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海納音的植物館（完） 這片大海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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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海納音的植物館（完） 這片大海每一次……
李峰全可能也是腦抽了, 都這時候了，他第一反應卻是：“你穿的什麽玩意兒？”
不止他，彈幕也早發現了。
黎瞳一衣櫃裏, 別的衣服都能不要，披塊布就開始cos雕塑了, 但睡衣絕對占了半壁江山。
這種死了都要睡的勁頭，惹得爭分奪秒教訓了他兩句。
“你怎麽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間呢？”黎瞳一踩著倒下來的大門走進通道，腳不沾灰, 走得輕巧。
淩晨剛過，正是進入睡眠的好時間。
“我在這個時間穿這個有問題嗎？”
“我能在這個時間出門, 已經是非常勤快了……出門之前我還哄了自己五分鐘呢。”
黎瞳一路過他們兩人身邊，“晚上一點還不睡，閻王看了直流淚哦。”
“……”李峰全還想說話, 讓申佟岸緊急踢了一腳。
他倆可還站在黑水裏, 這一腳下去, 李峰全身上立刻多了個濕漉漉的腳印, 伴隨著不知從哪個器官而來內臟碎片。
李峰全的腦子一下就清醒了。
副本玩到現在，已經走入絕境了, 要是這兩人不來，他倆都該商量留一顆子彈自殺了。
可以說, 他倆活命的希望就吊在來的這兩人身上。
這時候跪下來哭爹喊娘抱大腿都不為過，還得罪人家？
不會說話就把嘴巴縫起來。
別人不知道，但一百到兩百名這個分段, 不是大公會的高層就是小公會的會長, 全是識時務的好手。
申佟岸可沒忘記，黎瞳一這名字是怎麽出現在所有人眼前的。
破天荒的煙花天幕，全服公告, 神賜稱號。
他身上的神眷之濃可見一斑。
神「鶯」。
要是真無路可走了，保不齊，他背後的神會撈他一把。
不然的話，申佟岸還真不知道這個讓人絕望的副本等級，要怎麽才能打破？
這副本的等級甚至都比景君昭本人的天賦等級要高。
除了這游戲是他們開的，申佟岸已經找不到任何解法了。
然而他等了半天，都等不到黎瞳一有找幫手的想法。
申佟岸頻頻開向那扇門，非但沒有看到皇女身影，也沒看到黎瞳一身邊那男人的身影。
樓道裏空空蕩蕩，再沒人過來。
皇女究竟在幹什麽？都這個時候了，還不動手嗎？
從這個副本開始以來，她做的事都很奇怪，實在是沒辦法用任何理由去解釋她的行為。哪怕是養精蓄銳，這會兒也不能再看戲了吧？！
總不能……真是來旅游放松的吧？
申佟岸越想越古怪。
只能眼睜睜看著黎瞳一走向了靠近二樓的那扇門。
這個變了個頭發顏色之後顯得更像個冰雕的小美人，走起路來都習慣性微微踮起腳，就這樣不急不慢、直直迎著那堆渾身繚繞著黑水的怪物而去。
但很快，申佟岸就發現了不對。
外面那些剛才就要破門而入的怪物，不知何時，停下了推門的動作。
“弄得好臟呀。”黎瞳一垂眸，隔著被怪物撕扯出來的那條縫隙，看向外面烏泱泱的人頭，長長的眼睫讓他看起來那樣脆弱。
申佟岸又聽到了那種古怪的笑聲。
含混的、壓在喉嚨裏的、譏誚的、仿佛包含著不見天日的、說不盡的怨恨。
一開始還只是一聲。
緊接著，外面的怪物一個接一個，把臉扭了過來。
上百個人用同樣的臉、同樣的表情看著你是什麽感覺？
“會長……”幽幽的聲音，含著點笑和懷念，輕飄飄的擦過他們耳邊。
申佟岸頭皮都麻了。
這些怪物在說什麽？他們在叫黎瞳一什麽？
“好久不見呀。”“會長你來啦？”“會長……”“快有幾十年了吧，我們好想你啊。”“把我們丟在這裏，你也想過我們嗎？”“我們好臟啊，是啊，我們好臟……”
重疊的、含著笑意的、幽靈般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最前面的那個黑影一瞬不瞬看著黎瞳一，有點疑惑似的：
“可是，是你把我們丟在這裏弄臟的啊……”
他們委屈地說：“是你丟下我們的。”
李峰全也聽出了不對，欻地扭頭，難掩恐懼地看著黎瞳一。
申佟岸重新握緊了自己的武器，悄悄靠近了後面打開的大門。
這些怪物真的認識他？！
那這個黎瞳一是……！？
吵了半天的彈幕也跟著一靜。
［會長……是我想的那個會長嗎？］
［已知這裏是白令天鳥的大本營，而白令天鳥總共有過兩任會長，現任會長是皇女，人還在頂樓喝咖啡吹風賞景，那麽……］
［……怪物也被騙了？］
［啊對對對，怪物也在幫著他和皇女演戲。］
［剛剛我就想提醒你們的，只不過看你們吵得歡快就沒發……你們還記得在船上，他那個S級的道具嗎？就那個合影，他那個道具是有冷卻時間的，但他用完一次之後，緊接著就用了第二次，當時彈幕都在問他怎麽用的，我當時就有個特別嚇人的想法，只是不敢說出來……］
［啊這……］
昏暗的樓梯間，頭頂的電燈也開始往下淌黑水，不斷閃著火花，茍延殘喘，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徹底熄滅。
站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李芙因若有所思地望著這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自己的蝴蝶刀。
眼睛裏的神情時而疑惑時而興奮。
最後變為了神經質的笑。
怪物們卻沒註意她，視線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黎瞳一。
他們說。
“你把我們丟在這裏，你說，你會每年都來看我們的。”
“你說，讓我們幫你看著這裏，幫你守著這裏，可是……”
“你好久沒來了呀。”
怪物們整齊劃一地翹起嘴角。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把手按在門上，按出一個印子，整張臉擠在縫隙裏，還是那副恭順微笑的模樣，貪婪地看著門口的少年。
“你在船上的時候，我們就在想，你什麽時候會下來？”
“……你還敢下來。”
他笑了一聲，又一聲，笑聲越來越大，“你還敢下來！？”
黑影籠罩的怪物齊刷刷大笑，眼睛一瞬變成了血紅色。
申佟岸膽戰心驚，黎瞳一這是還在挑釁他們？
這些怪物進入狂暴化狀態了。
大門嘎吱嘎吱作響，如果現在倒塌下來，站在離它最近地方的黎瞳一，絕對不可幸免。
但這瘋子……或許是傻子，竟然一步也沒退。
他同樣微笑地望著他們，溫馴的姿態，疑惑的語氣：
“為什麽不敢？”
虧心事做多了就是這點不好，黎瞳一進一個副本就被人算一次賬。
前有希萊問他要愛，現在又有老員工問他要工資。
好在……
他真的是個壞人。
如果他們指望在他身上找到愧疚和懊悔，就太失策了。
實在是冷血又薄情。
應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三米高的大門轟然倒塌，向著黎瞳一壓去。
-
一樓，靠近門口的地方，一盆盆栽忽然劇烈搖晃起來，好像老式電視機卡了似的，不斷在幾個圖片之間閃現。
來回變了好幾次，終於，一個年輕男人從裏面跳了出來。
他長長噓了口氣，抹掉頭上的汗。
