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月亮之家14 這也是他的母親，對他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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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月亮之家14 這也是他的母親，對他最……
黎瞳一凝視著少年的臉, 每一寸都看得仔細，然後伸手合上了他的衣領。
繁覆極帶設計感到襯衣，絲綢柔軟的觸感, 滑過指尖時仿佛流水。
他見過這件衣服，現在就掛在他休息室的衣櫃裏。
不只有襯衣, 還有外套。
袖標上那只振翅而飛的鳥，日記本裏的書簽，遺留的公會。
白令天鳥。
“醒醒呀。”他極小聲地, 帶著點笑，“零？”
國王和夜鶯。
皇宮中有一只歌聲極美的夜鶯, 可皇帝卻不知道，直到很久之後，從別人嘴裏聽說, 才下令尋找這只夜鶯。他們夜夜歡歌, 夜鶯的歌聲能讓心腸最冷硬的人掉下淚來。可惜好景不長, 有人敬獻給國王一只機械夜鶯。
鑲嵌著最美的寶石, 有著最華麗的羽翼，和同樣動人的歌喉。
國王舍棄了夜鶯, 直到很多年後，他垂垂老矣, 即將死去，機械夜鶯也因為發條磨損，無法再為他唱歌。
就在此時, 真正的夜鶯回來了。
它唱起歌, 動聽的歌聲驅散了死神。
少年塵封在時光中的容顏一動不動，還保留著最後一秒時的失神，仿佛夕陽落下, 大海漲潮，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點走向終結。
黎瞳一俯身，在傾瀉而下的長發中，親吻上他右側那只眼睛。
虔誠一如信徒膜拜神明。
暖意消融了冰雪，就算是玻璃櫥窗中的標本也該在這樣的親吻下被賦予生命，那只眼睛幅度很小地動了動，茶色瞳孔清透，看著近在咫尺的黎瞳一。
眼底凝聚起笑意。
世界晃動起來，承受不住似的，從遠處的天邊開始崩塌。
停泊船只的港口、橘色的晨曦、滿城的鮮花、鐵灰色的小城、古堡前的雕塑，斑駁的墻壁……
這層樓地板，花瓶。
最後一秒，零竭力擡起手，碰了碰黎瞳一的垂落下來的長發。
只是指尖，剛碰到就收回。
好像在觸摸一個一碰就會碎掉的幻夢。
他回以黎瞳一同樣的虔誠。
璀璨的星花在他指尖凝聚。
紫金色，綻開時卻耀眼奪目，日月星軌隨之變幻，書寫出無盡的奧妙。
他的天賦。
時間。
【您獲得國王的祝福。】
【您擁有的道具「赫利俄斯之冠合影」使用要求變更。】
【（原）道具消耗】：使用ss級天賦將消耗：100（體力值），每增加一級，消耗將乘以十倍。
【更改：】
【道具消耗】：其餘消耗不變，使用零的天賦時，消耗的體力值更改為1。
最後一塊拼圖也在眼前潰散，橘紅色的童話小鎮消失在時空中，黎瞳一回到了格子間。
“你認識他嗎？”唐也從虛空中歸來。
“認識呀，”黎瞳一比了個一，認真地說，“他是我在這個游戲裏遇到的第一個，長得好看還比我矮的同性。”
“我說的是，另一個。”
黎瞳一眨了下眼，“不出所料的話，應該也是天上那七位之一吧。”
一個完全沒有危險的地方，光靠零一個眼睛，應該達不到4S的等級？
貪婪在他面前顯過真容，那張精致絕艷的面容讓他記憶猶新。
其他幾位應該也不會差到哪去？
“我不負 責任地猜，那應該是……”黎瞳一推門，“傲慢？”
“為什麽？”唐側過身，幫他撐著門。
傲慢，懶惰，嫉妒，貪婪，暴怒，暴食，色欲，七原罪。
排除掉已知是女性的貪婪，也還有六位。
以那人的所作所為來看，色欲和暴怒都很有可能啊。
“因為他最強。”
貪婪親口承認的強。
她毫不掩飾對暴食和嫉妒的輕蔑，卻沒能從傲慢手裏搶回自己想要的東西。
還有提到傲慢時用的詞。
狗東西。
這是一種力所不逮的憤恨。
“而零，也是最強的。”
所以，輪不到其他人瓜分。
“不過都是猜測，想驗證的話，等從這裏出去，找個人打聽一下就好了。”
唐看著他的背影，眸子裏灰色霧氣籠罩，聚散漲落。
黎瞳一去到屏幕後，拿回了那顆眼珠。
比起之前單純的硬珠子，它變得有點……Q彈？有點像矽膠做出來的玩具，拿在手心裏，還會自己轉動，滴溜溜的轉圈，拿瞳孔對著他，放大縮小著玩。
果然是活了過來。
就是有點子嚇人。
“再動咬你。”黎瞳一小聲威脅。
眼珠在他手裏又轉了半圈，然後就開始左扭右扭。
不行，這東西不聽威脅。
黎瞳一再加一擊：“回頭就把你送給貪婪。”
修斯發火可以當廢話聽，可貪婪是真的吃小孩兒。
落她手裏就真成娃娃菜了。
“…………”
眼珠子安靜了。
黎瞳一也滿意了。
路過某個隔間時，黎瞳一在門上輕輕一抹，沒有回頭，往大廳中間，重新高高懸掛起來的屏幕走去。
再挑個任務，爭取兩個小時解決，等會兒去接黎圈圈吃飯。
中午十二點，禇司爻從格子間中出來，渾身上下全被血洗過，用力甩了甩頭發，凝固的血渣子和碎肉直接甩了一地。
真是晦氣。
原本想著，待遇降了就降了，先找個能過去的副本，把今天的任務對付完了再說，誰知道竟然遇到了解謎向的恐怖本。
地圖裏十幾個玩家沒有一個擅長的，楞是合力殺了3個npc，才把副本打穿。
禇司爻渾身都是其他玩家的血，衣領裏還翻出來一根手指頭，飯也不想吃了，打算先回去洗個澡。
