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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後記 傲慢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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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後記 傲慢重臨

海面上, 風浪平息。

游輪拖著被風雨摧殘過的痕跡,重新回到岸邊,等待修整。

緊挨著港口的小鎮依舊沈睡在夜裏, 高低錯落的磚紅屋頂從海邊延伸到山腳下。

昨夜的風暴還未波及到這方安靜之地。

千層臺階綿延往上,最高處矗立著少年國王的雕塑, 在他身後,恢宏華美的宮殿依舊靜默地坐落於山巔。

半夜十二點來臨,放哨的塔樓交錯仍然盡職盡責亮著燈。

尖頂鐘樓最高層, 古鐘敲響,沈悶的鐘聲傳遍宮殿, 宣告午夜來臨。

溫暖宴會廳中旋轉著跳舞的人群紛紛停下來,不約而同來到頂樓,慶祝著又一次勝利。

從古堡的高墻上望出去, 滿城盡是黑紅二色, 黑的是夜色中的灰色建築外墻, 紅的是家家戶戶樓頂栽種的月季花。

風一吹, 鮮紅花瓣滿城紛飛,世界都浸泡在了這鮮艷的紅色之中。

煙花在天際炸開, 將每個人揚起的臉短暫照亮。

在這群身穿禮服的人中,有人缺失了一條手臂, 有人失去了眼睛,有人臉色透著透支之後的慘白,但相同的是他們的表情。

“又一年過去了呢。”有人感慨。

“說這些做什麽呢?高興起來啊, 兄弟們, 咱們會長剛剛拿了第三呢。”旁邊的人大力拍打同伴的肩膀。

“烏爾在這次候選者之戰中死去了……”

“……今年有些危險了,還好皇女殿下力挽狂瀾。”

“說起來皇女殿下呢?”有人忽然詫異,“從前天起好像就沒見到她了, 之前「赫利俄斯之冠」上的宴會也沒去,還以為回來休息來了。”

身後,高跟鞋清脆的鞋跟聲傳來,眾人回頭,看到樓梯出口處。

他們的會長站在塔樓門邊。

銀色長發盤在腦後,梳理得整整齊齊,沒有一根發絲淩亂,皇女換了身黑色的禮服,素白面容沈靜,依舊完美而從容,仿佛從未離開。

但敏感的人發現,她總是帶著些若有似無疲倦的臉上,在今夜多了幾分光彩。

就好像極地邊等待已久的寒石,終於等來了日出。

“皇女殿下!”他們圍上去,齊齊行禮。

景君昭輕輕頷首:“大家,我回來了。”

-

遙遠的海岸線上。

半壁斷崖突兀矗立在海邊,灰黑色巖石沈默地俯視著這片海域。

碎石塊淩厲,不時墜落在卷起的海浪之中。

斷崖中間,不起眼的羊腸小道上,一道身影從山腰的叢林裏走過來。

銀藍色大鬥篷遮住半邊身體,只露出下頜,海風赫赫吹著他,將前襟帶歪,裹住下方年輕而修長的身體。

腳下的小道只有一掌寬,蜿蜒曲折,下腳都難,還不斷有碎石墜落,好似隨時會坍塌下去,這壓根不是人走的路,他卻走得如履平地。

只是和周圍的石頭不太相同,他的身體半透明,在夜裏微微發著光,仿佛是從異時空而來。

“這麽大人了,怎麽還會走丟,還是說在玩離家出走這一出?”

青年提起衣擺,在他旁邊坐下,銀藍色半肩披風隨著同色長卷發一起被風吹得淩亂。

“……我又不是經常走丟。”

這條小道走到盡頭,竟然還有個小平臺,相對小道要寬一些,勉強能坐下兩個人,被山崖擋著,除了海風會來,外面很難看到這裏,完美的秘密基地選址。

少年不知在這裏坐了多久,臉埋在膝蓋上,來人了也不搭理,嘀嘀咕咕地小聲嘟囔。

他有一張十足俊秀的臉,算不上什麽絕色美人,卻年輕而討喜,一雙眼睛很黑很亮很柔和,隨時帶著笑,看著人的時候,好像有正午的陽光灑在人身上。

這會兒正無精打采地看著眼前的斷崖,顯出幾分迷茫。

和青年一樣,他同樣是半透明的。

“上個月不是才差點被怪物騙去結婚?”青年瞥了他一眼,微微嘆息,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只是和隊友一起進個副本,隊友只不過是走了一下神,就差點被npc騙去,只差一步就和鬼締結了婚約,你啊,什麽時候才會長大一點。”

“……這不能怪我吧?”少年不服氣地叫起來,“誰知道怎麽會有地方把兩個人同摘一棵樹的葉子作為答應結婚的象征啊?”

