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海納音的植物館6 以血液哺育你，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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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海納音的植物館6 以血液哺育你，就像……
——你會讓我滿意嗎？
唐其實不是很能回答這個問題, 向他許願過的人太多了，渴望從他身上得到什麽東西的人，也太多了。
以至於, 他一眼就能看出，別人靠近他的原因是什麽。
但他不是很懂黎瞳一。
“你想要的滿意是什麽呢？”
他問。
聽話？服從？
但他自作主張也行。
陪伴？愛？
黎瞳一還真不缺這東西, 有些人，嫉妒得都要溢出來了，還在想盡辦法靠近他。
幫助？
黎瞳一已經拒絕了。
所以, 什麽東西能抵消景君昭能給出的條件呢？
半個月，三個副本, 連跨三個游戲池，說著找個地方吃飯睡覺，找個地方過生日, 但實際上就是, 沒有片刻停息地進副本……他大概知道黎瞳一想做什麽。
但他不知道黎瞳一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
唐不妨把話攤開來說, 說得更明白一點。
“我跟你說過的, 神要活在這個世界上，永生永世長存, 需要取之不盡的信仰之力。”
神明以信徒的愛為食。
“但通常來說，一位神明的存在, 需要無數信徒的供養。”
“足夠虔誠，足夠龐大。”
“像這種，只有一個信徒的情況, 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
無論是他之前那位父神, 還是在他活著的時候……哪怕是這七位自封的神，信徒都以億萬計。
但就是這種恐怖的數量，都不足以讓他們成為真正的神。
完全不夠。
可他卻還活著, 能呼吸，能自如地行動，就連實力都和從前沒什麽大的區別。
唐轉過身，對上黎瞳一的視線。
不知道該用成熟還是可怕來形容，在這種談及彼此心底最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時候，他們竟然還能保持這樣的平靜。
黎瞳一連眼睫毛都沒動一下，微笑地望著他。
唐的聲音也依舊和緩，“這說明了兩件事——”
“第一，你很強。”
強到足夠以一己之力，去覆活一個神。
他一直跟在黎瞳一身邊不離開，原因就只有這一個，是這個人覆活了他。
“第二……”
你真的，很愛我。
這句話不需要說出來，他們都心知肚明。
或許在他第一次向黎瞳一坦誠的時候，黎瞳一就已經意識到這件事了。
如果說唐是一個全息投影，黎瞳一的愛就是他賴以生存的信號，能力是電源，黎瞳一說千百遍不愛他，但他的影像連閃都沒閃一下。
唐一直沒有把這件事攤開來說，就是因為如此。
一個人的惡劣真的很難達到這種程度，他一開始想殺了黎瞳一，就是因為黎瞳一愛他。
他告訴黎瞳一，你不會想知道我要殺你的原因。
連一個邪神都能感知到的傷人。
他也不想以這種事炫耀什麽，博取什麽心理上的優越感。
他不需要。
他只想解決掉這個麻煩。
但黎瞳一太能忍痛了。出乎他意料的能忍，這個認知不是因為黎瞳一徒手從自己身上取了根骨頭下來這件事生出來的，而是在第二個副本時，他告訴黎瞳一，他覺得黎瞳一很無趣，要離開他去找些有趣的事情。
黎瞳一未必有那麽十拿九穩，能夠完全肯定他沒有離開，但他確實做到了不在意這件事。
——“我走了二十六個小時零七分鐘，零十二秒。”
黎瞳一想了他三秒鐘。
在一個殘餘的、一閃而過的念頭中，短暫地想了他三秒鐘。
黎瞳一的實力絕不是一個月前才達到這個程度，但唐卻是一個月前才覆活。
唐平靜地說：“如果你想殺了我，有兩種辦法。”
“殺了你自己。”
“停止你的愛。”
他微微攤開手，示意黎瞳一自便，“你可以隨意選擇，我都能接受。”
這話何止傷人。
但凡是個自尊心強的人，拿刀把他捅了都是正常的。
黎瞳一卻好似忍俊不禁了似的，他端詳著唐，把他上上下下看了個遍，才輕聲說：“潘用假身份接近我的時候，說過一件事，你當時在旁邊，應該也聽見了。”