他沒註意到，在他身後的門上，凝固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一顆眼珠從半空掉下來，落進了他的口袋裏。
然後，轉了半圈。
黎瞳一沒來過其他玩家的住處，平心而論，條件不算差，除了晚上黑一點沒毛病。
現在想想，應該這副本把所有的精力全凝聚在了那棟白色小樓上。
禇司爻把臟衣服搭在凳子上，拿了條毛巾進衛生間，擰開浴室淋浴開關，冷水嘩啦啦沖在他身上，變成暗紅色，沿著地板流進下水道。
“也不知道這副本還有幾天才能結束……”
“百分之三十一個節點，也就是說，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就回出現第三次變化……”
“這副本會升到S級嗎？”
禇司爻搓著背，暗自嘀咕著。
和他一墻之隔的地方，眼球自己從口袋裏滾了出來，落在凳子上，又滾了兩圈，在凳子邊緣彈了彈，幾次試探之後，猛一蓄力——
biu——
眼球彈進了虛空。
禇司爻的背包倉庫裏，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堆在一起，最角落的地方，一本書安安靜靜地躺著。
褐色書皮保存良好，邊角上手繪了一個Q版的大頭娃娃，書裏插著金屬書簽，薄薄一片，仿佛秋葉，書簽連接著細細的鏈子，吊著琺瑯燒制出的白金色鳥。
忽然，本該一直靜止不動的吊墜晃了晃。
眼珠盯著那個晃動的吊墜，一眨不眨看了好久，突然起跳，撞入了日記本中。
和日記融為了一體。
“這次副本還以為要完蛋了，結果白撿了個第一，真不錯。”禇司爻心裏想著，活動著肩頸走出來，抄了件新衣服給自己穿上，彎腰提起褲子，甩著鑰匙，打算開始幹活。
唯一的問題就是，「投資人」還沒給他回消息。
禇司爻翻看著自己的系統頁面，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麽事。
唯一讓他安心的，就是後臺仍舊在不斷上漲的推薦票。
照這樣增長下去，在他拿到提示，黎瞳一無法再將任務進度大幅度甩開他的前提下，就算黎瞳一在這個副本表現較好，最後，綜合評分的時候，也不一定，第一就是誰的。
要知道，多人副本的積分和單人副本不一樣，是一整個池子，然後所有人瓜分。
排名越高的人，分的自然也就越多。
像是第一，一個人，就能拿走一半。
第二名只能拿百分之二十。
到時候氣不死黎瞳一。
-
黎瞳一踩著點回到副本，上樓去接黎圈圈。
又是半天，小樓再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禇司爻走進小院時，還以為自己進了原始森林，校園裏的樹木瘋漲，幾乎把小樓包裹，如果說前兩天還只是攻擊接了工作的人，到了今天，它已經開始威脅其他人了。
子宮似乎不太能保護母親和孩子了。
在正常情況下，這種節點叫做生產。
可是在這個副本裏，不完全是按照這個過程而來的，那麽應該是什麽呢？
今天的庭院沒人清掃，遍地枯枝斷葉，平添了幾分蕭瑟。
樓梯間也不再是潔凈得能照出人的影子。
沾著血的腳印，落下的殘肢，路過二樓時，黎瞳一還看見了一具屍體。
半邊腦袋全是血，破開的窟窿裏腦組織流了一地。
旁邊的扶手拐角上，大片淋漓鮮血凝固，粘稠的暗紅色沿著鐵藝扶手滴滴答答往下流。
不是什麽專業的殺人手法，就是蠻力撞擊，硬生生把人撞死的。
副本不再給玩家留活路，低級任務難度飆升，收入卻從腳踝開始斬斷，玩家無法從正常途徑獲取積分，自相殘殺是早晚的事。
哪怕只是為了活下去，為了每天那一口飯。
他走這一路，一個人都沒看到，是都躲了起來？
“嗚嗚……”“嗚嗚嗚……”
壓抑的小聲哭泣在二樓盤旋，嗚嗚咽咽，壓低到極點。
二樓的兒童寢室裏，桌椅和小床全被打砸得看不出原樣，一張床飛出去，半掛在窗戶上，要掉不掉，大片玻璃從中間碎裂開，地上滿是玻璃渣子，墻上隔幾米就有一處暗紅色，全是抹上去的血。
“——啊啊啊啊啊！！！”
沒被送去兒童樂園的小骷髏們全部蜷縮在窗戶下，聽到腳步聲，先是嚇得一抖，跳起來就往外跑。
幾十只小骷髏，你絆著我的腿，我踩著你的腦袋，爭先恐後遠離窗戶。
活脫脫是被嚇破了膽。
在它們身上，有的頭骨凹下去一塊，有的半邊臉頰骨通紅，有的直接缺胳膊少腿，逃跑的時候還得帶著自己被暴力拆卸下來的骨頭，瑟瑟發抖著縮在一起。
哭聲突然高昂起來，兒童的尖叫比指甲劃玻璃還要刺耳，小手死死捂著眼睛。
“嗚嗚嗚……”
它們頭上的數字，普遍已經掉到了20以下。
越是殘缺，數字就越小。
只有相對完整的，這會兒還有單子，睜開眼往門口看，看見是黎瞳一，才楞楞地止住哭聲。
三樓，兒童樂園裏也沒有歡聲笑語，也沒有孩子爬高瘋跑的砰啪聲，黎圈圈縮在角落裏，幾只貓努力拱衛在他身邊，上半身伏低，脊背拉成流線型，朝著門口兇狠地呲牙。
消失的玩家圍在門口，背影連成一片灰黑色的陰影。礙於身份，他們不得進入兒童樂園，他們也不動怒，不再像早上那樣歇斯底裏，不擠來擠去，只是沈默地看著，看著……
黎圈圈頭上那個刺眼的數字——
1。
外界的陰霾終究還是波及到了這裏，
地上飄著外面吹進來的落葉，淩亂的腳步在米白色地板上留下一團團黑泥。
安娜不見蹤影。
聽到腳步聲，玩家們一個接一個回過頭。
沒有任何人出聲，只有一張張模糊的臉，黑洞洞到眼眶看著上樓而來的黎瞳一，沒有人說話。
這個玩家還保持著漫不經心的姿態，紅繩纏發，下墜碧玉，手腕上帶著幹凈利落的手表和珠串，仿佛出游的矜貴的小少爺。
