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月亮之家15（修） 他想著，再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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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月亮之家15（修） 他想著，再看一看……
［3S……真的嗎？］
［以我對主播的了解, 好吧我不了解，他的人設變得太快了。］
［沒辦法，他鬼扯和說真話的時候是一個表情（躺平）我們結婚三天, 都沒能完全了解啊。］
［弟弟，哥哥比你早, 結了五天，也不了解（躺平）］
［六天，老夫老妻, 也不了解（躺平）］
［雖然今天才正式結芬，但我夢裏已經結了幾萬年了, 你們都是後來的（躺平）］
［……你們說的是你們點關註的日子吧？］
作為只關註主播操作不關註顏值的觀眾，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和這群人格格不入。
怎麽就能聊著聊著就開始聊歪了。
他們不是在討論劇情嗎？
不是所有觀眾都喜歡看玩錄像再用上帝視角去看副本的。
直播嘛，看的就是一個未知。
位置的地圖, 一點點解開的劇情, 跟著劇本狂奔, 腎上腺素飆升。
那才是刺激。
從禇司爻收到那條短信時起, 無數觀眾在大感「投資人」真是一如既往不要臉的同時，也忍不住心癢難耐。
觀眾們不再牢牢蹲住一個直播間, 而是在幾個直播間來回亂竄，反覆串聯, 幾經討論，終於看懂了。
也爽了。
要不說人家是頂級大佬呢，還真不是沒有原因的。
明明看的一個直播, 自己就知道看一截獵奇大腸亂蹦, 人家卻跟拿著顯微鏡和手術刀一樣，直接把副本扒光了，任何細節都逃不過他的眼。
不過更讓人震驚的是黎瞳一。
作為玩家, 他沒有上帝視角，也無法置身事外，玩一場生死有關的游戲，還能從無數誤導裏找到唯一正確的那條路。
雖然前面就有無數劇透狗在活躍，似有若無地劇透了一些，讓人知道他做的是對的，正確的，但真正揭曉這一刻，還是震撼到了他們。
觀眾們驚嘆了一輪，解析了一輪，然後就全變成了舔顏。
黎瞳一的直播間數據也水漲船高。
本來黎瞳一這邊的觀眾們都死心了，想著退而求其次，保個第二也行，黎瞳一這小胳膊擰不過人家投資人純金的大象腿，沒轍。
可隨著謎底揭曉，觀眾們源源不斷流入，又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希望。
四萬、五萬……
遠遠超越了一個B級游戲該有的觀眾量，到後來副本升級。
六萬，打破了黎瞳一上個副本的觀眾記錄。也是幫他拿下新人王頭銜的觀眾記錄。
副本等級節節升高，往裏跳水的觀眾越來越多。
終於在今天沖破了十萬大關。
［這次是真精彩啊，第一次看到第二個副本就能搞出這種陣仗的。］
［這副本本來就有毒啊，每一個環節都在拼了命的激發別人的負面情緒，幸災樂禍、攀比、嫉妒、焦慮、不甘……尋常副本很少有把比較這種因素掰開揉碎了融進每一個環節的。］
［害……沒轍啊，每一個比較都是用數字具象化的，想閉著眼睛裝看不到都不行。］
［畢竟命在那懸著呢，這要怎麽裝。］
［以前也不是沒有能力比較強的玩家進這個副本，但副本最有毒的地方就在這裏，他總共會拉二十個人進來，如果有一個足夠強大，就會匹配出十九個實力加起來足夠制衡他的，這種進了三個比較強的，還是少見。］
［……嗯其實，並非少見哈。］
［恰恰相反。］
［假如主播的體力值像你們說的，只有區區三點的話……］
［對哦，禇司爻聞俸一人算一點，其他人加起來算一點，安排得明明白白。］
［要是禇司爻和聞俸知道這一點，第一天就聯起手來，一輪猛攻，說不定有機會。］
