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海納音的植物館10 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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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海納音的植物館10 生日禮物
看黎瞳一打架是個很賞心悅目的事情, 唐第一次看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但他還真沒從這個視角裏看過。
在別人唇齒間。
很晃，晃得人頭暈, 發力的時候用到哪塊肌肉，反應到口腔裏, 就是不自覺頂住上顎，牙關咬緊，氣息一點點變得急促滾燙, 遠比站在他身邊看要鮮活得多。
看是看不見的，不是被蒙了眼睛那種看不見, 被蒙了眼睛只是失去視力，不會這樣，被擠壓在狹小的空間裏, 困在溫暖潮濕的地方。
尖尖的牙刺在他身上, 把他當什麽能量補充劑了似的。
血腥味沿著縫隙鉆進來, 好像連五感都和對方完全聯系在一起, 融為一體，每一次顫抖都好像體力耗盡之後沿著臉頰流淌的汗, 還有隨著溫度上升而泛起緋紅的眼尾。
慘叫和動亂都被攔截在外。
他知道外面在死人，可這些和他無關, 他只需要安穩地等著。
恍惚間他有點明白了黎瞳一母親的想法，外面的世界就是這麽危險，欺騙, 動亂, 傷害，利用，只要你不想傷害別人, 就有無數的人想著要從你身上啃下一塊肉來。
但是被保護在這裏就不一樣了。
黎瞳一說：“我的母親啊，她真是太不幸了，遇到了會害死自己的孩子。”
而他母親在想：“我的孩子啊，真是太不幸了，竟然沒有被自己的母親吃掉，而是獨自一人面對這個世界。”
扭曲到難以言喻。
關系走到這地步的兩人，竟然在真心實意地可憐對方。
有人問黎瞳一，你恨你母親嗎？
黎瞳一聽完就笑了，說，哦那真沒有。
他轉過臉，美麗的面容上淺笑舒展。
這張臉，眉眼口鼻無不完美，每一寸肌膚通透無暇，仿佛沐浴著愛欲而生，就連風拂過他額前的碎發，揚起的發梢，都是說不盡的嫵媚優雅。
讓人想到他那個母親。
同樣的毒藥一樣的美貌。
世間萬般人，自然也有萬般不同的母子。有夫妻恩愛的，孩子是愛情的結晶，可最緊密的還是夫妻，孩子只是孩子，只等長成就告別雙親遠航，尋覓自己的島嶼，有夫妻隔閡的，父親糊塗，偏向他人，那母子就是最天成不過的同盟，臍帶連接兩端，就是最牢不可破的默契，親密無間，共同進退。
他們母子，就像兩具敷了粉的腐屍，僵硬腐朽，幹枯可怖，穿了彩衣，去迷惑世人。
兩個以愛為食的怪物。
他們天然喜愛著彼此，渴望親近對方，可，抵不過欲望。
進食的欲望。
就像現在。
——你說愛我，那被我殺掉也無所謂嗎？
不止景君昭，他母親一樣在他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跡呢。
黎瞳一把他拿出來時，下意識咬了一下，磕在了石頭上。
“好玩嗎？”
他把珠子撚在指尖，蹭去上面的濕液，也擦去唇邊留下的痕跡。
唐重新獲得了光明，把剛剛缺失的補上，把他眼鼻唇下頜鎖骨看了一遍，提醒他，“又有人來了。”
電梯無聲亮了起來，顯示著現在的樓層。
二十。
有人把它叫到了頂樓，乘坐電梯下來。
黎瞳一呼吸還燙著，跟著擡眼，笑看電梯一層層往下落。
20、19……
5。
數字停在這層樓，黎瞳一唇邊卷起，素白指尖染血，撩起自己的頭發，溫柔地看向緊閉的電梯門。
好似看到了裏面的人。
應該是船長吧？在船下就按捺不住了，哪怕被景君昭警告也還是把他安排在自己旁邊，想做什麽呢？黎瞳一其實是想過在自己房間等他的，如果沒有景君昭，沒有唐……
不過現在也不遲。
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呼吸，他微笑著望向眼前的電梯。
可電梯門遲遲不開。
幾秒後，電梯重新向上升去。
“哈……”黎瞳一笑出了聲。
笑聲回蕩在走廊裏，沿著四樓的通道向四面八方傳遞而去。
走廊靜得可怕，明明是住的人數最多的一層樓，還發生了這麽可怕的戰鬥，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找到得分點了呢。”黎瞳一偏頭，耳語一樣，和唐說，“心臟。”
“殺人不是得分點，要把心臟挖出來，才是。”
他用力閉了下眼，唇邊的笑依舊沒有落下去，“真是……每次進來這裏，都沒什麽好事啊。”
至少景君昭生日的時候還好不是嗎？
你還把這艘船送給她當禮物。
唐沒把這話說出來，重新恢覆人形，一彎腰就摟著人抄起來。
他比黎瞳一高得多，不管是攬著腰還是直接從腿彎抄，都輕而易舉，黎瞳一猝不及防騰空，摟了把他的肩膀，還來不及罵人，就被人按著後頸按進了對方頸窩中。
不小心就嗆了下。
黎瞳一一直有點懷疑這玩意兒是霧霾成精，不然身上為什麽總是涼津津的，人也無聲無息的，跟個空氣一樣跟著他，每次湊近都聞到一股清冷潮濕的水汽，好像被霧氣包圍了一樣。