“要是真的怎麽辦?”

“結了還能離啊。”

“離不了呢?”

“那我直接喪偶,”少年滿不在乎地說著兇殘的話,“讓他騙我。”

“所以為什麽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青年手搭在膝蓋上,側過臉,安靜專註地看著他。

少年沈默了一下,說:“不想活了?”

他經常這樣,明明上一秒還什麽事都沒有,下一秒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目標和動力,只想一個人呆著,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你知道的,我失去了進游戲之前的記憶,而且只有我是這樣,你們都不是,你們記得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從哪來……也有人在等你們回去。”

少年看著自己的手,“但我不一樣,沒有知道我是誰,我也……找不到可以回去的地方。”

好像生來就在這個游戲裏,為這個游戲而活。

一切的一切,都是游戲贈予他。朋友,同伴,生死,強大的能力……

明明坐在一起歡笑,可轉瞬間所有人都走散。

就像他剛進游戲時,還沒有自己的公會,被邀請進別人的公會,參加一場聚餐。

他和這些人共同經歷了同一場游戲,生死線上走了一遭,大家津津有味地講著副本裏的趣事,成員們笑得前仰後合,拍著他的肩膀說:

“你這人真有意思”。

可下一秒,對方的肩膀被人重重一拍,對方回頭一看,臉上的笑容瞬間被另一種更明亮、更急切的光芒點燃。

嘴上抱怨,可語氣那麽興奮。

“你這家夥終於回來了啊!”

人高馬大的家夥,小心地錘擊對方的胸膛,“上次游戲的傷還沒好!讓你別沖動,你非要去!”

人群遠去,親熱地說起了只有彼此能聽懂的話,迫不及待問起對方的經歷,甚至沒來得及聽完他最後半句話。

那份戛然而止的“有意思”,像是對方隨手丟掉的擦手紙,和其他被廢棄的紙巾一樣,皺巴巴,沾滿了油汙,骯臟不堪,輕飄飄地落在他腳邊。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成了一個突兀的休止符。

喧鬧的餐廳裏依舊沸反盈天,打招呼的哈哈大笑的手舞足蹈的互相辱罵對方換酒杯的……沒有任何人註意到這一方天地的變化,仍舊沈浸在歡聲笑語中。

他也曾見身邊的青年、在熱鬧的篝火邊、安靜凝視一塊懷表。

分明是很劣質的工藝,鑲嵌的照片卻很溫馨,一家四口朝著鏡頭笑得很開心。

那一刻,青年臉上那層仿佛用精密儀器測量過的、永恒不變的溫柔面具,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紋。

不是悲傷,也不是純粹的喜悅,而是一種……沈入水底的安寧。

那一刻他明白了,那不只是照片,更是一段過去,那是對方的來時路,照片的背後是無法觸及的、穩固的、被珍視的聯結。

這種聯結是“游戲”無法給予的。

……家。

他沒有的東西。

他找不到過去,只能茫然被動地走向未來。

無法預知的未來。

有的時候他甚至無法肯定自己是否真的是一個“人”?

還是說某種和系統一樣的存在,一段數據。

不然怎麽會找不到他的身份?

他坐在落地窗前,看著黃昏降臨,天空一寸寸暗下去。

屋子裏沒有開燈,於是屋子也跟著暗了下去,光明一寸寸收束,最後只剩下窗邊一小塊。

他默默想著,他或許有父母,但父母沒有來找他,他或許有兄弟姐妹,可兄弟姐妹也沒有來找他,他們團聚在父母的身邊,歡聲笑語不斷,沒有任何人想起他。

無邊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濃稠沈重,糊住他的口鼻。

那一刻他喘不上氣。

世界是一座孤島,黑暗變成巨大的牢籠,只有身後的倒影一如既往,靜默地陪著他,可這點影子也是暫時的。

黃昏美麗而短暫,黑暗很快就會徹底淹沒了他。

他只能聽著紙風車嘎吱嘎吱轉動,指示燈發出微弱的光,這本不起眼的橘黃色的光成了世界唯一的光源。

他想蜷縮起來,可他沈溺在這黑暗裏,仿佛死去一樣,一動不動。

有時候看著自己的手,他也會懷疑,這份遠超旁人、強大得打破游戲平衡、以至於無人能夠制衡的力量,為何降臨在他的身上。

他真的是人嗎?