多虧了那些海盜來得及時，那個突然出現的女鬼被轉移了註意力，沒有殺他。
從頂樓逃出來之後，他就返回了自己的二層。
唯一的問題就是，他賣隊友的事情已經被發現，那個人是不能接著利用了。
好在海盜來得及時，他緊急發動了手裏僅剩的一個3S級道具，把自己偽裝成一棵盆栽，躲過了一劫。
又趁著海盜往上走，來了一出燈下黑，去了已經被海盜殺光的一樓。
不管樓上那些人打成什麽樣，他都只需要茍著就行。
等到海盜襲擊過去，那個傻逼也該死了，到時候……
一把刀子悄無聲息從身後捅過來。
年輕男人無知無覺朝著門外走，眼看刀子要捅進他的後心，他整個人突然消失在原地。
“去死！”男人半邊臉的皮被怪物活活剮去，同樣靠著道具逃過一命，本想逃離這個地方，卻看到了自己曾經的隊長。
男人又想起自己被推向怪物的瞬間，怨恨至極地瞪著那個背影，手上的刀用力捅去，卻捅了個空。
他驚恐道，“什麽？！”
一把刀幹凈利落的抹了他的喉嚨，年輕男人從空氣中走出來，輕蔑道：“你算什麽東西？廢物。”
可憐男人一句話沒能說出來，喉嚨裏過度冒出來的血已經染紅了半邊身體。
他渾身抽搐地倒在地上，眼前的最後一幕，是自己的血沖上天花板，把周圍染得一片血紅。
年輕男人收回彈簧刀，在褲子上擦了擦，沒有再多看一眼，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植物園最深處的地方。
至今還沒有幾個玩家成功找到過園長室，他同樣深深忌憚在那裏，可是……
“這是通關最後的希望了……”
-
銀光劃過，飛旋的蝴蝶刀自後方飛來，將大門一刀兩斷，與此同時，一道身影沖出，矯健的長腿踹出，大門砰！地被踹回了怪物那邊。
李芙因收回自己的刀，在指尖旋轉了一圈，啪地反手握住。
觀眾們一陣恍惚，好像看到了上世紀老電影裏的畫面在自己眼前上演。
驕傲恣意的少年，還有站在他身邊手持利刃的青年。
［……真的太熟悉了。］
［零身邊永遠站著傅堯，無論什麽時候……］
［看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
來自兩個副本的怪物彼此對視，一則冷淡一則癲狂。
“區區雙S……”仿佛是齒關裏擠出來的話，被大門打中的青年側了下身，又重新站直。
那扇鐵門沒有在他們身上留下任何的傷痕。
這些由三個4S親手打造的怪物，從誕生以來就刀槍不入，任何威力在雙S以下的攻擊都不足以傷害到他們。
他們
“雙S？”黎瞳一輕聲，“你們還在關註這個嗎？還沒發現，你們……是在和我為敵啊。”
他擡起手——
仿佛時間倒流、回了三十多年前，那一批玩家還屹立於巔峰之時。
候選者之戰戰場裏，頂尖強者爭奪最後的第一時。
彈幕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不再發送彈幕，不再爭執，只是屏住了呼吸，去看這堪稱奇跡的一幕，看游戲裏已經絕跡了三十多年的——
絕無僅有的5S技能。
【時間】
暫停。
這一秒，全世界被按下了開關。
銀色流光席卷天地，擠在外面的怪物硬生生停止了動作。
這一次不再是由道具帶來的奇跡，而是……
奇跡本人。
［！！！！！！！我艹！！！！！！！！］
［我他媽……］
［@&*#%`\>(>]
［截圖，趕緊截圖，我要裱起來！！！！！］
三秒，他的體力值只能支持三秒。
李芙因再次閃身而出，沒有任何一個動作多餘，每一刀刺出，都會剜下一塊“寶石”。
那是這些怪物的能量中心。
身為機械傀儡師的隊友，哪怕失去記憶，可她的本能仍在，她太知道朝哪裏打能一擊致命了。
她不是在特殊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從沒接受過任何格鬥方面的訓練，李芙因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在加入公會後，每一天，她都泡在擂臺上，她的名次在二十五名開外，但她的格鬥場數量卻位於全部玩家的前三名。
雙S又怎麽樣？
就算只有雙S，遠不到巔峰期，可她也是個純攻擊性的雙S。
簡直是一場再華麗不過的表演，精準的擊殺，一塊塊寶石飛出，落在黑水之中，宛如躺在下水道裏的珍寶。
三秒、兩秒……
黎瞳一的體力值即將耗盡，還剩最後一個——
忽然，虛空中，誰也聽不到的地方，一聲年輕女孩的輕笑傳來。
貪婪在欣賞她的孩子。
“如此強大、美麗、且不可理解，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夠耀眼。”
“人們並不感激他的善良，因為他本身也沒有這樣的東西。”
“人們只需要，敬畏他的存在，並沈溺於被他選擇的恩寵之中。”
多年之前，玩家們用來形容零的話。
在三十年後，再次在黎瞳一身上覆現。
可那不行啊。
她也不是一個仁慈的、說話算話的母親。
植物園外，宛如來到了外太空的海底，發光的玻璃罩籠罩著這方天地，仿佛遺落海底的珍珠。
它是這樣遼闊，玩家置身其中，仿佛米粒，可它又是這樣渺小，在神明面前，只是一個小小的、嵌在沙子裏的玻璃球。
身穿黑裙的少女單手托腮，趴在玻璃罩上，曼妙的身軀比山巒更加龐大，貓屈著身體抱著毛線團一樣，俯視著下方的建築，好奇、玩味……惡劣。
她伸出手，蓋在玻璃罩上，一推——
哢擦——
玻璃罩上，銜接緊密的玻璃承受不住這樣恐怖的巨力，彼此緊緊擠在一起，發出讓人牙酸的咯吱聲，一條漆黑的裂紋，自少女的手下，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她收回手。
萬頃海水立刻蜂擁而上，難以想象的龐大壓力加諸在這個小小的玻璃球上。
裂紋顫抖著，難以支持，在幾個呼吸間蔓延到了數十米遠，整座建築不斷顫抖著。
下面的植物也感覺到了危機似的，矗立在E區的巨大榕樹嘩嘩搖動。
-
園長室外，年輕男人一路前所未有的順利，幾乎沒有遭到任何抵抗，就來到了園長室外。
他腳底打了個滑，三兩步爬上樓梯，朝著窗臺撲去。
之前有個幸運的玩家來過這裏，在吃飯時，無意間說，在這裏看到了一盆仙人掌。
這種迥異於雨林的植物，一定有用！
在哪呢？！
年輕男人瘋狂翻找著。
園長是另一邊的臺階上，江鹿禾放下手裏的工具，平靜地擡起頭。
在他身邊，自暴亂起就被他帶在身邊的仙人掌瑟縮了下。
-
無垠海底，漆黑的海水徐徐波動，沈澱著深邃寂靜。
少女一手托著腮，一手按著玻璃，一點一點往下施加力道，唇邊的笑意越發深邃。
哢擦、哢擦——
終於，它承受不住了。
一條巨大的縫隙橫貫整個天穹，玻璃罩幾乎裂成了兩半。
海水開閘，瘋狂向著縫隙裏面湧去，流速太快，以至於海底生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帶動起少女的頭發和裙擺瘋狂晃動。
她慢條斯理把頭發別到耳後。
這你該怎麽辦呢？
她輕輕眨眼，期待，緊張，難以言喻的興奮，讓她的眼睛亮如晨星。
寶寶啊……
海水徹底壓垮了厚達幾米的玻璃磚，無數紙白的玻璃暴雨般傾盆而落，伴隨而來的滔天洪水只是一瞬就壓垮了E區中央的大樹。
園長室裏的人一個哆嗦，驚恐地回頭。
一根藤蔓穿透了他的心臟。
和他的同伴一樣，他也沒能說出任何一句遺言，就被奪走了生命。
江鹿禾把仙人掌抱在懷裏，擡起頭，溫潤的眸子靜靜望著這宛如末日的一幕。
百米寬的瀑布自縫隙中倒灌進來，仿佛天空中的銀河垂直而落，轟隆聲淹沒了一切，頃刻間植物園中的水就漲到了幾米高。