這個游戲沒對他產生任何影響。
這太不公平了。
憑什麽呢？
憑什麽他們累死累活，還這麽狼狽，他們的運氣分明要好得多啊……不對，這個副本有問題，肯定是數字越大越好，是的，就是這樣，跟常識是反著來的，一定是，他們的運氣才是很差，好運都光顧到這個人身上去了。
他們已經忘了第一天看到對方抽中黎圈圈時的幸災樂禍，滿心只有三個人——
不公平。
小骷髏的哭鬧、無處不在的罰款、艱難的工作、昂貴的食物，已經完全摧毀了他們的認知。
而這種壓抑，在看到黎圈圈頭上上升的數字之後，達到了極點。
雖然距離終點還很遠，可是，比起死水一樣一動不動，只要有一點進步，就是生機。
而他們已經沒有生機了。
他們有的從昨天中午就放棄了給小骷髏食物，節省資源只供自己吃喝。
有的情緒崩潰怒罵過小骷髏。
還有的……
趁著黎瞳一進副本，朝小骷髏動了手。
他們沒想的，真的沒想的……
他們也怕死。
怕黎圈圈隨手一指，黎瞳一又頂著幾萬積分的罰款，也要殺了他們。
他們也想好好活，他們好幾個人，凡是沒搶到修覆餐廳的，都去搶了今天新刷出來的任務中，最簡單的那個。
【教導小骷髏知識，每個小骷髏，每提升10點學識，教育者可獲得100，養育者可獲得10積分。】
雖然養育者只有10點積分，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一旦教會了小骷髏，雙方都能拿到錢，堪稱這個副本最仁慈的任務。
可這些骷髏是豬啊！！！
真是是豬，蠢得可怕！！！
有的骷髏教一遍就會，可學的快，忘的也快，沒有大腦的腦子裏根本裝不住知識，有的教一百遍也聽不懂，有的坐下不到三分鐘就爬起來亂跑，有的左顧右盼，嘻嘻哈哈打岔。
還有的，因為昨天沒吃到飯，故意和他們對著幹，還朝他們扮鬼臉。
幾個小時過去，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拿到了積分。
他們眼睜睜看著別人的小骷髏學識上升，自己的一動不動。
別人拿到積分，而他們兩手空空。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裂。
誰能受得了呢？
餵養沒有成效，花再多的積分，也是把水倒進篩子裏，存不下來一點，可早上那一巴掌一腳下去，減少的需求量是立竿見影的。
一開始還只是崩潰的幾個人在動手，可是隨著數字不斷下降之後，所有人都沒法冷靜了。
他們沒辦法啊。
兩天，副本的進度走到了60%，這幾乎是在告訴他們，等到明天早上，那個數字就會變成90。
而這個副本的等級，也可能再次上升。
他們獲取的資源會更少，面臨的任務更加繁重，而自己的主線任務進度，還一動不動。
甚至有人在倒退。
有些小骷髏原本是“吃過東西”的，可隨著這兩天時間的流逝，那個數字也在下降。
任何有基礎推測能力的人，都能看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他們必須自救。
可誰想到呢？這一舉動，反而是把自己推進了深淵。
“你們都弄錯了，傻逼。”
在他們抓著小骷髏，一拳接著一拳，一腳接著一腳地打時，禇司爻出現在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鑰匙圈，譏誚地看著他們。
“這個副本不是這樣過的。”
他們不信，禇司爻哪有這種好心，還能告訴他們活路在哪？
可緊接著禇司爻就把他們帶上了樓。
真諷刺。
用盡全力，還把自己給害了。
“你怎麽這麽自私？”有人沙啞地質問，“你早就知道過關的辦法了，早就知道這個副本，知道了一切，對不對？！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們？！”
他說著激動起來，從臉到脖子漲得通紅，帶動其他人也跟著怒目而視。
“過關辦法？”黎瞳一奇道，“安娜沒說嗎？”
——“你們要餵養它們，把孩子們餵飽。”
從第一天起，安娜就告訴他們了，他們來這裏，要把孩子餵飽。
就如安娜所說，他們只是孩子罷了。
一個孩子剛來到世界上的時候是什麽樣呢？哇哇大哭，大吵大鬧？
像張白紙，什麽都不懂，什麽都要教。
笨拙，愚蠢，惹人厭煩，像一只不懂感恩的吸血鬼，不斷從父母那裏汲取營養。
沒有經過社會教化，直白，野蠻。
討人厭。
所以它們才是孩子啊。
“它們對人是沒有惡意的呀。”黎瞳一輕輕地說。
如果有，哪怕只有一點。
在他進副本的第一天，就該朝他動手了。
可它們沒有。
半夜跑到他的床邊，也只是想和他一起睡。
黎瞳一聽出了安娜反覆重覆的“孩子”二字，所以從未苛責。
聞俸看出了黎瞳一的行動，從中推測出副本的關鍵，所以及時知返。
禇司爻得到了提示，也更改了策略。
所以，黎瞳一的“孩子”開始滿足，聞俸和禇司爻的“孩子”原地踏步，其他人的孩子……不再需求任何食物。
聞俸沒有參與這場鬧劇，站在四樓俯瞰著下方，也搖了搖頭。
黎瞳一在怪物們中間睡了兩天，稍微動點，腦子的人都能看出，這些怪物沒有威脅性。
可他們看出來之後，第一反應竟然是，變本加厲。
哪怕這些人因為黎瞳一殺人的舉動而懂得害怕呢？
害怕懲罰，害怕報應，選擇克制自己。
而不是發洩情緒。
黎瞳一未必是發了善心想幫助他們，他只是懶得躲躲藏藏，也是這個副本沒有給他們留下多少個人行動的空間，所有的數據公開展示。
但他的一舉一動，確確實實透露出了太多的信息。