［可惜沒有透視眼，誰看他那氣定神閑的模樣，會覺得他只有三點體力呢？］
［這就是傳說中的，不管打不打得過，架勢要先做足嗎？］
［就像他往人家床上絲滑融化到時候嗎哈哈哈，沒被丟出去就證明可以，丟出去了再說。］
彈幕頓時被帶偏了方向。
黎瞳一此人，深知自己美貌，恃美行兇的事幹得不要太多。
可怕的是他還不要臉。
被拒絕了丟臉了也無所謂，面不改色就開始丟下一次。
反正他的臉是不會跑的。
［過分。］
［怎麽能這麽嚇唬人家呢？這月底都沒票了，我們拿什麽去給醫藥費］
［就是就是。］
彈幕逐漸演化為了像模像樣的譴責，匯成歡樂的海洋。紛紛讓他下次不要再隨便亂躺別人床了，只有骨頭沒有肉的小骷髏也不行！
［報！大家！票數距離禇司爻只有三千了！］
［咱們直播間十多萬人呢，沖啊！］
一直到處蹲守的觀眾傳來喜訊，頓時譴責的彈幕一哄而散，開始最後的拉票。
三千，對一個新人來說遙不可及的票數，但是在直播間這麽多人的前提下，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吧？
最後一個下午。
副本快要結束的時候，往往是廝殺作為慘烈的階段，也是名次變動最快的階段，在候選者之戰，這叫決賽圈。
但這個副本卻很詭異，它就像是入了秋。不是秋風肅殺，而是蕭條，是寥落。
小樓徹底變成了一個個“直播格子間”。
二十個人，第一天晚上死了兩個，第二天死了一個，第三天死了一個。
做任務時死了一個，被花壇裏的植物絞死了。
還剩十五個人。
看似不高的死亡率，可誰都知道，在他們中有無數人，已經走入了生命的尾聲。
等到明天，這裏會變成什麽樣？
一個屠宰場嗎？
安娜從頭到尾沒有露面，不知道去了哪裏，連帶著其他的小骷髏也不見了蹤影。
整個小樓，只剩下了玩家，和他們綁定的孩子。
黎瞳一把黎圈圈和小貓都帶了出來，放在四樓的辦公室裏，自己沿著院長辦公室的樓梯又上了頂樓，坐在魚鱗一樣的紅瓦上，眺望著遠方。
在他腳底的房子裏，有玩家在卑微地討好，試圖挽回。
有人破罐子破摔，把即將死亡的恐懼化為興奮和暴力，全部傾洩到小骷髏身上。
有人找了個地方坐下，淚流滿面地回顧自己的一生。
“你吃啊，我都是為了你買的，這麽貴的東西，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天天吃糠咽菜，最好的都給你了，為什麽不吃？”
“我是、是打了你，但我不是你父母嗎？你怎麽能記我的仇呢？”
“報覆我？我讓你報覆我！老子還給你吃的，結果你就這麽記恨老子！你給老子吐出來！養豬都比你好！呸！”
“狗坐箢篼！不識好歹！”
“我……我才三十啊……我不想死……”
眾生百態，荒誕扭曲。
唐慢悠悠走到身後，也撿了塊地，在黎瞳一身邊坐下，和他一起看向遠方逐漸鋪開的紅雲。
紅魚鱗斑啊。
石榴紅的瑰麗，邊沿是金魚游曳於水中時翻過的薄薄尾翼，在天穹中如輕紗漫卷，絲絲縷縷落在他掌心。
遠方的風攜著落葉吹過來，庭院中的樹和藤蔓嘩嘩搖動。
“在想什麽？”
“曬太陽，”黎瞳一說，“等副本結束又要回去了。”
「殼」。
真是地如其名，就是一個完整的，上下相連的殼。
人走在其中，擡頭向上看，看到的卻是以太陽神命名的「赫利俄斯之冠」。
一片鋼鐵天穹。
世界沈入永夜，太陽永遠不會升起，入目只有五光十色的霓虹。
“我失去過一段記憶，”黎瞳一兩根手指捏出一個小小的距離，“十五歲以前的。”
唐偏頭看著他。
“以前總去想自己的父母是什麽樣，想不到，就去問了身邊有父母的朋友。”黎瞳一說。
“我有個朋友，脾氣挺好的，能力性格樣樣都特別強，都以為他是什麽精心培育起來的貴公子，我特地第一個問的他。”
“他跟我說，廚房有把菜刀，天臺有個洞，河上有個橋，床頭櫃裏還有瓶安眠藥，差不多就這個感覺。”
“差點給我聽死了。”
