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厙村（完） 種子（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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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厙村（完） 種子（微修）
下山的一片黑暗, 好在唐壓根不靠光線視物，伸手不見五指也影響不了他。
兩旁樹林崎嶇，偶爾還有枝丫壓低, 唐又要註意腳下，又要護著身上完全不管事的人, 免得他被樹丫子抽臉，平白多了好多辛苦。
“你想好怎麽做了嗎？”唐問他。
黎瞳一原本都要睡著了，被他一晃又晃清醒了, 兩只手搭上他肩膀，埋在他脖子裏的臉只剩小半張, 只露出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他回憶了下唐的問題，小小打了個哈欠，“……這裏面哪個環節需要用到‘想’？”
“哪個不用？”唐好脾氣地問。
黎瞳一又往深了埋了埋, 整個人縮成一團, 讓人覺得該把他抱著而不是背著, 免得走著走著就不見了。
他盯著唐的側臉, “以前我學生總是用一種很沈默的眼神看著我不說話，我一直不知道她在看什麽, 現在我知道了。”
唐很久沒說話。
黎瞳一在他脖子邊悄悄吸了兩口，喉嚨咽了咽, “生氣了呀？”
“沒有，”唐說，“我就是在想, 你是真的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還是假的不知道？”
“……”黎瞳一。
“你口水要滴我脖子上了。”唐沒有回頭，也沒躲開，往那邊歪頭, 輕輕撞了他一下。完全找不到言語來形容，只覺得忍俊不禁。
黎瞳一“唔”地捂著額頭，“我餓啊道長，我人都餓軟了。”
“你還沒說呢？”唐說，“別把這會兒當你自己在走，時間不多了，再磨蹭就到了。”
可惡的成年男人炫耀自己腿長，黎瞳一又聞了一口，覺得自己還是不能這麽墮落，只能強迫自己戀戀不舍移開。
他自己往上爬了爬，溫順地趴在他肩膀上，眼睛垂著，有氣無力地思考。
鬼新娘昨晚給了他挺多線索，但總結起來對通關有用的並不多。
只有一條非常關鍵。
——這個村裏沒有活人。
這裏發生過一場事故。
特大事故，以至於人在一夜之間沒了。
這種級別的災難，一般的天災人禍還做不到，得是百年一遇的級別了。
根據短暫的相處和有限的信息，這位鬼新娘的性格躍然紙上。
她是一個極強的alpha人格。
自信，做事果斷，掌控欲望強烈，那群烏鴉很可能是她的“監督者”，所以，在烏鴉死後，鬼新娘才能迅速察覺到他這個異類出現，並且做出了反應。
由此可見，鬼新娘記不記恩不知道，但肯定記仇。
再聯系這村子幹的勾當……以及那山神含糊不清的言詞。
這裏曾經發生了什麽，就一目了然了。
很多年前，李芙因上高三，即將高考的時候，一個叫王倩的女生給了她一張紙條。
“見賀，你爸媽要把你妹嫁給隔壁村那老頭，你快回去！”
這顯而易見是個謊言。
因為最後是李芙因來到了這裏。
見賀這個名字不像小名，更像“曾用名”，她在上學之後自己改掉了這個名字，讓李見賀成為了只有故人知道的歷史。
寫紙條的人必然認識曾經的“李見賀”，不知出於什麽目的，給她寫了這張紙條。
李芙因可以說被賣，也可以說被嫁，因為這件事的參與者裏，不只有陌生人。
總之，她在不自願的情況下來到了這裏。
她選擇了報覆。
用最毒辣、也是最魚死網破的辦法。
“啊——我的肚子！我的肚子！”
“救我！我肚子好疼！”
“那菜有問題！救命——！”
李芙因化鬼之後都沒丟掉的極強耐心，在那時展現得淋漓盡致。
只可惜，自己也沒能逃得了。
她這樣的人絕不可能在殺完人後畏罪自殺。
所以，她是怎麽死的？
這也是黎瞳一之前唯一沒弄懂的事，她是怎麽變成鬼的？
是村民臨死反撲？怨氣沖天不散，最終所有人在互相仇視中紛紛怨念化鬼？
還是有其他原因在？
也不是說不通，但村長在村口的一個稱呼，讓黎瞳一從開始就非常在意。
——山神。
山神不是鬼新娘，他見到李芙因都時候就分清了這兩者的區別。
那就很有意思了。
山腳魑魅魍魎橫行，山上的神高高在上坐廟堂。
怎麽坐得住呢？
想來李芙因也理解不了，所以她從屍橫遍野的村子出發，帶著村長，親自去找了山神。
山神廟遍地碎片瓦礫，杯盆碗盞破的破碎的碎，誰砸的？
有資格祭祀的只有村長一家，他們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必然不會是他們，那就只會是李芙因。
她想來看看，究竟是什麽山什麽神，這麽高高在上？
她砸毀了山神廟，自己也死在了那裏。
但是事情沒有結束，她重新化為了鬼。
山神吃到了苦果，可這也不是結束。
山神和鬼新娘幾乎形成了一個互相制約的系統，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互相廝殺。
又是一根帶露水的樹枝，濺了兩滴到黎瞳一臉上。
黎瞳一閉上眼，把水擦在唐的衣服上，“她被騙了誒。”
“嗯？”
“你想啊，山神買人，她殺人……就算山神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多來幾次，也該知道要換個方法了吧？”
“但它沒有，它還在買，甚至……”
黎瞳一輕輕笑了聲，“一次性買了兩個。”
