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龍11 這是他為傲慢支付的代價。
關燈
小
中
大
第93章 龍11 這是他為傲慢支付的代價。
——就像當年你放棄了我。
唐剛長好的指骨又發出了痙攣似的錯覺, 骨頭縫隙裏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小蟲子，啃食他的骨頭，然後吮吸裏面的骨髓。
其實是知道的, 哪裏真的一點不知道呢，黎瞳一嘴上說我知道你沒錯啊, 我不怪你啊，心裏壓根不這麽想。
所以才有意無意就要刺他一下。
仇恨和怨氣的腐肉裏長出來的花，真當他無害呢。
“誒別這樣看著我呀, 顯得我腦子好像有病似的……雖然確實有病。”黎瞳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五根白生生的手指, 就沒怎麽動用過，養得嬌嫩纖細不沾陽春水。
“回神了。”他嗓子裏含著細細的笑意。
唐捉住他的手，握在手裏, 停了幾息, 又去捂他的眼睛。
他蒙得緊, 手指又長, 這樣嚴嚴實實一壓，黎瞳一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他也不掙紮, 仰起頭，迎上他手心, 唇邊笑意越發昳麗，黑發如雲，湊著中間小小半張雪白的臉, 吸飽了精氣的鬼似的, 惋惜道：
“……我真的不想的，你總不信我，覺得是我愛你愛瘋了, 舍不得你，非要把你抓回來……其實我真的不想，看到你我很煩的，這完全是修斯的錯，吸我血吸得好好的，怎麽還 能讓我實力反彈回去，我實力到不了那地步，也掀不了你的棺材板……”
黎瞳一真的覺得這個事情很可惜，怎麽就能弄到這個地步呢？
修斯害他。
“……但凡他腦子正常一點，稍微正常一點，”黎瞳一不無遺憾地說，“我就跟你一樣，捏著鼻子認了。”
認了這筆冤賬。
誰讓他倒黴呢？
非要在人家出生的時候湊熱鬧，跑上去讓人家看這一眼。
活該。
“有段時間我都在想，要是我跪下來求他他能放過我，那我但凡有一個頭沒磕響，都是我心不誠，只不過後來我放棄了，我怕我剛跪下去修斯就在那邊跟我夫妻對拜了。”
“……好不容易才送走一個，又讓你纏上了。”
“你還老試圖激怒我，知不知道我精神正常的時候很煩你，渾身都不舒坦，好尷尬的。”
想當年他也是肆無忌憚發瘋的，從來不用顧忌別人的眼光……該死的這人怎麽就活了？
他一向不喜歡去深思和“那個人”有關的問題。
但真到了這天，這個人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反而平靜下來，強迫自己去想。
不僅要想，還要去想通，想透了。
違逆本能的感覺有多難受，黎瞳一可太知道了。
渾身的骨頭都要掙脫皮肉的束縛跳出去一樣，心跳加速，數不清的慌亂冒出，鬢角額間瞬息間就出了一層細汗，手抖得無法控制。
就像強迫癥患者聽見有人拿指甲去刮玻璃。
他這麽難受，面上卻不露端倪，腦海裏的思緒更是有條不紊。
怎麽能逃避呢？隨便疏忽，可是會死人的，就要想，想清除，想透徹，想明白，自己該怎麽做，該怎麽……去看待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
“你一開始不想承認認識我，就是因為這個？”唐平靜地說。
和他平穩的嗓音截然相反的是，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墻上和地上的照片飛得滿天都是，只是沒有一張能夠掉到他們周圍，也沒有一點風能刮過來，就和他的語氣一樣。
如果黎瞳一能看到的話，他就會發現，不止這間屋子，是整個世界都在扭曲。
學校在扭曲。
副本瀕臨崩潰。
和副本相連的游戲大廳一陣有一陣地波動，網絡延遲似的掉幀。
再往上，高高在上的神國之中，流動的玉色五彩瀑布也在閃爍著不穩定的光。