“零第一次出現在游戲裏時，不是副本，甚至也不是「殼」。”
“而是空降到了候選者之戰中。”
那也是游戲有史以來唯一一次，有一千零一個人參加的候選者之戰。
零落地遭到了老玩家的圍攻，一路殺到了決賽圈，遇到了當時的第一，因為體力損耗過大，身上也帶著傷，惜敗在了他手下。
“我當時告訴你，他給我講了個挺有趣的故事。”
黎瞳一嗓音輕柔。
“因為裏面有一句話不是真的。”
“當時那位第一跟他說的，不是現在認輸還來得及這種話，而是求婚。”
他說，只要零願意和他結婚，那他就把第一拱手讓給零。
親自為這個初次露面的玩家加冕。
“零輸掉的原因也不只是體力和傷，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黎瞳一說，“當時那位第一，叫修斯。”
那是「傲慢」。
七位神明之中，最強大的那一位。
所以，就連嫉妒都不知道這件事。
其他玩家也很難想象，神不是只會高高坐在神殿裏，他們也會行走在人間。
自己也和他們偶遇過，談笑過，甚至交手過。
“我其實不是很想提他，只是不說的話你可能很難理解這件事，”黎瞳一語氣飄渺，似乎在回憶什麽，忽的問了一句毫不相關的問題，“你知道雙生子嗎？”
“不是雙胞胎，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雙生子，不同父也不同母，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是生來就互相羈絆。”
“你應該看出來我不是人了，在我的種族裏，通常以人為食，新生的孩子沒有自己的血肉，必須通過進食才能擁有。”
“族群生育能力極強，但很難繁衍，因為在族群之中降生的孩子往往會被父母當做口糧吃掉……不是父母一起，而是父親或者母親，單獨一個。”
“從懷孕起，殘酷的競爭就開始了，一開始是夫妻相殘殺，活著的那一個才有資格享受戰利品，要麽母親吃掉父親和孩子，要麽父親吃掉妻子和孩子，只有極少數幸運兒可以存活。為了族群延續，規定每個父母至少需要留下一個孩子。”
“但這中間有一個很特殊的存在。”
“在新生兒中，有億萬分之一的機率，降生的孩子會擁有一種特殊的血脈，它會讓這個孩子天生擁有血肉，不必通過進食獲取，同時，擁有強大的、難以想象的天賦。”
“他們把族群之中身負這種血脈的人叫做聖子，奉他為神的恩賜。”
“但這種孩子，一出生就會帶走自己母親的生命。”
說到這裏，黎瞳一笑了笑，那雙總是淺淺彎起的、春日湖泊一樣的綠金色眸子，平靜地說：
“我的母親，真是太不幸了。”
“她已經做好了吃掉我的準備，但最後差點死在了我手裏。”
好在，他的父親是一個人類，他身上的血脈不那麽純粹，只是一個混血。
“他們的一切都來自於生命之中見到的第一個人，會不可自拔地愛上對方，哪怕生命終結。”
“這種影響是雙向的，看到他們的人也會愛上他。”
所以，他母親讓他不要回頭。
“而這種人，在短短的十年裏，誕生了兩個。”
億萬分之一的概率，竟然接連出現了兩次。
另一個就是修斯。
“修斯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零。”
修斯告訴零，我就是為了愛你而生的。
而很多年後，零在記憶全失，毫不知情地情況下，向名為傲慢的神許諾了忠誠。
他們的命運從此成了一個完整的首尾相連的環。
但這個環上，有一個不和諧的分支——
零見到的第一個人，並不是修斯。
很多年前，唐隨手救下黎瞳一的時候，也絕沒有想到，自己一生之中唯一一次生出善念，會惹上這樣無法擺脫的麻煩。
這或許可以稱之為一個詛咒。
如果黎瞳一沒有遇上這樣億萬分之一的概率，那他在出生時就會死去，回到母親的身體裏。
他的母親不會險些瀕死。
唐也不會遇到這樣的麻煩，被他困擾……連遇上他的機會都不會有。
黎瞳一眼裏的笑意更明顯了幾分，“雖然打擾到你這件事確實不是出自於我的本願，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見到你。”
“但是，”他把聲音放得更輕，看唐的眼神裏有著顯然易見的憐憫，說，“‘被暗戀的人不需要回應也不應該被打擾’這種事。”
“……我已經過了會認同這句話的時候了。”