鬼新娘是個邪祟，它山神就不是了嗎？那可是吃人的壞東西呢。
況且，十萬這個價格，買個他這麽大的男性算虧了，但是找個真正的得道高人……那就差的太多了。
隨便找一戶有錢人，幫人家看看風水，布置一下庭院，這錢不都到手了嗎，何苦來這裏走一趟。
何況這十萬還是他倆打包之後的費用，道士手裏根本沒分到十萬。
村長那句話在某種意義上還真就是真的。
他花了十萬，給山神買來了人。
只不過買的是兩個。
兩個都是祭品。
黎瞳一忽然有點好奇，扒了兩下唐的後腦，想找他之前剪斷的那縷頭發，是不是被他自己剪禿了，找了半天沒找到，才興致缺缺趴了回去，抓了他一縷頭發玩。
“道長，我游戲玩得少，書也看得不多，你能告訴我，一般會被當做游戲關鍵節點，往裏面投放玩家的，會是什麽時候？”
唐忽略後頸傳來的癢，“你問我嗎？”
黎瞳一迷迷糊糊拱出來一點，“嗯嗯”點頭。
從唐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小半個雪白優美的下巴，連著微垂的脖頸。
他給黎瞳一紮頭發的時候刻意沒紮緊，扯著他頭發又要撒嬌，這會兒又被晃的松了不少，蹭在脖子上，如雲般綿軟溫厚，半掩著臉，仔細地護著自己。
“怎麽還試探我？”他問。
黎瞳一睜眼說瞎話：“我是想了解你啊。”
“那真可惜，這個我也不知道，道長不玩游戲，不玩手機，不看小說，”唐晃了晃身上的人，說，“你跟我說說？”
他這還真不算瞎話，他確實沒怎麽註意這些人在講什麽，周圍又出現了些什麽，更懶得花時間去揣摩這些。
因為這些對他而言都沒什麽意義。
“好無趣，”黎瞳一失望地咕噥了一聲，手裏的小辮子也不編了，“當然是因為快到尾聲了呀。”
要麽第一個，要麽最後一個，這才叫關鍵節點。
他綠金色的眼底氤氳著笑，輕飄飄地說：“它啊，快要吃飽了。”
【xx年x月初八】
它餓了。
日記本上觸目驚心的字還歷歷在目。
可實際上呢？
村民年年上供，鬼新娘的殺戮沒能阻止這個進程，它仍然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或者說，那也是其中一環。
要麽山神拿鬼新娘當蠱來養，所以隨便她殺，殺的人越多怨氣越重，等厲鬼練成，就一口把鬼新娘吞掉，自己成為生物鏈的最終的消費者。
要麽人死在哪根本影響不到山神，只要在這個村子裏就成，山神都能吃到貢品，由此同樣不會阻止鬼新娘，反而會放縱她，麻痹她，等到自己完整覆蘇，再把她也吃掉。
黎瞳一想。
這只是他的猜想，事實很可能不是這樣。
但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
雙方的角鬥已經到了最終的時候。
他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聯手鬼新娘，殺了山神。
一個是聽從山神的話，不管怎麽樣，先把鬼新娘處理掉。
一個暴戾恣睢無法溝通的殺神，一個龜縮在山裏誘騙別人去送死的山神。
不管哪種都沒差別。
兩個都沒抱著什麽善意，都想把他殺之而後快。
游戲走到這裏，幾乎沒給玩家留活路。就算留了，也是極其隱蔽。
難怪系統說這副本就沒人通關過。
所以唐才會問他，“想好怎麽做了嗎？”
屋漏更逢連夜雨，他這邊梳理副本梳理出一堆麻煩，系統還要出來添亂。
【請玩家註意，本副本實力到達臨界，等級提升為A級，升級為罕見雙boss副本，綜合評定等級為A+】
副本再次升級！
黎瞳一這個副本的時候，它才是C級，進副本的一瞬間，它到了B。
按常理來說，應該很快就會升到A。
但黎瞳一實在是，只殺不埋，副本等級不掉已經是boss實力過硬了。
直到這會，才終於迎來了第二次升級。
而且，雙boss……
黎瞳一瞬間了然。
他們在山神廟裏待了太久了。
山神塑像頭頂洞穴，半身擠滿了山洞，它一直在看著黎瞳一。
它居然一直在看……
“道長，你在騙我呀，”黎瞳一頭抵著身前人的脖子，“你答應我的。”
他靜靜看著眼前修長的脖頸，皮膚下面血管的熱度，語調嬌憨，讓人幾乎聽不清下面的晦澀，“……怎麽就讓它看見我了呢？”
“我說了嗎？”唐咦了聲。
“好像沒有，”黎瞳一說，“但我心裏都覺得您是個好人了呀。”
唐步履輕盈地往前走，“你還說要和我和解呢，是真的嗎？”
如此崎嶇坎坷的地面，難為他走得一點顛簸都沒有。
“當然……”黎瞳一話說到一半，唐的脖頸忽然傳來濕潤溫熱的氣息，黎瞳一幾乎已經貼在了他脖子上。
“……不是真的。”
他說。
“我為什麽要和你和解？”
“……你想殺我。”黎瞳一完全依賴地倚靠在他背上，雪貓兒一樣，親密無間地依著他，也挾持著他。
他在說什麽秘密似的，悄聲說：“你就是故意的，在那個下棋的副本裏，你知道雙方不能動手，所以你把boss屏蔽了。因為它有理智才能更好地置我於死地。”
“同時，還能誤導我，想讓我回來之後忽視掉山神。”
“還有更早的，我剛來這裏的時候。”
“你一直跟在我後面，看鬼趴在我背上，”黎瞳一拽了拽他頭發，一個一個數給他聽，“那晚上你也在，你一直在等她殺了我。”
“上山的時候你也不理我，你知道我走不了，但你不會理我，也不會給我吃的，這樣才能讓我的狀態越來越差，你還……”
“……還讀我的心。”
假抱怨真撒嬌，在這一刻，只剩下圖窮匕見。
“你想讓我沒辦法思考，你想我死……”
黎瞳一眼眸裏浮現出極端溫柔的神情，仿佛青煙溶於水，眷戀和渴望在他眼底交匯。
他在唐脖頸上輕輕蹭了蹭，張開唇，尖牙刺破那塊皮膚——
咬了下去。
