啊，不是說是吃肉的種族嗎？怎麽老喜歡割自己的肉去餵養別人呢。”
零望著狹小的窗口外，起伏的海面，“可是，他陪了我那麽多年啊。”
“……不想傷害他，不可以嗎？”
黎瞳一和他面對著面。
“這得問你啊，傅堯，”黎瞳一說，“你是想要一個什麽都不知道，整日裏只會吃了睡睡了吃、誰都不會拒絕、自然也不會拒絕你的零。”
“還是一個什麽都知道，然後因為觀念不合，和你漸行漸遠的零呢？”
傅堯目光死死凝著他。
原來他都知道？
他曾數次公開宣傳自己最愛的人是某某，可是從來沒有人當真，看不到他對他口中那個名字的愛，卻能看到他對傅堯實實在 在的縱容。
那些年他被人罵過多少“枕邊風”、“一手遮天”這樣的罵名，但他從沒有為自己辯解過。
他心甘情願背下這個罵名，這樣，他就是全世界眼中，零最愛的人
而他真正最愛的那一個，就永遠也別想見光。
而零……
他明明默許了……
默許了那麽多年。
“傅堯，你知道我為什麽總說我最愛的是蘭諾嗎？”黎瞳一微笑。
這真是千古難題了。
當年他這句話引起多大的波瀾？多少不明所以的追求者跟風追殺這個叫蘭諾的人。
可他身邊的人，卻沒一個這麽想的。
他們都知道，零會這樣說，恰恰是因為零不愛他。
零身邊那麽多人，唯獨這一個，一度被他寄托過類似於“對父親的期待”的男人，是他不可能生出任何“愛情”的。
但他當年這樣說的原因遠不止於此。
“……因為修斯？”
修斯對零身邊的人有著極強的攻擊性，尤其是和他關系暧昧的傅堯，更是首當其沖。
包括李芙因在內的很多人，都猜測，零是為了保護傅堯。
黎瞳一舒展地搖了搖頭。
他否定了這個猜測。
修斯不會因為他兩句話都放棄殺誰，只要傅堯還在他身邊一日，就始終是修斯的眼中釘肉中刺，修斯沒有動手，只是還不想和他撕破臉皮罷了。
“我是說給你聽的。”他輕聲，“包括江鹿禾，景君昭，衛恩，我都是專門帶回去的。”
景君昭和他交換的，從來不是傅堯以為的。
剛進入游戲的皇女想要權利，於是盯上了國王，可要想得到國王的權力，就必須擠走他身邊原有的人。
他們的交易由此達成。
景君昭得到了她想要的權力。
黎瞳一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傅堯突然就明白了黎瞳一要說的是什麽東西，他聲音沙啞，“別說了……”
黎瞳一輕輕嘆息，看著眼前漂浮的塵煙，不知在對誰說。
“傅堯，你還要我怎麽說我不愛你呢？”
“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麽說了。”
他推開眼前的門，裏面的“醫生”早已等候多時。
整天沈默寡言搗鼓煉金術的男人披上了白大褂，坐在沙發邊，等著他的病人。
這個副本的第二位boss。
4S，煉金術士，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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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陣營對抗的副本？
從他進過的那些副本來看, 不算少見，更算不上奇怪，這游戲裏多獵奇的副本都有, 猶記得從前，他和智者曾經經過一個接力副本, 整個副本分為了五個節點，必須要前一位隊友完成相應的節點，後面的人才能進行游戲。
然後那次游戲裏, 隊友三個新人，完全不會玩, 一個零，睡著了。
最後游戲是零硬生生倒回了開局，才通關的。
出去之後, 智者一直罵系統給他做局, 匹配四個豬, 一邊罵一邊把又睡著了的零背回了公會。
黎瞳一餘光看到身邊微垂著頭的青年, 沒說什麽。
他也說不了什麽。
他聲音再柔和，和真正的女聲之間也有區別, 以他的嗓音，只要一開口, 這些人就可以開始聯想了。