“所以就想死掉嗎?”青年打破了沈默。

很平靜的語氣,就像他平時一貫的樣子,風拂面而無波無瀾,哪怕是在說著這種話題。

難怪總有人說這家夥冷血,看似對誰都彬彬有禮的面孔下,是不為任何事物動容的冷漠。

不是修斯那樣偏執,也不是傅堯那樣冷峻,更不是江鹿禾的溫和可親。

冷而淡,疏而遠。

皇女尚且還有在意的東西,時常和執政官針鋒相對。

可他沒有。

預言家,游戲裏僅次於他的頂級玩家。

這家夥從來不會像他公會裏的會員那樣慣著他,也不像排在第三的那個家夥,會整天擺臭臉傲嬌。

楚斯已這人,生來就不懂怎麽讓人親近。

有人說他是因為預知到了太多未來,所以才淡漠如斯。

不過少年不在乎這些。

如果介意這些的話,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會成為朋友。

想起初遇時,對方目不斜視從瀕死的他身邊走過,好像旁邊躺著的是一塊石頭,只是長得像人一些、鮮血淋漓一些、又擋路又傷眼,但完全不影響他路過的樣子。

少年彎了彎眼睛。

彼時已經是游戲排名第一公會的白銀魔法社社長一定沒遇到過這樣不要臉的人,他都把見死不救四個字寫臉上了,還能自顧自爬起來就開始道謝,然後哆哆嗦嗦跟著上車。

這片崖很冷,唯一的熱源是身邊蜷縮著的少年。

預言家靜靜看著他。

“也不是想死,就是……沒那麽想活,也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

“有吃有喝我就很開心了,每天傻樂也很好,沒必要那麽拼命,只要有人陪我說說話,讓我不那麽……”

“原來是這樣,孤獨嗎?”預言家有點明白了。

很久沒有人開口說話,少年的眼皮慢慢地耷拉下來,疲倦鋪天蓋地席卷了他,他倦怠地闔下眼,語氣卻是平日的開朗樂觀。

“是啊,所以就跑這裏來了……如果有人來找我的話,說明還是有人想讓我活下去。”

預言家沒說什麽,目光依舊平靜。

“跟我做朋友很麻煩吧?”少年反倒很是不好意思,抓抓臉,強打起精神,“好矯情的樣子。”

“不會。”

青年還說了句什麽,溫和的話被卷起的海浪遮蓋,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少年沒有聽到,他抱著膝蓋,已經睡了過去。

又一道浪打過來,拍擊在巖石震上,轟隆聲耳欲聾,雪白泡沫卷起十幾米高。

等海浪褪去,連帶著山崖上披著鬥篷的人和少年也不見了。

就像是幻覺,亦或者久遠時光中短暫停留的幽靈,從時光盡頭,朝著未來短暫一瞥。

-

大海中央,海鷗掠過海面。

在這片海的最深處,風浪都波及不到的海底,仍是一片漆黑。

巨大的漏鬥緩慢被四面八方而來的海沙填平,柔和的沙礫毫無阻塞地下滑,向著深處滑落,海水靜靜籠罩著它們。

一滴血自海面下落,一路下落,直到一片死寂之地。

黑暗中,突兀地睜開了一雙眼。

不是純粹的黑,也不是純粹的紅,黑與紅兩種顏色交織,恰如暗紅色的火焰。

冷靜而瘋狂。

他聞到了……那刻骨銘心的味道。

鮮紅漂浮在他面容上方,緩緩下落,溶於他的眼中。

大海上,滔天波瀾掀起,水柱直直沖向天空,又化作暴雨落下。

從海島邊啟航的游輪、駛入大海中央後、呆若木雞站在甲板上的玩家、植物園中、江鹿禾專註修整路牌的側臉、蒼天的樹冠、行走於其中的銀發少女、還有……

百無聊賴坐在窗邊看風景的少年。

這兩天發生的事一幕幕重演。

有著黑紅色眼眸的年輕男人不言,一步踏出,來到了虛幻的游輪甲板上,隔著喧鬧的人群,看向那個正在打哈欠的人。

身上的制式白襯衣質地堅硬,哪怕在海風中也沒有一點變形,修身軍褲收束在長筒軍靴之中,三十年時光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他看著那些人背地裏投去的不友善眼神,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