整個世界上，仿佛有一座看不見的時鐘，被人往後撥了一格——
全世界，凡是能夠記錄時間的工具，鐘表、電子計時器、日升月落……在這一瞬間，都往後倒退了一分鐘。
黎瞳一說：“誰讓你這個人真的很煩啊，你想去死自己想辦法嘛，天天糾纏我幹什麽？看不出來我有正事要做嘛？”
唐低下頭，貼上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黎瞳一“唔”一聲，張口卻說不出話來，被人按著半張臉親，腰止不住後仰，整個人搖搖欲墜。
好不容易艱難支撐住了，他緩慢地眨了下眼，然後眨眼的速度更慢了，就那麽睜著，發澀也沒知覺似的，然後他在換氣的間隙裏猛地扭過臉，問：
“你在做什麽呢？”
聲音有點啞，剛才憋久了沒喘氣，說完就嗆咳一聲，沒緩過來呢，又被人按住了。
黎瞳一差點被撲面而來的氣息淹沒，險些就向後仰倒了過去，他仍然被蒙著眼睛，無處可支的感覺極大地激起了人本能的不安，好像隨時會一腳踩空，但他強忍著沒伸手。
反正，伸手也抓不住。
他記得以前修斯也想來親他，他反抗倒是沒反抗，就坐在床邊玩味地盯著修斯，那眼神想來是很殘忍的，不知道在轉著什麽壞主意，最後修斯先受不了了，放棄了親他，轉而來蒙他眼睛，讓他不要看了。
唐又是在做什麽呢？
黎瞳一真有點想去找面鏡子看看自己究竟是什麽表情了，怎麽一個兩個的都這麽……
——時間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眨眼倒退了一個小時。
“你恨我？”唐放開他，只是沒松開手，看著自己手下半張臉，還有那張嫩紅的小嘴，濕漉漉張開，仿佛雛鳥等待餵食似的。
“還好？”黎瞳一合上唇，唇舌突然得了自由，竟然還有點不習慣，無意識咬了咬舌尖，好一會兒才實話實說。
“那他們呢？”唐又問。
“誰？”
“你的隊友。”唐說。
“不恨，他們都挺慘的。”黎瞳一搖頭。
“修斯？”
“不恨，他也算仁至義盡了。”殺了得了，恨什麽呢？黎瞳一懶洋洋地想。
“你母親？”
“不恨，沒什麽好恨的。”再說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其他幾個？”
“個別有點討厭，談不上恨。”
“那些到處追殺你的人？”
“不恨。”
黎瞳一還是搖頭。他在青年頸側輕蹭，像一只擁有柔軟華麗皮毛的小貓，嗓音輕而甜。
他不知道唐聽沒聽說過電車難題。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它確確實實出現在了我們的生活裏，無時無刻。
每個人都躺在鐵軌。
每個人都在扣動扳機。
每個決定，都有代價。
“明白了，那些罵你的人你應該也不恨。”
唐略微低頭，執起他一只手，唇邊還是一如既往溫雅的笑，在那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輕吻，“……你就逮著我恨。”
“算你倒黴？”
黎瞳一眸光溫軟，說到唐倒黴他就格外開心似的。想來也是，全世界和他過不去的人多，和他做對過的人也多，傷害過他的人同樣不少……還有那些想睡他的，他一個沒盯上，就盯上了唯一沒有傷害過他，甚至算得上幫過他一把的人。
何其狼心狗肺，何其是非不分。
但人瘋起來還真就分不清這些，修斯說他不想供著他了。
黎瞳一也不想供著唐了……雖然他根本就沒供過。
但他看不得唐幹幹凈凈一身站在邊上，不想讓他繼續置身事外，非要把人拉下水。
沒有愧疚，只覺得快意。
他想，憑什麽呢？大家一樣倒黴啊，為什麽我還要有良心這東西？
沒有了，不要了，一起死吧。
唐看著他又蠢蠢欲動往自己脖子上伸的手，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雙素白纖軟、甚至有些病態嬌貴的手有多危險。
——時間回到了一天前。
那雙手貼上他喉嚨的骨頭，有點顫，但總體還是穩的。指腹抖抖索索沿著喉結和下頜摸索，想要殺人，卻比被殺的人還要緊張。