他可不保證，有沒有人見過他和傅堯的照片。
雖然，就算沒有照片, 這個建築也是一個極大的破綻了。
他剛才下樓時專門看過, 這棟城堡，設計，還有格局, 和他在白令天鳥的住處一模一樣。
好在皇女關閉了白令天鳥的入口，除了內部成員，誰都無法進入，不然游戲都不用開始，直接就是開卷考試。
黎瞳一靜靜站在樓梯轉角處，高於玩家們幾米的地方，居高臨下看過去，奢華大廳的水晶吊燈燈光破碎在那張美麗卻莫測的臉上，更添了幾分鬼魅。
他微微笑著，一舉一動優雅天成，無可挑剔，像一尊漂亮的玩偶，只是站著，就給人帶來了無窮的壓力。
［嗷嗷嗷！我們主播來了！］
［一小時不見如隔三秋！］
［換新衣服了！好漂亮！這就是回大本營了嗎？］
［噗……又是女裝，這次還是公主裙，很難想象主播在自家隊友心目中是個什麽形象。］
［貴族學院的校花！（撒花）］
［漂亮的小公主！（撒花）］
［聽說現任第一繼承了他的臥室，那也繼承了他的衣櫃？可惜他現在進修羅場了，不知道有沒有拍照，拍了的話可以共享一下嗎？］
［讓我康康讓我康康，我好奇他臥室長什麽樣已經很久了。］
［有個人寫真嗎？（低調）（推眼鏡）］
［啊這，隱私還是算了吧？不過如果真有的話這條可刪。］
［樓上別這樣，我剛才還在論壇罵了鳩占鵲巢的那誰半個多小時……］
［我也……我現在還在分屏罵人。］
［你這樣讓我很為難.jpg］
不需要開口，也不需要任何眼神溝通，跟在“主人”身邊的青年心有靈犀，自然而然接過了他的任務，不鹹不淡地說：
“侍從會帶各位去往各自的住處，各位可以自行休息，也可以在這裏自由參觀，不過，需要遵守規矩。”
玩家們艱難地把眼神從“主人”身上移開，紛紛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單層樓客人不能進入雙層樓，雙層樓同樣，不允許進行任何形式的交談，頂樓是主人專享的區域，所有客人禁止入內，否則後果自負。”
青年拉了拉手套，連停頓都沒有，就直接甩出了一連串規則。
足夠簡單粗暴，理解起來也不難，下方卻有不少人的臉色悄然變了。
假如同一隊的人被分到了不同樓層，那豈不是就不能交換情報了？
而且團隊裏還有不少沒有戰鬥能力的輔助玩家，遇到危險怎麽辦？
“我們不是來做客的嗎？你們對客人就是這樣的態度？”
人群裏，有人試探地問了一聲，可轉頭去找，又不知道聲音是從哪發出來的。
應該是那人為了安全起見，用了道具，遮蓋了聲音來源。
可那肅穆的黑衣青年仍準確把目光定到了說話的人身上，冷而淡地道：“你可以離開。”
“……”
說話的人臉色一白，縮頭退回了人群中。
青年又道：“在這裏，不允許任何人質疑主人說的話，不允許觸碰主人的任何東西，不允許對主人不敬。”
他頓了頓，“不允許和主人說話。”
短短幾秒，又多了足足四個“不允許”，大廳裏的空氣逐漸緊繃。
在某些副本中，這就意味著死亡威脅。
不遵守副本的規則，大概率會激怒副本的怪物，給自己引來禍患。
尤其是剛才，哪怕用了道具遮掩自己，也依舊被這個青年一眼看出來了，實力不容小覷，大家都默默提高了警惕。
“各位先去休息，主人的體檢時間到了，恕不奉陪。”
青年完全不給人反駁的機會，冷淡地說完，大庭下方的暗門打開，臉上同樣帶著面具的侍從排成兩列，有序走出，來到不同玩家面前。
這些侍從穿著黑白馬甲，臉上戴一張純黑或純白的面具，玩家們立刻明白，這大概就是單層樓和雙層樓的區別。
“怎麽辦？會長？”第二公會的成員連頭都沒轉，只是動了幾根手指頭，敲了敲腿側的護甲，發出當當的聲音。
夏明恩正要回覆，一名帶白臉面具的侍從站到了他面前，“這位客人，請不要交談。”
他的會員面前也站了另一名黑臉侍從，“這位客人，請不要和不同樓層的客人交談。”
“……”
就連用這種暗號都不行嗎？