唐摸了摸他的頭，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發頂，安慰一個孩子那樣。
“你好難過啊，”他說，“要不要做點什麽呢？”
“什麽？”
唐不疾不徐，仿佛坐在咖啡館邊上，享受著香氣騰騰的咖啡，瑩藍色燈光照在旁邊的河流裏，連河水裏都流淌著靜謐。
“只要你點個頭，我就替你把這個游戲炸掉怎麽樣？”
黎瞳一低垂的睫毛顫了顫，長而淡的陰影跟著顫動，緩緩擡起來。
唐就坐在離他一掌不到的距離，好歹是好好穿衣服了，不像夜裏那樣浪蕩，披了件不知道從哪找出來的長袍，有點像中世紀的魔法師，完全看不出確切年紀的年輕臉龐上掛著吊兒郎當的笑。
他坐著也比黎瞳一要高，黎瞳一縮在他旁邊，就像一只黑貓綠瞳的小貓依偎著大灰貓。
從黎瞳一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和幻境中那個青年尤其相似。
——唐第一眼沒看出來實在情有可原，修斯的正臉和他並不相似，完全是兩模兩樣，唯有這樣，從下往上看，下頜到鼻梁那一塊，尤其是笑著睨人時，特別像。
同樣的不可一世。
但唐完全沒有那種外顯的偏執 ，抓住人就必須把人緊緊攥在手裏，骨頭捏斷皮肉碾成血泥也絕不松開，不管怎麽打罵都沒用。
他更像一陣霧氣。
只會在街頭無意間擦肩而過。
無法挽留。
黎瞳一沒想過要留下他，也沒真心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唐更是跟靠空氣沒什麽區別。
再說了，求神拜佛，拜誰不是拜呢。
先拜了，不管用換一個，再不管用自己上，都一樣的。
可這一次，唐自己拋出了橄欖枝。
不再是虛情假意，也不是暗藏玄機地挖坑，而是明明白白的，切實的幫助，他最迫切的需求。
這個龐大的毒瘤一樣長在世界陰影裏的游戲，不斷把玩家拉入其中，讓自己高坐神臺的游樂場，無數人的生死被攪和在中間。
而現在，只要向神許願，一切都可以解決。
只需要點個頭。
高高在上的神生平第一次、真切地俯下身，向來如雨如霧的眸子裏倒映出他的身影。
“那麽，和惡魔做交易，需要付出什麽呢？”黎瞳一問。
唐眼睛彎了彎，又流露出那種愉悅而下流的笑，很自然地說：“給我親一口？”
玩笑一樣的要求，微不足道的代價。
但黎瞳一在長久的沈默之後，微笑著，搖了搖頭，“我不會答應任何人任何事情。”
“雖然感覺這話很快又會變成夢話……”他說，“但我不能答應你。”
“好吧。”唐也不強求，姿勢都沒變一下，笑吟吟去曲解他，“看起來是很勤奮喜歡自己動手的類型啊。”
“…………”
“要學怎麽殺神嗎？”唐又問。
黎瞳一怔了怔，仔細打量他，意識到他不是在開玩笑。
唐閑聊似的，把掩藏在時光之中、被歷代神明拼了命掩蓋的秘辛，拿出來逗孩子玩。
“一位神明的存在，需要無數信徒的供養，足夠虔誠，足夠龐大，信仰之力就會強，對應神明的實力就越強。”
“直接殺掉他們是沒用的，必須從根源下手。”
“從成為神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實力不再取決於自己，而是取決於信徒。”
黎瞳一聽出了極危險的意味。
他沒記錯的話，唐好像說過，他死了很多年了。
加起來，世界上死了兩個神，該不會……
“所以我把信徒全殺掉了。”
……全死在他手裏了。
世間罕有的最完美的惡神之姿。
世人對神明到想象，其一是威儀端方，其二是公正慈悲。
但如果本身就不是正神，而是不折不扣的邪神呢？
極致的危險與魅力互不沖突，並存於一人身上，如此和諧。
他說，“我愛我的自由，愛我的獨立意志。”
永恒生命，無上權力，眾生俯首，都無法動搖分毫。
心臟對他而言不是什麽要緊的東西。
死亡也不是。
他在意的東西是其他。
難以描繪的、抽象的、會被人視作瘋子傻子的……驚世駭俗之舉。