大樓裏，申佟岸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安全通道裏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面，但這棟大樓在搖晃。
水波一樣搖晃！
地震？他第一反應想到了這個，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因為大量海水沿著二樓奔湧進來了。
“發生什……唔唔唔……”水流把他沖倒在地，又往更高處漫去。
景君昭站在頂樓，任憑外面晃得天昏地暗，也沒讓咖啡杯脫手。
不只是安全通道，這棟大樓每個房間都在進水。
水流沖破窗戶，沿著門貫入走廊，再從走廊沖向更高層。
她的粉絲都在叫她快走，她手裏握 著合同，隨時可以脫離這個副本。
眼看著副本已經走向白熱化了，再留在這裏也沒什麽好處，不如趁著水還沒上來，先離開這裏再說。
景君昭置若未聞，淡金色眼底倒映著這場滅世的水災。
黎瞳一在水裏睜開眼，李芙因在水沖進來的一瞬間就返回了他身邊，試圖帶著他離開這條通道。
這個副本裏最致命的從頭到尾都不是那些怪物，而是水。
當一個人被困在大海中央，就算有天大的能耐，又能如何呢？
人在水裏最多能憋氣多久？
貪婪可沒指望她的孩子信守承諾，從一開始拿出來的就是必殺局。
他們母子互相麻痹，可最終鹿死誰手，誰又知道呢？
身後有人靠近過來，哪怕在這樣的地方，也不急不緩，覆住了黎瞳一的口鼻，空氣立刻湧入。
李芙因一怔，松開了手。
她的身體漸漸透明，化作漫天飛舞的蝴蝶，回到了黎瞳一身上。
黎瞳一咳了一聲，笑意流轉的目光看向身後，不見天光的黑暗裏，那雙眼深邃而美麗，銀白的長發濕漉漉貼著他，仿佛披身綢緞。
唐問他：“笑什麽？”
“一個……瞞著媽媽的小秘密。”黎瞳一又咳了一聲，喘過氣來。
唐扶著他，看他把手臂繞過自己肩膀，趴在他肩頭，真像說什麽秘密似的，但那實際上是因為他的體力值已經耗盡，根本撐不起多大的聲音。
“這裏的水，”他貼著唐耳邊，小聲說，“沒有變色。”
——黎瞳一來到這裏的第一天夜裏，沒有做別的，先想辦法離開了這個植物園。
就連他最熱衷的睡眠都放棄了，從凈水系統裏鉆了出去。
他鉆出海面的時候，那些人從懸崖上跳下來，砸在他面前，可他看著周圍的海水，說了一句果然。
第二天白天，黎瞳一在C區門口檢票，恰好景君昭從上面吃完早餐下來。
短暫的見面裏，黎瞳一告訴她，我出去過了。
當時景君昭的第一反應，是擡起頭，看了眼外面的海水。
海茵說：“真是個好兆頭。這片海每百年才會有一次朝聖日，大家很幸運，趕上了這一天。”
因為他不知道。
葵莉也不知道。
就連傅堯都不知道。
這是獨屬於國王和他的繼承人之間的秘密，也是一眼就知的身份密碼。
海水淹沒過來時，黎瞳一站在海裏，景君昭認出了他。
“這裏是幻境。”黎瞳一笑著說。
這裏是假的。
其實也不是全無提醒，海茵的廣播不就是嗎？
他們從未離開過那艘船啊……
唐冷眼看他，他當然知道是假的，從下來的時候就知道了，可黎瞳一不是要見老情人嗎……
“讓我咬一口。”黎瞳一也不等他同意，張嘴就咬了上去，等到手腳回溫，才艱難地從唐的口袋裏拿出一件東西。
薄而冷。
不透光的黑白色。
他在懸崖邊拿到的膠卷。
他身上沒有口袋，洗漱時放到了唐那裏。
這膠卷拿到手之後沒有任何提示，看起來就是很普通的一卷膠卷，沒有任何作用。
但普通的膠卷不會需要從喉嚨裏拉出來。
這種獲取條件之苛刻、哪怕只是錯過了第一天晚上，就再也無法獲取的東西……
膠卷在海水中展開，上面一張張黑白的臉驚悚而嚇人。
“我想從這裏跳下去。”
“我想試試，穿過這片海。”
曾經中二時期錄下來的影像，還未離去的故人……
不起眼的黑白膠卷爆發出刺眼的白光，宛如創世神光，照亮了萬裏海底。
整個海底為之一靜。
海水被一只手強制攝取了回去似的，海底發出驚天震地的怒吼，海底山巒劇烈震顫，卻也阻止不了海水倒灌回海面。
風雨中，豪華游輪上下顛簸，一道浪頭打過來，甲板上嘩啦啦往下流水。
申佟岸和李峰全都以為自己要被淹死了，突然回到了“腳踏實地”的地方，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撕心裂肺，咳嗽起來。
哈士奇也暈頭轉向，埋頭趴在景君昭腳邊。
景君昭一手扶著船舷，細瘦的五指爆發出最大的力量，穩住身體，不被甩飛出去。
她回頭看著眼前海上堡壘一樣的游輪，渾身被海水淋得濕透。
什麽是神？
風霜雨雪，電閃雷鳴，大地動搖，時間流轉，一切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東西。
神明創造了這片大海，以心臟作為大海的核心，埋藏在最深處，百年之後，人類進入這片海域，從大海裏尋找石油，汙染了這片海域。
他們從海底尋到了寶藏，貪婪的人挖走了神明的心臟，從此大海淪陷。
一代副本就此啟動。
大海成了無數人的埋骨地。
無數生命葬身海底之後，一個少年進入了這裏。
他把會員創造的違禁品埋入大海，讓他們看守這裏，承諾會定期返回，來看望他們。
這是契約，也是交易。
可誰也沒想到，短短一年之後，他自己也死在了這裏。
三十年多年後，他重回游戲，和神明達成交易，副本再次啟動。
剛從候選者之戰出來的皇女仰望著熟悉的地圖縮影，點擊了進入游戲。
游輪再次駛入大海。
玩家們在船上互相廝殺，掠奪彼此的心臟，仿佛是來自於大海的詛咒。
現在，她看著那個人站在船頭，灰黑天穹下，銀白的長發在風中狂舞。
他們的會長，她的老師。
也是很多年前死在這裏的……
這片海真正的主人。
被愛意吞噬的祭品。
一個因強大而悲憫，因悲憫而準許一切，因準許一切而成為至高神祇，卻也因此永遠孤獨地置身於所有狂熱之外的美麗容器。
信徒們在他腳下互相爭奪、縱容欲望滋生，宛如一場場戲劇。
而他，只是偶爾投下目光，並給予“準許”。
天才和瘋子，英雄和罪人，從來都是一線之隔。
他們奉他為神，頂禮膜拜，恨不得獻上自己熾熱的心臟，卻也趴在他的身上，吸食神明的血肉，掠奪他的一切，和他共生，從此不分你我。
他們仰望神，目光裏卻不是敬畏。
他什麽都知道。
可那又如何呢？所有人都愛他。
所以他無法揮刀向任何人。
就像是一棵樹。
紮根於哪裏就只能一輩子在哪裏，再也不能移動，無論是風吹還是雨打，只能承受，無法逃避，卻依舊固執地向著天空生長。
好像除了呼吸。
那微弱的，卻是任何力量都無法奪走的呼吸，其他什麽都失去了。
黎瞳一回頭看向她。
逆風中景君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長發和衣服在風中鼓動翻飛。
“那就賭一把吧，看看我的心臟，和神明的心臟有什麽區別。”
他在笑，笑聲隨著風撕裂。
汙染海域會死。
這是從一代副本延續過來的死亡條件。
濃墨翻攪的海水之中，一張張慘白的人臉自大海之下浮上來。
一張疊著一張，密密麻麻。
黎瞳一俯視著他們，指尖輕易穿透了自己的胸口，觸摸到了肋骨之下的——
心臟。
鮮血濡濕了他的衣服。
李峰全被海水澆了個透心涼，老大一個人硬生生縮成一小團，已經不知道怎麽去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了，“他在幹什麽？！”
也沒有人能回答他。
申佟岸呆在甲板上。
