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龍10 “在那一天，我徹徹底底地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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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龍10 “在那一天，我徹徹底底地放棄……
“修斯真是扭曲出了新高度, 我還以為那些就是他的極限了。”
黎瞳一嘆氣，“我小看他了，之前還以為他腦子不行, 發瘋都得貪婪給他出主意，原來他是會瘋的。”
“他做什麽了, 把你氣成這樣？”唐壓住一張被風吹起的照片，撫平了，垂目凝視上面的人。
嗓音平和得聽不出情緒。
“把我當餌釣起來, 強迫我隊友來救我，不來就從我身上抽根骨頭什麽的, ”黎瞳一漫不經心地說，“等他們來了，又拿他們威脅我, 讓我想反抗就想想自己的隊友, 我隊友不願意我受這種威脅, 就自殺了。”
“……修斯該把他們四個分開關的, 幾個臭皮匠關一起，不是在等他們湊出個爛主意嗎？太蠢了。”
黎瞳一也拿起一張照片, 覺得構圖不太行，把修斯圈進去了, 扔了換了另一張只有自己的，對著光欣賞。
“我就剩四個隊友了，他都不知道省著點用, 唉。”
指尖的照片化為飛灰, 唐閉了閉眼，壓住外溢的力量，問：“你一點都不生氣呢？”
黎瞳一奇怪地看著他, “不算你氣我的話，我已經很久沒生過氣了。”
這是黎瞳一第二次用這種方式說話。
——“‘被暗戀的人不需要回應也不應該被打擾’這種事。”
“……我已經過了會認同這句話的時候了。”
那是在那艘游輪上時，他和皇女剛見面之後。
而現在，黎瞳一說。
“我已經過了會生氣的時候了。”
不是時過境遷，再想起來覺得往事已去，不用再花費時間精力糾結，所以不會生氣。
而是字面意義上的“不會”。
學不會，不明白有什麽好生氣的，平靜之餘還覺得有點好玩。
他也不覺得傷害別人有什麽不對，不覺得見死不救有什麽不對，不覺得做壞事有什麽不對。
就好像有人在學完知識後，一段時間不覆習，就會發生退化，而黎瞳一退化的是情緒。
剛見到黎瞳一時，唐覺得這個人非常矛盾。
屬於天才的傲慢，順風順水養出來的嬌縱性子，習以為常的睥睨和居高臨下，他有。
可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比如之前，系統毫不留情，讓他自己走兩個小時，走到村裏，也看不出什麽生氣的意思，與其說是遇到了挫折，一直被捧著寵著慣著的人突然被人摔到了地上，所以惱羞成怒。
他的表情更像是打游戲的時候遇到了一段冗長無趣的CG。
還是無法跳過，必須強制看完的那種。
有點不耐煩，有點興致缺缺，但也在容忍範圍內。
關鍵的是還變態地從中找出了點樂趣。
除此之外，這人和人相處時候的習慣也讓人玩味，習慣性親近別人，無論是撒嬌還是裝可憐，都得心應手。好像天然就將人和人交往的安全距離視若無物，對誰都若即若離，溫柔又涼薄。
但真上了手，這人的態度……
不生氣，不反抗，不探究。
不在乎。
這種置身事外的態度，讓人真覺得他就是一個“玩家”。
這個游戲是他的游樂場，他的人生也是。
活著很好，死了也無所謂，玩得開心就行。
黎瞳一玩味地看著唐，他沒記錯的話，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唐還覺得他這樣的性格很有意思。
他也覺得唐挺有意思的，他這性格當年給修斯折騰得夠嗆，一度都不想活了，天天想跟他同歸於盡……居然還有人覺得好玩。
覺得毒蛇好看？咬他一口他就知道有毒了。
說實話他還真沒認真折騰過唐，起碼喜怒無常的程度就比曾經低很多。
黎瞳一把手上的照片收起來，去了籠子邊，去撿裏面那張。