不等黎瞳一說話，唐再次拋下一句讓人意外的話。
“我不會殺你了。”
黎瞳一楞了下，斂睫覷著他。
他這模樣比無動於衷的模樣漂亮多了，唐想把他抓過來捏一捏，好懸克制住了，繼續說正事：
“我之前，感覺那個零的長相有點眼熟，花了點時間，終於想起來了。”
這話要讓別人聽了，多少得呸他一口，從早上到現在，一天都還沒過去，這哪裏算花了點時間？
這是腦子稍微一動就想起來了吧。
“他的臉是我捏的。”唐說。
風停了，不，是風聲從他耳邊消失了，黎瞳一的目光緩緩移到他身上，那種驚人的專註性又來了，他在看著你，看見了你。
想把你剝開，把最幽微難測的心思挖出來，說不好是親密無間，還是危險前兆。
唐回憶了下，“他小時候，應該說剛出生不久，我見過他一面，沒爹沒娘，快活生生餓死了，怪可憐的，就給了口吃的，結果……”
“沒想到，他把臉洗幹凈之後，有點太漂亮了，感覺出門不到三步就能讓變態抓走，小孩又沒有自保能力，所以給他留了個照顧的人之後，順手把他臉換掉了……用神力捏出來的面具，他自己想的話可以隨時換回來。”
“光記得他長什麽樣了，不太記得捏出來的那張臉，看這麽久才想起來。”
他有點意外，“不過他居然把那張臉留了那麽久嗎？”
黎瞳一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美麗的面孔冰封一樣，貓眼綠的眸子背著光，於是那溫柔的含情的的眼神也變得晦澀。
“哦，所以呢？”
唐抵了抵下頜，悠然地說：“我死而覆生誒，誰知道把我拉出來幹什麽呢？”
他睡得好好的，突然把他叫醒，多討人厭。
以生為代價，以骨血為扣，撬開的鎖鏈，有人又要給他戴上。
就更討人厭了。
“那你殺了他啊。”黎瞳一輕輕地說，風吹其他臉頰邊的碎發，發絲流動起來時，活像沈睡在春日溪水中的艷屍。
墨韻流動的發絲，白皙溫軟的皮膚，仰起的臉。
他說：“猶豫什麽呢？”
他也很困惑，是真的不大理解，唐不需要猶豫啊。
這麽厲害這麽無所不能，目標足夠明確，阻礙也足夠明確，不存在需要思考到東西，還有什麽需要猶豫的？
“想過。”唐意趣盎然地說。
夕陽落了下來，在滿樓無盡的惶恐中，這個世界終於迎來了日落。
短暫的夜晚過去，副本即將進入最後階段。
黎瞳一站起身，打算回去了。
“但我又忍不住想……”
在他身後，唐的聲音依舊溫和而穩定，“萬一他是遇到什麽過不去的事了呢。”
所以，就想著，再看看。
再……看一看。
而現在，他看見了。
零的臉浮現在他眼前，那樣自信的，張揚的，毫無陰霾的笑，少年意氣風流，無所畏懼，真正的天之驕子。
而黎瞳一呢？
美麗溫順的臉，永遠平瀾無波的微笑。
他丟棄了自己的名字，丟棄了用了十多年的臉，換回了自己的原本的容貌。
為什麽呢黎瞳一。
其實已經不需要問了不是嗎？
幻境裏一口口餵到他嘴裏的禁藥，永無盡頭的囚禁，已經看不出昔日模樣的、破碎的微笑。
傳說中，零不知感恩，明明受盡萬千寵愛，卻悍然選擇謀逆。
傳說，他不自量力開啟了第七個游戲，又親手將天榜清空，將自己的朋友、隊友一一屠戮殆盡，成為修羅場唯一的勝者。
然後，落地成冰。
他存在那裏，就是一道無聲的警戒碑，告誡著所有不安於室的人，這就是下場。
神明可以親自為他加冕，讓他榮光萬丈。
當然也能讓他跌落深淵，萬劫不覆。
其他人呢？不敢提起，不敢直視，只能眾口一詞，去痛罵他。
用不屑劃開自己和他的關系。
在論壇那些積壓的帖子裏，向來不乏痛罵他的言辭。
成百上千頁，無數張嘴。
他們說：“都是零害了他們。”
害群之馬。
罪魁禍首。
如果沒有零，神明不會震怒，如果沒有零，游戲不會變的這樣難，如果沒有零，所有人都可以活下來，如果沒有零……
世界上的空氣都會變甜？
唐覺得好笑。
可是，是誰創造的這個游戲呢？
是誰把他們帶到這裏，囚禁在這裏，又強迫他們一次次進入游戲的呢？
他們不敢提呀。
唐想。
是我的錯。
是我回來晚了呀。