果真是“禁止任何交流”。
還有這些侍從的語氣，詭異而冷淡，不像是和主人的客人交談，更像是看守囚犯的獄卒。
氣氛有些凝滯。
不少人都認出了這位「深藍」的會長，誰讓他一天二十四小時以權謀私投屏直播自己生活，都在看這位頂級玩家要怎麽應對。
夏明恩反感死了這些目光，扒拉了一把自己剛染成深綠色的頭發，不耐煩說：“走吧，帶我去看看我的豪華大床房。”
侍從帶著他離開。
從始至終，沒去看自己的隊員。
他沒打算一開始就撕破臉。
畢竟，只要能從這裏出去，他就能晉升4S，誰也不想在這種時候出岔子。
其他人指望不上他，只能各自應對。
“你們這地方衛生間在哪？晚上洗浴這些有要求嗎？”
“除了頂樓，還有別的禁區嗎？我沒別的意思，只是不想無意間冒犯到主人。”
“那位穿黑衣的是誰啊？和主人關系很好嗎？這裏是他說算，還是主人說了算？”
“主人怎麽一句話都沒說呀，是身體不舒服嗎？”
都是老油條了，就算不允許交談，玩家們也能變著花樣打探這裏的禁忌。
不讓和自己人說話，和你游戲的NPC說話總行了吧？
不過讓他們郁悶的是，這些侍從就跟訓練過一樣，無論他們怎麽變著法的打探，嘴都閉的死緊，一點有用的消息都沒問出來。
客人們沿著不同樓梯上樓去了，從高處看下去，就像一對對螞蟻，沿著通道鉆進蟻穴，而高高在上的蟻後穿著純白華美的長裙，端坐在看臺。
“一別經年，連我的性別都不記得了嗎？副會長？”
等人全部離開，黎瞳一才緩緩開口。
溫吞柔和的嗓音，卻帶著仍然無法忽視的重量，不經意看，還真以為是出身高貴的貴族少女，在輕聲細語地和自己的侍衛講話。
“我記得您說過，您更喜歡寬松些的衣服。”傅堯說。
“這衣服寬松嗎？”
傅堯靜了靜，伸手向他的腰，“不舒服嗎？那我幫您換一件吧。”
黎瞳一按住他的手。
傅堯問：“怎麽了嗎？”
他問的這樣平靜，就好像自己在做一件天經地義，沒有任何問題的事，可以理所當然去解開另一個人的衣服。
就如同以往那樣。
可這一次，他被阻止了。
他迎上了黎瞳一的目光。
溫柔，清透。
——仿佛什麽都逃不過他的眼，什麽心思都能看透。
“不用了。”黎瞳一退後一步。
傅堯手停在半空許久，才安靜地收回手。
黎瞳一問：“為什麽不讓他們不準和我說話？”
“那不是在幫您嗎？”傅堯微笑，“不然他們和您說話，您要怎麽應付呢？”
他扶了扶黎瞳一搭著的手，目送倏然落在他脖頸上，那一點刺眼的紅，許久，他說：“您房間進蚊子了嗎？”
“沒有，”黎瞳一微笑，“進男人了。”
“……誰？”
“你不知道嗎？”黎瞳一訝異道，“他都想起你來了。”
——他應該是在你剛出生那年就去你身邊了。
這種連黎瞳一自己都不記得，只是朦朦朧朧察覺到的事情，唐是怎麽知道的呢？
七八歲認識也叫青梅竹馬，可他偏偏就精準到了剛出生那會兒。
“他叫唐，是個邪神，”黎瞳一說，“這樣說，你會有點印象嗎？”
傅堯猝然轉頭，總是平靜的黝黑眼眸中掀起滔天駭浪，又被死死壓下去，醞釀成看不透的黑光。
黎瞳一卻不管他，沿著樓梯緩緩向上，“看來還真認識，想起來了可以跟我說說，我記得的沒有你多。”
在他身後，傅堯一字一頓道：“他已經死了。”
“可他又活了。”黎瞳一沒有回頭，卻倏然莞爾，“傅堯啊，我想，那些年，我被抹去了記憶，但你還記得，記得我的從小到大發生的事，可你不願意告訴我，是因為什麽呢？”
“……”
傅堯聲音艱澀，“你都知道了？”
“應該說一直都知道吧，你這是什麽表情，在你心裏我那麽傻嗎？誰來都能把我玩的團團轉？”黎瞳一笑容裏多了幾分促狹，輕快道，“是的，就是你想的這樣，你選擇了和‘祂們’站到同一邊，不告訴我一切，我一直都知道這件事。”
“那你為什麽不說？”傅堯眸子裏的情緒壓抑到了極點。
“因為沒必要。”
“沒、必、要？”傅堯語速很慢，“我背叛了你，你不該找我問罪嗎？”