門邊，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奇怪了。
怎麽在抖？
他試著壓了壓，沒有，再用點力，骨頭傳來哢擦一聲，斷了。
不過好歹是不抖了。
“他到底為什麽那麽恨你？就因為你不愛他？”他把手裝進口袋，踱步進去，走到黎瞳一身邊。
黎瞳一蹲在籠子邊，一手抱著自己的頭發，一手拿著那張照片，聞言回首，濃密黑發中一張雪白的如花笑靨，思忖著什麽，漫不經心地說，“雖然我很想說不知道，但這事兒我還真……知道點。”
“他覺得我背叛了他。”
唐順著他們種族的邏輯思考，“你們不是競爭者嗎？這種你死我活的爭鬥，搶的還是類似皇位的東西……你做什麽都稱不上背叛吧？”
黎瞳一看他的眼神忽然帶上點似笑非笑，“怎麽，去翻龍的記憶沒翻出答案嗎？現在來拐彎抹角地試探我？”
“沒有，只看到了你左擁右抱當皇帝的日子。”唐接過他的工作，幫他把那一頭礙事的長頭發拎起來，不讓發尾掃地。
黎瞳一說：“因為你本來就不可能翻出來啊，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促狹地壓了壓眼睫，嘲笑唐做了無用功。
那樣活靈活現，不見哀傷也不見難堪，依舊是旁觀無關緊要的人身上發生的無關緊要的事的態度。
唐也不生氣，“那看來我只能問你了，他們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你非要和他們鬧翻？”
“反了。”
“嗯？”
唐仿佛看到這尊緊閉的蚌殼打開了一條縫，看到黎瞳一過去的這些年，從未訴之於口的心事。
“你把話說反了，他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情，相反，他太對得起我了。他可能對不起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甚至對不起他自己，但他絕對對得起我……但就是太對得起我了，我只能對不起他了。”黎瞳一喟嘆。
唐細細琢磨黎瞳一的話。
黎瞳一說完這句話，就扭回去接著看照片了，沒有再打算開口繼續說下去。
但他不願意就此放棄。
哪有魚咬一口魚餌就知足的。
“他沒有哪裏對不起你？”唐把聲音放得很輕，輕到近乎於愛憐，低垂的眼簾下眸色詭譎晦澀，“……怎麽，他放棄和你爭聖子了？”
你死我活的立場上，他實在想不到，除了這個可能，還有什麽是能讓黎瞳一說出，“他可能對不起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甚至對不起他自己，但他絕對對得起我”這種話。
“是啊。”
黎瞳一輕快地說：“他放棄了。”
六位神押註了修斯，推崇他成為新的聖子，可誰也沒想到，修斯自己摘了到手的王冠。
他放棄了在角鬥中殺死零，自願放棄了自己的繼承權，把聖子之名拱手讓人。
——難怪黎瞳一一眼就能看出門羅身上剛發生了什麽！
早在很多年前，這種會議就已經發生過一次了。
三比三，如果說有三票時想要殺他的，那麽，就有三個人是想要保他的，互相之間僵持不下，直到這幾個人中的某一個擁有壓倒性的力量表態。
一旦他表態，其他人只能遵從。
現在發生的這一切，只不過是歷史重演罷了。
可這就讓事情更矛盾了。
沒有生存壓力，全世界都在捧著他，那他是為什麽非要跑呢？
皇帝被保送登基前一夜造反，這種事……
唐慢條斯理地順著他的話理，“沒有任何人對不起你，你的隊友最後一刻想的是不讓你受威脅，修斯把聖子之位拱手讓人，那幾個神……”
“他們也沒有放棄你。”
“他們聽從了修斯的命令，臣服於你，但可惜……只有你，他們又不是人。”
這話不是在罵人，陳述客觀事實罷了。
不僅他們，唐自己也不是人，黎瞳一身上也只有一半人族血統。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位懶惰就挺關心黎瞳一，可那又如何呢？