黎瞳一已經不相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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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對主播的了解, 好吧我不了解，他的人設變得太快了。］
［沒辦法，他鬼扯和說真話的時候是一個表情（躺平）我們結婚三天, 都沒能完全了解啊。］
［弟弟，哥哥比你早, 結了五天，也不了解（躺平）］
［六天，老夫老妻, 也不了解（躺平）］
［雖然今天才正式結芬，但我夢裏已經結了幾萬年了, 你們都是後來的（躺平）］
［……你們說的是你們點關註的日子吧？］
作為只關註主播操作不關註顏值的觀眾，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和這群人格格不入。
怎麽就能聊著聊著就開始聊歪了。
他們不是在討論劇情嗎？
不是所有觀眾都喜歡看玩錄像再用上帝視角去看副本的。
直播嘛，看的就是一個未知。
位置的地圖, 一點點解開的劇情, 跟著劇本狂奔, 腎上腺素飆升。
那才是刺激。
從禇司爻收到那條短信時起, 無數觀眾在大感「投資人」真是一如既往不要臉的同時，也忍不住心癢難耐。
觀眾們不再牢牢蹲住一個直播間, 而是在幾個直播間來回亂竄，反覆串聯, 幾經討論，終於看懂了。
也爽了。
要不說人家是頂級大佬呢，還真不是沒有原因的。
明明看的一個直播, 自己就知道看一截獵奇大腸亂蹦, 人家卻跟拿著顯微鏡和手術刀一樣，直接把副本扒光了，任何細節都逃不過他的眼。
不過更讓人震驚的是黎瞳一。
作為玩家, 他沒有上帝視角，也無法置身事外，玩一場生死有關的游戲，還能從無數誤導裏找到唯一正確的那條路。
雖然前面就有無數劇透狗在活躍，似有若無地劇透了一些，讓人知道他做的是對的，正確的，但真正揭曉這一刻，還是震撼到了他們。
觀眾們驚嘆了一輪，解析了一輪，然後就全變成了舔顏。
黎瞳一的直播間數據也水漲船高。
本來黎瞳一這邊的觀眾們都死心了，想著退而求其次，保個第二也行，黎瞳一這小胳膊擰不過人家投資人純金的大象腿，沒轍。
可隨著謎底揭曉，觀眾們源源不斷流入，又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希望。
四萬、五萬……
遠遠超越了一個B級游戲該有的觀眾量，到後來副本升級。
六萬，打破了黎瞳一上個副本的觀眾記錄。也是幫他拿下新人王頭銜的觀眾記錄。
副本等級節節升高，往裏跳水的觀眾越來越多。
終於在今天沖破了十萬大關。
［這次是真精彩啊，第一次看到第二個副本就能搞出這種陣仗的。］
［這副本本來就有毒啊，每一個環節都在拼了命的激發別人的負面情緒，幸災樂禍、攀比、嫉妒、焦慮、不甘……尋常副本很少有把比較這種因素掰開揉碎了融進每一個環節的。］
［害……沒轍啊，每一個比較都是用數字具象化的，想閉著眼睛裝看不到都不行。］
［畢竟命在那懸著呢，這要怎麽裝。］
［以前也不是沒有能力比較強的玩家進這個副本，但副本最有毒的地方就在這裏，他總共會拉二十個人進來，如果有一個足夠強大，就會匹配出十九個實力加起來足夠制衡他的，這種進了三個比較強的，還是少見。］
［……嗯其實，並非少見哈。］
［恰恰相反。］
［假如主播的體力值像你們說的，只有區區三點的話……］
［對哦，禇司爻聞俸一人算一點，其他人加起來算一點，安排得明明白白。］
［要是禇司爻和聞俸知道這一點，第一天就聯起手來，一輪猛攻，說不定有機會。］
［可惜沒有透視眼，誰看他那氣定神閑的模樣，會覺得他只有三點體力呢？］
［這就是傳說中的，不管打不打得過，架勢要先做足嗎？］
［就像他往人家床上絲滑融化到時候嗎哈哈哈，沒被丟出去就證明可以，丟出去了再說。］