唐說：“挺好的。”
“嗯？”黎瞳一茫然，停下來想了想，關切地問，“你也瘋啦？”
瘋這麽厲害，病友？
“修斯不也只恨你？沒看他對其他人恨這麽深，”唐說，“他眼裏就只看得到你。”
“他對你還有期待，小黎。”
黎瞳一渾身迅速爬滿了雞皮疙瘩，打了個寒顫，蹙起眉心抗拒，“你別亂叫，什麽……”
“你也對我還有期待。”唐低下頭，貼了貼他的臉，“我知道了。”
黎瞳一稍微清醒一點，問他：“什麽意思？”
唐把臉擱在他頸窩裏，溫聲笑道，“把時間倒回你剛出生，把他們掐死。”
他對殺死那七個玩意兒這件事始終不大積極，嚴格來說，以他平時的效率，這叫消極怠工。
倒不是不討厭他們，而是相信黎瞳一，好歹是個成年人了，都敢隨隨便便跟男人拉拉扯扯，還能安排不好這些事嗎？
他愛自由，所以他給黎瞳一自由，黎瞳一不想他插手，他就不做。
仇也好，愛也罷，黎瞳一怎麽選都行。
但黎瞳一怎麽就把自己養成這樣了呢？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不是走得很幹脆嗎？他就猶豫了那麽一下，黎瞳一爬起來就走，有骨氣得很，一副不要他施舍的模樣。
把他叫過來之後也也硬氣得很。
現在和他裝什麽可憐呢？
還真可憐。
唐笑了，他想，“祂們”怎麽敢這麽做？
——時間又往前撥了一圈。
世界在這一刻被安上了倒退鍵，一步一步往後退，時間，命運，在這一刻，通通為神的意志低頭。
隱隱的裂縫浮現在周圍，唐卻一眼沒看，只是撈起黎瞳一的膝彎，把人往上摟了摟，整個人都摟進自己懷裏。
黎瞳一察覺到某種危險的氣息，驟然掙紮起來，卻被按住了，這次是被連頭一起按在了懷裏，連動都動彈不得。
唐的聲音在他頭頂，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你知道嗎？當年我離開的時候，是做好了準備的。”
“……失去你的準備。”
放棄掉這個人，他的一生，成長的瞬間，喜怒哀樂，放棄掉他的愛，和被他愛上的機會，哪怕對方將來會愛上別人也無所謂，要在海邊看日落還是在晚風裏相擁接吻，他都做好了準備。
他覺得自己能接受。
那是他為自由支付的代價。
最昂貴的代價，超過了他的生命。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沒有父母。”
他把人抱在懷裏，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下巴緊貼著對方的額角。
“我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人需要過我，我也不覺得，有誰會在乎，我是活著還是死了。”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他不明白。
無非是歡欣著，赤.裸裸地來，幹幹凈凈地走，沒有任何牽掛。
也沒有任何留戀。
這世界，他來過，看過，悲歡離合，人間百態，他欣喜著，天真殘忍，饒有趣味地觀察旁人的生離死別，痛不欲生，以一個頑劣孩子的眼。
只是旁觀，卻不參與。
極致溫柔，極致殘忍。
極致……傲慢。
誠然，他也確實有這樣的資本。
命運給了他饋贈，賦予他連神明都能隨意斬殺的天賦，讓他的一生應有盡有，卻未向他索取任何代價，施加任何苦難。
他的一生從未有任何坎坷。
也不知愛恨情仇的滋味。
就連死，都能隨手抹去別人關於神的記憶，讓自己永遠沈湎於黑暗，那時他何其隨意，是真不把這些事放在眼裏。
唐闔下眼。
他的五指揉入那流水般的長發中，輕輕摩挲著少年的頭皮。
些微惶恐，些微迷惑。
怎麽就有了這樣的掛礙？怎麽會就進入了他的世界，留下了這樣的痕跡？
又在他走後，執著地追尋了他這麽多年，生生把他從死亡的長眠中喚醒。
重新站在他面前，仿佛林間飲溪的鹿，又水上仿佛兀自沈思的蝴蝶，以成人的姿態，朝他投來一瞥。
“你好，我是唐。”
“這是我的名，不是姓。”
你好，你好。