景君昭握緊了船舷，揚起的臉被海水淋得濕透，在船上的燈光下一片慘白，“老師……”
她已經很久沒這麽狼狽過了，這麽無助，這麽惶惶，這麽……無能為力。
黎瞳一拿出了自己的心臟。
鮮血順著那只白皙無暇保養得宛如少女的手流淌。
劃過手背，滴入大海。
然後，他跳了下去。
在他碰觸到海水的剎那，神跡再次上演，銀河從天穹傾倒進了海裏。
大海深處，熒光綻放開來。
自黎瞳一身邊，數不清的瑩藍色仿佛蝴蝶離開巢穴，在海水中翩然翻飛。它們就是海水的血液脈絡，大海之下，漫天熒光倒卷。
無法言喻的燦爛，無與倫比的盛大。
倘若是在夜晚，日光落下，這一刻的碧海天傾，恐怕連絢爛至極的極光也比不上。
海底升起來的臉靜止了片刻，瘋了似的追尋而去，大海之下，自海面向海底，無數的人影向著一個方向游去，宛如倒立向海底的冰山。
靜默的朝聖，還是饕餮的盛宴？
讓他們這麽急迫的追上去，獻上絕對虔誠，絕對忠心。
可下面是什麽呢？是藝術家在生命盡頭嘔心瀝血創造出的不朽的絕唱，還是恒星燃燒到極點時絢麗的光輝。
他站在那裏，成為永恒完美的神像。
美麗，痛苦，不朽，永無解脫之日。
所有人都愛他，所以他無法揮刀向任何人。
看過沈睡的嬰兒嗎，蜷縮在母親的子宮裏，恬靜柔軟的模樣，母親的子宮就是最大的庇護，任何傷害都會被阻擋在外，母親垂頭溫柔地撫摸自己的肚子，送來愛和營養。
可是反了，一切都反了。
少年蜷縮手腳安睡，那些人就像長在他身上的畸形血管，粗大肥厚，水蛭一樣牢牢吸在他身上，吮吸著滾燙甜美的血液，愉悅地搖頭擺尾。
這樣的東西越來越多，將他層層包裹，與黑暗中生出畸形的龐然大物。
不是保護公主的城堡，而是增生的醜陋肉團。
他們要他全知全能，要他無私無我，要他永遠慈悲憐憫。
要他做一個沒有欲望的許願池。
數不清的手伸向了黎瞳一，從他臉上、身上抓下一絲絲血肉。
鮮血染紅大海。
【警告，您的體力值已跌破危險值。】
【警告，您的生命值已降到六十以下，請您及時脫離危險，否則將進入失血狀態。】
【警告——】
“開啟被動。”黎瞳一打斷了系統的話。
系統不易察覺地一頓。
【當前在線七百五十六萬人，已有三百三十二萬人註視超過十個小時。】
【當前可收納建材：】
3321286（位）評審團觀眾。
206（個）SSS級機關造物。
1（位）SSS級boss。
1（位）SSSS級boss。
【目前可轉化初級材料x332129】
【高級材料x207，超高級材料x1】
【請問是否執行？】
——“是。”
【目前安全屋建設進度：50%，目前安全屋可開啟時間：二十個小時。】
半空中的觀眾、海底的亡魂、被挖去能源的服務生……還有船長室裏猝不及防的船長。
“什麽？”
正在監控室裏美滋滋看著玩家們被困在幻境中呆若木雞模樣的海茵一個跟頭摔在了地上。
還有真正植物園中，抱著自己仙人掌的江鹿禾。
“真不錯……”他喃喃，“這次我也和你站在同一邊了嗎？”
都在這一剎那，化為了無數閃著熒綠色光芒的蝶，自天空和海底，蜂蛹向了黎瞳一。
——錯了，這不是收納，將散落的孩子一一尋回，重新納入母體保護。
這是分娩。
這龐大的，畸形的肉團，不再依附於他，而是被他納入身體，在他的生命裏重新孕育，帶著淋漓的粘液，從他身上徹底剝離，哪怕會徹底撕裂他。
□□上傳來極致的疼痛，就像拉到極限的橡皮筋。
拉伸，松手，回彈。
帶來頭暈目眩，卻如釋重負。
是久違的放松。
世界陷入荒蕪，是廢墟的上絕對寂靜，時間的流淌變得無關緊要。
他獲得殘缺的自由。
以生命，換取呼吸的自由。
他是所有結果的起因和終點。
真正的海底沒有一點靜謐可言，它狂暴，漆黑，骯臟。
它是一個不透光的無底洞。
開采出的模樣巨大坑洞之中，黑色的粘稠液體源源不斷洩露而出，將海底之下變成死亡禁地。
宛如一個巨大的漏鬥。
而今天，海底新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鮮紅的心臟穿透海水，被一只手送入海底。
副本關閉。
游輪之上，僅剩的幾個玩家都聽到了系統的通知聲。
他們不知所措，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滔天巨浪化作暴雨打在他們身上。
過了許久，才終於發出了一聲劫後餘生的狂喜吶喊。
“我們活下來了！！！活下來了！！！！”
海底，黎瞳一靜靜懸浮在水中，看著海水逐漸變得澄澈。
四周被汙染的刺鼻氣息、以及體力再次告急帶來的不適，讓他精神瀕臨崩潰，逐漸被侵蝕殆盡。
於無人處，他對著空氣露出一個不屬於零，也不屬於黎瞳一的微笑，真像是被捧起來寵愛的鶯。
海底傳來一聲嘆息。
一只手伸進他空蕩蕩的胸口裏，把一顆金色的心臟放了進去。
黎瞳一低垂眼眸，被人攔腰箍進了懷裏，聽到對方嘆息，“果然把自己弄傷了。”
【副本已完成，正在為您結算獎勵。】
【本游戲副本基礎等級：SSSSS，該副本等級超出系統統計，通關積分獎勵核算中……】
【核算完成，基礎通關獎勵：100000000。】
【多人游戲，參與玩家人數：200人，積分按人數翻倍，翻倍後積分為：4000000000】
【副本主線任務已完成，恭喜您成為本游戲積分最高的玩家，將獲得初始積分的十倍獎勵。】
【結算後為……】
系統明顯地卡住了，足足幾秒，才重新進行播報：
【20000億。】
【前兩夜扣除的積分已返還回您的賬戶中。】
與此同時，永遠籠罩在夜晚的「殼」之中，又一場火樹銀花自天際降臨。
燦爛至極，洗禮了每一個玩家。
【恭喜玩家「黎瞳一」登頂財富榜之首，成為游戲中最富有的玩家。】
-
虛空中，安全屋墻上的日志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卷起，翻到了新的篇章。
羽毛筆唰唰書寫下新的字跡。
【安全屋建設日志-海洋篇】
海中的亡靈沈默矗立在水下，手爪利刃上鮮血滑落，鮮紅溶於濃墨，一瞬就了無蹤跡。
大海已經死去，他們是最後的陪葬品，也是陵墓外的守陵人。
他創造了這片海，大海孕育了億萬生靈，祂們把他高高捧起，叫他國王。
他是這裏的國王。
噓，告訴你一個秘密——
這片大海每一次發出藍色亮光，都是在向他們的國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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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此時，遠在家中的第一：皇女出門一趟賺這麽多？
不兌，不是皇女，這又是誰？
小黎：我通關啦！媽媽打錢！我要小錢錢！
媽媽：？
以後小黎去考試看到媽媽是考官，以為穩了
輪到別的小朋友時，媽媽：“1+1等於幾呀？”
真棒！
“1×1等於幾呀？”
真棒寶寶們都很聰明。
輪到小黎。
媽媽：寫出原子彈的反應方程式。
小黎：……（看著自己已經用完次數的道具陷入沈思……）
本來還可以用朋友的天賦作弊然而敗家子已經把道具霍霍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李峰全可能也是腦抽了, 都這時候了，他第一反應卻是：“你穿的什麽玩意兒？”
不止他，彈幕也早發現了。
黎瞳一衣櫃裏, 別的衣服都能不要，披塊布就開始cos雕塑了, 但睡衣絕對占了半壁江山。
這種死了都要睡的勁頭，惹得爭分奪秒教訓了他兩句。