彈幕頓時被帶偏了方向。
黎瞳一此人，深知自己美貌，恃美行兇的事幹得不要太多。
可怕的是他還不要臉。
被拒絕了丟臉了也無所謂，面不改色就開始丟下一次。
反正他的臉是不會跑的。
［過分。］
［怎麽能這麽嚇唬人家呢？這月底都沒票了，我們拿什麽去給醫藥費］
［就是就是。］
彈幕逐漸演化為了像模像樣的譴責，匯成歡樂的海洋。紛紛讓他下次不要再隨便亂躺別人床了，只有骨頭沒有肉的小骷髏也不行！
［報！大家！票數距離禇司爻只有三千了！］
［咱們直播間十多萬人呢，沖啊！］
一直到處蹲守的觀眾傳來喜訊，頓時譴責的彈幕一哄而散，開始最後的拉票。
三千，對一個新人來說遙不可及的票數，但是在直播間這麽多人的前提下，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吧？
最後一個下午。
副本快要結束的時候，往往是廝殺作為慘烈的階段，也是名次變動最快的階段，在候選者之戰，這叫決賽圈。
但這個副本卻很詭異，它就像是入了秋。不是秋風肅殺，而是蕭條，是寥落。
小樓徹底變成了一個個“直播格子間”。
二十個人，第一天晚上死了兩個，第二天死了一個，第三天死了一個。
做任務時死了一個，被花壇裏的植物絞死了。
還剩十五個人。
看似不高的死亡率，可誰都知道，在他們中有無數人，已經走入了生命的尾聲。
等到明天，這裏會變成什麽樣？
一個屠宰場嗎？
安娜從頭到尾沒有露面，不知道去了哪裏，連帶著其他的小骷髏也不見了蹤影。
整個小樓，只剩下了玩家，和他們綁定的孩子。
黎瞳一把黎圈圈和小貓都帶了出來，放在四樓的辦公室裏，自己沿著院長辦公室的樓梯又上了頂樓，坐在魚鱗一樣的紅瓦上，眺望著遠方。
在他腳底的房子裏，有玩家在卑微地討好，試圖挽回。
有人破罐子破摔，把即將死亡的恐懼化為興奮和暴力，全部傾洩到小骷髏身上。
有人找了個地方坐下，淚流滿面地回顧自己的一生。
“你吃啊，我都是為了你買的，這麽貴的東西，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天天吃糠咽菜，最好的都給你了，為什麽不吃？”
“我是、是打了你，但我不是你父母嗎？你怎麽能記我的仇呢？”
“報覆我？我讓你報覆我！老子還給你吃的，結果你就這麽記恨老子！你給老子吐出來！養豬都比你好！呸！”
“狗坐箢篼！不識好歹！”
“我……我才三十啊……我不想死……”
眾生百態，荒誕扭曲。
唐慢悠悠走到身後，也撿了塊地，在黎瞳一身邊坐下，和他一起看向遠方逐漸鋪開的紅雲。
紅魚鱗斑啊。
石榴紅的瑰麗，邊沿是金魚游曳於水中時翻過的薄薄尾翼，在天穹中如輕紗漫卷，絲絲縷縷落在他掌心。
遠方的風攜著落葉吹過來，庭院中的樹和藤蔓嘩嘩搖動。
“在想什麽？”
“曬太陽，”黎瞳一說，“等副本結束又要回去了。”
「殼」。
真是地如其名，就是一個完整的，上下相連的殼。
人走在其中，擡頭向上看，看到的卻是以太陽神命名的「赫利俄斯之冠」。
一片鋼鐵天穹。
世界沈入永夜，太陽永遠不會升起，入目只有五光十色的霓虹。
“我失去過一段記憶，”黎瞳一兩根手指捏出一個小小的距離，“十五歲以前的。”
唐偏頭看著他。
“以前總去想自己的父母是什麽樣，想不到，就去問了身邊有父母的朋友。”黎瞳一說。
“我有個朋友，脾氣挺好的，能力性格樣樣都特別強，都以為他是什麽精心培育起來的貴公子，我特地第一個問的他。”
“他跟我說，廚房有把菜刀，天臺有個洞，河上有個橋，床頭櫃裏還有瓶安眠藥，差不多就這個感覺。”
“差點給我聽死了。”
唐摸了摸他的頭，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發頂，安慰一個孩子那樣。
“你好難過啊，”他說，“要不要做點什麽呢？”
“什麽？”