黎瞳一說：“我又沒有怪過你，只是偶爾有點疑惑，但也無關緊要，留在身邊的人比離去的人更重要，我以為你明白這個道理。”
他是在告訴傅堯，他不問，就是真的不在乎。
無論傅堯隱瞞了什麽。
有什麽私心。
他都不在乎。
就像很久之前有人問他，要是他喜歡的人和別人結婚了，他會怎麽樣？
那時零回答：“祝他新婚快樂啊，還能怎麽？”
別人覺得很奇怪，零解釋：“我又不準備結婚，總不能跟他說讓他也別結了，這輩子就這麽跟我耗著，大家一起耗到地老天荒，沒這個理是不是。”
那人不由感慨，“你還真是脾氣好，真大方。”
“那你就誤會了？我性格脾氣很差的，而且特別自私，你問問你們執政官，以前有段時間我病了，病得很重，床都下不了，在我的臥室裏躺了很久，你問問他他那段時間在做什麽，和我關在一起，我不能出門也不能見人，他就一句話都不能和別人說一個人都別想見，我病多久就關了他多久，我當時還跟他說呢，我要是死了他就得給我陪葬。”
那人問：“傅堯能願意？”
“他願意啊。”
“他可願意了。”
“別人想跟我關一起給我陪葬還沒機會呢。”
有人對他不離不棄，這還不好嗎？
“我對他負責，永遠對他負責。”這是零曾經對傅堯的承諾。
至於他喜歡的人，那他就管不過來了，既然能離開，就該學會對自己負責。
“所以，現在是因為他回來了，你就要對我追責了嗎？”傅堯垂在身側的手指關節扭曲，強忍著沒有上手。
“不，不會的，還不至於這麽下作，”黎瞳一說，“我只是想澄清一些東西。”
黎瞳一腳下暫停，突的提起另一件事，“你還在恨阿梔嗎？”
這話更是宛如刀斧，劈開了傅堯的冰封的心房。
阿梔……景君昭……那位……皇女。
要說傅堯討厭的人，那可太多了，說上幾天幾夜都未必能說完，世界上就沒有幾個他不討厭的。
但要加上一個“最”字，那範圍就縮小到精確的幾個人身上。
在這些人中，有那麽一個人，是他永遠也說不出口的，一直以來他隱秘地厭惡這個人，深惡痛絕到午夜夢回的時候想起來還久久無法平息，喘息伴隨著難以訴之於口的恨意，糾纏著他，數不清的惡毒思緒讓太陽穴都在抽疼。
可一到白天，他又得回到平日裏冷肅淡漠、波瀾不驚的模樣，永遠遵循最優解，做一個合格的副會長，偶爾和那人擦肩而過時，平靜地點頭示意。
他無比確認那個人早就知曉了他的敵意，卻從無表示，更不說破，面上的偽裝無懈可擊，從容優雅，風範十足。
零一向是個對親密關系有些遲鈍的人，這源於他自小的經歷，無論是對親情的渴望還是對別人的親近都習以為常，他身邊的人也在刻意嬌縱他，從不糾正他一些錯誤的習慣，放任他就這樣形成習慣。
但這一切都變了。
傅堯還記得那一天，很平常的一天，零在家裏閑得無聊，跑出去到處串門，這也很平常，不平常的是，他回來時，從外面領回來了一個女孩子。
精致漂亮宛如人偶的女孩，舉止優雅，剛進游戲，卻無法在她身上看到突遭驚變的驚慌，顯而易見受過良好的教育。
淡金色的眼睛漂亮得像是琉璃，煌煌倒映著燈光時更是華美高貴，看人時卻冷漠得讓人心驚。
不是外顯的高傲，而是更深沈更不動聲色，看似隨和低調，實則無人能夠動搖的傲慢。
她的到來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公會成員只當自家又多了個天賦卓然長得還漂亮的新成員，只有傅堯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安。
她沒有在第一時間做什麽，一舉一動不出挑，也不落於人後，給人添麻煩，一如傅堯對她的第一印象。
她相當沈得住氣，耐心得不符合她的外表年齡。
這種人，心機城府必然極深。
傅堯始終沒有放下過警惕。
這位逐漸嶄露頭角小皇女極敏銳，顯然知道他的敵意，但她連一絲反應都欠奉，永遠滴水不漏，禮儀無可挑剔，微笑的模樣讓人無端憤怒。
