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反思” 反思完了，錯不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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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反思” 反思完了，錯不在我
……這一天還是來了。
“解釋什麽？”黎瞳一確認平板已經壞了, 順手把平板扔進了垃圾桶，踩著一地灰燼往前走。
“不要做出一臉我又出軌到處沾花惹草，預備找我算賬的表情嘛。”
他把手揣進口袋, 也不在意對方有沒有跟上來，吞音嚴重的嗓音一如既往, 輕輕糯糯，“是，修斯醒了, 但這不是我的錯，親愛的, 你不應該找我算賬，你該反思一下你自己。”
又是這種不溫不火的語氣，輕憐密愛, 溫柔無辜都要溢出來了。
唐挺久沒聽到黎瞳一這麽跟他說話了。
明明之前都好多了, 還跟他生氣來著, 但修斯的蘇醒, 好像又把黎瞳一的狀態往之前“返還”了一大截。
好好的進度，一朝被退回了起點。
反思啊？
好吧, 唐反思。
“你剛進游戲的時候，”唐說, “是那個時候，對嗎？”
黎瞳一仰頭，笑意盈盈的目光從眼角流瀉下來, “啊？”
“你的運氣, ”唐說，“你在第一個副本裏意識到了你的運氣有問題。”
那是黎瞳一第一次提到運氣這件事。
零被抹去記憶，帶入這個游戲時, 那七位神哄著他，讓他選擇了信仰，簽訂了契約，順理成章抽走他的運氣。
還有……修斯。
黎瞳一的運氣和修斯綁在了一起，作為生於同時代、註定互相廝殺出唯一優勝者的兩位聖子，他們就像一對天生相克的雙生子。
修斯強盛，就會剝削走黎瞳一的運氣。
他成了最大贏家，作為聖子，分走了最大塊的蛋糕。
黎瞳一每天這麽困，未必是因為副本總在夜晚進行，以至於他總是沒睡醒。
還可能是因為，他長期處於“貧血”狀態，這種困意刻入了他的基因，哪怕是現在已經不再被吸血，也依舊殘留著昏昏欲睡的習慣。
所以，當黎瞳一第一次發現到自己運氣好得“不正常”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一件事——
修斯肯定出問題了。
要麽不在，要麽死了，反正不在正常狀態。
那麽問題來了，修斯在沈睡，壓根不在游戲裏，又怎麽和貪婪搶人呢？
冒名頂替。
黎瞳一很快就解開了自己的疑惑，確認了修斯的真實狀態。
在其他六位神的眼皮子底下，有那麽一位，和他取得了聯系，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兩人達成了密謀。
唐說：“你那件衣服。”
——他找到了第二個節點。
黎瞳一出第一個副本時，曾在休息室裏短暫休整過。
新人的休息室本該是毫無裝飾的樣本間，但黎瞳一被安排的那間休息室裏卻不是那樣，分外溫馨。
尤其是衣櫃，掛滿了衣服。
其中一件，赫然就是零曾經穿過的。
一整套的制服。
非常具有中世紀貴族風格的制服，白色絲綢襯衣，剪裁妥帖的同色長褲。
短披風外套。
右側袖子上釘著一枚黃銅扣子，雕刻著繁覆的花紋。手臂位置則是公會的金屬圖標。
上圓下方，盾牌的形狀，總共半個巴掌大，中心鏤空。
一只純白色鳥類展翅飛翔的動作。
有人認出了黎瞳一，於是把那件衣服掛在那裏，大大方方地和他打了個招呼。
而黎瞳一也從那套衣服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那顆紐扣，”黎瞳一也不介意明說了，“那不是那套衣服原本的扣子，原本的扣子在打架的時候弄掉了，那顆黃銅鈕扣是芙因後來給我補的。”
“補好的那天，恰好是那個人來找我，說我母親的事的那天。”
他的母親，他的身世，他和修斯的關系、他的未來……所有一切都發生在那天。
離開時，那人調侃他扣子還挺精致。
黎瞳一還記得那天天藍海清，微風和煦，他聽了一肚子不能告人的秘密，正準備離開時聽到了這句話，於是滿不在乎地笑了下，向那個人炫耀自家會員親手給自己補好的扣子。
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那個人把那套衣服掛在那裏，別人未必知道是什麽意思，但黎瞳一卻一眼看出來了。
那個人在問他：你心是否如初？
是否……在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後，依舊堅定不移地，站在自己的族人的對面？
……去把一顆扣子當寶貝。
似乎是一種玩世不恭的調侃，端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看戲的悠哉姿態。