唐不疾不徐，仿佛坐在咖啡館邊上，享受著香氣騰騰的咖啡，瑩藍色燈光照在旁邊的河流裏，連河水裏都流淌著靜謐。
“只要你點個頭，我就替你把這個游戲炸掉怎麽樣？”
黎瞳一低垂的睫毛顫了顫，長而淡的陰影跟著顫動，緩緩擡起來。
唐就坐在離他一掌不到的距離，好歹是好好穿衣服了，不像夜裏那樣浪蕩，披了件不知道從哪找出來的長袍，有點像中世紀的魔法師，完全看不出確切年紀的年輕臉龐上掛著吊兒郎當的笑。
他坐著也比黎瞳一要高，黎瞳一縮在他旁邊，就像一只黑貓綠瞳的小貓依偎著大灰貓。
從黎瞳一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和幻境中那個青年尤其相似。
——唐第一眼沒看出來實在情有可原，修斯的正臉和他並不相似，完全是兩模兩樣，唯有這樣，從下往上看，下頜到鼻梁那一塊，尤其是笑著睨人時，特別像。
同樣的不可一世。
但唐完全沒有那種外顯的偏執 ，抓住人就必須把人緊緊攥在手裏，骨頭捏斷皮肉碾成血泥也絕不松開，不管怎麽打罵都沒用。
他更像一陣霧氣。
只會在街頭無意間擦肩而過。
無法挽留。
黎瞳一沒想過要留下他，也沒真心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唐更是跟靠空氣沒什麽區別。
再說了，求神拜佛，拜誰不是拜呢。
先拜了，不管用換一個，再不管用自己上，都一樣的。
可這一次，唐自己拋出了橄欖枝。
不再是虛情假意，也不是暗藏玄機地挖坑，而是明明白白的，切實的幫助，他最迫切的需求。
這個龐大的毒瘤一樣長在世界陰影裏的游戲，不斷把玩家拉入其中，讓自己高坐神臺的游樂場，無數人的生死被攪和在中間。
而現在，只要向神許願，一切都可以解決。
只需要點個頭。
高高在上的神生平第一次、真切地俯下身，向來如雨如霧的眸子裏倒映出他的身影。
“那麽，和惡魔做交易，需要付出什麽呢？”黎瞳一問。
唐眼睛彎了彎，又流露出那種愉悅而下流的笑，很自然地說：“給我親一口？”
玩笑一樣的要求，微不足道的代價。
但黎瞳一在長久的沈默之後，微笑著，搖了搖頭，“我不會答應任何人任何事情。”
“雖然感覺這話很快又會變成夢話……”他說，“但我不能答應你。”
“好吧。”唐也不強求，姿勢都沒變一下，笑吟吟去曲解他，“看起來是很勤奮喜歡自己動手的類型啊。”
“…………”
“要學怎麽殺神嗎？”唐又問。
黎瞳一怔了怔，仔細打量他，意識到他不是在開玩笑。
唐閑聊似的，把掩藏在時光之中、被歷代神明拼了命掩蓋的秘辛，拿出來逗孩子玩。
“一位神明的存在，需要無數信徒的供養，足夠虔誠，足夠龐大，信仰之力就會強，對應神明的實力就越強。”
“直接殺掉他們是沒用的，必須從根源下手。”
“從成為神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實力不再取決於自己，而是取決於信徒。”
黎瞳一聽出了極危險的意味。
他沒記錯的話，唐好像說過，他死了很多年了。
加起來，世界上死了兩個神，該不會……
“所以我把信徒全殺掉了。”
……全死在他手裏了。
世間罕有的最完美的惡神之姿。
世人對神明到想象，其一是威儀端方，其二是公正慈悲。
但如果本身就不是正神，而是不折不扣的邪神呢？
極致的危險與魅力互不沖突，並存於一人身上，如此和諧。
他說，“我愛我的自由，愛我的獨立意志。”
永恒生命，無上權力，眾生俯首，都無法動搖分毫。
心臟對他而言不是什麽要緊的東西。
死亡也不是。
他在意的東西是其他。
難以描繪的、抽象的、會被人視作瘋子傻子的……驚世駭俗之舉。
不等黎瞳一說話，唐再次拋下一句讓人意外的話。
“我不會殺你了。”
黎瞳一楞了下，斂睫覷著他。
他這模樣比無動於衷的模樣漂亮多了，唐想把他抓過來捏一捏，好懸克制住了，繼續說正事：
“我之前，感覺那個零的長相有點眼熟，花了點時間，終於想起來了。”