不需要你好。
你好是初見，他們不是。
是陌生人打招呼，互相締結良好關系的開端，他們更不是。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對這些偽神弄出來的游戲嗤之以鼻，從沒放在眼裏，但在這一刻，他突然發現這名字取得太好了。
無視公平，無視正義，無視生命，他遠比那位傲慢更傲慢。
他錯過了黎瞳一這麽多年。
他曾經以為他能接受。
懷裏的人動了動，柔順的模樣，輕聲細語。
“我知道。”
一如既往的，帶著微微的笑意。
——“我知道。”
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現。
你知道他們在罵你嗎？
我知道。
你知道這樣做會死很多人嗎？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什麽都知道。
所以。
“沒關系。”
同樣的溫柔，同樣的殘忍。
他說。
“我不在乎。”
和你一樣，不在乎了。
唐無聲地笑了，闔下眼。
有生以來第一次，失了游刃有餘的能力。
原來這就是命運標註的價格。
他的原罪。
他垂眸，看著懷中人環過他腰的手，這樣無意識的依賴，就像一只溫軟的小動物，臉上還茫然著，習慣性地揚起笑，卻縮在他懷裏，強行抑制著自己的焦躁。
這個人成了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溫熱的連接。
是他抹去無數人關於神的記憶時的漏網之魚。
……他活著的唯一理由。
他下意識想擡手，去摸對方的臉。
這動作他做過許多次，數也數不清，每次都帶著觀察與逗弄的意味，但這一次，他的指尖在觸及之前，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碾碎骨頭也止不住的顫抖。
他幾不可見地停頓了一下，然後以一種莊重的力度，輕輕落下。
這是他為傲慢支付的代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就像當年你放棄了我。
唐剛長好的指骨又發出了痙攣似的錯覺, 骨頭縫隙裏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小蟲子，啃食他的骨頭，然後吮吸裏面的骨髓。
其實是知道的, 哪裏真的一點不知道呢，黎瞳一嘴上說我知道你沒錯啊, 我不怪你啊，心裏壓根不這麽想。
所以才有意無意就要刺他一下。
仇恨和怨氣的腐肉裏長出來的花，真當他無害呢。
“誒別這樣看著我呀, 顯得我腦子好像有病似的……雖然確實有病。”黎瞳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五根白生生的手指, 就沒怎麽動用過，養得嬌嫩纖細不沾陽春水。
“回神了。”他嗓子裏含著細細的笑意。
唐捉住他的手，握在手裏, 停了幾息, 又去捂他的眼睛。
他蒙得緊, 手指又長, 這樣嚴嚴實實一壓，黎瞳一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他也不掙紮, 仰起頭，迎上他手心, 唇邊笑意越發昳麗，黑發如雲，湊著中間小小半張雪白的臉, 吸飽了精氣的鬼似的, 惋惜道：
“……我真的不想的，你總不信我，覺得是我愛你愛瘋了, 舍不得你，非要把你抓回來……其實我真的不想，看到你我很煩的，這完全是修斯的錯，吸我血吸得好好的，怎麽還 能讓我實力反彈回去，我實力到不了那地步，也掀不了你的棺材板……”
黎瞳一真的覺得這個事情很可惜，怎麽就能弄到這個地步呢？
修斯害他。
“……但凡他腦子正常一點，稍微正常一點，”黎瞳一不無遺憾地說，“我就跟你一樣，捏著鼻子認了。”
認了這筆冤賬。
誰讓他倒黴呢？
非要在人家出生的時候湊熱鬧，跑上去讓人家看這一眼。
活該。