遺憾的是，沒有人把信息用在正確的方向上。
聞俸心想。
真是個恐怖的副本，短短兩天，就把所有人都逼瘋了。
只有黎瞳一。
好像從未出現過任何情緒波動。
人群啞了下去，沈默就像瘟疫一樣，籠罩了這條走廊。
黎瞳一跨進兒童樂園，朝黎圈圈招手。
“可你還是什麽都沒說啊，”走廊盡頭傳來吊兒郎當的聲音，禇司爻雙手環胸，照舊拿下巴看人，眼看其他人熄火，他也坐不住了。
禇司爻心裏暗恨，這些廢物的懦弱真是超乎他的想象，只不過殺了個人，就把這些人全都嚇破膽了。
十幾個人打一個都不敢。
這對他的計劃可是大不利。
只能親自站出來，“但凡你早點說兩句，這個副本會鬧成這樣嗎？”
“你不就是自私？”
黎瞳一蹲下身，接住跑過來的黎圈圈，黎圈圈早就嚇壞了，失了輕重，一頭撞在他身上，不用多說，黎瞳一骨骼再次裂開。
等待愈合的那幾秒鐘，黎瞳一忽然想起那個穿黑裙的少女。
他其實從未真正見過自己的母親，他知道她還活著，但他們從未見過面。
也或許是他已經忘了。
他的世界起始於十五歲，醒來的那一天，失去了之前的所有記憶。
可現在，記憶居然裂開了一條縫。
他看到一個清冷的早晨，太陽都還沒出來，全世界籠罩在一片淺灰色的霧氣中。
陰沈天空下，一座宮殿沈默地矗立在世界之外，這座灰色巨石建築早已殘破不堪，只剩下幾根柱子和半個穹頂。
冷風呼嘯著，從宮殿中穿堂而過。
他坐在宮殿二樓，一處廢棄布滿灰塵的墻角下。
不甚明亮的光線照亮進來，風吹日曬聚集起來的風沙竟然在柱子邊形成了一小塊土壤。
一株小草迎風搖曳。
他就蜷縮在那顆在小草旁。
身後草葉被裙擺摩挲，傳來沙沙聲，還有隨風傳來的馨香。
有人在他身後蹲下。
他想去看。
“不要轉過來，不要讓我看到你的臉，也不要……”
“看到我的臉。”
記憶中響起少女認真的叮囑，小樹杈撐在他肩上，阻止他回頭。
清霧彌漫的早晨，太陽漸漸升起，廢棄的宮殿盤旋著難以言喻的氣味，禿鷲落在斷壁殘垣上，看著下方小小的影子。
日出到日落。
光影流轉。
少女有時無奈地呢喃：“你為什麽還不死掉啊？”
他聽著對方的話，沒有回頭。
過了會兒，他身邊又多了一塊紅色的肉，被小樹叉推著，挪到他身邊，少女說：“喏。”
她帶來了食物。
他還是沒回頭。
小樹杈氣悶地戳著肉，把它戳得千瘡百孔。
她那麽想他死，可他真的要死了，她又開始嘆氣，開始著急。
“會死掉的啊。”她拿小樹杈戳戳他的後背。
那根隨手撿起的小樹杈，在那一刻，居然起到了臍帶一樣的作用。
黎圈圈爬進他懷裏，緊緊摟著他，白骨小胳膊緊緊勒著黎瞳一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膀上。
黎瞳一垂下的眼睫裏，瞳孔重新聚焦，他抱住黎圈圈，從地上站起來。
少年生澀的骨骼，去模仿母親的姿態。
“說了有什麽用呢？”黎瞳一微笑，“除了提醒你。”
禇司爻和聞俸是這副本裏，除了他以外，唯二兩個有能力賺取大量積分的玩家。
而其他人，哪怕提醒了，當小骷髏發出第一聲哭鬧，淚水第一次滴在地上，弄壞第一個玩具，收到第一份罰單，看著別人的新衣服新玩具，提出越來越高的需求，二任務越發苛刻，甚至開始要他們的命時，命運的齒輪一樣會轉動。
只有禇司爻和聞俸，能夠存活。
“可我想你死呀。”黎瞳一說。
禇司爻脫口而出，“為什麽？”
黎瞳一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為，你是嫉妒的信徒，我很討厭他。”
禇司爻完全沒聽懂。
只覺得心臟不規律地砰砰跳。
“好吧，不騙你了，”黎瞳一說，“因為你拿了零的日記本。”
他也想要。
“但你還是被提醒到了，嗯，「投資人」是嗎，我記住他了。”
他用那雙美麗二波瀾不驚的眼睛，溫和地看著禇司爻，說：“他也要死。”
一個新人，居然點名要排名前三的頂級玩家去死，這話簡直和做夢沒區別，純屬天方夜譚，但禇司爻無端一陣心驚肉跳。
真奇怪，哪怕是那些比他資深的玩家，也沒給過他這種心神不寧的感覺。
好像他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難以言狀的恐怖存在。
他強撐著說：“可那些小骷髏至少不會挨打啊，它們也算幫了你，不是嗎？”
“我也幫了它們啊，”黎瞳一說，“可以明明白白地討厭自己的父母了，不開心嗎？”
不用自我糾結，反覆折磨，恨不下去，也愛不起來。
不用考慮對不起誰。
舔舐著傷口，又去細數屈指可數的愛。
“不用穿著濕棉襖過冬了，不開心嗎？”
他說。
“只是一天而已。”
黎瞳一說，“實在要怪就怪自己吧，命不好，沒辦法。”
他抱緊了懵懵懂懂的黎圈圈，從禇司爻身邊離去，轉身，一步一步下樓。
看到走廊外的玉蘭花，他忽的一笑，摘了兩朵。
玉蘭花嬌嫩，指尖仿佛也沾染了秾春。
他把玉蘭花別在黎圈圈胸口的骨頭架子裏，輕輕撫開花瓣。
這也是他的母親，對他最大的饋贈。
“你們都會死。”黎瞳一偏頭，唇邊綻放一個笑，“要不要打個賭。”
“就賭……”