唐的運氣也很差。
……和他的母親一樣差。
因為他已經不會再對傷害別人而心懷愧疚了。
就像殺人一樣。
正常人殺掉一個人會怎麽樣呢？
痛苦悔恨，不敢置信，輾轉難眠？
要是十個呢？
泥足深陷，難以回頭？
可，一百個呢？一千個呢？
沒有感覺了啊。
黎瞳一微笑著，平靜地想：“殺人算得了什麽呢？”
他早就已經是個十惡不赦的惡鬼了。
黎瞳一朝他略一頷首。那是個非常優雅的動作，一般用在預備告辭離開的時候。
——如果有人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這動作和皇女剛才請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如果說基因自帶烙印，能夠讓人一眼看出誰和誰相似。
很少有人知道，禮儀也自帶烙印。
大到站立時應該怎麽放置雙手，坐下要怎麽傾斜角度，待人接物，脾氣習慣，小到拿起一個杯子時，習慣性發力的手指有哪些。
皇女從執政官手中奪走的遠不止於權力，還有零的教導權。
“你提的辦法不成立，”黎瞳一說，“如果不想活的話你應該自己找辦法去死，而不是有求於我……讓我來選擇。”
說完，他打算離開。
“我知道。”唐忽然說。
黎瞳一怔了下，反應過來唐是在回答他一開始的提問。
——“你知道什麽是雙生子嗎？”
唐慢條斯理地說：“你全族都是我滅的，你們族裏的聖子是什麽樣，我會不知道嗎？”
唐含蓄地、禮貌地，又攤了一下手，“抱歉上次跟你說這件事情的時候沒有說完全，我是真的認識你們那七位神——在我清理我的信徒的時候，你的族人就是其中之一，被我順手掃掉了，他們跑得最快，我懶得去追，就沒有管。”
是的，在去到那間神殿、看到那七位神的第一眼，他就已經看出來了，黎瞳一和他們是同一個種族的。
他們的寬容和寵愛，零被冠以皇太子的稱呼，全部來源於一件事——
彼此之間不可動搖的血緣聯系。
現在看來其實還應該再加上一條，聖子和族人的身份之別。
這是君和臣的差距。
嚴格來說，那七個神裏，能夠和零平起平坐的，只有修斯一人。
所以，在其他人只能高坐神殿的時候，修斯可以離開神位，行走在人間，成為當時的第一。
而零，是第二個公開離開神殿的人。
比起雙生子，這更像是在養蠱，把兩位聖子放到同一個鬥獸場裏，看他們競爭，廝殺。
然後，勝者為王。
“當時你就坐在他們的聖殿上，坐在那看日出，你母親把你丟在了那裏。”
“你是個混血，不願意進食，如果你堅持到底的話，那你就只有一個月的生命，那一天是最後一天，等太陽升起來你就會死。”
黎瞳一的母親等的就是那一天。
可惜，那一天到來時，他們的聖地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個腦子有病的邪神。
他把自己的血餵給了黎瞳一。
黎瞳一沒有死在那天早上。
……是我欠了你的嗎？
唐默默地想。
我救了你，給了你生命，乃至容貌天賦，等等，一切。
我沒有義務為你負責。
沒有任何道理要求我必須回應你的愛。
我甚至不必記住你。
“好吧，我欠了你的。”唐接受了這件事，坦然地，輕易地。
如果黎瞳一是他的孩子，那他希望黎瞳一很美……就是美啊，美到惡毒也會有人愛，美到膚淺愚蠢也會被誇可愛，美到要殺人別人都主動把自己的脖子往刀子上送，美到別人你看到你就忘了天忘了地忘了自己姓什麽，忘了要去哪，只記得美——以及眼前這個美人的一顰一笑。
美貌就是你的權杖，目光所到之處就是你的疆土，你要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讓你的信徒把無數黃金和寶石堆砌在你身上，黃金冠冕被擠得歪斜，耳環被伸過來的手扯斷，掉在你腳踝。
但沒人會註意那價值連城的珠寶，相信他，他們只會把目光粘在你雪凝成的腳背上。
任何事情對你而言都是輕而易舉。
美會流逝嗎？
會衰老，變質，就像雕零的玫瑰？
想把黃金融進蜂蜜，餵你吞下，你在高溫下痛苦呻吟，黃金在你身體裏凝固，化作永恒完美的雕塑。
可我後悔了，你不該讓別人看見你的臉，你是屬於我的。
我不想讓你那麽高高在上了，你該跌落下來，王位不適合你，你該被囚禁在玻璃罩子裏，放在展臺上，供所有人觀賞你的美麗。
我後悔了，但好像遲了。
我早該知道，你是會用美貌狩獵的毒蛇，不是受困於金絲籠的鶯。