“你幹嘛呀。”黎瞳一兩手搭著他肩膀，趴在他肩上，也不掙紮，反正唐總不見得要把他從船上扔下去。
但他越柔順，唐摟著他的手就越重，黎瞳一聽到了自己身上骨頭的咯吱聲。
“……疼。”黎瞳一扭過身，想把他脖子擰了。
但很快他就被抱得更緊了，後腰挨了一巴掌，挨著他的喉腔震動，發出溫和的聲音，“不是要過生日嗎？游輪都上了，帶你去過生日。”
——他分明知道這只是個借口。
黎瞳一只是隨便找了個理由，讓自己在剛出副本的當天接著進副本。
事實上在看到這個副本之前黎瞳一都不知道自己會在哪個副本“過生日”。
……不過都不會差到哪去就是了。
周圍環境飛快變化，不是樓梯也不是電梯，傳說中的縮地成寸？還是什麽魔法？黎瞳一被猛烈的海風裹了滿身。
比涼感來得更快的是溫暖，厚實柔軟的披肩把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身上緊縛的制服消失不見，久違的松快讓黎瞳一一怔。
他們來到了甲板上。
說甲板也不準確，是通往甲板的出口，幽深的走廊亮著昏黃的氛圍燈，暗紅刺繡著卡其色圖案的地毯讓周圍越顯暗沈。
“又在想什麽？”唐把他臉上的頭發勾開。
黎瞳一幾乎坐在他手臂上，被他托著，明明是個青年模樣，年輕得不可思議，看著和魁梧沒有半點關系，做這事情卻異常的穩。
“想你要給我什麽禮物。”黎瞳一拿臉去蹭他。
“把我送給你當你丈夫好不好？”唐任由他蹭，貼著他輕聲說。
黎瞳一不蹭了，“我把你掛網上你就賽博永生了你知道嗎？”
唐說：“給你當狗啊。”
這話說得和軟，但黎瞳一是個不能慣的，他活了十九年，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蹬鼻子上臉，還有翻臉不認人，腦子稍微正常一點的人都很難理解他的腦回路。半個小時前他才松口承認自己確實有那麽點在意，被人拍了下屁股，又改口了。
“競爭上崗。”
唐：“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
“小時候喜歡你不代表我現在還要喜歡你。”黎瞳一說，“人是會變的。”
“變回來。”
“不可能。”黎瞳一還讓他抱著，意識到他不是想和自己開玩笑，也收起自己的別扭，每句話都認真想過，才用堪稱溫柔的神態，搖了搖頭，“我做不到。”
他還是那副平靜的語氣。
“人的一生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更何況我已經忘了那時候我是怎麽想的了。”
唐偏頭看著他，眼睛輕輕彎著，不急不躁的樣子，“變回來。”
黎瞳一也笑起來，雙瞳靈動，總讓人想起藏在古老首飾匣子裏鑲嵌著暗金色金屬的貓眼石，深濃的碧色，光下仿佛染血，艷極的韻味，打量人時就像棲息在幽深洞穴裏的蛇，緩慢，溫婉動人。
“不要。”
他說，微笑著，親昵耳語。
“這樣會讓你痛苦。”他說，“我想讓你痛苦。”
“任何對我示愛的人，我都想讓他痛苦，你們愛我，愛的我好難受，喘不上氣，我也要讓你們難受。”他越說，眼裏的笑就越明晰，那種天真讓人心驚，最後只剩下純粹的愉悅，仿佛孩童講述自己心愛的回憶，“真抱歉，太久了，已經成習慣了，不是針對你，勉強自己很難受，只能勉強別人，不願意的話你可以停止這份愛，我不介意。”
“這句也是為了讓我痛苦？”唐說。
黎瞳一看著他，笑著點頭，“嗯。”
他垂下眼想了想，“如果你想看我的記憶，我其實是可以給你看的，你想去查我的過去也可以，我阻止你不是怕你知道，我不介意這種東西，但我提醒你一下，你未必想知道你查到的東西。”
他說，“你可能會查到我和好幾個男人糾纏不清的完整過程。”
他要阻攔，是因為這些事裏面藏著他的秘密——他對唐的執著，這才是他不想讓人知道的，至於其他……他並不在意。
他不會因此而局促，難堪，也不會因此而炫耀，驕傲，過去就是過去，沒有意義。
就像別人對他一樣，也沒有意義。
唐忽然明白，黎瞳一一開始允許他靠近，這樣觸碰他，其實也是為了“開心”。
接受因為想要傷害，離開因為愛。
“這也是為了讓我痛苦嗎？”他問。
黎瞳一慢慢地點頭，“嗯。”
他溫柔地說：“讓你們難受真的讓我很開心，沒有事情比這個更開心了。”
所以，哪怕秘密暴露都無所謂。
只要開心就好。
這是他僅剩不多的願望中很重要的一個了。
當然，唐不願意也無所謂。
他並不強求誰留在他身邊受他的折磨。
他只想開心，只要開心，誰都可以。
“為什麽這個表情呢？”黎瞳一親他，笑得喘不上氣，“你不是喜歡漂亮的東西嗎？快死掉的東西最漂亮了，我就快死了，你不喜歡嗎？”
他細長的指摸著唐的臉，摸得溫柔，“不好意思忘了，你一開始就是想要我死來著，抱歉又騙了你，裝得很想活，其實只是不想讓你如願，現在你可以高興了，我很快就會死掉了。”
這是他第二次重覆這句話。
以比上一次更愉悅的語氣。
他俯下身來，頭發長長鋪散開來，落到地上，溪水一樣輕快蜿蜒，張開雙臂，極緊地摟著他。
唐好像看到了蛛網中間的獵食者。
Black widow will eat its husband.