“這個副本，可以到3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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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夜鶯那段來自《安徒生童話》國王與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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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覆極帶設計感到襯衣，絲綢柔軟的觸感, 滑過指尖時仿佛流水。
他見過這件衣服，現在就掛在他休息室的衣櫃裏。
不只有襯衣, 還有外套。
袖標上那只振翅而飛的鳥，日記本裏的書簽，遺留的公會。
白令天鳥。
“醒醒呀。”他極小聲地, 帶著點笑，“零？”
國王和夜鶯。
皇宮中有一只歌聲極美的夜鶯, 可皇帝卻不知道，直到很久之後，從別人嘴裏聽說, 才下令尋找這只夜鶯。他們夜夜歡歌, 夜鶯的歌聲能讓心腸最冷硬的人掉下淚來。可惜好景不長, 有人敬獻給國王一只機械夜鶯。
鑲嵌著最美的寶石, 有著最華麗的羽翼，和同樣動人的歌喉。
國王舍棄了夜鶯, 直到很多年後，他垂垂老矣, 即將死去，機械夜鶯也因為發條磨損，無法再為他唱歌。
就在此時, 真正的夜鶯回來了。
它唱起歌, 動聽的歌聲驅散了死神。
少年塵封在時光中的容顏一動不動，還保留著最後一秒時的失神，仿佛夕陽落下, 大海漲潮，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點走向終結。
黎瞳一俯身，在傾瀉而下的長發中，親吻上他右側那只眼睛。
虔誠一如信徒膜拜神明。
暖意消融了冰雪，就算是玻璃櫥窗中的標本也該在這樣的親吻下被賦予生命，那只眼睛幅度很小地動了動，茶色瞳孔清透，看著近在咫尺的黎瞳一。
眼底凝聚起笑意。
世界晃動起來，承受不住似的，從遠處的天邊開始崩塌。
停泊船只的港口、橘色的晨曦、滿城的鮮花、鐵灰色的小城、古堡前的雕塑，斑駁的墻壁……
這層樓地板，花瓶。
最後一秒，零竭力擡起手，碰了碰黎瞳一的垂落下來的長發。
只是指尖，剛碰到就收回。
好像在觸摸一個一碰就會碎掉的幻夢。
他回以黎瞳一同樣的虔誠。
璀璨的星花在他指尖凝聚。
紫金色，綻開時卻耀眼奪目，日月星軌隨之變幻，書寫出無盡的奧妙。
他的天賦。
時間。
【您獲得國王的祝福。】
【您擁有的道具「赫利俄斯之冠合影」使用要求變更。】
【（原）道具消耗】：使用ss級天賦將消耗：100（體力值），每增加一級，消耗將乘以十倍。
【更改：】
【道具消耗】：其餘消耗不變，使用零的天賦時，消耗的體力值更改為1。
最後一塊拼圖也在眼前潰散，橘紅色的童話小鎮消失在時空中，黎瞳一回到了格子間。
“你認識他嗎？”唐也從虛空中歸來。
“認識呀，”黎瞳一比了個一，認真地說，“他是我在這個游戲裏遇到的第一個，長得好看還比我矮的同性。”
“我說的是，另一個。”
黎瞳一眨了下眼，“不出所料的話，應該也是天上那七位之一吧。”
一個完全沒有危險的地方，光靠零一個眼睛，應該達不到4S的等級？
貪婪在他面前顯過真容，那張精致絕艷的面容讓他記憶猶新。
其他幾位應該也不會差到哪去？
“我不負 責任地猜，那應該是……”黎瞳一推門，“傲慢？”
“為什麽？”唐側過身，幫他撐著門。
傲慢，懶惰，嫉妒，貪婪，暴怒，暴食，色欲，七原罪。
排除掉已知是女性的貪婪，也還有六位。
以那人的所作所為來看，色欲和暴怒都很有可能啊。
“因為他最強。”
貪婪親口承認的強。
她毫不掩飾對暴食和嫉妒的輕蔑，卻沒能從傲慢手裏搶回自己想要的東西。
還有提到傲慢時用的詞。
狗東西。
這是一種力所不逮的憤恨。
“而零，也是最強的。”
所以，輪不到其他人瓜分。
“不過都是猜測，想驗證的話，等從這裏出去，找個人打聽一下就好了。”
唐看著他的背影，眸子裏灰色霧氣籠罩，聚散漲落。
黎瞳一去到屏幕後，拿回了那顆眼珠。
比起之前單純的硬珠子，它變得有點……Q彈？有點像矽膠做出來的玩具，拿在手心裏，還會自己轉動，滴溜溜的轉圈，拿瞳孔對著他，放大縮小著玩。
果然是活了過來。
就是有點子嚇人。
“再動咬你。”黎瞳一小聲威脅。
眼珠在他手裏又轉了半圈，然後就開始左扭右扭。
不行，這東西不聽威脅。
黎瞳一再加一擊：“回頭就把你送給貪婪。”
修斯發火可以當廢話聽，可貪婪是真的吃小孩兒。
落她手裏就真成娃娃菜了。
“…………”
眼珠子安靜了。
黎瞳一也滿意了。
路過某個隔間時，黎瞳一在門上輕輕一抹，沒有回頭，往大廳中間，重新高高懸掛起來的屏幕走去。
再挑個任務，爭取兩個小時解決，等會兒去接黎圈圈吃飯。
中午十二點，禇司爻從格子間中出來，渾身上下全被血洗過，用力甩了甩頭發，凝固的血渣子和碎肉直接甩了一地。
真是晦氣。
原本想著，待遇降了就降了，先找個能過去的副本，把今天的任務對付完了再說，誰知道竟然遇到了解謎向的恐怖本。
地圖裏十幾個玩家沒有一個擅長的，楞是合力殺了3個npc，才把副本打穿。
禇司爻渾身都是其他玩家的血，衣領裏還翻出來一根手指頭，飯也不想吃了，打算先回去洗個澡。
他沒註意到，在他身後的門上，凝固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一顆眼珠從半空掉下來，落進了他的口袋裏。
然後，轉了半圈。
黎瞳一沒來過其他玩家的住處，平心而論，條件不算差，除了晚上黑一點沒毛病。
現在想想，應該這副本把所有的精力全凝聚在了那棟白色小樓上。