而我以血液哺育你，就像當年你出生時那樣。
“所以你是怎麽看我的呢？”唐溫文有禮地說，“拋棄你的混蛋？為了自由而生的瘋子？千方百計置你於死地的敵人？一邊說著想你死一邊又對你動手動腳的腦子有病的變態？”
“哪個錯了？”黎瞳一奇道。
唐輕輕彎起眼，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臉說，“我愛自由。”
黎瞳一看了他很久，點了下頭，“我明……”
“我給你自由。”
“……什麽？”
“我給你不受基因限制，不在我身邊長大，不受我控制，自由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愛的人的自由，也給你不因為基因被我喜歡的自由。”
唐捏捏他的臉，“不要因為基因喜歡我啊。”
黎瞳一難得默了下，那張油畫般靜默美麗的臉上浮起些茫然，他說：“不因為基因我根本不愛你。”
唐有什麽值得他愛的呢？
沒有。
比唐對他好的，比唐更符合他喜好的，比唐更喜歡他的……太多了。
唐究竟哪裏比其他人好在了哪裏？
“哦，那我允許自己不被愛。”
唐說。
他接受自己不被愛的風險，但這不意味著他要放棄。
他說：“我愛你，我會想方設法讓你喜歡我。”
“不過親愛的，在此之前，我提醒你一下，”他把黎瞳一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鼻子下，笑意盈盈地說，“我還在呼吸。”
你還愛我。
-----------------------
作者有話說：唐：簡單模式soeasy，給我上地獄模式
修斯：為什麽我這邊也變地獄難度了？
有病嗎？你要打地獄模式調你自己的設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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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於, 他一眼就能看出，別人靠近他的原因是什麽。
但他不是很懂黎瞳一。
“你想要的滿意是什麽呢？”
他問。
聽話？服從？
但他自作主張也行。
陪伴？愛？
黎瞳一還真不缺這東西, 有些人，嫉妒得都要溢出來了，還在想盡辦法靠近他。
幫助？
黎瞳一已經拒絕了。
所以, 什麽東西能抵消景君昭能給出的條件呢？
半個月，三個副本, 連跨三個游戲池，說著找個地方吃飯睡覺，找個地方過生日, 但實際上就是, 沒有片刻停息地進副本……他大概知道黎瞳一想做什麽。
但他不知道黎瞳一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
唐不妨把話攤開來說, 說得更明白一點。
“我跟你說過的, 神要活在這個世界上，永生永世長存, 需要取之不盡的信仰之力。”
神明以信徒的愛為食。
“但通常來說，一位神明的存在, 需要無數信徒的供養。”
“足夠虔誠，足夠龐大。”
“像這種，只有一個信徒的情況, 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
無論是他之前那位父神, 還是在他活著的時候……哪怕是這七位自封的神，信徒都以億萬計。
但就是這種恐怖的數量，都不足以讓他們成為真正的神。
完全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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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該用成熟還是可怕來形容，在這種談及彼此心底最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時候，他們竟然還能保持這樣的平靜。
黎瞳一連眼睫毛都沒動一下，微笑地望著他。
唐的聲音也依舊和緩，“這說明了兩件事——”
“第一，你很強。”
強到足夠以一己之力，去覆活一個神。
他一直跟在黎瞳一身邊不離開，原因就只有這一個，是這個人覆活了他。