他又想起來黎瞳一母親說的這句話。
唐輕輕撫過他的背，伶仃的背，隔著絲滑的布料，能摸到骨的輪廓，他輕輕嗯了聲，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問他：“要和我做嗎？”
黎瞳一清澈得像春日溪水的眸子染上驚訝，歪頭看他，漸漸的，水汽彌漫開，含著離煙似的嫵媚多情，“這樣也會讓你興奮嗎？”
“不會，”唐指尖探入他衣服，細致地去數自己摸到的骨頭，“認識你之前，我也曾經嘗試過一些很極端的情緒，但是從沒有產生過情欲。”
完全不感興趣，也不認為有什麽意思，更無法產生相關的沖動。
他一直以為自己就是這樣。
“那你和我不一樣誒。”黎瞳一低頭，看著他的手在衣服下撐出來的輪廓，“你一見面就動手動腳，我還以為你很熟練。”
“因為想到可以成為你的丈夫，”唐輕輕彎著眼，難以言喻的動人，“就很難控制自己。”
親愛的，我們是戀人是伴侶，如果你願意，我們還會是夫妻。
向我訴說，向我解釋，我們不是敵人。
唐說：“你看。”
他松開扶著黎瞳一的手，攤開手心，向著遠方。
天黑了。
仿佛創世神明向心愛的人展示祂的力量，瓦藍澄澈的午後天穹被人生生扯了下來，換成了蔚藍，連黃昏都沒有，直接步入了深夜。
鬥轉星移，漫天星辰在眼前隕落。
真正的、屬於「時間」領域的神力，神的力量。
零也能做到類似的時候，但他無法將一整個世界的時間都隨著自己的心意隨意扭曲。
那不是實力，而是權柄。
永恒生命的權柄。
現在的玩家以獲得神的恩賜為榮，無限渴望能夠覲見神明，讓自己的實力更進一步。
但不是這樣的，實力提升不是只能靠神的恩賜，是可以自己做到的，從S到雙S，乃至傳說中的5S，這是一個突破極限的過程，阻礙你前進的只有自己，看你敢不敢……撕碎自己。
在那個時代，無數玩家崛起，群星璀璨，前十盡皆4S。
而不是現在這樣。
零一開始的天賦也不是時間，而是瞬間，去抓住那瞬間，抓住時間。
而黎瞳一的天賦叫安全屋，這是空間領域的天賦。
他現在是3S，如果能達到零的高度，那他的天賦就會成為……空間。
在黎瞳一的性格裏，他母親占一半，景君昭占了另一半。
他身邊那麽多人，七個神明、九位公會成員，只有她們，在過往的廝殺中奪得了對黎瞳一的教育權。
不是因為她們教給他的東西是最正確的，僅僅是因為，那是他所受到的所有教育中，最強大的。
唐看得出他的野望，所以他告訴黎瞳一。
——他會是更好的老師。
黎瞳一不知飽足也沒關系，他說了要養就會好好養。
“既然跟我在一起了，就別跟別人走太近。”唐輕聲說。
黎瞳一轉頭，看著他，看了許久，從他身上跳下來。
他知道，唐又把周圍屏蔽了。
黎瞳一慢慢揚起手，手裏多了一張照片，一張已經報廢的照片。
可是，當他把照片夾在兩指之間時，時間再次波動起來。
大片光影從他身側浮現。
光怪陸離的場面，無數人影破碎，融合，然後再度聚合。
黎瞳一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溫順而無害。
在他身旁，虛影漸漸凝實，高挑瘦削的身影，不脫少年稚氣。
褐色短發，同樣深棕色的眸子，俊秀至極的五官，和黎瞳一相差無幾的身高，那是比第一個副本裏更年長幾歲的……
零。
時間長河在這方天地裏流淌，黎瞳一從中召喚出了曾經的自己。
黎瞳一太熟悉這張臉了，可此時看上去，竟然有了一絲陌生。
但零對他可不陌生。
他從小看著這張臉長大。
沒有人知道，零每次照鏡子時，看到的都不是別人眼中的模樣，而是自己真正的臉。
不是沒人好奇過，皇女就曾經不動聲色思考過這件事，零長得固然出色，少年意氣風發，俊秀風流，但也不是無人可比，至於那麽自戀嗎？
要是實在無聊了，想談個戀愛，大可以出去找一個相貌出色的。
按照他的實力地位，想找什麽樣的都應有盡有，都不用往外找，公會裏就有大把的人，排著隊、等著往他床上爬。
但他就是不，只要一閑下來，就縮在自己的房間裏，躺在他那張有著高靠背的躺椅上，沈靜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每天鏡子不離手，出門還要從玻璃墻上看自己的倒影，喝個酒都要把酒杯轉過來當鏡子照。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沒有能想到，他是在透過鏡子，看自己原本的臉，試圖通過這張臉，尋找自己丟失的記憶。
——為什麽要蒙住他的臉呢？
他想。
因為討厭被他捆住嗎？
良知尚存的那些年，黎瞳一還一度為此自責過。