“你怎麽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間呢？”黎瞳一踩著倒下來的大門走進通道，腳不沾灰, 走得輕巧。
淩晨剛過，正是進入睡眠的好時間。
“我在這個時間穿這個有問題嗎？”
“我能在這個時間出門, 已經是非常勤快了……出門之前我還哄了自己五分鐘呢。”
黎瞳一路過他們兩人身邊，“晚上一點還不睡，閻王看了直流淚哦。”
“……”李峰全還想說話, 讓申佟岸緊急踢了一腳。
他倆可還站在黑水裏, 這一腳下去, 李峰全身上立刻多了個濕漉漉的腳印, 伴隨著不知從哪個器官而來內臟碎片。
李峰全的腦子一下就清醒了。
副本玩到現在，已經走入絕境了, 要是這兩人不來，他倆都該商量留一顆子彈自殺了。
可以說, 他倆活命的希望就吊在來的這兩人身上。
這時候跪下來哭爹喊娘抱大腿都不為過，還得罪人家？
不會說話就把嘴巴縫起來。
別人不知道，但一百到兩百名這個分段, 不是大公會的高層就是小公會的會長, 全是識時務的好手。
申佟岸可沒忘記，黎瞳一這名字是怎麽出現在所有人眼前的。
破天荒的煙花天幕，全服公告, 神賜稱號。
他身上的神眷之濃可見一斑。
神「鶯」。
要是真無路可走了，保不齊，他背後的神會撈他一把。
不然的話，申佟岸還真不知道這個讓人絕望的副本等級，要怎麽才能打破？
這副本的等級甚至都比景君昭本人的天賦等級要高。
除了這游戲是他們開的，申佟岸已經找不到任何解法了。
然而他等了半天，都等不到黎瞳一有找幫手的想法。
申佟岸頻頻開向那扇門，非但沒有看到皇女身影，也沒看到黎瞳一身邊那男人的身影。
樓道裏空空蕩蕩，再沒人過來。
皇女究竟在幹什麽？都這個時候了，還不動手嗎？
從這個副本開始以來，她做的事都很奇怪，實在是沒辦法用任何理由去解釋她的行為。哪怕是養精蓄銳，這會兒也不能再看戲了吧？！
總不能……真是來旅游放松的吧？
申佟岸越想越古怪。
只能眼睜睜看著黎瞳一走向了靠近二樓的那扇門。
這個變了個頭發顏色之後顯得更像個冰雕的小美人，走起路來都習慣性微微踮起腳，就這樣不急不慢、直直迎著那堆渾身繚繞著黑水的怪物而去。
但很快，申佟岸就發現了不對。
外面那些剛才就要破門而入的怪物，不知何時，停下了推門的動作。
“弄得好臟呀。”黎瞳一垂眸，隔著被怪物撕扯出來的那條縫隙，看向外面烏泱泱的人頭，長長的眼睫讓他看起來那樣脆弱。
申佟岸又聽到了那種古怪的笑聲。
含混的、壓在喉嚨裏的、譏誚的、仿佛包含著不見天日的、說不盡的怨恨。
一開始還只是一聲。
緊接著，外面的怪物一個接一個，把臉扭了過來。
上百個人用同樣的臉、同樣的表情看著你是什麽感覺？
“會長……”幽幽的聲音，含著點笑和懷念，輕飄飄的擦過他們耳邊。
申佟岸頭皮都麻了。
這些怪物在說什麽？他們在叫黎瞳一什麽？
“好久不見呀。”“會長你來啦？”“會長……”“快有幾十年了吧，我們好想你啊。”“把我們丟在這裏，你也想過我們嗎？”“我們好臟啊，是啊，我們好臟……”
重疊的、含著笑意的、幽靈般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最前面的那個黑影一瞬不瞬看著黎瞳一，有點疑惑似的：
“可是，是你把我們丟在這裏弄臟的啊……”
他們委屈地說：“是你丟下我們的。”
李峰全也聽出了不對，欻地扭頭，難掩恐懼地看著黎瞳一。
申佟岸重新握緊了自己的武器，悄悄靠近了後面打開的大門。
這些怪物真的認識他？！
那這個黎瞳一是……！？
吵了半天的彈幕也跟著一靜。
［會長……是我想的那個會長嗎？］
［已知這裏是白令天鳥的大本營，而白令天鳥總共有過兩任會長，現任會長是皇女，人還在頂樓喝咖啡吹風賞景，那麽……］
［……怪物也被騙了？］
［啊對對對，怪物也在幫著他和皇女演戲。］
［剛剛我就想提醒你們的，只不過看你們吵得歡快就沒發……你們還記得在船上，他那個S級的道具嗎？就那個合影，他那個道具是有冷卻時間的，但他用完一次之後，緊接著就用了第二次，當時彈幕都在問他怎麽用的，我當時就有個特別嚇人的想法，只是不敢說出來……］
［啊這……］
昏暗的樓梯間，頭頂的電燈也開始往下淌黑水，不斷閃著火花，茍延殘喘，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徹底熄滅。
站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李芙因若有所思地望著這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自己的蝴蝶刀。
眼睛裏的神情時而疑惑時而興奮。
最後變為了神經質的笑。
怪物們卻沒註意她，視線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黎瞳一。
他們說。
“你把我們丟在這裏，你說，你會每年都來看我們的。”
“你說，讓我們幫你看著這裏，幫你守著這裏，可是……”
“你好久沒來了呀。”
怪物們整齊劃一地翹起嘴角。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把手按在門上，按出一個印子，整張臉擠在縫隙裏，還是那副恭順微笑的模樣，貪婪地看著門口的少年。
“你在船上的時候，我們就在想，你什麽時候會下來？”
“……你還敢下來。”
他笑了一聲，又一聲，笑聲越來越大，“你還敢下來！？”
黑影籠罩的怪物齊刷刷大笑，眼睛一瞬變成了血紅色。
申佟岸膽戰心驚，黎瞳一這是還在挑釁他們？
這些怪物進入狂暴化狀態了。
大門嘎吱嘎吱作響，如果現在倒塌下來，站在離它最近地方的黎瞳一，絕對不可幸免。
但這瘋子……或許是傻子，竟然一步也沒退。
他同樣微笑地望著他們，溫馴的姿態，疑惑的語氣：
“為什麽不敢？”
虧心事做多了就是這點不好，黎瞳一進一個副本就被人算一次賬。
前有希萊問他要愛，現在又有老員工問他要工資。
好在……
他真的是個壞人。
如果他們指望在他身上找到愧疚和懊悔，就太失策了。
實在是冷血又薄情。
應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三米高的大門轟然倒塌，向著黎瞳一壓去。
-
一樓，靠近門口的地方，一盆盆栽忽然劇烈搖晃起來，好像老式電視機卡了似的，不斷在幾個圖片之間閃現。
來回變了好幾次，終於，一個年輕男人從裏面跳了出來。
他長長噓了口氣，抹掉頭上的汗。
多虧了那些海盜來得及時，那個突然出現的女鬼被轉移了註意力，沒有殺他。
從頂樓逃出來之後，他就返回了自己的二層。
唯一的問題就是，他賣隊友的事情已經被發現，那個人是不能接著利用了。
好在海盜來得及時，他緊急發動了手裏僅剩的一個3S級道具，把自己偽裝成一棵盆栽，躲過了一劫。
又趁著海盜往上走，來了一出燈下黑，去了已經被海盜殺光的一樓。
不管樓上那些人打成什麽樣，他都只需要茍著就行。
等到海盜襲擊過去，那個傻逼也該死了，到時候……
一把刀子悄無聲息從身後捅過來。
年輕男人無知無覺朝著門外走，眼看刀子要捅進他的後心，他整個人突然消失在原地。
“去死！”男人半邊臉的皮被怪物活活剮去，同樣靠著道具逃過一命，本想逃離這個地方，卻看到了自己曾經的隊長。
男人又想起自己被推向怪物的瞬間，怨恨至極地瞪著那個背影，手上的刀用力捅去，卻捅了個空。
他驚恐道，“什麽？！”