“第二……”
你真的，很愛我。
這句話不需要說出來，他們都心知肚明。
或許在他第一次向黎瞳一坦誠的時候，黎瞳一就已經意識到這件事了。
如果說唐是一個全息投影，黎瞳一的愛就是他賴以生存的信號，能力是電源，黎瞳一說千百遍不愛他，但他的影像連閃都沒閃一下。
唐一直沒有把這件事攤開來說，就是因為如此。
一個人的惡劣真的很難達到這種程度，他一開始想殺了黎瞳一，就是因為黎瞳一愛他。
他告訴黎瞳一，你不會想知道我要殺你的原因。
連一個邪神都能感知到的傷人。
他也不想以這種事炫耀什麽，博取什麽心理上的優越感。
他不需要。
他只想解決掉這個麻煩。
但黎瞳一太能忍痛了。出乎他意料的能忍，這個認知不是因為黎瞳一徒手從自己身上取了根骨頭下來這件事生出來的，而是在第二個副本時，他告訴黎瞳一，他覺得黎瞳一很無趣，要離開他去找些有趣的事情。
黎瞳一未必有那麽十拿九穩，能夠完全肯定他沒有離開，但他確實做到了不在意這件事。
——“我走了二十六個小時零七分鐘，零十二秒。”
黎瞳一想了他三秒鐘。
在一個殘餘的、一閃而過的念頭中，短暫地想了他三秒鐘。
黎瞳一的實力絕不是一個月前才達到這個程度，但唐卻是一個月前才覆活。
唐平靜地說：“如果你想殺了我，有兩種辦法。”
“殺了你自己。”
“停止你的愛。”
他微微攤開手，示意黎瞳一自便，“你可以隨意選擇，我都能接受。”
這話何止傷人。
但凡是個自尊心強的人，拿刀把他捅了都是正常的。
黎瞳一卻好似忍俊不禁了似的，他端詳著唐，把他上上下下看了個遍，才輕聲說：“潘用假身份接近我的時候，說過一件事，你當時在旁邊，應該也聽見了。”
“零第一次出現在游戲裏時，不是副本，甚至也不是「殼」。”
“而是空降到了候選者之戰中。”
那也是游戲有史以來唯一一次，有一千零一個人參加的候選者之戰。
零落地遭到了老玩家的圍攻，一路殺到了決賽圈，遇到了當時的第一，因為體力損耗過大，身上也帶著傷，惜敗在了他手下。
“我當時告訴你，他給我講了個挺有趣的故事。”
黎瞳一嗓音輕柔。
“因為裏面有一句話不是真的。”
“當時那位第一跟他說的，不是現在認輸還來得及這種話，而是求婚。”
他說，只要零願意和他結婚，那他就把第一拱手讓給零。
親自為這個初次露面的玩家加冕。
“零輸掉的原因也不只是體力和傷，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黎瞳一說，“當時那位第一，叫修斯。”
那是「傲慢」。
七位神明之中，最強大的那一位。
所以，就連嫉妒都不知道這件事。
其他玩家也很難想象，神不是只會高高坐在神殿裏，他們也會行走在人間。
自己也和他們偶遇過，談笑過，甚至交手過。
“我其實不是很想提他，只是不說的話你可能很難理解這件事，”黎瞳一語氣飄渺，似乎在回憶什麽，忽的問了一句毫不相關的問題，“你知道雙生子嗎？”
“不是雙胞胎，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雙生子，不同父也不同母，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是生來就互相羈絆。”
“你應該看出來我不是人了，在我的種族裏，通常以人為食，新生的孩子沒有自己的血肉，必須通過進食才能擁有。”
“族群生育能力極強，但很難繁衍，因為在族群之中降生的孩子往往會被父母當做口糧吃掉……不是父母一起，而是父親或者母親，單獨一個。”
“從懷孕起，殘酷的競爭就開始了，一開始是夫妻相殘殺，活著的那一個才有資格享受戰利品，要麽母親吃掉父親和孩子，要麽父親吃掉妻子和孩子，只有極少數幸運兒可以存活。為了族群延續，規定每個父母至少需要留下一個孩子。”
“但這中間有一個很特殊的存在。”
“在新生兒中，有億萬分之一的機率，降生的孩子會擁有一種特殊的血脈，它會讓這個孩子天生擁有血肉，不必通過進食獲取，同時，擁有強大的、難以想象的天賦。”
“他們把族群之中身負這種血脈的人叫做聖子，奉他為神的恩賜。”
“但這種孩子，一出生就會帶走自己母親的生命。”
說到這裏，黎瞳一笑了笑，那雙總是淺淺彎起的、春日湖泊一樣的綠金色眸子，平靜地說：
“我的母親，真是太不幸了。”
“她已經做好了吃掉我的準備，但最後差點死在了我手裏。”