他沒法不自責，因為有修斯的存在。
他們就像一條條單箭頭。修斯指向他，他指向唐，而唐想要自由，他站在中間，無法向前也無法後退，他不能勉強唐，可他也無法和修斯溝通，於是偏執的越發偏執，痛苦的越發痛苦。
但奇怪的是，他心裏竟然由此而生出一種……慶幸。
慶幸那個人死了。
他每次看到修斯，都覺得觸目驚心。
……如果那個人沒死，他也會變成這樣嗎？
每當這樣想，他就會覺得後怕。
但人的卑劣可以遠超自己想象，還不那麽痛苦的時候，他覺得對方死了真好，痛苦的時候，又會怨恨，為什麽就死了呢？
為什麽修斯可以折磨他，他就不能折磨別人？
這不公平。
很可笑，黎瞳一現在已經感覺不太到所謂公平了，他感覺不到正義、邪惡、善良、正確、自私……等等一切正常的情緒。
他也感覺不到痛苦、良知、折磨，愧疚……這些正常人做了錯事之後會有的感知。
修斯已經把他“吃”掉了。
不是肉.體上的吞噬，而是精神上的摧毀，他對世界的認知都被徹底重構了。
但他想到這件事，還是覺得不公平。
而零……
“我發自靈魂的愛他，但我其實……不太喜歡他，甚至不太能看到他。”黎瞳一沒有轉頭去看身邊召喚出來的少年虛影，輕輕倚在門框，雙腿隨意交疊，手環在胸前，裹緊披肩，好似一個事不關己的看客。
他望著墨水般起伏的大海，聲音悠悠散在風中，帶著點笑意，“我一看到他，我就難受。”
可這次唐許久都沒說話。
偌大的房間忽然空曠到可怕，天地好像只剩了自己一個人。
海風貫穿過身邊，羊絨細致地擋去了涼意，可擋不住走廊的空和遠。
他沒有回頭，攏了攏衣襟，笑意盈盈地望向遠方，“不問為什麽……”
“零。”
這是唐第一次明確地叫出這個名字。
黎瞳一頓了頓，伶仃瘦削裹在披肩裏的身影緊繃了一瞬，很快又放松。
緊接著，門邊的兩個人同時回過頭。
一道虛幻的，肆意展顏，意氣風發。
一道真實的，溫柔馴順，艷骨生香。
零在看著黎瞳一，好奇的，黎瞳一在看著他，帶著笑的。
同樣的站位，同樣的角度，少年身形單薄，就連身高都相差無幾，褐色短發和濃黑長發隨風飛起，白襯衣和艷麗柔軟的披肩也隨之淩亂。
仿佛在看一副不如何對稱的鏡像。
虛影悄 無聲息散去，只不過是短短十來秒，黎瞳一的體力值接近耗盡。
黎瞳一彎起唇，“我們剛見面那會兒，你是不是說，你生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剛好比他要早上那麽一天。
就短短一天，劃開了一年之盡和一年之初的分隔線。
仿佛傳說中的劃開了夜半球和晝半球的晨昏線。
「殼」中無日月，游戲裏的時間和「殼」的時間也不是同步的，副本的時間會按照副本的需求設定，它要在下午兩點開始游戲，玩家們進來後，就會是下午兩點。
淩晨早就過了。
唐才不信黎瞳一的話，照黎瞳一平日裏的記憶，昨天投資人說的時候，他就已經回憶起了這件事。
但一天下來，黎瞳一連提都沒提一下。
他不提，唐也不提。
就聽著他說他的生日，看他和別人敘舊，和別人默契配合。
很獨特的體驗。
當初黎瞳一還想拿他生辰八字弄死他來著。
那會兒覺得好玩，想看黎瞳一還能怎麽折騰，折騰失敗了又會怎麽失望……就給了，逗他玩意兒，也沒怎麽放心上。
但現在想起來，多少還是有些在意。
把他叫回來的是黎瞳一，朝他下死手的還是黎瞳一。
怎麽能這麽過分？
唐揚了下眉，溫溫和和地說：“又要朝我下什麽咒了？不會的話，要不要我教你兩個。”
但讓唐意外的是，黎瞳一沒理會他，而是朝他伸出手，細白的手，裹在披風裏，溫熱的，徑直去牽他的手。
唐雙手環胸，他就生生把唐的手從臂彎裏挖出來。
“過來呀，帶你去看我真正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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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黎瞳一打架是個很賞心悅目的事情, 唐第一次看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但他還真沒從這個視角裏看過。
在別人唇齒間。
很晃，晃得人頭暈, 發力的時候用到哪塊肌肉，反應到口腔裏, 就是不自覺頂住上顎，牙關咬緊，氣息一點點變得急促滾燙, 遠比站在他身邊看要鮮活得多。
看是看不見的，不是被蒙了眼睛那種看不見, 被蒙了眼睛只是失去視力，不會這樣，被擠壓在狹小的空間裏, 困在溫暖潮濕的地方。