黎瞳一沒有回應，那個人也不需要黎瞳一回應。
但他們都知道，這一場合作，達成了。
緊接著，對方給出了誠意——
燦爛至極的煙花只是華麗的幕布，新人王更是微不足道的裝飾。
就連那個神賜稱號都是一種調侃，甚至……對方調侃的人都不是黎瞳一。
童話故事中，國王拋棄了夜鶯，選擇了機械夜鶯，可是，在國王纏綿病榻、機械夜鶯不再歌唱之時，夜鶯卻回到了他身邊。
誰是國王，誰是夜鶯呢？
誰又是黎瞳一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當然是……修斯啊。
國王“病危”，前有狼後有虎，自己還身嬌體弱，急需人伺候，怎麽能不把這條忠心耿耿的狗叫醒，繼續給他保駕護航呢？
貪婪的實力僅次於修斯，那個人好像在隔空笑談：我可沒實力和你媽作對。
她非撕了我不可。
何況，還有嫉妒，等等之類的，其他人，同樣在虎視眈眈。
他可不幹這種臟活累活。
只能把修斯叫起來。
而且，這個速度必須要快，因為貪婪並不好騙。
這女人的行動力確實是可怕的。
在黎瞳一剛進游戲的第二個副本裏，其他神還在猶豫、觀望、布局的時候，她就直接找上了黎瞳一。
面對著面。
貪婪絕不好對付，任何拖延都會讓她失去耐心，圖窮匕見。
這所有的一切，黎瞳一顯然都很清楚。
在「投資人」來訪的列車上，唐還調侃過他，“那你還用什麽腦子？直接用運氣，不就所向無敵了嗎？”
“噓，”當時黎瞳一伸出一根手指，止住他，“不能多用的。”
他柔軟的眸子漾著笑意，彎曲的弧度還歷歷在目，他說：“而且，也很快不能用了。”
唐聽了問他：“怎麽說得像是你的運氣是活的一樣？”
然後話題就被黎瞳一用新年帶開了。
那句“很快不能用了”到現在，也不過才過去了兩天。
果然是很快。
唐“反思”的速度也很快，黎瞳一剛說完，他就把事情全串起來了，一個點都沒有遺漏。
黎瞳一罕見地有點不自在，明明還穿著衣服，卻被人扒得一幹二凈的那種……不自在。
他是真不太想和唐說話……唐不在乎他的時候還好，不怎麽關心這些小動作，一旦關心起來……
連一根掉在地上的頭發都躲不開啊。
他還仰著頭，碧眸裏的笑沈澱了些，從鼻腔裏輕“嗯”了聲，承認了自己的知情。
然後，流暢地賣了自己的合作者，“……他是修斯的舅舅。”
那個人的妹妹，死在了修斯出生之時。
沒有黎瞳一這樣混血的僥幸，作為純血聖子，修斯出生時，帶走了自己母親的性命。
“你們這些人還真是沾親帶故。”唐意味不明地說。
這種秘辛，全世界知道的人都不會超過兩位數，只屬於他們這一族，外人絕不可能探悉。
……自然自然也無從得知，這錯綜覆雜的關系背後的隱秘合作。
“所以你們一拍即合，”唐感興趣地問：“你知道如果你真的把這個游戲掀翻了，這些人都會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中吧？”
“知道，但我不怎麽想這些。”黎瞳一說，“想多了，會很沒意思。”
他挑起一點眼尾，“而且你好像搞錯了一點，我不是來救人的。”
“我不是救世主。”
“從我個人而言，我不想救任何人。”
他說。
“與其向我求救，不如自己想辦法，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的死活負責，生死自負。”
他坦然而從容，一貫溫順嫻雅的姿態，把自己的內心攤開。
唐好像看到一枝花，枝葉繁茂，濃綠簇簇葉片掩隱著中間的深紅花瓣，訴說著生機與秾春。
可隨著黎瞳一的話，它被架上了刑臺。
每一句話落下，就有剪刀剪去一枝枝丫，只留下最後獨自盛開的那朵花，那才是黎瞳一的目標。
他不是那個核心，就連邊角料都算不上。
可怕的是，黎瞳一自己也不是核心，所以他可以隨隨便便說出“我快要死了”這種話，對別人的辱罵也從不上心……連過耳都懶得。
他身上背著一千條命，不想多分哪怕一個餘光在這種事身上。
“嗯，是這樣，”黎瞳一笑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嗎？”
沒有了，唐想，所有事情都已經很清楚了。
這個游戲就像一張藏在迷霧深處的網，零曾存在於這張網的最中心裏，他在這裏締結了深厚的根系，牽一發而動全身。
這些根系曾因為他的死去而暫時沈寂。
而黎瞳一一歸來，立刻著手，把它們全都打撈了起來。
在他離開的這些年，零果真活得很好。
在他回來之後，黎瞳一也依舊活得很好。
他一點一點找回曾經的隊友，聯系自己的學生，和人談妥合作，他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
觀察力，行動力，意志力，他從不欠缺。
……最重要的還是，足夠理智。
從不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唐委實怨不得任何人。