禇司爻把臟衣服搭在凳子上，拿了條毛巾進衛生間，擰開浴室淋浴開關，冷水嘩啦啦沖在他身上，變成暗紅色，沿著地板流進下水道。
“也不知道這副本還有幾天才能結束……”
“百分之三十一個節點，也就是說，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就回出現第三次變化……”
“這副本會升到S級嗎？”
禇司爻搓著背，暗自嘀咕著。
和他一墻之隔的地方，眼球自己從口袋裏滾了出來，落在凳子上，又滾了兩圈，在凳子邊緣彈了彈，幾次試探之後，猛一蓄力——
biu——
眼球彈進了虛空。
禇司爻的背包倉庫裏，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堆在一起，最角落的地方，一本書安安靜靜地躺著。
褐色書皮保存良好，邊角上手繪了一個Q版的大頭娃娃，書裏插著金屬書簽，薄薄一片，仿佛秋葉，書簽連接著細細的鏈子，吊著琺瑯燒制出的白金色鳥。
忽然，本該一直靜止不動的吊墜晃了晃。
眼珠盯著那個晃動的吊墜，一眨不眨看了好久，突然起跳，撞入了日記本中。
和日記融為了一體。
“這次副本還以為要完蛋了，結果白撿了個第一，真不錯。”禇司爻心裏想著，活動著肩頸走出來，抄了件新衣服給自己穿上，彎腰提起褲子，甩著鑰匙，打算開始幹活。
唯一的問題就是，「投資人」還沒給他回消息。
禇司爻翻看著自己的系統頁面，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麽事。
唯一讓他安心的，就是後臺仍舊在不斷上漲的推薦票。
照這樣增長下去，在他拿到提示，黎瞳一無法再將任務進度大幅度甩開他的前提下，就算黎瞳一在這個副本表現較好，最後，綜合評分的時候，也不一定，第一就是誰的。
要知道，多人副本的積分和單人副本不一樣，是一整個池子，然後所有人瓜分。
排名越高的人，分的自然也就越多。
像是第一，一個人，就能拿走一半。
第二名只能拿百分之二十。
到時候氣不死黎瞳一。
-
黎瞳一踩著點回到副本，上樓去接黎圈圈。
又是半天，小樓再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禇司爻走進小院時，還以為自己進了原始森林，校園裏的樹木瘋漲，幾乎把小樓包裹，如果說前兩天還只是攻擊接了工作的人，到了今天，它已經開始威脅其他人了。
子宮似乎不太能保護母親和孩子了。
在正常情況下，這種節點叫做生產。
可是在這個副本裏，不完全是按照這個過程而來的，那麽應該是什麽呢？
今天的庭院沒人清掃，遍地枯枝斷葉，平添了幾分蕭瑟。
樓梯間也不再是潔凈得能照出人的影子。
沾著血的腳印，落下的殘肢，路過二樓時，黎瞳一還看見了一具屍體。
半邊腦袋全是血，破開的窟窿裏腦組織流了一地。
旁邊的扶手拐角上，大片淋漓鮮血凝固，粘稠的暗紅色沿著鐵藝扶手滴滴答答往下流。
不是什麽專業的殺人手法，就是蠻力撞擊，硬生生把人撞死的。
副本不再給玩家留活路，低級任務難度飆升，收入卻從腳踝開始斬斷，玩家無法從正常途徑獲取積分，自相殘殺是早晚的事。
哪怕只是為了活下去，為了每天那一口飯。
他走這一路，一個人都沒看到，是都躲了起來？
“嗚嗚……”“嗚嗚嗚……”
壓抑的小聲哭泣在二樓盤旋，嗚嗚咽咽，壓低到極點。
二樓的兒童寢室裏，桌椅和小床全被打砸得看不出原樣，一張床飛出去，半掛在窗戶上，要掉不掉，大片玻璃從中間碎裂開，地上滿是玻璃渣子，墻上隔幾米就有一處暗紅色，全是抹上去的血。
“——啊啊啊啊啊！！！”
沒被送去兒童樂園的小骷髏們全部蜷縮在窗戶下，聽到腳步聲，先是嚇得一抖，跳起來就往外跑。
幾十只小骷髏，你絆著我的腿，我踩著你的腦袋，爭先恐後遠離窗戶。
活脫脫是被嚇破了膽。
在它們身上，有的頭骨凹下去一塊，有的半邊臉頰骨通紅，有的直接缺胳膊少腿，逃跑的時候還得帶著自己被暴力拆卸下來的骨頭，瑟瑟發抖著縮在一起。
哭聲突然高昂起來，兒童的尖叫比指甲劃玻璃還要刺耳，小手死死捂著眼睛。
“嗚嗚嗚……”
它們頭上的數字，普遍已經掉到了20以下。
越是殘缺，數字就越小。
只有相對完整的，這會兒還有單子，睜開眼往門口看，看見是黎瞳一，才楞楞地止住哭聲。
三樓，兒童樂園裏也沒有歡聲笑語，也沒有孩子爬高瘋跑的砰啪聲，黎圈圈縮在角落裏，幾只貓努力拱衛在他身邊，上半身伏低，脊背拉成流線型，朝著門口兇狠地呲牙。
消失的玩家圍在門口，背影連成一片灰黑色的陰影。礙於身份，他們不得進入兒童樂園，他們也不動怒，不再像早上那樣歇斯底裏，不擠來擠去，只是沈默地看著，看著……
黎圈圈頭上那個刺眼的數字——
1。
外界的陰霾終究還是波及到了這裏，
地上飄著外面吹進來的落葉，淩亂的腳步在米白色地板上留下一團團黑泥。
安娜不見蹤影。
聽到腳步聲，玩家們一個接一個回過頭。
沒有任何人出聲，只有一張張模糊的臉，黑洞洞到眼眶看著上樓而來的黎瞳一，沒有人說話。
這個玩家還保持著漫不經心的姿態，紅繩纏發，下墜碧玉，手腕上帶著幹凈利落的手表和珠串，仿佛出游的矜貴的小少爺。
這個游戲沒對他產生任何影響。
這太不公平了。
憑什麽呢？
憑什麽他們累死累活，還這麽狼狽，他們的運氣分明要好得多啊……不對，這個副本有問題，肯定是數字越大越好，是的，就是這樣，跟常識是反著來的，一定是，他們的運氣才是很差，好運都光顧到這個人身上去了。