尖尖的牙刺在他身上, 把他當什麽能量補充劑了似的。
血腥味沿著縫隙鉆進來, 好像連五感都和對方完全聯系在一起, 融為一體，每一次顫抖都好像體力耗盡之後沿著臉頰流淌的汗, 還有隨著溫度上升而泛起緋紅的眼尾。
慘叫和動亂都被攔截在外。
他知道外面在死人，可這些和他無關, 他只需要安穩地等著。
恍惚間他有點明白了黎瞳一母親的想法，外面的世界就是這麽危險，欺騙, 動亂, 傷害，利用，只要你不想傷害別人, 就有無數的人想著要從你身上啃下一塊肉來。
但是被保護在這裏就不一樣了。
黎瞳一說：“我的母親啊，她真是太不幸了，遇到了會害死自己的孩子。”
而他母親在想：“我的孩子啊，真是太不幸了，竟然沒有被自己的母親吃掉，而是獨自一人面對這個世界。”
扭曲到難以言喻。
關系走到這地步的兩人，竟然在真心實意地可憐對方。
有人問黎瞳一，你恨你母親嗎？
黎瞳一聽完就笑了，說，哦那真沒有。
他轉過臉，美麗的面容上淺笑舒展。
這張臉，眉眼口鼻無不完美，每一寸肌膚通透無暇，仿佛沐浴著愛欲而生，就連風拂過他額前的碎發，揚起的發梢，都是說不盡的嫵媚優雅。
讓人想到他那個母親。
同樣的毒藥一樣的美貌。
世間萬般人，自然也有萬般不同的母子。有夫妻恩愛的，孩子是愛情的結晶，可最緊密的還是夫妻，孩子只是孩子，只等長成就告別雙親遠航，尋覓自己的島嶼，有夫妻隔閡的，父親糊塗，偏向他人，那母子就是最天成不過的同盟，臍帶連接兩端，就是最牢不可破的默契，親密無間，共同進退。
他們母子，就像兩具敷了粉的腐屍，僵硬腐朽，幹枯可怖，穿了彩衣，去迷惑世人。
兩個以愛為食的怪物。
他們天然喜愛著彼此，渴望親近對方，可，抵不過欲望。
進食的欲望。
就像現在。
——你說愛我，那被我殺掉也無所謂嗎？
不止景君昭，他母親一樣在他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跡呢。
黎瞳一把他拿出來時，下意識咬了一下，磕在了石頭上。
“好玩嗎？”
他把珠子撚在指尖，蹭去上面的濕液，也擦去唇邊留下的痕跡。
唐重新獲得了光明，把剛剛缺失的補上，把他眼鼻唇下頜鎖骨看了一遍，提醒他，“又有人來了。”
電梯無聲亮了起來，顯示著現在的樓層。
二十。
有人把它叫到了頂樓，乘坐電梯下來。
黎瞳一呼吸還燙著，跟著擡眼，笑看電梯一層層往下落。
20、19……
5。
數字停在這層樓，黎瞳一唇邊卷起，素白指尖染血，撩起自己的頭發，溫柔地看向緊閉的電梯門。
好似看到了裏面的人。
應該是船長吧？在船下就按捺不住了，哪怕被景君昭警告也還是把他安排在自己旁邊，想做什麽呢？黎瞳一其實是想過在自己房間等他的，如果沒有景君昭，沒有唐……
不過現在也不遲。
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呼吸，他微笑著望向眼前的電梯。
可電梯門遲遲不開。
幾秒後，電梯重新向上升去。
“哈……”黎瞳一笑出了聲。
笑聲回蕩在走廊裏，沿著四樓的通道向四面八方傳遞而去。
走廊靜得可怕，明明是住的人數最多的一層樓，還發生了這麽可怕的戰鬥，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找到得分點了呢。”黎瞳一偏頭，耳語一樣，和唐說，“心臟。”
“殺人不是得分點，要把心臟挖出來，才是。”
他用力閉了下眼，唇邊的笑依舊沒有落下去，“真是……每次進來這裏，都沒什麽好事啊。”
至少景君昭生日的時候還好不是嗎？
你還把這艘船送給她當禮物。
唐沒把這話說出來，重新恢覆人形，一彎腰就摟著人抄起來。
他比黎瞳一高得多，不管是攬著腰還是直接從腿彎抄，都輕而易舉，黎瞳一猝不及防騰空，摟了把他的肩膀，還來不及罵人，就被人按著後頸按進了對方頸窩中。
不小心就嗆了下。
黎瞳一一直有點懷疑這玩意兒是霧霾成精，不然身上為什麽總是涼津津的，人也無聲無息的，跟個空氣一樣跟著他，每次湊近都聞到一股清冷潮濕的水汽，好像被霧氣包圍了一樣。
“你幹嘛呀。”黎瞳一兩手搭著他肩膀，趴在他肩上，也不掙紮，反正唐總不見得要把他從船上扔下去。
但他越柔順，唐摟著他的手就越重，黎瞳一聽到了自己身上骨頭的咯吱聲。
“……疼。”黎瞳一扭過身，想把他脖子擰了。
但很快他就被抱得更緊了，後腰挨了一巴掌，挨著他的喉腔震動，發出溫和的聲音，“不是要過生日嗎？游輪都上了，帶你去過生日。”
——他分明知道這只是個借口。
黎瞳一只是隨便找了個理由，讓自己在剛出副本的當天接著進副本。