因為這都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
——“這不是我的錯，親愛的，你不應該找我算賬，你該反思一下你自己。”
黎瞳一這句話是發自肺腑的，完完全全的心裏話。
他出現在黎瞳一面前是什麽態度？模棱兩可，不清不楚，幾次三番還在火坑後面有意無意地推他一把。
傻子才倚靠他呢。
所以當然要把修斯叫起來。
他不一定會救黎瞳一，但人家修斯可是一定會救的。
對於當時的黎瞳一而言，這是一個再理智不過的決定。
他錯過了最佳的機會，沒有給出承諾，也沒有付出行動，怨不得黎瞳一選擇別人。
黎瞳一也很無奈，“是你自己要走的呀，我很尊重你的選擇的，你看這些年我也沒糾纏你吧？要不是修斯這個瘋子，我過得可太開心了，但凡傅堯心思少一點、或者江鹿禾長得別像你，說不定我就談了……我挺喜歡他們的，沒事的時候真不太能想起你。”
黎瞳一真情實感地嘆息：“修斯害我。”
他也不是很能明白唐的心情，這情況太覆雜，他連自己的心情都搞不太懂。
這幾天的和諧就這麽被打破，他也有點可惜，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遇到這麽好用的了……
只能心平氣和地和他擺事實講道理：
“你一開始還想殺我誒，就算老天跟我說，這是我的天定姻緣，我也不能站在原地等死吧？就算我可能出於本能，對你有點好感……但這又不是什麽免死金牌，弄死你對我有好處沒壞處。”
“好吧我當時是有點裝，我其實知道你為什麽要殺我，裝不知道而已……也確實有點存心報覆，不過我不道歉，看你倒黴我很開心，我現在只能管自己開心了。”
黎瞳一促狹地彎了彎眼。
唐真的是個倒黴路人，他發自內心地這麽覺得。
可能人家一輩子總共就發了這一次好心，誰知道就遇上了這麽個倒黴事。
憑良心說，唐完全不必為他負責……要是一時好心救人，就要付出這麽大的代價、搭上自己一輩子的話，那世界上都沒有任何人願意做好事了。
更慘的是，自己的畢生追求被對方蠻不講理地生生摧毀、還要被道德綁架，用“看啊要不是你當年不負責任地走了、把我一個小孩子丟下，我就不會落到這個地步”這種話，來強迫對方屈服……
這是什麽有理說不出的悲催事。
做好事不該有代價。
做好人也不該遭報應。
壞人才該遭報應呢。
黎瞳一以前和人開玩笑，別人問他，如果有人想害你，但是你太強了，別人拿你沒辦法，所以就把你周圍的人殺了，讓他們遭受無妄之災，然後他們就會來恨你，你會怎麽做？
黎瞳一想都不想，回答：“為什麽我就不是那個把人家親人殺了的、而一定是被殺的呢？”
只有一個做壞人的名額的話，他當然要搶那個壞人的名額，先下手為強啊。
做壞人多爽啊，受害者還幫著自己仇恨別人呢。
“我怎麽能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你的愛上呢？這個笑話不好笑……親愛的。”
“我比較好奇在你心裏我究竟是什麽？”唐輕輕打斷了他。
他對黎瞳一有點誤解，覺得黎瞳一精神狀態不穩定。
這真的大錯特錯了，沒有人比黎瞳一的精神狀態更穩定了。
黎瞳一唯一不穩定的只是自己。
對他來說黎瞳一是個意外，對黎瞳一來說，他也確實是個意外。
是一盤棋局之上用不到的棋子，可能造成阻礙的麻煩，所有計劃之外的那個混亂選項。
黎瞳一壓根沒想好怎麽處理他。
黎瞳一眼睫向下一覆，片刻後重新笑起來，“說起來你可能不太信，修斯沒和我上床，是因為他一直想要讓我愛他……我一直不能理解這種心態，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覺得他是腦子裏的毛病太大，但是諱疾忌醫，一直不肯治，可怕的是這種毛病我腦子裏也有一個……所以想看看，究竟有沒有這麽難克服。”
我會不會……也這麽喜歡一個人？
唐當年果斷離開真是非常明智，對他們兩個人的作用都是斐然的。
至少黎瞳一現在還能冷靜下來思考，他願意讓這個人親自己，究竟是出於基因上的吸引，還是其他。
“所以你不必問我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你一次了，”黎瞳一說，“沒有基因影響，我不會喜歡你的。”
因為基因。
他把所有原因歸咎於這個。
哪怕五分鐘之前他還窩在對方懷裏，嘀嘀咕咕地下單，然後倒騰平板。
五分鐘後，他就能把一切都抹平了。
用一種和和氣氣的態度，告訴他，親他也不是因為喜歡他，他就是閑了，讓他靠近也不是因為喜歡，純粹是缺個人伺候。
……不愧是黎瞳一。
向來對敵人和對自己人一個態度。
“你對我來說的意義就是這個。”黎瞳一自覺這次算非常誠實了。
唐看了他好一會兒，鉛灰色眸子跟著彎了起來，四周淺淡的霧氣更深更濃了，冰冷冷地入侵呼吸道，可他面上卻什麽也看不出來。