黎瞳一被突如其來的暖流燙得鼻息急促，小小地“嘶”了一聲。
唐望了眼遠處，他們已經到了山腳，再往外就是那個鬼村，房屋分布稀疏，籠罩在濃的化不開的黑暗裏。
離開山神廟之後，月亮又消失了。
他站在黑暗裏，感受著身上血液的流失，淺灰色眸子蘊著霧，冷色調的眼，暖色調的笑，彎起的眼角仿佛鉤子，低不可聞地臭了他一句：
“我的血都敢喝……”
黎瞳一想，為什麽不敢？
你不是能讀我的心嗎？你不是一直知道我在懷疑你嗎？
就連你從樓上跳下來，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在故意隱藏實力……因為你本可以不出聲的。
我就是這麽多疑，懷疑每一個人，恨不得剖開每個人的胸口，把心挖出來看一看……
你故意勾我的，不是嗎？
把我的註意力玩的團團轉，故意讓我對你動手，然後你就可以親我了？
這麽近的距離，兩人體溫完全交融在一起，可他們的想法南轅北轍，或許永遠都走不到一起去。
他松了口，不再讓滾燙的液體往喉嚨裏滑去，唇上沾染的血全擦在對方脖子上。
肚子裏的饑餓平覆下去了，可取而代之的卻是更可怕的東西，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就像是通宵熬夜之後又灌了過量的咖啡因，呼吸急促又顫抖，卻被強行壓了下去，咬了下舌尖，抑制住那種喘息。
虛空中，他的屬性面板無聲展開。
體力值那一欄，從三開始，快速往上提升。
100、500、1000……
撐，還脹，他又開始抑制不住地產生了嘔吐的欲望，黎瞳一抓著他肩膀，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肩膀上，顫抖著、生生把喘息吞進喉嚨，汗水流進眼睛，幹澀的疼。
唐停下來，摸了摸 他的臉，順勢抵開一點距離，撬開他唇舌，“我就是想殺了你啊。”
清涼的液體滴入口中，緩解了那一陣又一陣可怕的悸動，黎瞳一聽到他略帶無奈地說：
“……我本來一開始就該殺了你的。”
“結果你一直和我撒嬌。”
撒到最後心臟都送出去了。
借口都沒了。
“但你還是沒有放棄呀。”黎瞳一說。
唐把心臟送給了他，但讀心是那之後的事了，他無比確定，唐是故意暴露出這件事。
“你還變本加厲了。”
唐唇邊浮現出一個笑，“你可能不太想知道原因。”
黎瞳一靜靜看著他。
唐騰出一只手，蒙住他眼睛，“不要撒嬌了，我要是真愛上你了，你就慘了。”
“你只需要知道我必須殺了你就好了。”
他看著自己手下只剩個下巴的臉，“你如果你不想這樣的話，也可以先殺掉我。”
“這樣嗎？”黎瞳一看著自己抓著他肩膀的手，半晌，唇角攢起一點弧度，紅潤的，挨著他手背，仿佛一個一觸即分的吻，“好吧，那就這樣。”
他答應了。
幹凈利落的。
唐覺得他倆腦子真是不正常極了。這種狗屁談話都能進行的下去，還能達成共識，這是什麽病情相投的病友。
“到了。”他說。拍拍身上的人，讓他下來。
剛好黎瞳一也飽了。
他從唐背上下來，拉拉衣服，試圖把自己拾掇得整齊一點。
唐幫忙提著他頭發，看他忙活，“做什麽？”
黎瞳一晃晃腦袋，拆了唐給他綁的頭發，讓滿頭發絲自然垂落，高高興興地說：
“去嫁人。”
他肩膀上還帶著人家的手印呢。
“他們不讓我有活路，我也不讓他們有活路，誰還不會殺人了真是。”
“先殺這個再殺上面那個，不就一個小時嗎？通通給我還貸款。”
他把紙人拿在手裏，把那本就粗糙的黃紙揉得皺巴巴的，順手彈了兩個腦瓜崩。
完事又想起身邊還有個超級麻煩，他把紙隨便一疊，和唐商量：
“我有個好地方，你可以先到那裏去待一下嗎？我怕等會兒打起來忘了防備你，一想到這個就會忍不住想著你，想先掐死你。”
唐也習慣他的直白了，思考了下，說：“我得先看看。”
“看不了，那個應該算是我房間？”黎瞳一拿不太準自己的天賦應該叫什麽，但這麽說也沒錯，本來就是“他的”，“房間”。
唐揚眉，“我怎麽有種強烈的被騙的直覺。”
“我騙你怎麽了？又不是第一次，”黎瞳一朝他招手，“快點，別耽誤我時間。”
看唐站著不動，他威脅：“別逼我來強的哦，雖然收容一直失敗，失敗好多次了，簡直就是個頑固汙漬，但我剛剛喝了你的血，說不定呢？”
“……”
村子和他們離開時一樣，又不太一樣。
在他們離開時，這裏才剛剛入夜，而現在，已經過去半天了。
他們走在街上，除了腳步聲，連一點動靜都沒有，鬼域一樣的安靜。
可是這裏的夜間是有“村民”的。
可能是在自己家裏？
不知道哪道門後面就站著一個稻草人，正在無聲無息地看著他。
吱呀——
黎瞳一找到他呆過一晚的小院，推開門。
白天被轟成廢墟的小屋又奇跡般恢覆了原樣，大紅的帳子，人皮的床，燃燒的蠟燭，滿目艷麗的紅，活脫脫是進了什麽蜘蛛精的盤絲洞。
他往前走了一步。
砰！
大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身後黑影籠罩而下，冰涼的發絲擦過他的手背。
“……”黎瞳一轉過頭，“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了，但我還是想問……”
他看著鬼新娘和他幾乎齊平的身高。
“……您究竟多高啊。”
鬼新娘一頭烏黑長發垂在身前，低垂著頭，身上鮮紅的嫁衣耀眼奪目，寬大袖子下，握著一把鋒利的銀色剪子。
她沒有回答黎瞳一的話，只是微微擡起頭。
黑發背後，黑灰沒有眼白的眼睛黯淡，和黎瞳一對視。
“我把這個村子轉了一圈啦，還去山上走了一圈。”黎瞳一自顧自地說，“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鬼新娘顯然並不想理他。