“我沒記錯的話，你們這個種族，是以人為食的吧？”
黎瞳一彎彎唇，“是啊。”
別說人類，找不到食物的時候，同類都能抓來吃了。
其他幾位不知道，但門羅和他妹妹就是從父母嘴下逃出一命的，所以兄妹倆向來感情甚篤，直到修斯出生。
“看來他們是準備把其他人全吃掉了，”唐說，“你是聖子，還能吃最好的那一口。”
“……甚至全部。”
神明以信仰成神，「殼」就是成神的營養液，孵化園。
羊羔養肥了，就該出欄了。
那幾位神明準備享受自己的珍饈盛宴。
三十多年前，黎瞳一即將年滿十八，那時他已經穩坐玩家第一，有了自己的公會、朋友，眾星捧月，被尊稱為國王。
他的生活美滿、豐富、多姿多彩，除了傅堯和修斯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煩惱。
然而，有一天，懶惰將他召去了神國。
“我記得很久之前，我就跟你說過，”黎瞳一輕輕嘆息，“這世界上愛我的人，真的很多啊。”
從神國回來之後，一連幾天，公會的人都能明顯感覺到，零的情緒不太對。
他們以為有人又給自家會長找麻煩了。
頭腦發熱的挑釁，還是有些下流的威脅？
但其實都不是。
那是他的親人。
是一直保護他的人。
在風雨欲來之際，向他遞來了諾亞方舟的船票。
他是唯一的乘客。
是這場災難中唯一能活下來的人。
他們都愛他啊。
“現在你知道修斯為什麽覺得我背叛了他嗎？”黎瞳一笑了，說，“嗯，還有一件事，你應該也耿耿於懷很久了吧。”
唐可以聽到他的心音，他就還了唐一段列車穿越花海的記憶。
“你應該已經猜到了，那不是什麽旅行路途，那段記憶裏的畫面，其實也是一個副本。”
當時游戲裏有很多死亡率100%的副本。
那就是其中之一，名字還特別諷刺，叫愛的旅程。
一趟開往春天的列車，穿過棉花糖似的花田花架。粉的綠的黃的，團團圓圓，簇擁在一起，風一吹落英繽紛。
乘客們在窗邊看，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呼——！
紅色列車穿一頭紮進黑梭梭的花架隧道，數不清的花瓣遮天蔽日，一層疊著一層，密密麻麻，畫面全黑了。
兩分鐘，又穿出來。
花香依舊，微風依舊，和煦的陽光重新籠罩上列車。
只是車上空了。
這趟列車依舊沒有乘客到達終點。
那輛車開往過去，可人到不了過去，所以都死了。
唐的本能在阻止他，不要再聽了——
接下來的話絕不是他想聽到的。
可他沒有阻止。
溫和地，耐心地，就像從前，神明傾聽信徒吐訴自己的過去。
黎瞳一說：“那天突然很想出門玩，但這破游戲裏沒什麽好玩的，只能下副本。”
他這人很能想一出是一出，那天早上醒來，他突然想出去玩，所以就收拾好了東西，給其他人留了小紙條，就這樣出門，沒有約人，原本準備第一個遇到的人是誰，就和誰一起出去玩。
然後，他就遇見了修斯。
準確來說，修斯是一直沒走。
那人靠在柵欄上，雙腿交疊，臉上卻沒什麽表情，擡頭看著二樓的方向。
忽然見到他，也有些怔。
那人沈默地接過他的箱子，永遠走在他身後半步。
或許有點奇怪，他一直很討厭修斯，所有人都知道。
可生活畢竟是生活。
不可能天天和人喊打喊殺的。
何況在當時，他們之間，本來也沒有什麽無法化解的矛盾，無非就是……修斯天天站在他家外面，走到哪跟到哪，每天問他一遍要不要和他結婚，再威脅他一下，讓他不準和別人離得太近……除了這些，也沒什麽不能忍受的了吧。
更何況……他還長的那麽好看。
修斯身上沒有人族血統，他是完完全全的純血聖子，從出生起就沒有自己的臉，黎瞳一喜歡什麽樣的臉，他就會長成什麽樣，黎瞳一喜歡什麽樣的性格，它就會長成什麽樣的性格，甚至連飲食習慣和穿衣風格，都是完全按照黎瞳一的喜好而衍生的。
如同修斯所說的，他是為了愛黎瞳一才誕生的。
他沒有自己。
曾經有那麽一段時間，零被他糾纏到沒辦法，索性說自己受傷了，耳朵聾了，聽不見了，讓他別說話了。
結果修斯果真再沒開口說一句話。