好在，他的父親是一個人類，他身上的血脈不那麽純粹，只是一個混血。
“他們的一切都來自於生命之中見到的第一個人，會不可自拔地愛上對方，哪怕生命終結。”
“這種影響是雙向的，看到他們的人也會愛上他。”
所以，他母親讓他不要回頭。
“而這種人，在短短的十年裏，誕生了兩個。”
億萬分之一的概率，竟然接連出現了兩次。
另一個就是修斯。
“修斯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零。”
修斯告訴零，我就是為了愛你而生的。
而很多年後，零在記憶全失，毫不知情地情況下，向名為傲慢的神許諾了忠誠。
他們的命運從此成了一個完整的首尾相連的環。
但這個環上，有一個不和諧的分支——
零見到的第一個人，並不是修斯。
很多年前，唐隨手救下黎瞳一的時候，也絕沒有想到，自己一生之中唯一一次生出善念，會惹上這樣無法擺脫的麻煩。
這或許可以稱之為一個詛咒。
如果黎瞳一沒有遇上這樣億萬分之一的概率，那他在出生時就會死去，回到母親的身體裏。
他的母親不會險些瀕死。
唐也不會遇到這樣的麻煩，被他困擾……連遇上他的機會都不會有。
黎瞳一眼裏的笑意更明顯了幾分，“雖然打擾到你這件事確實不是出自於我的本願，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見到你。”
“但是，”他把聲音放得更輕，看唐的眼神裏有著顯然易見的憐憫，說，“‘被暗戀的人不需要回應也不應該被打擾’這種事。”
“……我已經過了會認同這句話的時候了。”
唐的運氣也很差。
……和他的母親一樣差。
因為他已經不會再對傷害別人而心懷愧疚了。
就像殺人一樣。
正常人殺掉一個人會怎麽樣呢？
痛苦悔恨，不敢置信，輾轉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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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足深陷，難以回頭？
可，一百個呢？一千個呢？
沒有感覺了啊。
黎瞳一微笑著，平靜地想：“殺人算得了什麽呢？”
他早就已經是個十惡不赦的惡鬼了。
黎瞳一朝他略一頷首。那是個非常優雅的動作，一般用在預備告辭離開的時候。
——如果有人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這動作和皇女剛才請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如果說基因自帶烙印，能夠讓人一眼看出誰和誰相似。
很少有人知道，禮儀也自帶烙印。
大到站立時應該怎麽放置雙手，坐下要怎麽傾斜角度，待人接物，脾氣習慣，小到拿起一個杯子時，習慣性發力的手指有哪些。
皇女從執政官手中奪走的遠不止於權力，還有零的教導權。
“你提的辦法不成立，”黎瞳一說，“如果不想活的話你應該自己找辦法去死，而不是有求於我……讓我來選擇。”
說完，他打算離開。
“我知道。”唐忽然說。
黎瞳一怔了下，反應過來唐是在回答他一開始的提問。
——“你知道什麽是雙生子嗎？”
唐慢條斯理地說：“你全族都是我滅的，你們族裏的聖子是什麽樣，我會不知道嗎？”
唐含蓄地、禮貌地，又攤了一下手，“抱歉上次跟你說這件事情的時候沒有說完全，我是真的認識你們那七位神——在我清理我的信徒的時候，你的族人就是其中之一，被我順手掃掉了，他們跑得最快，我懶得去追，就沒有管。”
是的，在去到那間神殿、看到那七位神的第一眼，他就已經看出來了，黎瞳一和他們是同一個種族的。
他們的寬容和寵愛，零被冠以皇太子的稱呼，全部來源於一件事——
彼此之間不可動搖的血緣聯系。
現在看來其實還應該再加上一條，聖子和族人的身份之別。
這是君和臣的差距。
嚴格來說，那七個神裏，能夠和零平起平坐的，只有修斯一人。
所以，在其他人只能高坐神殿的時候，修斯可以離開神位，行走在人間，成為當時的第一。
而零，是第二個公開離開神殿的人。
比起雙生子，這更像是在養蠱，把兩位聖子放到同一個鬥獸場裏，看他們競爭，廝殺。