一如既往的微笑。
他朝黎瞳一伸出手。
不是要去抓他，而是把手打開，長指隨隨意意地攤著，放在他面前。
一個邀請的姿勢。
黎瞳一笑了笑，把手遞給他，無論是那只纖細秀美的手，還是他眼裏的笑，都和蜜糖似的，毫無攻擊性。
也毫無芥蒂。
全然沒有兩個人才吵了一架的隔閡和不自在。
活似下一秒，黎瞳一就會靠過來，嘀嘀咕咕跟他抱怨他折了他的平板，太過分了。
好像一直以來就是這樣。
……只要他把手遞給黎瞳一，黎瞳一就會牽著他。
如果他要收回來，那黎瞳一也無所謂。
他要親黎瞳一就親兩口，要抱黎瞳一就隨手抱，黎瞳一不會反抗。
也不會放在心上。
從未有過的陌生疼痛在心口綻放，和從前近乎享受的體驗不同。
唐很明確地知道，這不是讓人愉快的情緒。
讓他的靈魂都跟著下墜。
“……這樣啊。”唐說，若有所思的，不是挫敗也不是失望，“在你心裏我人這麽好。”
黎瞳一思索了下，含糊道：“還行？”
確實還行了，把他換到唐那個位置……誰要是敢把他叫起來，睜眼下一秒，已經一刀把人抹了，然後躺回去安詳睡覺。
唐還能耐著性子，不急著動手，搞清楚事情始末……關鍵搞清楚之後還提出要幫把手，被拒絕之後又收一張空頭支票。
看他這麽磨磨蹭蹭，不催促也不強行推進度，讓他趕緊幹完想幹的事找個地方死一死……算得上非常溫良的一款邪神了。
“嗯？你誤會了，”唐抵了抵下頜，笑得很溫和，“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說你喜歡我，只是之前遺留了一個小小的誤會，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那讓我陪你接著玩打副本的小游戲，接著過家家，也行，你想怎麽打怎麽打，想讓我不插手我就不插手，但你好像缺一點……”
唐尋找著措辭，最後還是放棄了，一攤手，“缺一點應付壞人的經驗。”
黎瞳一壓根不需要反應，這種標準的危險預告一出，立刻明白了什麽。
可是明白了也沒用，下一秒就腳下一空。
身後的手幾乎是掐著他的後頸後退，仿佛進了什麽異時空通道，兩側全是卡成殘影的景物。
然後他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柔軟的地毯不知道有多厚，甩上去像掉進了棉花堆，除了頭暈沒有別的感覺。
唐慢條斯理把他手按在地上。
腕骨磕著地，又是冰涼的了。
黎瞳一仰頭，發現身下的軟毯已經消失不見，他直接躺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木制地板，墻壁是灰石砌的，周圍空間非常大，側邊有樓梯，不知通往哪裏。擺設有種熟悉的感覺，但又說不出哪裏熟悉。
這是哪……
“你的閨房啊。”唐及時貼心地給他作了講解。
黎瞳一被閨房兩個字激得渾身僵硬了一瞬，他慣來放松自己，身上軟若柔棉，摸上去連個骨頭都難尋到，這會兒整個人被按在地上，又有個唐對比著，人看起來只有小小一團，這一僵硬就顯得格外明顯。
他睫毛撲朔，呼吸小小急促了一下。
那種不自在的感覺又擴大了。
他枕在自己長發裏的臉無聲轉開，想要躲開這種正面的緊迫感，可他被按得太緊了，連腰和腿都動彈不得。
唐嘴角流露出笑，學他的語氣，“你之前還放我進來過呀，我給你擴了擴，怎麽樣？好看嗎？”
……安全屋？
黎瞳一怔住。
四周的景物活了過來似的，完完全全是……黎瞳一在游輪十九層那間臥室的模樣。
華麗、陰沈、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
於是房間變得狹窄。
唐第一次來的時候，還不知道黎瞳一的習慣，但現在已經知道了。
而且比原來的還要更加奢華，每一寸裝飾都寫滿了富麗堂皇四字，世所難及的珍品隨手丟在地上，宛如泥沙。
隔門邊垂下寶石打磨出的墜子，星月被暗金色鏈子串聯，垂於暮色，半人高的圓臺鋪著厚厚的地毯，上面用銀線勾勒的鳥雀紋路活靈活現。
“我的房間。”唐微笑道。
“十幾歲時候住的，你現在躺的這塊地方，原本有張床，但我不想弄出來了。”
“我有想過耐心點慢慢來的。”唐俯下身，去蹭他的臉……被毒蛇貼面的悚然感，連吐息都是冰涼的，“啊，忘了，這個不需要告訴你，畢竟你親口說過，你聽到了。”
黎瞳一生命裏最混亂最不確定最不可靠的就是他。
黎瞳一比他還要討厭所謂的基因。
怎麽敢的呢？
唐不明白。
他在心裏平靜地想——
是你綁定的我啊。
也是你把我叫回來的。
你還不認了？
是因為每次挑釁他都沒得到任何懲罰嗎？還是那幾個又貪又懦弱的神給他留下了這種壞印象……讓他覺得人人都會無底線溺愛他？
確實是被慣得狠了。
“下次不要隨便承認這種事情了，假裝沒聽到的話，情況會對你好很多。”