他們已經忘了第一天看到對方抽中黎圈圈時的幸災樂禍，滿心只有三個人——
不公平。
小骷髏的哭鬧、無處不在的罰款、艱難的工作、昂貴的食物，已經完全摧毀了他們的認知。
而這種壓抑，在看到黎圈圈頭上上升的數字之後，達到了極點。
雖然距離終點還很遠，可是，比起死水一樣一動不動，只要有一點進步，就是生機。
而他們已經沒有生機了。
他們有的從昨天中午就放棄了給小骷髏食物，節省資源只供自己吃喝。
有的情緒崩潰怒罵過小骷髏。
還有的……
趁著黎瞳一進副本，朝小骷髏動了手。
他們沒想的，真的沒想的……
他們也怕死。
怕黎圈圈隨手一指，黎瞳一又頂著幾萬積分的罰款，也要殺了他們。
他們也想好好活，他們好幾個人，凡是沒搶到修覆餐廳的，都去搶了今天新刷出來的任務中，最簡單的那個。
【教導小骷髏知識，每個小骷髏，每提升10點學識，教育者可獲得100，養育者可獲得10積分。】
雖然養育者只有10點積分，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一旦教會了小骷髏，雙方都能拿到錢，堪稱這個副本最仁慈的任務。
可這些骷髏是豬啊！！！
真是是豬，蠢得可怕！！！
有的骷髏教一遍就會，可學的快，忘的也快，沒有大腦的腦子裏根本裝不住知識，有的教一百遍也聽不懂，有的坐下不到三分鐘就爬起來亂跑，有的左顧右盼，嘻嘻哈哈打岔。
還有的，因為昨天沒吃到飯，故意和他們對著幹，還朝他們扮鬼臉。
幾個小時過去，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拿到了積分。
他們眼睜睜看著別人的小骷髏學識上升，自己的一動不動。
別人拿到積分，而他們兩手空空。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裂。
誰能受得了呢？
餵養沒有成效，花再多的積分，也是把水倒進篩子裏，存不下來一點，可早上那一巴掌一腳下去，減少的需求量是立竿見影的。
一開始還只是崩潰的幾個人在動手，可是隨著數字不斷下降之後，所有人都沒法冷靜了。
他們沒辦法啊。
兩天，副本的進度走到了60%，這幾乎是在告訴他們，等到明天早上，那個數字就會變成90。
而這個副本的等級，也可能再次上升。
他們獲取的資源會更少，面臨的任務更加繁重，而自己的主線任務進度，還一動不動。
甚至有人在倒退。
有些小骷髏原本是“吃過東西”的，可隨著這兩天時間的流逝，那個數字也在下降。
任何有基礎推測能力的人，都能看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他們必須自救。
可誰想到呢？這一舉動，反而是把自己推進了深淵。
“你們都弄錯了，傻逼。”
在他們抓著小骷髏，一拳接著一拳，一腳接著一腳地打時，禇司爻出現在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鑰匙圈，譏誚地看著他們。
“這個副本不是這樣過的。”
他們不信，禇司爻哪有這種好心，還能告訴他們活路在哪？
可緊接著禇司爻就把他們帶上了樓。
真諷刺。
用盡全力，還把自己給害了。
“你怎麽這麽自私？”有人沙啞地質問，“你早就知道過關的辦法了，早就知道這個副本，知道了一切，對不對？！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們？！”
他說著激動起來，從臉到脖子漲得通紅，帶動其他人也跟著怒目而視。
“過關辦法？”黎瞳一奇道，“安娜沒說嗎？”
——“你們要餵養它們，把孩子們餵飽。”
從第一天起，安娜就告訴他們了，他們來這裏，要把孩子餵飽。
就如安娜所說，他們只是孩子罷了。
一個孩子剛來到世界上的時候是什麽樣呢？哇哇大哭，大吵大鬧？
像張白紙，什麽都不懂，什麽都要教。
笨拙，愚蠢，惹人厭煩，像一只不懂感恩的吸血鬼，不斷從父母那裏汲取營養。
沒有經過社會教化，直白，野蠻。
討人厭。
所以它們才是孩子啊。
“它們對人是沒有惡意的呀。”黎瞳一輕輕地說。
如果有，哪怕只有一點。
在他進副本的第一天，就該朝他動手了。
可它們沒有。
半夜跑到他的床邊，也只是想和他一起睡。
黎瞳一聽出了安娜反覆重覆的“孩子”二字，所以從未苛責。
聞俸看出了黎瞳一的行動，從中推測出副本的關鍵，所以及時知返。
禇司爻得到了提示，也更改了策略。
所以，黎瞳一的“孩子”開始滿足，聞俸和禇司爻的“孩子”原地踏步，其他人的孩子……不再需求任何食物。
聞俸沒有參與這場鬧劇，站在四樓俯瞰著下方，也搖了搖頭。
黎瞳一在怪物們中間睡了兩天，稍微動點，腦子的人都能看出，這些怪物沒有威脅性。
可他們看出來之後，第一反應竟然是，變本加厲。
哪怕這些人因為黎瞳一殺人的舉動而懂得害怕呢？
害怕懲罰，害怕報應，選擇克制自己。
而不是發洩情緒。
黎瞳一未必是發了善心想幫助他們，他只是懶得躲躲藏藏，也是這個副本沒有給他們留下多少個人行動的空間，所有的數據公開展示。
但他的一舉一動，確確實實透露出了太多的信息。
遺憾的是，沒有人把信息用在正確的方向上。
聞俸心想。
真是個恐怖的副本，短短兩天，就把所有人都逼瘋了。
只有黎瞳一。
好像從未出現過任何情緒波動。
人群啞了下去，沈默就像瘟疫一樣，籠罩了這條走廊。
黎瞳一跨進兒童樂園，朝黎圈圈招手。