事實上在看到這個副本之前黎瞳一都不知道自己會在哪個副本“過生日”。
……不過都不會差到哪去就是了。
周圍環境飛快變化，不是樓梯也不是電梯，傳說中的縮地成寸？還是什麽魔法？黎瞳一被猛烈的海風裹了滿身。
比涼感來得更快的是溫暖，厚實柔軟的披肩把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身上緊縛的制服消失不見，久違的松快讓黎瞳一一怔。
他們來到了甲板上。
說甲板也不準確，是通往甲板的出口，幽深的走廊亮著昏黃的氛圍燈，暗紅刺繡著卡其色圖案的地毯讓周圍越顯暗沈。
“又在想什麽？”唐把他臉上的頭發勾開。
黎瞳一幾乎坐在他手臂上，被他托著，明明是個青年模樣，年輕得不可思議，看著和魁梧沒有半點關系，做這事情卻異常的穩。
“想你要給我什麽禮物。”黎瞳一拿臉去蹭他。
“把我送給你當你丈夫好不好？”唐任由他蹭，貼著他輕聲說。
黎瞳一不蹭了，“我把你掛網上你就賽博永生了你知道嗎？”
唐說：“給你當狗啊。”
這話說得和軟，但黎瞳一是個不能慣的，他活了十九年，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蹬鼻子上臉，還有翻臉不認人，腦子稍微正常一點的人都很難理解他的腦回路。半個小時前他才松口承認自己確實有那麽點在意，被人拍了下屁股，又改口了。
“競爭上崗。”
唐：“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
“小時候喜歡你不代表我現在還要喜歡你。”黎瞳一說，“人是會變的。”
“變回來。”
“不可能。”黎瞳一還讓他抱著，意識到他不是想和自己開玩笑，也收起自己的別扭，每句話都認真想過，才用堪稱溫柔的神態，搖了搖頭，“我做不到。”
他還是那副平靜的語氣。
“人的一生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更何況我已經忘了那時候我是怎麽想的了。”
唐偏頭看著他，眼睛輕輕彎著，不急不躁的樣子，“變回來。”
黎瞳一也笑起來，雙瞳靈動，總讓人想起藏在古老首飾匣子裏鑲嵌著暗金色金屬的貓眼石，深濃的碧色，光下仿佛染血，艷極的韻味，打量人時就像棲息在幽深洞穴裏的蛇，緩慢，溫婉動人。
“不要。”
他說，微笑著，親昵耳語。
“這樣會讓你痛苦。”他說，“我想讓你痛苦。”
“任何對我示愛的人，我都想讓他痛苦，你們愛我，愛的我好難受，喘不上氣，我也要讓你們難受。”他越說，眼裏的笑就越明晰，那種天真讓人心驚，最後只剩下純粹的愉悅，仿佛孩童講述自己心愛的回憶，“真抱歉，太久了，已經成習慣了，不是針對你，勉強自己很難受，只能勉強別人，不願意的話你可以停止這份愛，我不介意。”
“這句也是為了讓我痛苦？”唐說。
黎瞳一看著他，笑著點頭，“嗯。”
他垂下眼想了想，“如果你想看我的記憶，我其實是可以給你看的，你想去查我的過去也可以，我阻止你不是怕你知道，我不介意這種東西，但我提醒你一下，你未必想知道你查到的東西。”
他說，“你可能會查到我和好幾個男人糾纏不清的完整過程。”
他要阻攔，是因為這些事裏面藏著他的秘密——他對唐的執著，這才是他不想讓人知道的，至於其他……他並不在意。
他不會因此而局促，難堪，也不會因此而炫耀，驕傲，過去就是過去，沒有意義。
就像別人對他一樣，也沒有意義。
唐忽然明白，黎瞳一一開始允許他靠近，這樣觸碰他，其實也是為了“開心”。
接受因為想要傷害，離開因為愛。
“這也是為了讓我痛苦嗎？”他問。
黎瞳一慢慢地點頭，“嗯。”
他溫柔地說：“讓你們難受真的讓我很開心，沒有事情比這個更開心了。”
所以，哪怕秘密暴露都無所謂。
只要開心就好。
這是他僅剩不多的願望中很重要的一個了。
當然，唐不願意也無所謂。
他並不強求誰留在他身邊受他的折磨。
他只想開心，只要開心，誰都可以。
“為什麽這個表情呢？”黎瞳一親他，笑得喘不上氣，“你不是喜歡漂亮的東西嗎？快死掉的東西最漂亮了，我就快死了，你不喜歡嗎？”
他細長的指摸著唐的臉，摸得溫柔，“不好意思忘了，你一開始就是想要我死來著，抱歉又騙了你，裝得很想活，其實只是不想讓你如願，現在你可以高興了，我很快就會死掉了。”
這是他第二次重覆這句話。
以比上一次更愉悅的語氣。
他俯下身來，頭發長長鋪散開來，落到地上，溪水一樣輕快蜿蜒，張開雙臂，極緊地摟著他。
唐好像看到了蛛網中間的獵食者。
Black widow will eat its husband.