但黎瞳一很高興地自己說了下去，“我發現你好笨哦。”
他說，“怎麽不知道先把那些能宰的先宰了，再去殺最強那個呢？要由弱到強啊，怎麽能為了少走幾步路就先上山去了呢？”
他輕輕地摸了摸鬼新娘的頭，“那樣，說不定你就可以活下來了啊。”
其實是不太懂的。
他問：“為什麽要回來呢？芙因？”
“你都改名了，馬上就要高考了，為什麽還要回來？”
鬼新娘沈默以對。
“想不想出去呀？”黎瞳一問。
鬼新娘終於開了口，清亮婉轉的嗓子，“出不去的。”
“可以的。”黎瞳一說。
鬼新娘還想說什麽，他輕柔地打斷了，說，“我知道，沒有鞋是嗎？”
鬼新娘猝然看向他，黎瞳一微微笑著看了回去。
“我說了呀，我把這個村子轉完了。”
他剛來的時候，就是光著腳。
但他沒有在意，因為他原本就沒有穿鞋。
但他搜了村長家，也搜過鬼新娘在的房子，連一雙鞋都沒看到，這就有點問題了。
蘋果都還能看出爛完的痕跡，鞋還能爛的無影無蹤？
只有一種可能，外面那些村民把鞋子藏起來了。
沒有鞋，新嫁娘就走不出這裏。
就像新娘出家門的時候腳不能沾地，必須讓兄弟背著。
現在也同樣。
把她的鞋藏起來，她就走不了了。
他本該也要為這個苦惱的，但唐送了他一雙。
雖然藏在那一堆不懷好意的衣服裏，送得讓人不太舒坦。
可那也是貨真價實的鞋。
他已經把通關鑰匙給黎瞳一了。
——當初觀眾剛回來時，看到山洞前的他，彈幕裏還有人驚訝，想說出來但是被人罵了，就是因為這雙鞋。
鬼新娘略微動容，可就在這時候，她突然察覺到了什麽，猛的轉頭，看向了大門。
啪啪啪！淩亂的拍門聲響起，有的輕，有的重，有的厚實，有的纖細，但無一例外，都在沈默地、用力地拍著門。
一下比一下重。
很快，大門再也無力承受，被一股無形的大力哐當打開。
冷風猛地灌入。
嘩啦！帳子和彩帶被狂風吹得胡亂飛舞。
大門外，烏泱泱數不清的黑影立在院子裏，每一個都面目模糊。
村民們不知何時已經圍攏過來。
黎瞳一手裏的紙人亮起紅光，粗糙黃紙上出現兩道黑線，正在紙人的頭上，它睜開了眼睛。
一雙滴溜溜轉動著的眼睛。
它在虛空看了一圈，然後鎖定在了黎瞳一身上，裂開猩紅的嘴。
那是一個得意的笑。
它在笑黎瞳一上當了。
它騙了黎瞳一，那個紙人根本不是什麽分身，就是它本體。
但它也謹慎，只往裏放了一半的力量，還給自己保留了一份退路。
但這個該死的黎瞳一，竟然打算著把它和鬼新娘都殺掉。
那就只能先下手為強了。
黎瞳一想要兩頭通吃，可他又怎麽知道，他一路都在聽著他和他同伴的話，以及……接著他奇特的體質，暗暗增長實力。
想起這一路上的滋養，它饜足地舔了舔唇。
至於黎瞳一剛剛說的那幾句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它嘲弄地看著鬼新娘。
“蠢貨！他在騙你！”
尖利刺耳的聲音從紙人上發出來。
紙人飛快長出五官，黃紙上有了皮膚的紋路和質地，眼珠凸起，形成一張立體的、巴掌大的臉。
它大肆嘲笑著：“他在故意拖延時間！你被騙了哈哈！我都聽到了，只要拖到一定時間，他就可以直接把你消化掉了，他根本就不是想救……”
它的聲音戛然而止。
哢擦——
銀色剪子一張一合，把紙人從中間，一剪子，剪成了兩段。
黎瞳一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這房間就是這樣。
人骨做的桌子上，八角桂圓花生喜氣洋洋地裝了滿盆，紅色瓷盆邊緣還貼了囍字，正在辦喜事似的。
而桌子邊緣，擺著一把銀光閃閃的剪刀。
剪刀，就是用來剪紙的啊。
他摸了摸鬼新娘的頭，順手從她手裏拿過了剪刀。
紙人被蓋在他袖子裏，沒看見這一幕。
它不知道，黎瞳一另一只手裏，拿著剪刀。
它吃了無數的人，實力強大，將整個村莊牢牢籠罩在自己手心，陰霾持續數百年，可它現在只是一張紙。
紙人陷入死一般的凝滯。他臉上還凝固著得意和囂張，卻已經被一刀兩斷。
過了很久，才有一聲仿佛從深淵地獄中傳出來的嘶嚎：
“不！！！不——為什麽？！！”
紙人的質地已經十分接近了人的皮膚，如果仔細看，還能看到明顯的毛孔，摸起來的感覺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它扭曲著，蠕動著，試圖將自己重新愈合起來。
“不枉費我專門和他培養了下默契，聊了半天給你聽。”黎瞳一把剪成兩段的紙人疊起來，看著那張小小的人臉，從邊沿剪了下去。
他的動作不幹凈也不利落，反而是沿著一條線，仔細地、慢慢地剪。
就像剪去了一層胎衣。
山神怎麽會知道，他和唐，面和心不和的兩個人，居然靠著讀心術，合作了一把。
他想讓唐做的事也不多，別屏蔽山神就好。
山神和鬼新娘的實力差距沒有那麽大，不可能拍個分身就將對方搞定，否則的話，它完全不必拖到現在。
但這只是推測，他沒有絕對的把握。
只有……把餌下下去。
“啊——！！！”淒厲的慘叫持續不斷地拉鋸著。
“為什麽？你不該恨她嗎？她都要殺了你了！？”山神嘶聲慘叫，怨毒和不甘讓他竭力掙紮。
“因為這是副本啊，它有解法，所以這個地方本來應該有雙鞋的，但是在哪呢……”黎瞳一笑著將剪刀對準了它，點了點，輕聲呢喃：
“還能在哪呢？”
是誰藏起來的呢？
打boss爆裝備啊。
“你居然相信他？”山神如論如何也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嗓子沙啞地質問鬼新娘。