“你究竟想做什麽？”一次從副本離開後，零和其他人覆盤游戲，難得的機會，他不再忍耐，直接問了出來。
“副會長，”女孩從他身邊擦肩而過，輕不可聞的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很平淡的語氣，“我不喜歡和人拉鋸。”
“我喜歡一擊必殺。”
一擊必殺。
傅堯心猛地一跳。
警惕到了頂點。
可他沒有料到，她的必殺以這種形式到來。
她結束了漫長的觀察，在這個混亂的新世界中重新建立了自己的一套標準，確立了身邊每個人在她心裏的定位。
於是，她開始出擊了。
她是零的學生，但這只是零最初為了給她提供庇護隨口找的借口，有名無實，誰都知道。
但她把這個名頭變為了“真的”。
借著這層師生關系，她將零被人刻意阻斷，沒能獲取的知識，全都灌輸進了他的世界。
關於親情，關於友情，關於……愛情。
距離，分寸。
欲望，克制。
“他們是你的愛人嗎？”
“你愛他們嗎？”
“那就別讓他們碰到你。”
“他們這樣看著你，你應該殺了他們，而不是縱容。”
循循善誘，軟硬兼施，輕描淡寫的話語後是強硬到極點的態度。
她重構了零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補全了他曾經缺失的教育。
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驅逐了舊居民，取得了勝利。
她看清了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知道該抓住誰才是對自己最有利的，於是，一擊必殺了。
可她也犯了大忌。
她打破了不需要言語就默認遵守的規則，做到了修斯都沒能做到的事情——她把傅堯從零身邊排擠了出去。
無數殺意隨之而來。
她卻怡然不懼，微笑一如既往。
就像初見時那樣，看似謙遜，實則傲慢至極。
可她憑什麽呢？
不過一個連自己的能力都掌握不好的螻蟻而已。
如果不是零……
如果……
沒有如果。
零給她學生的身份，就註定了他對她的庇護。
不會清算舊賬，是他最後的仁慈。
一開始的想法沒有錯，傅堯想，這女人讓人厭惡。
還有一個更深的無法束之於口的理由——
這個女人也是零發“善心”，救回來的。
就和曾經的他一樣。
他最痛恨卻也受益最多的、零的善心。
古堡內，傅堯面色隱藏於陰影之中，一瞬不瞬地看著面前美麗的“主人”。
沒有任何外人存在，只屬於他的主人。
可是，黎瞳一的話卻像是在說，不是這樣，是他想錯了。
黎瞳一側過臉，溫柔地說：“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當年我疏遠你，不是因為阿梔。”
傅堯一直以為，是景君昭打破了他營造出的假象，才會讓零疏遠他。
可是不是的。
那不關景君昭的事，零其實……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一直都知道。
就算小時候不知道，伴隨著年歲增長，也該知道了。
哪有人真那麽蠢呢？
他只是不能說。
說了，傅堯會難堪。
那麽多年的精心布置，巧舌灌輸，密不透風的包裹，阻擋了所有靠近他的人，卻沒想過，被他牢牢實實包裹的人，自己會醒，會睜開眼睛，去看世界。
傅堯唇動了動。
古堡的樓梯設計得極為怪異，彎曲狹窄難行，而且越往上就越難走。
只有拐彎處幾個小小的窗口透進來點光束。
而這樣的設計，只是因為這裏不歡迎來客。
無論是主人還是常來這裏的人，都忍受了這樣不方便的設計，默契地築起高墻，把世界劃分為兩部分，守著裏面的人，一切外人都被阻擋在外。
而現在，它的主人站在樓梯上，俯視著和自己最親近的人。
莎士比亞在仲夏夜之夢裏寫，是我引誘你嗎？我曾向你說過好話嗎？
——是。
傅堯已經說了太多了。