他又想起來黎瞳一母親說的這句話。
唐輕輕撫過他的背，伶仃的背，隔著絲滑的布料，能摸到骨的輪廓，他輕輕嗯了聲，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問他：“要和我做嗎？”
黎瞳一清澈得像春日溪水的眸子染上驚訝，歪頭看他，漸漸的，水汽彌漫開，含著離煙似的嫵媚多情，“這樣也會讓你興奮嗎？”
“不會，”唐指尖探入他衣服，細致地去數自己摸到的骨頭，“認識你之前，我也曾經嘗試過一些很極端的情緒，但是從沒有產生過情欲。”
完全不感興趣，也不認為有什麽意思，更無法產生相關的沖動。
他一直以為自己就是這樣。
“那你和我不一樣誒。”黎瞳一低頭，看著他的手在衣服下撐出來的輪廓，“你一見面就動手動腳，我還以為你很熟練。”
“因為想到可以成為你的丈夫，”唐輕輕彎著眼，難以言喻的動人，“就很難控制自己。”
親愛的，我們是戀人是伴侶，如果你願意，我們還會是夫妻。
向我訴說，向我解釋，我們不是敵人。
唐說：“你看。”
他松開扶著黎瞳一的手，攤開手心，向著遠方。
天黑了。
仿佛創世神明向心愛的人展示祂的力量，瓦藍澄澈的午後天穹被人生生扯了下來，換成了蔚藍，連黃昏都沒有，直接步入了深夜。
鬥轉星移，漫天星辰在眼前隕落。
真正的、屬於「時間」領域的神力，神的力量。
零也能做到類似的時候，但他無法將一整個世界的時間都隨著自己的心意隨意扭曲。
那不是實力，而是權柄。
永恒生命的權柄。
現在的玩家以獲得神的恩賜為榮，無限渴望能夠覲見神明，讓自己的實力更進一步。
但不是這樣的，實力提升不是只能靠神的恩賜，是可以自己做到的，從S到雙S，乃至傳說中的5S，這是一個突破極限的過程，阻礙你前進的只有自己，看你敢不敢……撕碎自己。
在那個時代，無數玩家崛起，群星璀璨，前十盡皆4S。
而不是現在這樣。
零一開始的天賦也不是時間，而是瞬間，去抓住那瞬間，抓住時間。
而黎瞳一的天賦叫安全屋，這是空間領域的天賦。
他現在是3S，如果能達到零的高度，那他的天賦就會成為……空間。
在黎瞳一的性格裏，他母親占一半，景君昭占了另一半。
他身邊那麽多人，七個神明、九位公會成員，只有她們，在過往的廝殺中奪得了對黎瞳一的教育權。
不是因為她們教給他的東西是最正確的，僅僅是因為，那是他所受到的所有教育中，最強大的。
唐看得出他的野望，所以他告訴黎瞳一。
——他會是更好的老師。
黎瞳一不知飽足也沒關系，他說了要養就會好好養。
“既然跟我在一起了，就別跟別人走太近。”唐輕聲說。
黎瞳一轉頭，看著他，看了許久，從他身上跳下來。
他知道，唐又把周圍屏蔽了。
黎瞳一慢慢揚起手，手裏多了一張照片，一張已經報廢的照片。
可是，當他把照片夾在兩指之間時，時間再次波動起來。
大片光影從他身側浮現。
光怪陸離的場面，無數人影破碎，融合，然後再度聚合。
黎瞳一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溫順而無害。
在他身旁，虛影漸漸凝實，高挑瘦削的身影，不脫少年稚氣。
褐色短發，同樣深棕色的眸子，俊秀至極的五官，和黎瞳一相差無幾的身高，那是比第一個副本裏更年長幾歲的……
零。
時間長河在這方天地裏流淌，黎瞳一從中召喚出了曾經的自己。
黎瞳一太熟悉這張臉了，可此時看上去，竟然有了一絲陌生。
但零對他可不陌生。
他從小看著這張臉長大。
沒有人知道，零每次照鏡子時，看到的都不是別人眼中的模樣，而是自己真正的臉。
不是沒人好奇過，皇女就曾經不動聲色思考過這件事，零長得固然出色，少年意氣風發，俊秀風流，但也不是無人可比，至於那麽自戀嗎？
要是實在無聊了，想談個戀愛，大可以出去找一個相貌出色的。
按照他的實力地位，想找什麽樣的都應有盡有，都不用往外找，公會裏就有大把的人，排著隊、等著往他床上爬。
但他就是不，只要一閑下來，就縮在自己的房間裏，躺在他那張有著高靠背的躺椅上，沈靜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每天鏡子不離手，出門還要從玻璃墻上看自己的倒影，喝個酒都要把酒杯轉過來當鏡子照。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沒有能想到，他是在透過鏡子，看自己原本的臉，試圖通過這張臉，尋找自己丟失的記憶。