“……他拿走了我的學生證。”鬼新娘慢吞吞地說，“他還問那個……道士……問我死沒死。”
山神愕然：“就因為這個？！”
它就敗給了……這種小事？
——對啊，就是這樣。鬼新娘的態度明明白白寫著這行字。
吃掉黎瞳一，她的實力一定會提升。
多美麗的存在，源源不斷地吸引著飛蛾撲火。去撕碎他，吞吃他。
可是……
她僵硬地提了提嘴角。
“……我也很想走啊。”
離開這裏的想法最終還是戰勝了食欲。
慘烈的嚎叫越來越微弱，抽動和掙紮的幅度越來越低，最後只剩微不可見的顫抖。黎瞳一松開手，紙片洋洋灑灑飄灑在地，無風而動，盤旋，重組，現出一個輪廓來。
一雙白色運動鞋，鞋帶早已洗舊。
是李芙因來時穿的那一雙。
她的來時路。
院子裏同樣傳來慘叫，那些黑影劇烈扭曲，仿佛在竭力掙紮，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股黑煙飄散。
不只是這處院子，數不清的黑煙騰空而起，屋頂上，山林中，還有那高高聳立的山頂、藏於山林中的神像，全都化作黑煙，匯入了黑不見底的夜空。
鬼新娘還沒反應過來，蹲了會兒才想要蹲下去。
可她的肢體早已僵硬，連彎下腰這個動作都做的十分艱難。
“來。”黎瞳一朝她攤開手。
紅衣瀲灩，手指骨節幹凈如同清雪，他朝著她微微一笑。
鬼新娘遲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麽。
“我背你。”黎瞳一說。
不刻意刁難人用那種含糊語氣說話時，他的嗓音是近乎清冽的，就像他攤開的手心。
兩個小時，他得到了足夠的休息，還有……足夠的補給。
信任的前提是實力。
而有了實力，他就不那麽吝嗇於給出善意了。
“把你的鞋拎好了哦，”黎瞳一叮囑她，“點個蠟燭，我看不見路，註意別燒到我頭發。”
鬼新娘說：“不用……”
“這裏又不是什麽好地方，”黎瞳一拍拍她的頭，“還是別沾這裏啦。”
“你就不怕我對你動手嗎？”鬼新娘還是問了出來。
她不明白，黎瞳一怎麽敢讓她靠近。
“那我倆只能一起死這裏了。”
鬼新娘頓了許久，才把手遞給他。
懸空的瞬間，她還是擔憂了下。
“……我自己來吧。”鬼新娘是親眼看著他一路走過來的，對他一步三喘的模樣記憶深刻，實在不是很信任他。
從黎瞳一當時的表現來看，別說讓黎瞳一背她了，就是讓她來背黎瞳一，可能都比兩人一起走更快一點。
“不。”黎瞳一說，“我很強。”
“……”
同樣的路，黎瞳一走的心情完全不同。終於可以做點晚上該做的事情了，比如好好睡一覺什麽的。
路過來時的那片草叢，黎瞳一看到一叢不起眼的小野花，忽然笑了，擦了把汗水，說：“小花。”
“什麽？”
“你的名字。”黎瞳一輕聲細語，輕輕拍了下手，很是愉悅的模樣，“芙蓉花。”
鬼新娘久違地露出笑容。
“就是那種特別……”黎瞳一頓了頓，“啊……好像遇到問題了。”
前路沒了。
明明看著都是一片黑暗，可前面的路居然是空的，以界碑為限，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堵墻，肉眼不可見，但伸手去摸，卻能摸到。
唐剛來的時候跟他說，這裏被一股力量包圍了，出不去。
黎瞳一沒說什麽。
一方面，是出於常識判斷。
一個嚴謹的副本，不可能這麽簡單讓玩家靠著逃避跑出去，尤其是這個副本還有著離得離譜的通關率。
另一方面則是，如果不信，他就要走兩個小時來驗證了。
一來一回就是四個小時。
以他的體力值來說，是個非常不明智的設定。
但山神都死了，這屏障居然還在。
鬼新娘嘴角的笑意還沒消失，怔怔看著面前的空氣墻。
眼看就要出去了，就這麽一步之遙，居然又遇到了攔路虎。
黎瞳一側頭看了她一眼，鬼新娘低頭看到他，“不是我……”
“我知道，讓我想想。”這什麽倒黴副本？折騰這麽久就算了，臨到了頭，居然還要出個難題，黎瞳一閉了下眼，隨即又睜開，“天……”
收集到但是沒有用到的線索在他腦海裏匯聚，剔除沒用的，留下相關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天空：“之前這個天突然黑下去，還有。”
那一陣詭異的晃動，大地像一塊紙板一樣被掀起來，但是家具紋絲不動。
“還有這個……”
黎瞳一吃力地從袖子裏拿出手機。
他把自己袖子紮了起來，當半個袋子用，但也只能裝裝手機，畢竟口子開的太大了，裝紙片比較麻煩，太輕了，掉了都不知道。
“本來就沒下幾個軟件，好幾個軟件都不能用，除了相冊，就只有那個軟件裏面有東西——”
黎瞳一打開那個電子手賬本，從一堆碎碎念中翻到了最長的那一條：
“蒼天大地，我初中二年級了啊，又不是小學生實踐課，老師抽了什麽風要我們帶花盆和鏟子去種菜……”
旁邊用膠帶粘了一張照片，應該是在陽臺上拍的，照片上只有一個小小的棕色花盆，還沒裝土，裏面放著一把小鏟子和一包種子。
手帳記錄時間，上午八點十五分。
啊，花盆，種子。
種子……
八點十五分種下的種子。
線索如珠，一顆顆串聯——
走不出去的邊界，整個世界被拿起來晃動，但是內部巍然不動，連一粒灰塵都沒掉……
“這個世界……是一顆種子？”黎瞳一眼睛一點點亮起，仿佛林間瞥見的一抹天青色，天光乍亮時教堂的彩繪玻璃窗綻放的光芒。
光線掠過寶石的切面，在鳥羽上折射出，秾麗得凝結了全世界的生機。
種子被埋進地裏，從此世界陷入黑暗，再也沒有光明。
他們也出不去，因為種子……在土裏埋著。
“手機……”
黎瞳一把滑落的長發挽起，往邊界線上走了一步，把手機舉高，耐心地四處尋找，終於，手機跳出一格信號。