“有段時間我都在想，要是我跪下來求他他能放過我，那我但凡有一個頭沒磕響，都是我心不誠，只不過後來我放棄了，我怕我剛跪下去修斯就在那邊跟我夫妻對拜了。”
“……好不容易才送走一個，又讓你纏上了。”
“你還老試圖激怒我，知不知道我精神正常的時候很煩你，渾身都不舒坦，好尷尬的。”
想當年他也是肆無忌憚發瘋的，從來不用顧忌別人的眼光……該死的這人怎麽就活了？
他一向不喜歡去深思和“那個人”有關的問題。
但真到了這天，這個人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反而平靜下來，強迫自己去想。
不僅要想，還要去想通，想透了。
違逆本能的感覺有多難受，黎瞳一可太知道了。
渾身的骨頭都要掙脫皮肉的束縛跳出去一樣，心跳加速，數不清的慌亂冒出，鬢角額間瞬息間就出了一層細汗，手抖得無法控制。
就像強迫癥患者聽見有人拿指甲去刮玻璃。
他這麽難受，面上卻不露端倪，腦海裏的思緒更是有條不紊。
怎麽能逃避呢？隨便疏忽，可是會死人的，就要想，想清除，想透徹，想明白，自己該怎麽做，該怎麽……去看待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
“你一開始不想承認認識我，就是因為這個？”唐平靜地說。
和他平穩的嗓音截然相反的是，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墻上和地上的照片飛得滿天都是，只是沒有一張能夠掉到他們周圍，也沒有一點風能刮過來，就和他的語氣一樣。
如果黎瞳一能看到的話，他就會發現，不止這間屋子，是整個世界都在扭曲。
學校在扭曲。
副本瀕臨崩潰。
和副本相連的游戲大廳一陣有一陣地波動，網絡延遲似的掉幀。
再往上，高高在上的神國之中，流動的玉色五彩瀑布也在閃爍著不穩定的光。
整個世界上，仿佛有一座看不見的時鐘，被人往後撥了一格——
全世界，凡是能夠記錄時間的工具，鐘表、電子計時器、日升月落……在這一瞬間，都往後倒退了一分鐘。
黎瞳一說：“誰讓你這個人真的很煩啊，你想去死自己想辦法嘛，天天糾纏我幹什麽？看不出來我有正事要做嘛？”
唐低下頭，貼上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黎瞳一“唔”一聲，張口卻說不出話來，被人按著半張臉親，腰止不住後仰，整個人搖搖欲墜。
好不容易艱難支撐住了，他緩慢地眨了下眼，然後眨眼的速度更慢了，就那麽睜著，發澀也沒知覺似的，然後他在換氣的間隙裏猛地扭過臉，問：
“你在做什麽呢？”
聲音有點啞，剛才憋久了沒喘氣，說完就嗆咳一聲，沒緩過來呢，又被人按住了。
黎瞳一差點被撲面而來的氣息淹沒，險些就向後仰倒了過去，他仍然被蒙著眼睛，無處可支的感覺極大地激起了人本能的不安，好像隨時會一腳踩空，但他強忍著沒伸手。
反正，伸手也抓不住。
他記得以前修斯也想來親他，他反抗倒是沒反抗，就坐在床邊玩味地盯著修斯，那眼神想來是很殘忍的，不知道在轉著什麽壞主意，最後修斯先受不了了，放棄了親他，轉而來蒙他眼睛，讓他不要看了。
唐又是在做什麽呢？
黎瞳一真有點想去找面鏡子看看自己究竟是什麽表情了，怎麽一個兩個的都這麽……
——時間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眨眼倒退了一個小時。
“你恨我？”唐放開他，只是沒松開手，看著自己手下半張臉，還有那張嫩紅的小嘴，濕漉漉張開，仿佛雛鳥等待餵食似的。
“還好？”黎瞳一合上唇，唇舌突然得了自由，竟然還有點不習慣，無意識咬了咬舌尖，好一會兒才實話實說。
“那他們呢？”唐又問。
“誰？”
“你的隊友。”唐說。
“不恨，他們都挺慘的。”黎瞳一搖頭。
“修斯？”
“不恨，他也算仁至義盡了。”殺了得了，恨什麽呢？黎瞳一懶洋洋地想。
“你母親？”
“不恨，沒什麽好恨的。”再說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其他幾個？”