他摸了摸黎瞳一的臉，“喜歡開燈？還是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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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還是來了。
“解釋什麽？”黎瞳一確認平板已經壞了, 順手把平板扔進了垃圾桶，踩著一地灰燼往前走。
“不要做出一臉我又出軌到處沾花惹草，預備找我算賬的表情嘛。”
他把手揣進口袋, 也不在意對方有沒有跟上來，吞音嚴重的嗓音一如既往, 輕輕糯糯，“是，修斯醒了, 但這不是我的錯，親愛的, 你不應該找我算賬，你該反思一下你自己。”
又是這種不溫不火的語氣，輕憐密愛, 溫柔無辜都要溢出來了。
唐挺久沒聽到黎瞳一這麽跟他說話了。
明明之前都好多了, 還跟他生氣來著, 但修斯的蘇醒, 好像又把黎瞳一的狀態往之前“返還”了一大截。
好好的進度，一朝被退回了起點。
反思啊？
好吧, 唐反思。
“你剛進游戲的時候，”唐說, “是那個時候，對嗎？”
黎瞳一仰頭，笑意盈盈的目光從眼角流瀉下來, “啊？”
“你的運氣, ”唐說，“你在第一個副本裏意識到了你的運氣有問題。”
那是黎瞳一第一次提到運氣這件事。
零被抹去記憶，帶入這個游戲時, 那七位神哄著他，讓他選擇了信仰，簽訂了契約，順理成章抽走他的運氣。
還有……修斯。
黎瞳一的運氣和修斯綁在了一起，作為生於同時代、註定互相廝殺出唯一優勝者的兩位聖子，他們就像一對天生相克的雙生子。
修斯強盛，就會剝削走黎瞳一的運氣。
他成了最大贏家，作為聖子，分走了最大塊的蛋糕。
黎瞳一每天這麽困，未必是因為副本總在夜晚進行，以至於他總是沒睡醒。
還可能是因為，他長期處於“貧血”狀態，這種困意刻入了他的基因，哪怕是現在已經不再被吸血，也依舊殘留著昏昏欲睡的習慣。
所以，當黎瞳一第一次發現到自己運氣好得“不正常”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一件事——
修斯肯定出問題了。
要麽不在，要麽死了，反正不在正常狀態。
那麽問題來了，修斯在沈睡，壓根不在游戲裏，又怎麽和貪婪搶人呢？
冒名頂替。
黎瞳一很快就解開了自己的疑惑，確認了修斯的真實狀態。
在其他六位神的眼皮子底下，有那麽一位，和他取得了聯系，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兩人達成了密謀。
唐說：“你那件衣服。”
——他找到了第二個節點。
黎瞳一出第一個副本時，曾在休息室裏短暫休整過。
新人的休息室本該是毫無裝飾的樣本間，但黎瞳一被安排的那間休息室裏卻不是那樣，分外溫馨。
尤其是衣櫃，掛滿了衣服。
其中一件，赫然就是零曾經穿過的。
一整套的制服。
非常具有中世紀貴族風格的制服，白色絲綢襯衣，剪裁妥帖的同色長褲。
短披風外套。
右側袖子上釘著一枚黃銅扣子，雕刻著繁覆的花紋。手臂位置則是公會的金屬圖標。
上圓下方，盾牌的形狀，總共半個巴掌大，中心鏤空。
一只純白色鳥類展翅飛翔的動作。
有人認出了黎瞳一，於是把那件衣服掛在那裏，大大方方地和他打了個招呼。
而黎瞳一也從那套衣服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那顆紐扣，”黎瞳一也不介意明說了，“那不是那套衣服原本的扣子，原本的扣子在打架的時候弄掉了，那顆黃銅鈕扣是芙因後來給我補的。”
“補好的那天，恰好是那個人來找我，說我母親的事的那天。”
他的母親，他的身世，他和修斯的關系、他的未來……所有一切都發生在那天。
離開時，那人調侃他扣子還挺精致。
黎瞳一還記得那天天藍海清，微風和煦，他聽了一肚子不能告人的秘密，正準備離開時聽到了這句話，於是滿不在乎地笑了下，向那個人炫耀自家會員親手給自己補好的扣子。
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那個人把那套衣服掛在那裏，別人未必知道是什麽意思，但黎瞳一卻一眼看出來了。
那個人在問他：你心是否如初？
是否……在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後，依舊堅定不移地，站在自己的族人的對面？
……去把一顆扣子當寶貝。
似乎是一種玩世不恭的調侃，端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看戲的悠哉姿態。
黎瞳一沒有回應，那個人也不需要黎瞳一回應。
但他們都知道，這一場合作，達成了。
緊接著，對方給出了誠意——
燦爛至極的煙花只是華麗的幕布，新人王更是微不足道的裝飾。