——為什麽要蒙住他的臉呢？
他想。
因為討厭被他捆住嗎？
良知尚存的那些年，黎瞳一還一度為此自責過。
他沒法不自責，因為有修斯的存在。
他們就像一條條單箭頭。修斯指向他，他指向唐，而唐想要自由，他站在中間，無法向前也無法後退，他不能勉強唐，可他也無法和修斯溝通，於是偏執的越發偏執，痛苦的越發痛苦。
但奇怪的是，他心裏竟然由此而生出一種……慶幸。
慶幸那個人死了。
他每次看到修斯，都覺得觸目驚心。
……如果那個人沒死，他也會變成這樣嗎？
每當這樣想，他就會覺得後怕。
但人的卑劣可以遠超自己想象，還不那麽痛苦的時候，他覺得對方死了真好，痛苦的時候，又會怨恨，為什麽就死了呢？
為什麽修斯可以折磨他，他就不能折磨別人？
這不公平。
很可笑，黎瞳一現在已經感覺不太到所謂公平了，他感覺不到正義、邪惡、善良、正確、自私……等等一切正常的情緒。
他也感覺不到痛苦、良知、折磨，愧疚……這些正常人做了錯事之後會有的感知。
修斯已經把他“吃”掉了。
不是肉.體上的吞噬，而是精神上的摧毀，他對世界的認知都被徹底重構了。
但他想到這件事，還是覺得不公平。
而零……
“我發自靈魂的愛他，但我其實……不太喜歡他，甚至不太能看到他。”黎瞳一沒有轉頭去看身邊召喚出來的少年虛影，輕輕倚在門框，雙腿隨意交疊，手環在胸前，裹緊披肩，好似一個事不關己的看客。
他望著墨水般起伏的大海，聲音悠悠散在風中，帶著點笑意，“我一看到他，我就難受。”
可這次唐許久都沒說話。
偌大的房間忽然空曠到可怕，天地好像只剩了自己一個人。
海風貫穿過身邊，羊絨細致地擋去了涼意，可擋不住走廊的空和遠。
他沒有回頭，攏了攏衣襟，笑意盈盈地望向遠方，“不問為什麽……”
“零。”
這是唐第一次明確地叫出這個名字。
黎瞳一頓了頓，伶仃瘦削裹在披肩裏的身影緊繃了一瞬，很快又放松。
緊接著，門邊的兩個人同時回過頭。
一道虛幻的，肆意展顏，意氣風發。
一道真實的，溫柔馴順，艷骨生香。
零在看著黎瞳一，好奇的，黎瞳一在看著他，帶著笑的。
同樣的站位，同樣的角度，少年身形單薄，就連身高都相差無幾，褐色短發和濃黑長發隨風飛起，白襯衣和艷麗柔軟的披肩也隨之淩亂。
仿佛在看一副不如何對稱的鏡像。
虛影悄 無聲息散去，只不過是短短十來秒，黎瞳一的體力值接近耗盡。
黎瞳一彎起唇，“我們剛見面那會兒，你是不是說，你生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剛好比他要早上那麽一天。
就短短一天，劃開了一年之盡和一年之初的分隔線。
仿佛傳說中的劃開了夜半球和晝半球的晨昏線。
「殼」中無日月，游戲裏的時間和「殼」的時間也不是同步的，副本的時間會按照副本的需求設定，它要在下午兩點開始游戲，玩家們進來後，就會是下午兩點。
淩晨早就過了。
唐才不信黎瞳一的話，照黎瞳一平日裏的記憶，昨天投資人說的時候，他就已經回憶起了這件事。
但一天下來，黎瞳一連提都沒提一下。
他不提，唐也不提。
就聽著他說他的生日，看他和別人敘舊，和別人默契配合。
很獨特的體驗。
當初黎瞳一還想拿他生辰八字弄死他來著。
那會兒覺得好玩，想看黎瞳一還能怎麽折騰，折騰失敗了又會怎麽失望……就給了，逗他玩意兒，也沒怎麽放心上。
但現在想起來，多少還是有些在意。
把他叫回來的是黎瞳一，朝他下死手的還是黎瞳一。
怎麽能這麽過分？
唐揚了下眉，溫溫和和地說：“又要朝我下什麽咒了？不會的話，要不要我教你兩個。”
但讓唐意外的是，黎瞳一沒理會他，而是朝他伸出手，細白的手，裹在披風裏，溫熱的，徑直去牽他的手。
唐雙手環胸，他就生生把唐的手從臂彎裏挖出來。
“過來呀，帶你去看我真正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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