一把刀幹凈利落的抹了他的喉嚨，年輕男人從空氣中走出來，輕蔑道：“你算什麽東西？廢物。”
可憐男人一句話沒能說出來，喉嚨裏過度冒出來的血已經染紅了半邊身體。
他渾身抽搐地倒在地上，眼前的最後一幕，是自己的血沖上天花板，把周圍染得一片血紅。
年輕男人收回彈簧刀，在褲子上擦了擦，沒有再多看一眼，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植物園最深處的地方。
至今還沒有幾個玩家成功找到過園長室，他同樣深深忌憚在那裏，可是……
“這是通關最後的希望了……”
-
銀光劃過，飛旋的蝴蝶刀自後方飛來，將大門一刀兩斷，與此同時，一道身影沖出，矯健的長腿踹出，大門砰！地被踹回了怪物那邊。
李芙因收回自己的刀，在指尖旋轉了一圈，啪地反手握住。
觀眾們一陣恍惚，好像看到了上世紀老電影裏的畫面在自己眼前上演。
驕傲恣意的少年，還有站在他身邊手持利刃的青年。
［……真的太熟悉了。］
［零身邊永遠站著傅堯，無論什麽時候……］
［看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
來自兩個副本的怪物彼此對視，一則冷淡一則癲狂。
“區區雙S……”仿佛是齒關裏擠出來的話，被大門打中的青年側了下身，又重新站直。
那扇鐵門沒有在他們身上留下任何的傷痕。
這些由三個4S親手打造的怪物，從誕生以來就刀槍不入，任何威力在雙S以下的攻擊都不足以傷害到他們。
他們
“雙S？”黎瞳一輕聲，“你們還在關註這個嗎？還沒發現，你們……是在和我為敵啊。”
他擡起手——
仿佛時間倒流、回了三十多年前，那一批玩家還屹立於巔峰之時。
候選者之戰戰場裏，頂尖強者爭奪最後的第一時。
彈幕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不再發送彈幕，不再爭執，只是屏住了呼吸，去看這堪稱奇跡的一幕，看游戲裏已經絕跡了三十多年的——
絕無僅有的5S技能。
【時間】
暫停。
這一秒，全世界被按下了開關。
銀色流光席卷天地，擠在外面的怪物硬生生停止了動作。
這一次不再是由道具帶來的奇跡，而是……
奇跡本人。
［！！！！！！！我艹！！！！！！！！］
［我他媽……］
［@&*#%`\>(>]
［截圖，趕緊截圖，我要裱起來！！！！！］
三秒，他的體力值只能支持三秒。
李芙因再次閃身而出，沒有任何一個動作多餘，每一刀刺出，都會剜下一塊“寶石”。
那是這些怪物的能量中心。
身為機械傀儡師的隊友，哪怕失去記憶，可她的本能仍在，她太知道朝哪裏打能一擊致命了。
她不是在特殊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從沒接受過任何格鬥方面的訓練，李芙因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在加入公會後，每一天，她都泡在擂臺上，她的名次在二十五名開外，但她的格鬥場數量卻位於全部玩家的前三名。
雙S又怎麽樣？
就算只有雙S，遠不到巔峰期，可她也是個純攻擊性的雙S。
簡直是一場再華麗不過的表演，精準的擊殺，一塊塊寶石飛出，落在黑水之中，宛如躺在下水道裏的珍寶。
三秒、兩秒……
黎瞳一的體力值即將耗盡，還剩最後一個——
忽然，虛空中，誰也聽不到的地方，一聲年輕女孩的輕笑傳來。
貪婪在欣賞她的孩子。
“如此強大、美麗、且不可理解，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夠耀眼。”
“人們並不感激他的善良，因為他本身也沒有這樣的東西。”
“人們只需要，敬畏他的存在，並沈溺於被他選擇的恩寵之中。”
多年之前，玩家們用來形容零的話。
在三十年後，再次在黎瞳一身上覆現。
可那不行啊。
她也不是一個仁慈的、說話算話的母親。
植物園外，宛如來到了外太空的海底，發光的玻璃罩籠罩著這方天地，仿佛遺落海底的珍珠。
它是這樣遼闊，玩家置身其中，仿佛米粒，可它又是這樣渺小，在神明面前，只是一個小小的、嵌在沙子裏的玻璃球。
身穿黑裙的少女單手托腮，趴在玻璃罩上，曼妙的身軀比山巒更加龐大，貓屈著身體抱著毛線團一樣，俯視著下方的建築，好奇、玩味……惡劣。
她伸出手，蓋在玻璃罩上，一推——
哢擦——
玻璃罩上，銜接緊密的玻璃承受不住這樣恐怖的巨力，彼此緊緊擠在一起，發出讓人牙酸的咯吱聲，一條漆黑的裂紋，自少女的手下，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她收回手。
萬頃海水立刻蜂擁而上，難以想象的龐大壓力加諸在這個小小的玻璃球上。
裂紋顫抖著，難以支持，在幾個呼吸間蔓延到了數十米遠，整座建築不斷顫抖著。
下面的植物也感覺到了危機似的，矗立在E區的巨大榕樹嘩嘩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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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長室外，年輕男人一路前所未有的順利，幾乎沒有遭到任何抵抗，就來到了園長室外。
他腳底打了個滑，三兩步爬上樓梯，朝著窗臺撲去。
之前有個幸運的玩家來過這裏，在吃飯時，無意間說，在這裏看到了一盆仙人掌。
這種迥異於雨林的植物，一定有用！
在哪呢？！
年輕男人瘋狂翻找著。
園長是另一邊的臺階上，江鹿禾放下手裏的工具，平靜地擡起頭。
在他身邊，自暴亂起就被他帶在身邊的仙人掌瑟縮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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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垠海底，漆黑的海水徐徐波動，沈澱著深邃寂靜。
少女一手托著腮，一手按著玻璃，一點一點往下施加力道，唇邊的笑意越發深邃。
哢擦、哢擦——
終於，它承受不住了。
一條巨大的縫隙橫貫整個天穹，玻璃罩幾乎裂成了兩半。
海水開閘，瘋狂向著縫隙裏面湧去，流速太快，以至於海底生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帶動起少女的頭發和裙擺瘋狂晃動。
她慢條斯理把頭發別到耳後。
這你該怎麽辦呢？
她輕輕眨眼，期待，緊張，難以言喻的興奮，讓她的眼睛亮如晨星。
寶寶啊……
海水徹底壓垮了厚達幾米的玻璃磚，無數紙白的玻璃暴雨般傾盆而落，伴隨而來的滔天洪水只是一瞬就壓垮了E區中央的大樹。
園長室裏的人一個哆嗦，驚恐地回頭。
一根藤蔓穿透了他的心臟。
和他的同伴一樣，他也沒能說出任何一句遺言，就被奪走了生命。
江鹿禾把仙人掌抱在懷裏，擡起頭，溫潤的眸子靜靜望著這宛如末日的一幕。
百米寬的瀑布自縫隙中倒灌進來，仿佛天空中的銀河垂直而落，轟隆聲淹沒了一切，頃刻間植物園中的水就漲到了幾米高。
大樓裏，申佟岸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安全通道裏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面，但這棟大樓在搖晃。