——你聽不見，我就不說話。
門羅他們也是第一次認識聖子，從不知道他們是這個樣子，不想和任何人交流，話只說給那一個人聽，偏執起來聽不進任何話。
曾經皇女問他怎麽想，他說：“我無法發自內心地排斥他。”
“我是因為這種感覺才抵觸他。”
而不是其他。
就像唐不自知地對他產生興趣一樣，又因為本能而抵觸他一樣。
吸引本就是雙向的。
在這一點上，他們都沒什麽不同。
一張桌子，四個座位，本該由四個人平分，但座位被兩個人包攬。
桌子更是被其中一人獨占，霸道地在上面鋪開了小說，筆，各種零食，飲料，沒給對方留一點空隙。
好在那人兩手空空，本來也沒帶行李。
零坐在靠窗的位置，拉了半邊窗簾，一手撐著臉，一手轉筆，不時低頭在筆記本上畫畫。
修斯坐在他對面，靠走廊的那個座位，和他是一個對角線，雙腿交疊，一手抵著下頜，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
不發一言。
這是他們的約定。只要修斯保持一路的安靜，下車的時候零就把手裏的畫送給他。
“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對他這麽和顏悅色，所以他大概是以為，我是準備接納他。”
然而，他們從那裏離開時，修斯等來的，是一刀兩斷。
猶如從頭潑下來的冰水。
“我一直循環這段記憶，不是對他有什麽舊情，我只是想提醒自己。”
“在那一天，我徹徹底底地放棄了他。”黎瞳一輕笑，“就如同當年，你放棄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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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修斯：你在酒裏放了什麽？我身上好熱
小黎：頭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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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瞳一嘆氣，“我小看他了，之前還以為他腦子不行, 發瘋都得貪婪給他出主意，原來他是會瘋的。”
“他做什麽了, 把你氣成這樣？”唐壓住一張被風吹起的照片，撫平了，垂目凝視上面的人。
嗓音平和得聽不出情緒。
“把我當餌釣起來, 強迫我隊友來救我，不來就從我身上抽根骨頭什麽的, ”黎瞳一漫不經心地說，“等他們來了，又拿他們威脅我, 讓我想反抗就想想自己的隊友, 我隊友不願意我受這種威脅, 就自殺了。”
“……修斯該把他們四個分開關的, 幾個臭皮匠關一起，不是在等他們湊出個爛主意嗎？太蠢了。”
黎瞳一也拿起一張照片, 覺得構圖不太行，把修斯圈進去了, 扔了換了另一張只有自己的，對著光欣賞。
“我就剩四個隊友了，他都不知道省著點用, 唉。”
指尖的照片化為飛灰, 唐閉了閉眼，壓住外溢的力量，問：“你一點都不生氣呢？”
黎瞳一奇怪地看著他, “不算你氣我的話，我已經很久沒生過氣了。”
這是黎瞳一第二次用這種方式說話。
——“‘被暗戀的人不需要回應也不應該被打擾’這種事。”
“……我已經過了會認同這句話的時候了。”
那是在那艘游輪上時，他和皇女剛見面之後。
而現在，黎瞳一說。
“我已經過了會生氣的時候了。”
不是時過境遷，再想起來覺得往事已去，不用再花費時間精力糾結，所以不會生氣。
而是字面意義上的“不會”。
學不會，不明白有什麽好生氣的，平靜之餘還覺得有點好玩。
他也不覺得傷害別人有什麽不對，不覺得見死不救有什麽不對，不覺得做壞事有什麽不對。
就好像有人在學完知識後，一段時間不覆習，就會發生退化，而黎瞳一退化的是情緒。