一個號碼打了進來，正在變聲期的男生吱哇亂叫，“餵，零，你跑哪去了？半個月了，再不回來你就掛科了你知道嗎？”
“把花盆裏的種子挖出來。”
“啊？我才幫你種下去的……要交的你知不知道？”
“快去。”
“哦……”
對面悉悉索索離開了。
等待的時間漫長無比，黎瞳一肩上的手越收越緊。
那雙長著尖利長指甲、仿佛輕易就能把人扒皮拆骨的手，在此刻，脆弱得好似剛破土的嫩芽。
不知過了多久，鏗鏘——
金屬碰撞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也從……天空上傳來，傳遍四野。
天空中忽然出現一道裂縫。
一只手，握著鏟子，從外面伸進來，把天搗了個窟窿。
那是一條金色的縫隙。
濃郁的金光沿著雞蛋龜裂的殼，倒灌一樣蜂擁而來，隨著裂縫越來越大，那光也越來越強，仿佛一輪蛛網一樣的太陽在天空升起，驅散了無邊的黑暗。
“你等著哈，我馬上挖出來。”手機那邊傳來男生的話，他把手機夾在肩膀上，一邊說話，一邊奮力刨土，“馬上——”
他們果真很快被挖了出來。
腳下再次出現了那種大地被掀起來的感覺，但這一次，這方小世界不再穩定。
大地在晃動，世界在崩塌。
腳下的大地劇烈顫抖，高聳的山林發出低吼，矗立的石像傾斜著向著地心塌陷，灰塵騰起，彌漫天空，帶著血腥味的風吹過山河原野——
李芙因忽然在他耳邊開口：“我的名字很不好聽，這個名字是別人取的，原本的很難聽。”
“可惜……他們不識字。”
她父母原本給她取的名字不是見賀，只不過是辦理戶口的工作人員起了惻隱之心，故意打錯了。
但原本那個名字，就成了她妹妹的。
“為什麽救我？”她還是不太明白，以這個人的實力，難道不能在殺了山神之後，順便殺了她嗎？她一直在懷疑，黎瞳一已經發現了她的弱點。
“因為，我身上有一份沈重的……房貸。”黎瞳一望著天。
“什麽？”
“沒什麽，看，太陽出來了。”
---
【安全屋建設日志-厙村篇】
這個世界是一顆種子，被毒藥泡過的種子。它被扼殺在了萌芽的最後一刻。它不甘心，怨恨極了，它想，怎麽能只死我一個呢？大家都得死。
它的恨泡濕了腳下的泥土，它把自己泡在仇恨的毒液裏。
這裏沒有天明，因為它爛在了地裏。
紅色的種皮，腐爛的嫁衣，徘徊不去的怨魂。
你也帶不來希望，死人要什麽希望呢？沈冤得雪有什麽用，她要以牙還牙。
可它還是死的。你幫她報了仇，她也不會活過來。這還是顆死掉的種子，外面被厚厚的皮包裹，就算你什麽都知道了，你也走不出去。
那要怎麽辦呢？
人回不到過去，那就看向未來吧。
去跑，去爭，去歷經千辛萬苦“通關”，然後從一顆種子的裂縫中爬出，回首望去，那個孕育了生死、文明、愛恨的世界，此刻正靜靜躺在無垠的土壤上——
“人都能變成鬼了誒，死掉的種子發芽有什麽不可能？”
你死了你就認命了？誰規定的，你不甘心你倒是發芽看看啊。
你是死人我是瘋子，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安全屋建設倒計時]：
目前可收納建材：
31523（位）評審團觀眾。
1（位）A級boss。
註意：當前在線六萬+人，已有3.9萬+人註視超五十分鐘。
系統很快完成計算：“非安全屋狀態下，您已在怪物的凝視下生存超過一小時，可將怪物強制征收為建材。”
“您的技能：美色核爆已成功開啟。”
“目前可轉化初級材料x3152，高級材料x1。”
“請問是否執行？”
——“是。”
黎瞳一按下了按鈕。
萬千數據洪流向他湧來。
“目前安全屋建設進度：10%，目前安全屋可開啟時間：6個小時。”
“可占據空間：以您為中心的五十米距離。”
“註意，安全屋建設進度超過10%，隨著安全屋建設進度提升，所需材料的數量和質量將逐級遞增。”
“請玩家繼續努力。”
【一小時倒計時即將結束，3，2，1……收容完成。】
李芙因的手指逐漸透明，她閉上眼，將自己沐浴在陽光下，好奇怪，明明鬼應該懼怕陽光，可她身上的屍斑竟然在漸漸褪去，如獲新生。
嘭！自發絲開始，她整個人從中間蓬散開來。
黎瞳一肩上一輕，被壓久了，突然輕松，輕盈得幾乎要飛起來了似的，下一秒，又被撲回地面，振翅的蝶攜著花香將他包圍，久久飛舞。
這個世界是一顆死掉的種子。
但現在，它發芽了。
---
系統倒計時提示音傳來：
【副本已完成，正在為您結算獎勵。】
【本游戲副本基礎等級：C，通關積分獎勵：2000。】
【由於該游戲屬於第三等游戲池，首次作為新人游戲，積分翻倍，翻倍後積分為：4000。】
【檢測到該副本在進行過程中難度提升，提升後等級為A+】
【A級副本基礎積分：10000。】
【翻倍後為：20000】
【A+評級額外獎勵積分：6000，此積分為額外獎勵，不翻倍】
【檢測到玩家晉升新人榜第一，獎勵積分：10000】
【檢測到該副本已被玩家收容，該副本永久關閉，獎勵積分：10000】
一行行字飛快計算歸納，最後化作一個足以讓部分老玩家都眼紅的數字。
【總計獲得積分：50000】
系統略微一頓。
【恭喜您在本場游戲中獲得推薦票：15367，將自動為您轉化為積分，兌換比例1：10，請稍候前往餘額查看】
【恭喜您獲得物品/裝備：「赫利俄斯之冠合影」，神秘少年的眼珠】
【恭喜您解鎖成就：十年內，首位、在首場游戲，收獲推薦票數破萬的玩家。】
【恭喜您登頂新人榜第一，成為游戲有史以來第一位，在一場游戲內登頂新人榜第一的玩家。】
一連四個恭喜刷屏，半空中放起煙花。
五彩繽紛的煙花交織中，系統說完了最後一句話：