就連那個神賜稱號都是一種調侃，甚至……對方調侃的人都不是黎瞳一。
童話故事中，國王拋棄了夜鶯，選擇了機械夜鶯，可是，在國王纏綿病榻、機械夜鶯不再歌唱之時，夜鶯卻回到了他身邊。
誰是國王，誰是夜鶯呢？
誰又是黎瞳一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當然是……修斯啊。
國王“病危”，前有狼後有虎，自己還身嬌體弱，急需人伺候，怎麽能不把這條忠心耿耿的狗叫醒，繼續給他保駕護航呢？
貪婪的實力僅次於修斯，那個人好像在隔空笑談：我可沒實力和你媽作對。
她非撕了我不可。
何況，還有嫉妒，等等之類的，其他人，同樣在虎視眈眈。
他可不幹這種臟活累活。
只能把修斯叫起來。
而且，這個速度必須要快，因為貪婪並不好騙。
這女人的行動力確實是可怕的。
在黎瞳一剛進游戲的第二個副本裏，其他神還在猶豫、觀望、布局的時候，她就直接找上了黎瞳一。
面對著面。
貪婪絕不好對付，任何拖延都會讓她失去耐心，圖窮匕見。
這所有的一切，黎瞳一顯然都很清楚。
在「投資人」來訪的列車上，唐還調侃過他，“那你還用什麽腦子？直接用運氣，不就所向無敵了嗎？”
“噓，”當時黎瞳一伸出一根手指，止住他，“不能多用的。”
他柔軟的眸子漾著笑意，彎曲的弧度還歷歷在目，他說：“而且，也很快不能用了。”
唐聽了問他：“怎麽說得像是你的運氣是活的一樣？”
然後話題就被黎瞳一用新年帶開了。
那句“很快不能用了”到現在，也不過才過去了兩天。
果然是很快。
唐“反思”的速度也很快，黎瞳一剛說完，他就把事情全串起來了，一個點都沒有遺漏。
黎瞳一罕見地有點不自在，明明還穿著衣服，卻被人扒得一幹二凈的那種……不自在。
他是真不太想和唐說話……唐不在乎他的時候還好，不怎麽關心這些小動作，一旦關心起來……
連一根掉在地上的頭發都躲不開啊。
他還仰著頭，碧眸裏的笑沈澱了些，從鼻腔裏輕“嗯”了聲，承認了自己的知情。
然後，流暢地賣了自己的合作者，“……他是修斯的舅舅。”
那個人的妹妹，死在了修斯出生之時。
沒有黎瞳一這樣混血的僥幸，作為純血聖子，修斯出生時，帶走了自己母親的性命。
“你們這些人還真是沾親帶故。”唐意味不明地說。
這種秘辛，全世界知道的人都不會超過兩位數，只屬於他們這一族，外人絕不可能探悉。
……自然自然也無從得知，這錯綜覆雜的關系背後的隱秘合作。
“所以你們一拍即合，”唐感興趣地問：“你知道如果你真的把這個游戲掀翻了，這些人都會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中吧？”
“知道，但我不怎麽想這些。”黎瞳一說，“想多了，會很沒意思。”
他挑起一點眼尾，“而且你好像搞錯了一點，我不是來救人的。”
“我不是救世主。”
“從我個人而言，我不想救任何人。”
他說。
“與其向我求救，不如自己想辦法，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的死活負責，生死自負。”
他坦然而從容，一貫溫順嫻雅的姿態，把自己的內心攤開。
唐好像看到一枝花，枝葉繁茂，濃綠簇簇葉片掩隱著中間的深紅花瓣，訴說著生機與秾春。
可隨著黎瞳一的話，它被架上了刑臺。
每一句話落下，就有剪刀剪去一枝枝丫，只留下最後獨自盛開的那朵花，那才是黎瞳一的目標。
他不是那個核心，就連邊角料都算不上。
可怕的是，黎瞳一自己也不是核心，所以他可以隨隨便便說出“我快要死了”這種話，對別人的辱罵也從不上心……連過耳都懶得。
他身上背著一千條命，不想多分哪怕一個餘光在這種事身上。
“嗯，是這樣，”黎瞳一笑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嗎？”
沒有了，唐想，所有事情都已經很清楚了。
這個游戲就像一張藏在迷霧深處的網，零曾存在於這張網的最中心裏，他在這裏締結了深厚的根系，牽一發而動全身。
這些根系曾因為他的死去而暫時沈寂。
而黎瞳一一歸來，立刻著手，把它們全都打撈了起來。
在他離開的這些年，零果真活得很好。
在他回來之後，黎瞳一也依舊活得很好。
他一點一點找回曾經的隊友，聯系自己的學生，和人談妥合作，他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
觀察力，行動力，意志力，他從不欠缺。
……最重要的還是，足夠理智。
從不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唐委實怨不得任何人。
因為這都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
——“這不是我的錯，親愛的，你不應該找我算賬，你該反思一下你自己。”