剛見到黎瞳一時，唐覺得這個人非常矛盾。
屬於天才的傲慢，順風順水養出來的嬌縱性子，習以為常的睥睨和居高臨下，他有。
可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比如之前，系統毫不留情，讓他自己走兩個小時，走到村裏，也看不出什麽生氣的意思，與其說是遇到了挫折，一直被捧著寵著慣著的人突然被人摔到了地上，所以惱羞成怒。
他的表情更像是打游戲的時候遇到了一段冗長無趣的CG。
還是無法跳過，必須強制看完的那種。
有點不耐煩，有點興致缺缺，但也在容忍範圍內。
關鍵的是還變態地從中找出了點樂趣。
除此之外，這人和人相處時候的習慣也讓人玩味，習慣性親近別人，無論是撒嬌還是裝可憐，都得心應手。好像天然就將人和人交往的安全距離視若無物，對誰都若即若離，溫柔又涼薄。
但真上了手，這人的態度……
不生氣，不反抗，不探究。
不在乎。
這種置身事外的態度，讓人真覺得他就是一個“玩家”。
這個游戲是他的游樂場，他的人生也是。
活著很好，死了也無所謂，玩得開心就行。
黎瞳一玩味地看著唐，他沒記錯的話，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唐還覺得他這樣的性格很有意思。
他也覺得唐挺有意思的，他這性格當年給修斯折騰得夠嗆，一度都不想活了，天天想跟他同歸於盡……居然還有人覺得好玩。
覺得毒蛇好看？咬他一口他就知道有毒了。
說實話他還真沒認真折騰過唐，起碼喜怒無常的程度就比曾經低很多。
黎瞳一把手上的照片收起來，去了籠子邊，去撿裏面那張。
門邊，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奇怪了。
怎麽在抖？
他試著壓了壓，沒有，再用點力，骨頭傳來哢擦一聲，斷了。
不過好歹是不抖了。
“他到底為什麽那麽恨你？就因為你不愛他？”他把手裝進口袋，踱步進去，走到黎瞳一身邊。
黎瞳一蹲在籠子邊，一手抱著自己的頭發，一手拿著那張照片，聞言回首，濃密黑發中一張雪白的如花笑靨，思忖著什麽，漫不經心地說，“雖然我很想說不知道，但這事兒我還真……知道點。”
“他覺得我背叛了他。”
唐順著他們種族的邏輯思考，“你們不是競爭者嗎？這種你死我活的爭鬥，搶的還是類似皇位的東西……你做什麽都稱不上背叛吧？”
黎瞳一看他的眼神忽然帶上點似笑非笑，“怎麽，去翻龍的記憶沒翻出答案嗎？現在來拐彎抹角地試探我？”
“沒有，只看到了你左擁右抱當皇帝的日子。”唐接過他的工作，幫他把那一頭礙事的長頭發拎起來，不讓發尾掃地。
黎瞳一說：“因為你本來就不可能翻出來啊，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促狹地壓了壓眼睫，嘲笑唐做了無用功。
那樣活靈活現，不見哀傷也不見難堪，依舊是旁觀無關緊要的人身上發生的無關緊要的事的態度。
唐也不生氣，“那看來我只能問你了，他們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你非要和他們鬧翻？”
“反了。”
“嗯？”
唐仿佛看到這尊緊閉的蚌殼打開了一條縫，看到黎瞳一過去的這些年，從未訴之於口的心事。
“你把話說反了，他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情，相反，他太對得起我了。他可能對不起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甚至對不起他自己，但他絕對對得起我……但就是太對得起我了，我只能對不起他了。”黎瞳一喟嘆。
唐細細琢磨黎瞳一的話。
黎瞳一說完這句話，就扭回去接著看照片了，沒有再打算開口繼續說下去。
但他不願意就此放棄。
哪有魚咬一口魚餌就知足的。