“個別有點討厭，談不上恨。”
“那些到處追殺你的人？”
“不恨。”
黎瞳一還是搖頭。他在青年頸側輕蹭，像一只擁有柔軟華麗皮毛的小貓，嗓音輕而甜。
他不知道唐聽沒聽說過電車難題。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它確確實實出現在了我們的生活裏，無時無刻。
每個人都躺在鐵軌。
每個人都在扣動扳機。
每個決定，都有代價。
“明白了，那些罵你的人你應該也不恨。”
唐略微低頭，執起他一只手，唇邊還是一如既往溫雅的笑，在那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輕吻，“……你就逮著我恨。”
“算你倒黴？”
黎瞳一眸光溫軟，說到唐倒黴他就格外開心似的。想來也是，全世界和他過不去的人多，和他做對過的人也多，傷害過他的人同樣不少……還有那些想睡他的，他一個沒盯上，就盯上了唯一沒有傷害過他，甚至算得上幫過他一把的人。
何其狼心狗肺，何其是非不分。
但人瘋起來還真就分不清這些，修斯說他不想供著他了。
黎瞳一也不想供著唐了……雖然他根本就沒供過。
但他看不得唐幹幹凈凈一身站在邊上，不想讓他繼續置身事外，非要把人拉下水。
沒有愧疚，只覺得快意。
他想，憑什麽呢？大家一樣倒黴啊，為什麽我還要有良心這東西？
沒有了，不要了，一起死吧。
唐看著他又蠢蠢欲動往自己脖子上伸的手，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雙素白纖軟、甚至有些病態嬌貴的手有多危險。
——時間回到了一天前。
那雙手貼上他喉嚨的骨頭，有點顫，但總體還是穩的。指腹抖抖索索沿著喉結和下頜摸索，想要殺人，卻比被殺的人還要緊張。
唐說：“挺好的。”
“嗯？”黎瞳一茫然，停下來想了想，關切地問，“你也瘋啦？”
瘋這麽厲害，病友？
“修斯不也只恨你？沒看他對其他人恨這麽深，”唐說，“他眼裏就只看得到你。”
“他對你還有期待，小黎。”
黎瞳一渾身迅速爬滿了雞皮疙瘩，打了個寒顫，蹙起眉心抗拒，“你別亂叫，什麽……”
“你也對我還有期待。”唐低下頭，貼了貼他的臉，“我知道了。”
黎瞳一稍微清醒一點，問他：“什麽意思？”
唐把臉擱在他頸窩裏，溫聲笑道，“把時間倒回你剛出生，把他們掐死。”
他對殺死那七個玩意兒這件事始終不大積極，嚴格來說，以他平時的效率，這叫消極怠工。
倒不是不討厭他們，而是相信黎瞳一，好歹是個成年人了，都敢隨隨便便跟男人拉拉扯扯，還能安排不好這些事嗎？
他愛自由，所以他給黎瞳一自由，黎瞳一不想他插手，他就不做。
仇也好，愛也罷，黎瞳一怎麽選都行。
但黎瞳一怎麽就把自己養成這樣了呢？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不是走得很幹脆嗎？他就猶豫了那麽一下，黎瞳一爬起來就走，有骨氣得很，一副不要他施舍的模樣。
把他叫過來之後也也硬氣得很。
現在和他裝什麽可憐呢？
還真可憐。
唐笑了，他想，“祂們”怎麽敢這麽做？
——時間又往前撥了一圈。
世界在這一刻被安上了倒退鍵，一步一步往後退，時間，命運，在這一刻，通通為神的意志低頭。
隱隱的裂縫浮現在周圍，唐卻一眼沒看，只是撈起黎瞳一的膝彎，把人往上摟了摟，整個人都摟進自己懷裏。
黎瞳一察覺到某種危險的氣息，驟然掙紮起來，卻被按住了，這次是被連頭一起按在了懷裏，連動都動彈不得。
唐的聲音在他頭頂，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你知道嗎？當年我離開的時候，是做好了準備的。”
“……失去你的準備。”
放棄掉這個人，他的一生，成長的瞬間，喜怒哀樂，放棄掉他的愛，和被他愛上的機會，哪怕對方將來會愛上別人也無所謂，要在海邊看日落還是在晚風裏相擁接吻，他都做好了準備。