然後，勝者為王。
“當時你就坐在他們的聖殿上，坐在那看日出，你母親把你丟在了那裏。”
“你是個混血，不願意進食，如果你堅持到底的話，那你就只有一個月的生命，那一天是最後一天，等太陽升起來你就會死。”
黎瞳一的母親等的就是那一天。
可惜，那一天到來時，他們的聖地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個腦子有病的邪神。
他把自己的血餵給了黎瞳一。
黎瞳一沒有死在那天早上。
……是我欠了你的嗎？
唐默默地想。
我救了你，給了你生命，乃至容貌天賦，等等，一切。
我沒有義務為你負責。
沒有任何道理要求我必須回應你的愛。
我甚至不必記住你。
“好吧，我欠了你的。”唐接受了這件事，坦然地，輕易地。
如果黎瞳一是他的孩子，那他希望黎瞳一很美……就是美啊，美到惡毒也會有人愛，美到膚淺愚蠢也會被誇可愛，美到要殺人別人都主動把自己的脖子往刀子上送，美到別人你看到你就忘了天忘了地忘了自己姓什麽，忘了要去哪，只記得美——以及眼前這個美人的一顰一笑。
美貌就是你的權杖，目光所到之處就是你的疆土，你要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讓你的信徒把無數黃金和寶石堆砌在你身上，黃金冠冕被擠得歪斜，耳環被伸過來的手扯斷，掉在你腳踝。
但沒人會註意那價值連城的珠寶，相信他，他們只會把目光粘在你雪凝成的腳背上。
任何事情對你而言都是輕而易舉。
美會流逝嗎？
會衰老，變質，就像雕零的玫瑰？
想把黃金融進蜂蜜，餵你吞下，你在高溫下痛苦呻吟，黃金在你身體裏凝固，化作永恒完美的雕塑。
可我後悔了，你不該讓別人看見你的臉，你是屬於我的。
我不想讓你那麽高高在上了，你該跌落下來，王位不適合你，你該被囚禁在玻璃罩子裏，放在展臺上，供所有人觀賞你的美麗。
我後悔了，但好像遲了。
我早該知道，你是會用美貌狩獵的毒蛇，不是受困於金絲籠的鶯。
而我以血液哺育你，就像當年你出生時那樣。
“所以你是怎麽看我的呢？”唐溫文有禮地說，“拋棄你的混蛋？為了自由而生的瘋子？千方百計置你於死地的敵人？一邊說著想你死一邊又對你動手動腳的腦子有病的變態？”
“哪個錯了？”黎瞳一奇道。
唐輕輕彎起眼，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臉說，“我愛自由。”
黎瞳一看了他很久，點了下頭，“我明……”
“我給你自由。”
“……什麽？”
“我給你不受基因限制，不在我身邊長大，不受我控制，自由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愛的人的自由，也給你不因為基因被我喜歡的自由。”
唐捏捏他的臉，“不要因為基因喜歡我啊。”
黎瞳一難得默了下，那張油畫般靜默美麗的臉上浮起些茫然，他說：“不因為基因我根本不愛你。”
唐有什麽值得他愛的呢？
沒有。
比唐對他好的，比唐更符合他喜好的，比唐更喜歡他的……太多了。
唐究竟哪裏比其他人好在了哪裏？
“哦，那我允許自己不被愛。”
唐說。
他接受自己不被愛的風險，但這不意味著他要放棄。
他說：“我愛你，我會想方設法讓你喜歡我。”
“不過親愛的，在此之前，我提醒你一下，”他把黎瞳一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鼻子下，笑意盈盈地說，“我還在呼吸。”
你還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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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唐：簡單模式soeasy，給我上地獄模式
修斯：為什麽我這邊也變地獄難度了？
有病嗎？你要打地獄模式調你自己的設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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