“他沒有哪裏對不起你？”唐把聲音放得很輕，輕到近乎於愛憐，低垂的眼簾下眸色詭譎晦澀，“……怎麽，他放棄和你爭聖子了？”
你死我活的立場上，他實在想不到，除了這個可能，還有什麽是能讓黎瞳一說出，“他可能對不起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甚至對不起他自己，但他絕對對得起我”這種話。
“是啊。”
黎瞳一輕快地說：“他放棄了。”
六位神押註了修斯，推崇他成為新的聖子，可誰也沒想到，修斯自己摘了到手的王冠。
他放棄了在角鬥中殺死零，自願放棄了自己的繼承權，把聖子之名拱手讓人。
——難怪黎瞳一一眼就能看出門羅身上剛發生了什麽！
早在很多年前，這種會議就已經發生過一次了。
三比三，如果說有三票時想要殺他的，那麽，就有三個人是想要保他的，互相之間僵持不下，直到這幾個人中的某一個擁有壓倒性的力量表態。
一旦他表態，其他人只能遵從。
現在發生的這一切，只不過是歷史重演罷了。
可這就讓事情更矛盾了。
沒有生存壓力，全世界都在捧著他，那他是為什麽非要跑呢？
皇帝被保送登基前一夜造反，這種事……
唐慢條斯理地順著他的話理，“沒有任何人對不起你，你的隊友最後一刻想的是不讓你受威脅，修斯把聖子之位拱手讓人，那幾個神……”
“他們也沒有放棄你。”
“他們聽從了修斯的命令，臣服於你，但可惜……只有你，他們又不是人。”
這話不是在罵人，陳述客觀事實罷了。
不僅他們，唐自己也不是人，黎瞳一身上也只有一半人族血統。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位懶惰就挺關心黎瞳一，可那又如何呢？
“我沒記錯的話，你們這個種族，是以人為食的吧？”
黎瞳一彎彎唇，“是啊。”
別說人類，找不到食物的時候，同類都能抓來吃了。
其他幾位不知道，但門羅和他妹妹就是從父母嘴下逃出一命的，所以兄妹倆向來感情甚篤，直到修斯出生。
“看來他們是準備把其他人全吃掉了，”唐說，“你是聖子，還能吃最好的那一口。”
“……甚至全部。”
神明以信仰成神，「殼」就是成神的營養液，孵化園。
羊羔養肥了，就該出欄了。
那幾位神明準備享受自己的珍饈盛宴。
三十多年前，黎瞳一即將年滿十八，那時他已經穩坐玩家第一，有了自己的公會、朋友，眾星捧月，被尊稱為國王。
他的生活美滿、豐富、多姿多彩，除了傅堯和修斯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煩惱。
然而，有一天，懶惰將他召去了神國。
“我記得很久之前，我就跟你說過，”黎瞳一輕輕嘆息，“這世界上愛我的人，真的很多啊。”
從神國回來之後，一連幾天，公會的人都能明顯感覺到，零的情緒不太對。
他們以為有人又給自家會長找麻煩了。
頭腦發熱的挑釁，還是有些下流的威脅？
但其實都不是。
那是他的親人。
是一直保護他的人。
在風雨欲來之際，向他遞來了諾亞方舟的船票。
他是唯一的乘客。
是這場災難中唯一能活下來的人。
他們都愛他啊。
“現在你知道修斯為什麽覺得我背叛了他嗎？”黎瞳一笑了，說，“嗯，還有一件事，你應該也耿耿於懷很久了吧。”
唐可以聽到他的心音，他就還了唐一段列車穿越花海的記憶。
“你應該已經猜到了，那不是什麽旅行路途，那段記憶裏的畫面，其實也是一個副本。”
當時游戲裏有很多死亡率100%的副本。
那就是其中之一，名字還特別諷刺，叫愛的旅程。
一趟開往春天的列車，穿過棉花糖似的花田花架。粉的綠的黃的，團團圓圓，簇擁在一起，風一吹落英繽紛。
乘客們在窗邊看，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呼——！
紅色列車穿一頭紮進黑梭梭的花架隧道，數不清的花瓣遮天蔽日，一層疊著一層，密密麻麻，畫面全黑了。
兩分鐘，又穿出來。
花香依舊，微風依舊，和煦的陽光重新籠罩上列車。