這話要讓別人聽了，多少得呸他一口，從早上到現在，一天都還沒過去，這哪裏算花了點時間？
這是腦子稍微一動就想起來了吧。
“他的臉是我捏的。”唐說。
風停了，不，是風聲從他耳邊消失了，黎瞳一的目光緩緩移到他身上，那種驚人的專註性又來了，他在看著你，看見了你。
想把你剝開，把最幽微難測的心思挖出來，說不好是親密無間，還是危險前兆。
唐回憶了下，“他小時候，應該說剛出生不久，我見過他一面，沒爹沒娘，快活生生餓死了，怪可憐的，就給了口吃的，結果……”
“沒想到，他把臉洗幹凈之後，有點太漂亮了，感覺出門不到三步就能讓變態抓走，小孩又沒有自保能力，所以給他留了個照顧的人之後，順手把他臉換掉了……用神力捏出來的面具，他自己想的話可以隨時換回來。”
“光記得他長什麽樣了，不太記得捏出來的那張臉，看這麽久才想起來。”
他有點意外，“不過他居然把那張臉留了那麽久嗎？”
黎瞳一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美麗的面孔冰封一樣，貓眼綠的眸子背著光，於是那溫柔的含情的的眼神也變得晦澀。
“哦，所以呢？”
唐抵了抵下頜，悠然地說：“我死而覆生誒，誰知道把我拉出來幹什麽呢？”
他睡得好好的，突然把他叫醒，多討人厭。
以生為代價，以骨血為扣，撬開的鎖鏈，有人又要給他戴上。
就更討人厭了。
“那你殺了他啊。”黎瞳一輕輕地說，風吹其他臉頰邊的碎發，發絲流動起來時，活像沈睡在春日溪水中的艷屍。
墨韻流動的發絲，白皙溫軟的皮膚，仰起的臉。
他說：“猶豫什麽呢？”
他也很困惑，是真的不大理解，唐不需要猶豫啊。
這麽厲害這麽無所不能，目標足夠明確，阻礙也足夠明確，不存在需要思考到東西，還有什麽需要猶豫的？
“想過。”唐意趣盎然地說。
夕陽落了下來，在滿樓無盡的惶恐中，這個世界終於迎來了日落。
短暫的夜晚過去，副本即將進入最後階段。
黎瞳一站起身，打算回去了。
“但我又忍不住想……”
在他身後，唐的聲音依舊溫和而穩定，“萬一他是遇到什麽過不去的事了呢。”
所以，就想著，再看看。
再……看一看。
而現在，他看見了。
零的臉浮現在他眼前，那樣自信的，張揚的，毫無陰霾的笑，少年意氣風流，無所畏懼，真正的天之驕子。
而黎瞳一呢？
美麗溫順的臉，永遠平瀾無波的微笑。
他丟棄了自己的名字，丟棄了用了十多年的臉，換回了自己的原本的容貌。
為什麽呢黎瞳一。
其實已經不需要問了不是嗎？
幻境裏一口口餵到他嘴裏的禁藥，永無盡頭的囚禁，已經看不出昔日模樣的、破碎的微笑。
傳說中，零不知感恩，明明受盡萬千寵愛，卻悍然選擇謀逆。
傳說，他不自量力開啟了第七個游戲，又親手將天榜清空，將自己的朋友、隊友一一屠戮殆盡，成為修羅場唯一的勝者。
然後，落地成冰。
他存在那裏，就是一道無聲的警戒碑，告誡著所有不安於室的人，這就是下場。
神明可以親自為他加冕，讓他榮光萬丈。
當然也能讓他跌落深淵，萬劫不覆。
其他人呢？不敢提起，不敢直視，只能眾口一詞，去痛罵他。
用不屑劃開自己和他的關系。
在論壇那些積壓的帖子裏，向來不乏痛罵他的言辭。
成百上千頁，無數張嘴。
他們說：“都是零害了他們。”
害群之馬。
罪魁禍首。
如果沒有零，神明不會震怒，如果沒有零，游戲不會變的這樣難，如果沒有零，所有人都可以活下來，如果沒有零……
世界上的空氣都會變甜？
唐覺得好笑。
可是，是誰創造的這個游戲呢？
是誰把他們帶到這裏，囚禁在這裏，又強迫他們一次次進入游戲的呢？
他們不敢提呀。
唐想。
是我的錯。
是我回來晚了呀。
黎瞳一已經不相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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