他覺得自己能接受。
那是他為自由支付的代價。
最昂貴的代價，超過了他的生命。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沒有父母。”
他把人抱在懷裏，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下巴緊貼著對方的額角。
“我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人需要過我，我也不覺得，有誰會在乎，我是活著還是死了。”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他不明白。
無非是歡欣著，赤.裸裸地來，幹幹凈凈地走，沒有任何牽掛。
也沒有任何留戀。
這世界，他來過，看過，悲歡離合，人間百態，他欣喜著，天真殘忍，饒有趣味地觀察旁人的生離死別，痛不欲生，以一個頑劣孩子的眼。
只是旁觀，卻不參與。
極致溫柔，極致殘忍。
極致……傲慢。
誠然，他也確實有這樣的資本。
命運給了他饋贈，賦予他連神明都能隨意斬殺的天賦，讓他的一生應有盡有，卻未向他索取任何代價，施加任何苦難。
他的一生從未有任何坎坷。
也不知愛恨情仇的滋味。
就連死，都能隨手抹去別人關於神的記憶，讓自己永遠沈湎於黑暗，那時他何其隨意，是真不把這些事放在眼裏。
唐闔下眼。
他的五指揉入那流水般的長發中，輕輕摩挲著少年的頭皮。
些微惶恐，些微迷惑。
怎麽就有了這樣的掛礙？怎麽會就進入了他的世界，留下了這樣的痕跡？
又在他走後，執著地追尋了他這麽多年，生生把他從死亡的長眠中喚醒。
重新站在他面前，仿佛林間飲溪的鹿，又水上仿佛兀自沈思的蝴蝶，以成人的姿態，朝他投來一瞥。
“你好，我是唐。”
“這是我的名，不是姓。”
你好，你好。
不需要你好。
你好是初見，他們不是。
是陌生人打招呼，互相締結良好關系的開端，他們更不是。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對這些偽神弄出來的游戲嗤之以鼻，從沒放在眼裏，但在這一刻，他突然發現這名字取得太好了。
無視公平，無視正義，無視生命，他遠比那位傲慢更傲慢。
他錯過了黎瞳一這麽多年。
他曾經以為他能接受。
懷裏的人動了動，柔順的模樣，輕聲細語。
“我知道。”
一如既往的，帶著微微的笑意。
——“我知道。”
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現。
你知道他們在罵你嗎？
我知道。
你知道這樣做會死很多人嗎？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什麽都知道。
所以。
“沒關系。”
同樣的溫柔，同樣的殘忍。
他說。
“我不在乎。”
和你一樣，不在乎了。
唐無聲地笑了，闔下眼。
有生以來第一次，失了游刃有餘的能力。
原來這就是命運標註的價格。
他的原罪。
他垂眸，看著懷中人環過他腰的手，這樣無意識的依賴，就像一只溫軟的小動物，臉上還茫然著，習慣性地揚起笑，卻縮在他懷裏，強行抑制著自己的焦躁。
這個人成了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溫熱的連接。
是他抹去無數人關於神的記憶時的漏網之魚。
……他活著的唯一理由。
他下意識想擡手，去摸對方的臉。
這動作他做過許多次，數也數不清，每次都帶著觀察與逗弄的意味，但這一次，他的指尖在觸及之前，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碾碎骨頭也止不住的顫抖。
他幾不可見地停頓了一下，然後以一種莊重的力度，輕輕落下。
這是他為傲慢支付的代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