只是車上空了。
這趟列車依舊沒有乘客到達終點。
那輛車開往過去，可人到不了過去，所以都死了。
唐的本能在阻止他，不要再聽了——
接下來的話絕不是他想聽到的。
可他沒有阻止。
溫和地，耐心地，就像從前，神明傾聽信徒吐訴自己的過去。
黎瞳一說：“那天突然很想出門玩，但這破游戲裏沒什麽好玩的，只能下副本。”
他這人很能想一出是一出，那天早上醒來，他突然想出去玩，所以就收拾好了東西，給其他人留了小紙條，就這樣出門，沒有約人，原本準備第一個遇到的人是誰，就和誰一起出去玩。
然後，他就遇見了修斯。
準確來說，修斯是一直沒走。
那人靠在柵欄上，雙腿交疊，臉上卻沒什麽表情，擡頭看著二樓的方向。
忽然見到他，也有些怔。
那人沈默地接過他的箱子，永遠走在他身後半步。
或許有點奇怪，他一直很討厭修斯，所有人都知道。
可生活畢竟是生活。
不可能天天和人喊打喊殺的。
何況在當時，他們之間，本來也沒有什麽無法化解的矛盾，無非就是……修斯天天站在他家外面，走到哪跟到哪，每天問他一遍要不要和他結婚，再威脅他一下，讓他不準和別人離得太近……除了這些，也沒什麽不能忍受的了吧。
更何況……他還長的那麽好看。
修斯身上沒有人族血統，他是完完全全的純血聖子，從出生起就沒有自己的臉，黎瞳一喜歡什麽樣的臉，他就會長成什麽樣，黎瞳一喜歡什麽樣的性格，它就會長成什麽樣的性格，甚至連飲食習慣和穿衣風格，都是完全按照黎瞳一的喜好而衍生的。
如同修斯所說的，他是為了愛黎瞳一才誕生的。
他沒有自己。
曾經有那麽一段時間，零被他糾纏到沒辦法，索性說自己受傷了，耳朵聾了，聽不見了，讓他別說話了。
結果修斯果真再沒開口說一句話。
——你聽不見，我就不說話。
門羅他們也是第一次認識聖子，從不知道他們是這個樣子，不想和任何人交流，話只說給那一個人聽，偏執起來聽不進任何話。
曾經皇女問他怎麽想，他說：“我無法發自內心地排斥他。”
“我是因為這種感覺才抵觸他。”
而不是其他。
就像唐不自知地對他產生興趣一樣，又因為本能而抵觸他一樣。
吸引本就是雙向的。
在這一點上，他們都沒什麽不同。
一張桌子，四個座位，本該由四個人平分，但座位被兩個人包攬。
桌子更是被其中一人獨占，霸道地在上面鋪開了小說，筆，各種零食，飲料，沒給對方留一點空隙。
好在那人兩手空空，本來也沒帶行李。
零坐在靠窗的位置，拉了半邊窗簾，一手撐著臉，一手轉筆，不時低頭在筆記本上畫畫。
修斯坐在他對面，靠走廊的那個座位，和他是一個對角線，雙腿交疊，一手抵著下頜，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
不發一言。
這是他們的約定。只要修斯保持一路的安靜，下車的時候零就把手裏的畫送給他。
“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對他這麽和顏悅色，所以他大概是以為，我是準備接納他。”
然而，他們從那裏離開時，修斯等來的，是一刀兩斷。
猶如從頭潑下來的冰水。
“我一直循環這段記憶，不是對他有什麽舊情，我只是想提醒自己。”
“在那一天，我徹徹底底地放棄了他。”黎瞳一輕笑，“就如同當年，你放棄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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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修斯：你在酒裏放了什麽？我身上好熱
小黎：頭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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