別人永遠也不會知道，傅堯曾向他灌輸了多少無法訴之於人的話。
世界上最大的難堪莫過於此了。
——要把他的心挖出來，明明白白袒露在太陽下，接受所有人的審判嗎？
——告訴他你處心積慮欺騙的人，從未受過你的蒙騙。
零在沈默，又在沈默中，更難以啟齒。
作繭自縛。
他只能想到這個詞。
有人用日覆一日的親近編織了一個大繭，而他，沒有破開這個繭子的決心，只能看自己被纏得越來越近。
十八年啊，不是一年也不是八年，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所有歲月，兩個人的血和肉已經長在了一起。
他要怎麽說呢？
要麽假裝不知道，要麽從傅堯身上連皮帶骨，撕下一塊血淋淋的肉。
景君昭平靜地看著他，“所以我說啊，不是說是吃肉的種族嗎？怎麽老喜歡割自己的肉去餵養別人呢。”
零望著狹小的窗口外，起伏的海面，“可是，他陪了我那麽多年啊。”
“……不想傷害他，不可以嗎？”
黎瞳一和他面對著面。
“這得問你啊，傅堯，”黎瞳一說，“你是想要一個什麽都不知道，整日裏只會吃了睡睡了吃、誰都不會拒絕、自然也不會拒絕你的零。”
“還是一個什麽都知道，然後因為觀念不合，和你漸行漸遠的零呢？”
傅堯目光死死凝著他。
原來他都知道？
他曾數次公開宣傳自己最愛的人是某某，可是從來沒有人當真，看不到他對他口中那個名字的愛，卻能看到他對傅堯實實在 在的縱容。
那些年他被人罵過多少“枕邊風”、“一手遮天”這樣的罵名，但他從沒有為自己辯解過。
他心甘情願背下這個罵名，這樣，他就是全世界眼中，零最愛的人
而他真正最愛的那一個，就永遠也別想見光。
而零……
他明明默許了……
默許了那麽多年。
“傅堯，你知道我為什麽總說我最愛的是蘭諾嗎？”黎瞳一微笑。
這真是千古難題了。
當年他這句話引起多大的波瀾？多少不明所以的追求者跟風追殺這個叫蘭諾的人。
可他身邊的人，卻沒一個這麽想的。
他們都知道，零會這樣說，恰恰是因為零不愛他。
零身邊那麽多人，唯獨這一個，一度被他寄托過類似於“對父親的期待”的男人，是他不可能生出任何“愛情”的。
但他當年這樣說的原因遠不止於此。
“……因為修斯？”
修斯對零身邊的人有著極強的攻擊性，尤其是和他關系暧昧的傅堯，更是首當其沖。
包括李芙因在內的很多人，都猜測，零是為了保護傅堯。
黎瞳一舒展地搖了搖頭。
他否定了這個猜測。
修斯不會因為他兩句話都放棄殺誰，只要傅堯還在他身邊一日，就始終是修斯的眼中釘肉中刺，修斯沒有動手，只是還不想和他撕破臉皮罷了。
“我是說給你聽的。”他輕聲，“包括江鹿禾，景君昭，衛恩，我都是專門帶回去的。”
景君昭和他交換的，從來不是傅堯以為的。
剛進入游戲的皇女想要權利，於是盯上了國王，可要想得到國王的權力，就必須擠走他身邊原有的人。
他們的交易由此達成。
景君昭得到了她想要的權力。
黎瞳一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傅堯突然就明白了黎瞳一要說的是什麽東西，他聲音沙啞，“別說了……”
黎瞳一輕輕嘆息，看著眼前漂浮的塵煙，不知在對誰說。
“傅堯，你還要我怎麽說我不愛你呢？”
“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麽說了。”
他推開眼前的門，裏面的“醫生”早已等候多時。
整天沈默寡言搗鼓煉金術的男人披上了白大褂，坐在沙發邊，等著他的病人。
這個副本的第二位boss。
4S，煉金術士，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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