吐出罪惡的密謀。

有嫉妒的信徒、貪婪的信徒、暴怒的信徒、暴食的信徒、色欲的信徒……

還有他自己的信徒。

“祂”沒有任何動作,可是下一瞬,以少年為中心,數十個玩家頃刻間爆體而亡。

更多的信息也在同時傳入“祂”眼中。

所屬公會、身邊的人……

還有,玩家大廳中。

因為身份審核而沒能進入游戲,只能在大廳中等候,卻在兩天後收到了同伴死亡消息的玩家,這些人的同伴。

足有數百人,聚集在游戲的出口處。

有的隨身帶著隱秘的武器,有些簇擁在一個人身邊,那是被超大型游戲驚動的前一千名玩家,擁有“合法殺人權”。

他們在等,等著這個游戲的“幸存者”出去。

“祂”擡起手——

-

游戲大廳出口處,黎瞳一從系統商店裏買了個平板,正試圖把自己在游戲裏得到的那卷膠卷導出來。

平板裏,略顯失真的聲音沿著耳機傳出,海茵在熱情地喊他:

“會長,快過來。”

屏幕裏一張放大的臉,懟著鏡頭,乍一看還有些嚇人。

不過他很快就退開了些,讓出後面的人。

“幹嘛呀?”正等著燒烤的少年不情不願地拖著調子。

“拍照了。”海茵興奮地說。

“你這不是錄像嗎?”少年有些疑惑。

“管他呢?快快快,”

李芙因有點疑惑:“拍這個做什麽?”

海茵也不大清楚,就是 一時興之所至,硬要說個原因也說不上來,“呃……紀念一下?等拍完收起來,我們明年再看……什麽的。”

“這樣嗎?”畫面裏,少年單手托腮,朝鏡頭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大方地說,“明年的我,是你在看嗎?我愛你,記得想我。”

說著就朝鏡頭眨了下眼,拋了個飛吻。

旁邊的人全被他震驚了,“還能這樣?”

“我靠,會長你自戀出了新高度!”

“服了,這是讓你這麽玩的嗎?”旁邊戴著三角帽的男人吐槽了一句,轉過臉,卻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未來的我,我是不是變得更帥了?我知道,一定是的,帥哥你好!”

畫面模糊,海浪疊起,將歡聲笑語淹沒。

黎瞳一走出出口,與此同時,等待已久的玩家們不動聲色靠過來,將出口團團包圍,堵住他的去路。

也在同一時刻。

「殼」上空,紫藍色的霓虹燈短路,熱熱鬧鬧播放著“第二名”本周快樂生活的天幕一瞬消失,變為一塊塊純黑色的板子,懸浮在半空。

無數銀白色雷從天而降。

城池、公會駐地、以及更多的地方。

這場突如其來的雷暴淹沒了游戲超過三分之一的區域。

包圍過來的玩家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句話,就被高度純化近乎電漿的高熱能量吞噬,原地化為飛灰。

剛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玩家,只覺得眼前一亮,緊接著,整整一圈人憑空蒸發。

不分是誰的信徒,都在瞬間斃命。

神譴之下,人人平等。

“……啊啊啊啊!”

驚恐,動亂,逃跑混亂的人群,翻倒的建築,仿佛構成了一個荒誕的鏡頭。

灰白色的灰燼漂浮過眼前,黎瞳一垂下眼,“……還真的一如既往的簡單粗暴啊。”

修斯。

「赫利俄斯之冠」之上,凡人駐足的地方。

神國。

流轉著七彩光暈的水晶瀑布後方,六把禦座上氣息起伏,同時把目光投向了……那片海。

“……原來是在這裏算計我啊。”貪婪低低地笑。

那件事過去三十多年後。

新年的第二天。

傲慢重臨。

“不打算解釋一下,就這樣承認自己一點不意外了嗎?”黎瞳一身後,不疾不徐的嗓音,幾乎貼著他的頭皮響起。

一只手從他手裏取走平板,熄了屏幕。

黎瞳一的餘光清楚地看到,那塊他花了一萬積分,才買到手不到五分鐘的平板,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隙。

“……”

唐手搭著他後腰,俯身問他,“或者你臨時編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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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此時,遠在家中的現任第一還在思考:皇女出門一趟賺這麽多?

不對,不是皇女,這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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