黎瞳一這句話是發自肺腑的，完完全全的心裏話。
他出現在黎瞳一面前是什麽態度？模棱兩可，不清不楚，幾次三番還在火坑後面有意無意地推他一把。
傻子才倚靠他呢。
所以當然要把修斯叫起來。
他不一定會救黎瞳一，但人家修斯可是一定會救的。
對於當時的黎瞳一而言，這是一個再理智不過的決定。
他錯過了最佳的機會，沒有給出承諾，也沒有付出行動，怨不得黎瞳一選擇別人。
黎瞳一也很無奈，“是你自己要走的呀，我很尊重你的選擇的，你看這些年我也沒糾纏你吧？要不是修斯這個瘋子，我過得可太開心了，但凡傅堯心思少一點、或者江鹿禾長得別像你，說不定我就談了……我挺喜歡他們的，沒事的時候真不太能想起你。”
黎瞳一真情實感地嘆息：“修斯害我。”
他也不是很能明白唐的心情，這情況太覆雜，他連自己的心情都搞不太懂。
這幾天的和諧就這麽被打破，他也有點可惜，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遇到這麽好用的了……
只能心平氣和地和他擺事實講道理：
“你一開始還想殺我誒，就算老天跟我說，這是我的天定姻緣，我也不能站在原地等死吧？就算我可能出於本能，對你有點好感……但這又不是什麽免死金牌，弄死你對我有好處沒壞處。”
“好吧我當時是有點裝，我其實知道你為什麽要殺我，裝不知道而已……也確實有點存心報覆，不過我不道歉，看你倒黴我很開心，我現在只能管自己開心了。”
黎瞳一促狹地彎了彎眼。
唐真的是個倒黴路人，他發自內心地這麽覺得。
可能人家一輩子總共就發了這一次好心，誰知道就遇上了這麽個倒黴事。
憑良心說，唐完全不必為他負責……要是一時好心救人，就要付出這麽大的代價、搭上自己一輩子的話，那世界上都沒有任何人願意做好事了。
更慘的是，自己的畢生追求被對方蠻不講理地生生摧毀、還要被道德綁架，用“看啊要不是你當年不負責任地走了、把我一個小孩子丟下，我就不會落到這個地步”這種話，來強迫對方屈服……
這是什麽有理說不出的悲催事。
做好事不該有代價。
做好人也不該遭報應。
壞人才該遭報應呢。
黎瞳一以前和人開玩笑，別人問他，如果有人想害你，但是你太強了，別人拿你沒辦法，所以就把你周圍的人殺了，讓他們遭受無妄之災，然後他們就會來恨你，你會怎麽做？
黎瞳一想都不想，回答：“為什麽我就不是那個把人家親人殺了的、而一定是被殺的呢？”
只有一個做壞人的名額的話，他當然要搶那個壞人的名額，先下手為強啊。
做壞人多爽啊，受害者還幫著自己仇恨別人呢。
“我怎麽能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你的愛上呢？這個笑話不好笑……親愛的。”
“我比較好奇在你心裏我究竟是什麽？”唐輕輕打斷了他。
他對黎瞳一有點誤解，覺得黎瞳一精神狀態不穩定。
這真的大錯特錯了，沒有人比黎瞳一的精神狀態更穩定了。
黎瞳一唯一不穩定的只是自己。
對他來說黎瞳一是個意外，對黎瞳一來說，他也確實是個意外。
是一盤棋局之上用不到的棋子，可能造成阻礙的麻煩，所有計劃之外的那個混亂選項。
黎瞳一壓根沒想好怎麽處理他。
黎瞳一眼睫向下一覆，片刻後重新笑起來，“說起來你可能不太信，修斯沒和我上床，是因為他一直想要讓我愛他……我一直不能理解這種心態，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覺得他是腦子裏的毛病太大，但是諱疾忌醫，一直不肯治，可怕的是這種毛病我腦子裏也有一個……所以想看看，究竟有沒有這麽難克服。”
我會不會……也這麽喜歡一個人？
唐當年果斷離開真是非常明智，對他們兩個人的作用都是斐然的。
至少黎瞳一現在還能冷靜下來思考，他願意讓這個人親自己，究竟是出於基因上的吸引，還是其他。
“所以你不必問我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你一次了，”黎瞳一說，“沒有基因影響，我不會喜歡你的。”
因為基因。
他把所有原因歸咎於這個。
哪怕五分鐘之前他還窩在對方懷裏，嘀嘀咕咕地下單，然後倒騰平板。
五分鐘後，他就能把一切都抹平了。
用一種和和氣氣的態度，告訴他，親他也不是因為喜歡他，他就是閑了，讓他靠近也不是因為喜歡，純粹是缺個人伺候。
……不愧是黎瞳一。
向來對敵人和對自己人一個態度。
“你對我來說的意義就是這個。”黎瞳一自覺這次算非常誠實了。
唐看了他好一會兒，鉛灰色眸子跟著彎了起來，四周淺淡的霧氣更深更濃了，冰冷冷地入侵呼吸道，可他面上卻什麽也看不出來。
一如既往的微笑。
他朝黎瞳一伸出手。
不是要去抓他，而是把手打開，長指隨隨意意地攤著，放在他面前。
一個邀請的姿勢。