水波一樣搖晃！
地震？他第一反應想到了這個，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因為大量海水沿著二樓奔湧進來了。
“發生什……唔唔唔……”水流把他沖倒在地，又往更高處漫去。
景君昭站在頂樓，任憑外面晃得天昏地暗，也沒讓咖啡杯脫手。
不只是安全通道，這棟大樓每個房間都在進水。
水流沖破窗戶，沿著門貫入走廊，再從走廊沖向更高層。
她的粉絲都在叫她快走，她手裏握 著合同，隨時可以脫離這個副本。
眼看著副本已經走向白熱化了，再留在這裏也沒什麽好處，不如趁著水還沒上來，先離開這裏再說。
景君昭置若未聞，淡金色眼底倒映著這場滅世的水災。
黎瞳一在水裏睜開眼，李芙因在水沖進來的一瞬間就返回了他身邊，試圖帶著他離開這條通道。
這個副本裏最致命的從頭到尾都不是那些怪物，而是水。
當一個人被困在大海中央，就算有天大的能耐，又能如何呢？
人在水裏最多能憋氣多久？
貪婪可沒指望她的孩子信守承諾，從一開始拿出來的就是必殺局。
他們母子互相麻痹，可最終鹿死誰手，誰又知道呢？
身後有人靠近過來，哪怕在這樣的地方，也不急不緩，覆住了黎瞳一的口鼻，空氣立刻湧入。
李芙因一怔，松開了手。
她的身體漸漸透明，化作漫天飛舞的蝴蝶，回到了黎瞳一身上。
黎瞳一咳了一聲，笑意流轉的目光看向身後，不見天光的黑暗裏，那雙眼深邃而美麗，銀白的長發濕漉漉貼著他，仿佛披身綢緞。
唐問他：“笑什麽？”
“一個……瞞著媽媽的小秘密。”黎瞳一又咳了一聲，喘過氣來。
唐扶著他，看他把手臂繞過自己肩膀，趴在他肩頭，真像說什麽秘密似的，但那實際上是因為他的體力值已經耗盡，根本撐不起多大的聲音。
“這裏的水，”他貼著唐耳邊，小聲說，“沒有變色。”
——黎瞳一來到這裏的第一天夜裏，沒有做別的，先想辦法離開了這個植物園。
就連他最熱衷的睡眠都放棄了，從凈水系統裏鉆了出去。
他鉆出海面的時候，那些人從懸崖上跳下來，砸在他面前，可他看著周圍的海水，說了一句果然。
第二天白天，黎瞳一在C區門口檢票，恰好景君昭從上面吃完早餐下來。
短暫的見面裏，黎瞳一告訴她，我出去過了。
當時景君昭的第一反應，是擡起頭，看了眼外面的海水。
海茵說：“真是個好兆頭。這片海每百年才會有一次朝聖日，大家很幸運，趕上了這一天。”
因為他不知道。
葵莉也不知道。
就連傅堯都不知道。
這是獨屬於國王和他的繼承人之間的秘密，也是一眼就知的身份密碼。
海水淹沒過來時，黎瞳一站在海裏，景君昭認出了他。
“這裏是幻境。”黎瞳一笑著說。
這裏是假的。
其實也不是全無提醒，海茵的廣播不就是嗎？
他們從未離開過那艘船啊……
唐冷眼看他，他當然知道是假的，從下來的時候就知道了，可黎瞳一不是要見老情人嗎……
“讓我咬一口。”黎瞳一也不等他同意，張嘴就咬了上去，等到手腳回溫，才艱難地從唐的口袋裏拿出一件東西。
薄而冷。
不透光的黑白色。
他在懸崖邊拿到的膠卷。
他身上沒有口袋，洗漱時放到了唐那裏。
這膠卷拿到手之後沒有任何提示，看起來就是很普通的一卷膠卷，沒有任何作用。
但普通的膠卷不會需要從喉嚨裏拉出來。
這種獲取條件之苛刻、哪怕只是錯過了第一天晚上，就再也無法獲取的東西……
膠卷在海水中展開，上面一張張黑白的臉驚悚而嚇人。
“我想從這裏跳下去。”
“我想試試，穿過這片海。”
曾經中二時期錄下來的影像，還未離去的故人……
不起眼的黑白膠卷爆發出刺眼的白光，宛如創世神光，照亮了萬裏海底。
整個海底為之一靜。
海水被一只手強制攝取了回去似的，海底發出驚天震地的怒吼，海底山巒劇烈震顫，卻也阻止不了海水倒灌回海面。
風雨中，豪華游輪上下顛簸，一道浪頭打過來，甲板上嘩啦啦往下流水。
申佟岸和李峰全都以為自己要被淹死了，突然回到了“腳踏實地”的地方，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撕心裂肺，咳嗽起來。
哈士奇也暈頭轉向，埋頭趴在景君昭腳邊。
景君昭一手扶著船舷，細瘦的五指爆發出最大的力量，穩住身體，不被甩飛出去。
她回頭看著眼前海上堡壘一樣的游輪，渾身被海水淋得濕透。
什麽是神？
風霜雨雪，電閃雷鳴，大地動搖，時間流轉，一切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東西。
神明創造了這片大海，以心臟作為大海的核心，埋藏在最深處，百年之後，人類進入這片海域，從大海裏尋找石油，汙染了這片海域。
他們從海底尋到了寶藏，貪婪的人挖走了神明的心臟，從此大海淪陷。
一代副本就此啟動。
大海成了無數人的埋骨地。
無數生命葬身海底之後，一個少年進入了這裏。
他把會員創造的違禁品埋入大海，讓他們看守這裏，承諾會定期返回，來看望他們。
這是契約，也是交易。
可誰也沒想到，短短一年之後，他自己也死在了這裏。
三十年多年後，他重回游戲，和神明達成交易，副本再次啟動。
剛從候選者之戰出來的皇女仰望著熟悉的地圖縮影，點擊了進入游戲。
游輪再次駛入大海。
玩家們在船上互相廝殺，掠奪彼此的心臟，仿佛是來自於大海的詛咒。
現在，她看著那個人站在船頭，灰黑天穹下，銀白的長發在風中狂舞。
他們的會長，她的老師。
也是很多年前死在這裏的……
這片海真正的主人。
被愛意吞噬的祭品。
一個因強大而悲憫，因悲憫而準許一切，因準許一切而成為至高神祇，卻也因此永遠孤獨地置身於所有狂熱之外的美麗容器。
信徒們在他腳下互相爭奪、縱容欲望滋生，宛如一場場戲劇。
而他，只是偶爾投下目光，並給予“準許”。
天才和瘋子，英雄和罪人，從來都是一線之隔。
他們奉他為神，頂禮膜拜，恨不得獻上自己熾熱的心臟，卻也趴在他的身上，吸食神明的血肉，掠奪他的一切，和他共生，從此不分你我。
他們仰望神，目光裏卻不是敬畏。
他什麽都知道。
可那又如何呢？所有人都愛他。
所以他無法揮刀向任何人。
就像是一棵樹。
紮根於哪裏就只能一輩子在哪裏，再也不能移動，無論是風吹還是雨打，只能承受，無法逃避，卻依舊固執地向著天空生長。
好像除了呼吸。
那微弱的，卻是任何力量都無法奪走的呼吸，其他什麽都失去了。
黎瞳一回頭看向她。
逆風中景君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長發和衣服在風中鼓動翻飛。
“那就賭一把吧，看看我的心臟，和神明的心臟有什麽區別。”
他在笑，笑聲隨著風撕裂。
汙染海域會死。
這是從一代副本延續過來的死亡條件。
濃墨翻攪的海水之中，一張張慘白的人臉自大海之下浮上來。
一張疊著一張，密密麻麻。
黎瞳一俯視著他們，指尖輕易穿透了自己的胸口，觸摸到了肋骨之下的——
心臟。
鮮血濡濕了他的衣服。
李峰全被海水澆了個透心涼，老大一個人硬生生縮成一小團，已經不知道怎麽去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了，“他在幹什麽？！”
也沒有人能回答他。
申佟岸呆在甲板上。
景君昭握緊了船舷，揚起的臉被海水淋得濕透，在船上的燈光下一片慘白，“老師……”
她已經很久沒這麽狼狽過了，這麽無助，這麽惶惶，這麽……無能為力。
黎瞳一拿出了自己的心臟。