【恭喜您收到來自眾神的邀請，即將前往神殿赴約——】
面見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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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三萬收工，第一個副本寫完啦
更新時間改回晚上23-24點～
周天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下山的一片黑暗, 好在唐壓根不靠光線視物，伸手不見五指也影響不了他。
兩旁樹林崎嶇，偶爾還有枝丫壓低, 唐又要註意腳下，又要護著身上完全不管事的人, 免得他被樹丫子抽臉，平白多了好多辛苦。
“你想好怎麽做了嗎？”唐問他。
黎瞳一原本都要睡著了，被他一晃又晃清醒了, 兩只手搭上他肩膀，埋在他脖子裏的臉只剩小半張, 只露出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他回憶了下唐的問題，小小打了個哈欠，“……這裏面哪個環節需要用到‘想’？”
“哪個不用？”唐好脾氣地問。
黎瞳一又往深了埋了埋, 整個人縮成一團, 讓人覺得該把他抱著而不是背著, 免得走著走著就不見了。
他盯著唐的側臉, “以前我學生總是用一種很沈默的眼神看著我不說話，我一直不知道她在看什麽, 現在我知道了。”
唐很久沒說話。
黎瞳一在他脖子邊悄悄吸了兩口，喉嚨咽了咽, “生氣了呀？”
“沒有，”唐說，“我就是在想, 你是真的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還是假的不知道？”
“……”黎瞳一。
“你口水要滴我脖子上了。”唐沒有回頭，也沒躲開，往那邊歪頭, 輕輕撞了他一下。完全找不到言語來形容，只覺得忍俊不禁。
黎瞳一“唔”地捂著額頭，“我餓啊道長，我人都餓軟了。”
“你還沒說呢？”唐說，“別把這會兒當你自己在走，時間不多了，再磨蹭就到了。”
可惡的成年男人炫耀自己腿長，黎瞳一又聞了一口，覺得自己還是不能這麽墮落，只能強迫自己戀戀不舍移開。
他自己往上爬了爬，溫順地趴在他肩膀上，眼睛垂著，有氣無力地思考。
鬼新娘昨晚給了他挺多線索，但總結起來對通關有用的並不多。
只有一條非常關鍵。
——這個村裏沒有活人。
這裏發生過一場事故。
特大事故，以至於人在一夜之間沒了。
這種級別的災難，一般的天災人禍還做不到，得是百年一遇的級別了。
根據短暫的相處和有限的信息，這位鬼新娘的性格躍然紙上。
她是一個極強的alpha人格。
自信，做事果斷，掌控欲望強烈，那群烏鴉很可能是她的“監督者”，所以，在烏鴉死後，鬼新娘才能迅速察覺到他這個異類出現，並且做出了反應。
由此可見，鬼新娘記不記恩不知道，但肯定記仇。
再聯系這村子幹的勾當……以及那山神含糊不清的言詞。
這裏曾經發生了什麽，就一目了然了。
很多年前，李芙因上高三，即將高考的時候，一個叫王倩的女生給了她一張紙條。
“見賀，你爸媽要把你妹嫁給隔壁村那老頭，你快回去！”
這顯而易見是個謊言。
因為最後是李芙因來到了這裏。
見賀這個名字不像小名，更像“曾用名”，她在上學之後自己改掉了這個名字，讓李見賀成為了只有故人知道的歷史。
寫紙條的人必然認識曾經的“李見賀”，不知出於什麽目的，給她寫了這張紙條。
李芙因可以說被賣，也可以說被嫁，因為這件事的參與者裏，不只有陌生人。
總之，她在不自願的情況下來到了這裏。
她選擇了報覆。
用最毒辣、也是最魚死網破的辦法。
“啊——我的肚子！我的肚子！”
“救我！我肚子好疼！”
“那菜有問題！救命——！”
李芙因化鬼之後都沒丟掉的極強耐心，在那時展現得淋漓盡致。
只可惜，自己也沒能逃得了。
她這樣的人絕不可能在殺完人後畏罪自殺。
所以，她是怎麽死的？
這也是黎瞳一之前唯一沒弄懂的事，她是怎麽變成鬼的？
是村民臨死反撲？怨氣沖天不散，最終所有人在互相仇視中紛紛怨念化鬼？
還是有其他原因在？
也不是說不通，但村長在村口的一個稱呼，讓黎瞳一從開始就非常在意。
——山神。
山神不是鬼新娘，他見到李芙因都時候就分清了這兩者的區別。
那就很有意思了。
山腳魑魅魍魎橫行，山上的神高高在上坐廟堂。
怎麽坐得住呢？
想來李芙因也理解不了，所以她從屍橫遍野的村子出發，帶著村長，親自去找了山神。
山神廟遍地碎片瓦礫，杯盆碗盞破的破碎的碎，誰砸的？
有資格祭祀的只有村長一家，他們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必然不會是他們，那就只會是李芙因。
她想來看看，究竟是什麽山什麽神，這麽高高在上？
她砸毀了山神廟，自己也死在了那裏。
但是事情沒有結束，她重新化為了鬼。
山神吃到了苦果，可這也不是結束。
山神和鬼新娘幾乎形成了一個互相制約的系統，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互相廝殺。
又是一根帶露水的樹枝，濺了兩滴到黎瞳一臉上。
黎瞳一閉上眼，把水擦在唐的衣服上，“她被騙了誒。”
“嗯？”
“你想啊，山神買人，她殺人……就算山神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多來幾次，也該知道要換個方法了吧？”