黎瞳一笑了笑，把手遞給他，無論是那只纖細秀美的手，還是他眼裏的笑，都和蜜糖似的，毫無攻擊性。
也毫無芥蒂。
全然沒有兩個人才吵了一架的隔閡和不自在。
活似下一秒，黎瞳一就會靠過來，嘀嘀咕咕跟他抱怨他折了他的平板，太過分了。
好像一直以來就是這樣。
……只要他把手遞給黎瞳一，黎瞳一就會牽著他。
如果他要收回來，那黎瞳一也無所謂。
他要親黎瞳一就親兩口，要抱黎瞳一就隨手抱，黎瞳一不會反抗。
也不會放在心上。
從未有過的陌生疼痛在心口綻放，和從前近乎享受的體驗不同。
唐很明確地知道，這不是讓人愉快的情緒。
讓他的靈魂都跟著下墜。
“……這樣啊。”唐說，若有所思的，不是挫敗也不是失望，“在你心裏我人這麽好。”
黎瞳一思索了下，含糊道：“還行？”
確實還行了，把他換到唐那個位置……誰要是敢把他叫起來，睜眼下一秒，已經一刀把人抹了，然後躺回去安詳睡覺。
唐還能耐著性子，不急著動手，搞清楚事情始末……關鍵搞清楚之後還提出要幫把手，被拒絕之後又收一張空頭支票。
看他這麽磨磨蹭蹭，不催促也不強行推進度，讓他趕緊幹完想幹的事找個地方死一死……算得上非常溫良的一款邪神了。
“嗯？你誤會了，”唐抵了抵下頜，笑得很溫和，“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說你喜歡我，只是之前遺留了一個小小的誤會，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那讓我陪你接著玩打副本的小游戲，接著過家家，也行，你想怎麽打怎麽打，想讓我不插手我就不插手，但你好像缺一點……”
唐尋找著措辭，最後還是放棄了，一攤手，“缺一點應付壞人的經驗。”
黎瞳一壓根不需要反應，這種標準的危險預告一出，立刻明白了什麽。
可是明白了也沒用，下一秒就腳下一空。
身後的手幾乎是掐著他的後頸後退，仿佛進了什麽異時空通道，兩側全是卡成殘影的景物。
然後他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柔軟的地毯不知道有多厚，甩上去像掉進了棉花堆，除了頭暈沒有別的感覺。
唐慢條斯理把他手按在地上。
腕骨磕著地，又是冰涼的了。
黎瞳一仰頭，發現身下的軟毯已經消失不見，他直接躺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木制地板，墻壁是灰石砌的，周圍空間非常大，側邊有樓梯，不知通往哪裏。擺設有種熟悉的感覺，但又說不出哪裏熟悉。
這是哪……
“你的閨房啊。”唐及時貼心地給他作了講解。
黎瞳一被閨房兩個字激得渾身僵硬了一瞬，他慣來放松自己，身上軟若柔棉，摸上去連個骨頭都難尋到，這會兒整個人被按在地上，又有個唐對比著，人看起來只有小小一團，這一僵硬就顯得格外明顯。
他睫毛撲朔，呼吸小小急促了一下。
那種不自在的感覺又擴大了。
他枕在自己長發裏的臉無聲轉開，想要躲開這種正面的緊迫感，可他被按得太緊了，連腰和腿都動彈不得。
唐嘴角流露出笑，學他的語氣，“你之前還放我進來過呀，我給你擴了擴，怎麽樣？好看嗎？”
……安全屋？
黎瞳一怔住。
四周的景物活了過來似的，完完全全是……黎瞳一在游輪十九層那間臥室的模樣。
華麗、陰沈、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
於是房間變得狹窄。
唐第一次來的時候，還不知道黎瞳一的習慣，但現在已經知道了。
而且比原來的還要更加奢華，每一寸裝飾都寫滿了富麗堂皇四字，世所難及的珍品隨手丟在地上，宛如泥沙。
隔門邊垂下寶石打磨出的墜子，星月被暗金色鏈子串聯，垂於暮色，半人高的圓臺鋪著厚厚的地毯，上面用銀線勾勒的鳥雀紋路活靈活現。
“我的房間。”唐微笑道。
“十幾歲時候住的，你現在躺的這塊地方，原本有張床，但我不想弄出來了。”
“我有想過耐心點慢慢來的。”唐俯下身，去蹭他的臉……被毒蛇貼面的悚然感，連吐息都是冰涼的，“啊，忘了，這個不需要告訴你，畢竟你親口說過，你聽到了。”
黎瞳一生命裏最混亂最不確定最不可靠的就是他。
黎瞳一比他還要討厭所謂的基因。
怎麽敢的呢？
唐不明白。
他在心裏平靜地想——
是你綁定的我啊。
也是你把我叫回來的。
你還不認了？
是因為每次挑釁他都沒得到任何懲罰嗎？還是那幾個又貪又懦弱的神給他留下了這種壞印象……讓他覺得人人都會無底線溺愛他？
確實是被慣得狠了。
“下次不要隨便承認這種事情了，假裝沒聽到的話，情況會對你好很多。”
他摸了摸黎瞳一的臉，“喜歡開燈？還是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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