鮮血順著那只白皙無暇保養得宛如少女的手流淌。
劃過手背，滴入大海。
然後，他跳了下去。
在他碰觸到海水的剎那，神跡再次上演，銀河從天穹傾倒進了海裏。
大海深處，熒光綻放開來。
自黎瞳一身邊，數不清的瑩藍色仿佛蝴蝶離開巢穴，在海水中翩然翻飛。它們就是海水的血液脈絡，大海之下，漫天熒光倒卷。
無法言喻的燦爛，無與倫比的盛大。
倘若是在夜晚，日光落下，這一刻的碧海天傾，恐怕連絢爛至極的極光也比不上。
海底升起來的臉靜止了片刻，瘋了似的追尋而去，大海之下，自海面向海底，無數的人影向著一個方向游去，宛如倒立向海底的冰山。
靜默的朝聖，還是饕餮的盛宴？
讓他們這麽急迫的追上去，獻上絕對虔誠，絕對忠心。
可下面是什麽呢？是藝術家在生命盡頭嘔心瀝血創造出的不朽的絕唱，還是恒星燃燒到極點時絢麗的光輝。
他站在那裏，成為永恒完美的神像。
美麗，痛苦，不朽，永無解脫之日。
所有人都愛他，所以他無法揮刀向任何人。
看過沈睡的嬰兒嗎，蜷縮在母親的子宮裏，恬靜柔軟的模樣，母親的子宮就是最大的庇護，任何傷害都會被阻擋在外，母親垂頭溫柔地撫摸自己的肚子，送來愛和營養。
可是反了，一切都反了。
少年蜷縮手腳安睡，那些人就像長在他身上的畸形血管，粗大肥厚，水蛭一樣牢牢吸在他身上，吮吸著滾燙甜美的血液，愉悅地搖頭擺尾。
這樣的東西越來越多，將他層層包裹，與黑暗中生出畸形的龐然大物。
不是保護公主的城堡，而是增生的醜陋肉團。
他們要他全知全能，要他無私無我，要他永遠慈悲憐憫。
要他做一個沒有欲望的許願池。
數不清的手伸向了黎瞳一，從他臉上、身上抓下一絲絲血肉。
鮮血染紅大海。
【警告，您的體力值已跌破危險值。】
【警告，您的生命值已降到六十以下，請您及時脫離危險，否則將進入失血狀態。】
【警告——】
“開啟被動。”黎瞳一打斷了系統的話。
系統不易察覺地一頓。
【當前在線七百五十六萬人，已有三百三十二萬人註視超過十個小時。】
【當前可收納建材：】
3321286（位）評審團觀眾。
206（個）SSS級機關造物。
1（位）SSS級boss。
1（位）SSSS級boss。
【目前可轉化初級材料x332129】
【高級材料x207，超高級材料x1】
【請問是否執行？】
——“是。”
【目前安全屋建設進度：50%，目前安全屋可開啟時間：二十個小時。】
半空中的觀眾、海底的亡魂、被挖去能源的服務生……還有船長室裏猝不及防的船長。
“什麽？”
正在監控室裏美滋滋看著玩家們被困在幻境中呆若木雞模樣的海茵一個跟頭摔在了地上。
還有真正植物園中，抱著自己仙人掌的江鹿禾。
“真不錯……”他喃喃，“這次我也和你站在同一邊了嗎？”
都在這一剎那，化為了無數閃著熒綠色光芒的蝶，自天空和海底，蜂蛹向了黎瞳一。
——錯了，這不是收納，將散落的孩子一一尋回，重新納入母體保護。
這是分娩。
這龐大的，畸形的肉團，不再依附於他，而是被他納入身體，在他的生命裏重新孕育，帶著淋漓的粘液，從他身上徹底剝離，哪怕會徹底撕裂他。
□□上傳來極致的疼痛，就像拉到極限的橡皮筋。
拉伸，松手，回彈。
帶來頭暈目眩，卻如釋重負。
是久違的放松。
世界陷入荒蕪，是廢墟的上絕對寂靜，時間的流淌變得無關緊要。
他獲得殘缺的自由。
以生命，換取呼吸的自由。
他是所有結果的起因和終點。
真正的海底沒有一點靜謐可言，它狂暴，漆黑，骯臟。
它是一個不透光的無底洞。
開采出的模樣巨大坑洞之中，黑色的粘稠液體源源不斷洩露而出，將海底之下變成死亡禁地。
宛如一個巨大的漏鬥。
而今天，海底新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鮮紅的心臟穿透海水，被一只手送入海底。
副本關閉。
游輪之上，僅剩的幾個玩家都聽到了系統的通知聲。
他們不知所措，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滔天巨浪化作暴雨打在他們身上。
過了許久，才終於發出了一聲劫後餘生的狂喜吶喊。
“我們活下來了！！！活下來了！！！！”
海底，黎瞳一靜靜懸浮在水中，看著海水逐漸變得澄澈。
四周被汙染的刺鼻氣息、以及體力再次告急帶來的不適，讓他精神瀕臨崩潰，逐漸被侵蝕殆盡。
於無人處，他對著空氣露出一個不屬於零，也不屬於黎瞳一的微笑，真像是被捧起來寵愛的鶯。
海底傳來一聲嘆息。
一只手伸進他空蕩蕩的胸口裏，把一顆金色的心臟放了進去。
黎瞳一低垂眼眸，被人攔腰箍進了懷裏，聽到對方嘆息，“果然把自己弄傷了。”
【副本已完成，正在為您結算獎勵。】
【本游戲副本基礎等級：SSSSS，該副本等級超出系統統計，通關積分獎勵核算中……】
【核算完成，基礎通關獎勵：100000000。】
【多人游戲，參與玩家人數：200人，積分按人數翻倍，翻倍後積分為：4000000000】
【副本主線任務已完成，恭喜您成為本游戲積分最高的玩家，將獲得初始積分的十倍獎勵。】
【結算後為……】
系統明顯地卡住了，足足幾秒，才重新進行播報：
【20000億。】
【前兩夜扣除的積分已返還回您的賬戶中。】
與此同時，永遠籠罩在夜晚的「殼」之中，又一場火樹銀花自天際降臨。
燦爛至極，洗禮了每一個玩家。
【恭喜玩家「黎瞳一」登頂財富榜之首，成為游戲中最富有的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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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中，安全屋墻上的日志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卷起，翻到了新的篇章。
羽毛筆唰唰書寫下新的字跡。
【安全屋建設日志-海洋篇】
海中的亡靈沈默矗立在水下，手爪利刃上鮮血滑落，鮮紅溶於濃墨，一瞬就了無蹤跡。
大海已經死去，他們是最後的陪葬品，也是陵墓外的守陵人。
他創造了這片海，大海孕育了億萬生靈，祂們把他高高捧起，叫他國王。
他是這裏的國王。
噓，告訴你一個秘密——
這片大海每一次發出藍色亮光，都是在向他們的國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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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此時，遠在家中的第一：皇女出門一趟賺這麽多？
不兌，不是皇女，這又是誰？
小黎：我通關啦！媽媽打錢！我要小錢錢！
媽媽：？
以後小黎去考試看到媽媽是考官，以為穩了
輪到別的小朋友時，媽媽：“1+1等於幾呀？”
真棒！
“1×1等於幾呀？”
真棒寶寶們都很聰明。
輪到小黎。
媽媽：寫出原子彈的反應方程式。
小黎：……（看著自己已經用完次數的道具陷入沈思……）
本來還可以用朋友的天賦作弊然而敗家子已經把道具霍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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