“可你還是什麽都沒說啊，”走廊盡頭傳來吊兒郎當的聲音，禇司爻雙手環胸，照舊拿下巴看人，眼看其他人熄火，他也坐不住了。
禇司爻心裏暗恨，這些廢物的懦弱真是超乎他的想象，只不過殺了個人，就把這些人全都嚇破膽了。
十幾個人打一個都不敢。
這對他的計劃可是大不利。
只能親自站出來，“但凡你早點說兩句，這個副本會鬧成這樣嗎？”
“你不就是自私？”
黎瞳一蹲下身，接住跑過來的黎圈圈，黎圈圈早就嚇壞了，失了輕重，一頭撞在他身上，不用多說，黎瞳一骨骼再次裂開。
等待愈合的那幾秒鐘，黎瞳一忽然想起那個穿黑裙的少女。
他其實從未真正見過自己的母親，他知道她還活著，但他們從未見過面。
也或許是他已經忘了。
他的世界起始於十五歲，醒來的那一天，失去了之前的所有記憶。
可現在，記憶居然裂開了一條縫。
他看到一個清冷的早晨，太陽都還沒出來，全世界籠罩在一片淺灰色的霧氣中。
陰沈天空下，一座宮殿沈默地矗立在世界之外，這座灰色巨石建築早已殘破不堪，只剩下幾根柱子和半個穹頂。
冷風呼嘯著，從宮殿中穿堂而過。
他坐在宮殿二樓，一處廢棄布滿灰塵的墻角下。
不甚明亮的光線照亮進來，風吹日曬聚集起來的風沙竟然在柱子邊形成了一小塊土壤。
一株小草迎風搖曳。
他就蜷縮在那顆在小草旁。
身後草葉被裙擺摩挲，傳來沙沙聲，還有隨風傳來的馨香。
有人在他身後蹲下。
他想去看。
“不要轉過來，不要讓我看到你的臉，也不要……”
“看到我的臉。”
記憶中響起少女認真的叮囑，小樹杈撐在他肩上，阻止他回頭。
清霧彌漫的早晨，太陽漸漸升起，廢棄的宮殿盤旋著難以言喻的氣味，禿鷲落在斷壁殘垣上，看著下方小小的影子。
日出到日落。
光影流轉。
少女有時無奈地呢喃：“你為什麽還不死掉啊？”
他聽著對方的話，沒有回頭。
過了會兒，他身邊又多了一塊紅色的肉，被小樹叉推著，挪到他身邊，少女說：“喏。”
她帶來了食物。
他還是沒回頭。
小樹杈氣悶地戳著肉，把它戳得千瘡百孔。
她那麽想他死，可他真的要死了，她又開始嘆氣，開始著急。
“會死掉的啊。”她拿小樹杈戳戳他的後背。
那根隨手撿起的小樹杈，在那一刻，居然起到了臍帶一樣的作用。
黎圈圈爬進他懷裏，緊緊摟著他，白骨小胳膊緊緊勒著黎瞳一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膀上。
黎瞳一垂下的眼睫裏，瞳孔重新聚焦，他抱住黎圈圈，從地上站起來。
少年生澀的骨骼，去模仿母親的姿態。
“說了有什麽用呢？”黎瞳一微笑，“除了提醒你。”
禇司爻和聞俸是這副本裏，除了他以外，唯二兩個有能力賺取大量積分的玩家。
而其他人，哪怕提醒了，當小骷髏發出第一聲哭鬧，淚水第一次滴在地上，弄壞第一個玩具，收到第一份罰單，看著別人的新衣服新玩具，提出越來越高的需求，二任務越發苛刻，甚至開始要他們的命時，命運的齒輪一樣會轉動。
只有禇司爻和聞俸，能夠存活。
“可我想你死呀。”黎瞳一說。
禇司爻脫口而出，“為什麽？”
黎瞳一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為，你是嫉妒的信徒，我很討厭他。”
禇司爻完全沒聽懂。
只覺得心臟不規律地砰砰跳。
“好吧，不騙你了，”黎瞳一說，“因為你拿了零的日記本。”
他也想要。
“但你還是被提醒到了，嗯，「投資人」是嗎，我記住他了。”
他用那雙美麗二波瀾不驚的眼睛，溫和地看著禇司爻，說：“他也要死。”
一個新人，居然點名要排名前三的頂級玩家去死，這話簡直和做夢沒區別，純屬天方夜譚，但禇司爻無端一陣心驚肉跳。
真奇怪，哪怕是那些比他資深的玩家，也沒給過他這種心神不寧的感覺。
好像他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難以言狀的恐怖存在。
他強撐著說：“可那些小骷髏至少不會挨打啊，它們也算幫了你，不是嗎？”
“我也幫了它們啊，”黎瞳一說，“可以明明白白地討厭自己的父母了，不開心嗎？”
不用自我糾結，反覆折磨，恨不下去，也愛不起來。
不用考慮對不起誰。
舔舐著傷口，又去細數屈指可數的愛。
“不用穿著濕棉襖過冬了，不開心嗎？”
他說。
“只是一天而已。”
黎瞳一說，“實在要怪就怪自己吧，命不好，沒辦法。”
他抱緊了懵懵懂懂的黎圈圈，從禇司爻身邊離去，轉身，一步一步下樓。
看到走廊外的玉蘭花，他忽的一笑，摘了兩朵。
玉蘭花嬌嫩，指尖仿佛也沾染了秾春。
他把玉蘭花別在黎圈圈胸口的骨頭架子裏，輕輕撫開花瓣。
這也是他的母親，對他最大的饋贈。
“你們都會死。”黎瞳一偏頭，唇邊綻放一個笑，“要不要打個賭。”
“就賭……”
“這個副本，可以到3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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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夜鶯那段來自《安徒生童話》國王與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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