“但它沒有，它還在買，甚至……”
黎瞳一輕輕笑了聲，“一次性買了兩個。”
鬼新娘是個邪祟，它山神就不是了嗎？那可是吃人的壞東西呢。
況且，十萬這個價格，買個他這麽大的男性算虧了，但是找個真正的得道高人……那就差的太多了。
隨便找一戶有錢人，幫人家看看風水，布置一下庭院，這錢不都到手了嗎，何苦來這裏走一趟。
何況這十萬還是他倆打包之後的費用，道士手裏根本沒分到十萬。
村長那句話在某種意義上還真就是真的。
他花了十萬，給山神買來了人。
只不過買的是兩個。
兩個都是祭品。
黎瞳一忽然有點好奇，扒了兩下唐的後腦，想找他之前剪斷的那縷頭發，是不是被他自己剪禿了，找了半天沒找到，才興致缺缺趴了回去，抓了他一縷頭發玩。
“道長，我游戲玩得少，書也看得不多，你能告訴我，一般會被當做游戲關鍵節點，往裏面投放玩家的，會是什麽時候？”
唐忽略後頸傳來的癢，“你問我嗎？”
黎瞳一迷迷糊糊拱出來一點，“嗯嗯”點頭。
從唐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小半個雪白優美的下巴，連著微垂的脖頸。
他給黎瞳一紮頭發的時候刻意沒紮緊，扯著他頭發又要撒嬌，這會兒又被晃的松了不少，蹭在脖子上，如雲般綿軟溫厚，半掩著臉，仔細地護著自己。
“怎麽還試探我？”他問。
黎瞳一睜眼說瞎話：“我是想了解你啊。”
“那真可惜，這個我也不知道，道長不玩游戲，不玩手機，不看小說，”唐晃了晃身上的人，說，“你跟我說說？”
他這還真不算瞎話，他確實沒怎麽註意這些人在講什麽，周圍又出現了些什麽，更懶得花時間去揣摩這些。
因為這些對他而言都沒什麽意義。
“好無趣，”黎瞳一失望地咕噥了一聲，手裏的小辮子也不編了，“當然是因為快到尾聲了呀。”
要麽第一個，要麽最後一個，這才叫關鍵節點。
他綠金色的眼底氤氳著笑，輕飄飄地說：“它啊，快要吃飽了。”
【xx年x月初八】
它餓了。
日記本上觸目驚心的字還歷歷在目。
可實際上呢？
村民年年上供，鬼新娘的殺戮沒能阻止這個進程，它仍然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或者說，那也是其中一環。
要麽山神拿鬼新娘當蠱來養，所以隨便她殺，殺的人越多怨氣越重，等厲鬼練成，就一口把鬼新娘吞掉，自己成為生物鏈的最終的消費者。
要麽人死在哪根本影響不到山神，只要在這個村子裏就成，山神都能吃到貢品，由此同樣不會阻止鬼新娘，反而會放縱她，麻痹她，等到自己完整覆蘇，再把她也吃掉。
黎瞳一想。
這只是他的猜想，事實很可能不是這樣。
但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
雙方的角鬥已經到了最終的時候。
他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聯手鬼新娘，殺了山神。
一個是聽從山神的話，不管怎麽樣，先把鬼新娘處理掉。
一個暴戾恣睢無法溝通的殺神，一個龜縮在山裏誘騙別人去送死的山神。
不管哪種都沒差別。
兩個都沒抱著什麽善意，都想把他殺之而後快。
游戲走到這裏，幾乎沒給玩家留活路。就算留了，也是極其隱蔽。
難怪系統說這副本就沒人通關過。
所以唐才會問他，“想好怎麽做了嗎？”
屋漏更逢連夜雨，他這邊梳理副本梳理出一堆麻煩，系統還要出來添亂。
【請玩家註意，本副本實力到達臨界，等級提升為A級，升級為罕見雙boss副本，綜合評定等級為A+】
副本再次升級！
黎瞳一這個副本的時候，它才是C級，進副本的一瞬間，它到了B。
按常理來說，應該很快就會升到A。
但黎瞳一實在是，只殺不埋，副本等級不掉已經是boss實力過硬了。
直到這會，才終於迎來了第二次升級。
而且，雙boss……
黎瞳一瞬間了然。
他們在山神廟裏待了太久了。
山神塑像頭頂洞穴，半身擠滿了山洞，它一直在看著黎瞳一。
它居然一直在看……
“道長，你在騙我呀，”黎瞳一頭抵著身前人的脖子，“你答應我的。”
他靜靜看著眼前修長的脖頸，皮膚下面血管的熱度，語調嬌憨，讓人幾乎聽不清下面的晦澀，“……怎麽就讓它看見我了呢？”
“我說了嗎？”唐咦了聲。
“好像沒有，”黎瞳一說，“但我心裏都覺得您是個好人了呀。”
唐步履輕盈地往前走，“你還說要和我和解呢，是真的嗎？”
如此崎嶇坎坷的地面，難為他走得一點顛簸都沒有。
“當然……”黎瞳一話說到一半，唐的脖頸忽然傳來濕潤溫熱的氣息，黎瞳一幾乎已經貼在了他脖子上。
“……不是真的。”
他說。
“我為什麽要和你和解？”
“……你想殺我。”黎瞳一完全依賴地倚靠在他背上，雪貓兒一樣，親密無間地依著他，也挾持著他。
他在說什麽秘密似的，悄聲說：“你就是故意的，在那個下棋的副本裏，你知道雙方不能動手，所以你把boss屏蔽了。因為它有理智才能更好地置我於死地。”
“同時，還能誤導我，想讓我回來之後忽視掉山神。”
“還有更早的，我剛來這裏的時候。”
“你一直跟在我後面，看鬼趴在我背上，”黎瞳一拽了拽他頭發，一個一個數給他聽，“那晚上你也在，你一直在等她殺了我。”
“上山的時候你也不理我，你知道我走不了，但你不會理我，也不會給我吃的，這樣才能讓我的狀態越來越差，你還……”
“……還讀我的心。”
假抱怨真撒嬌，在這一刻，只剩下圖窮匕見。
“你想讓我沒辦法思考，你想我死……”
黎瞳一眼眸裏浮現出極端溫柔的神情，仿佛青煙溶於水，眷戀和渴望在他眼底交匯。
他在唐脖頸上輕輕蹭了蹭，張開唇，尖牙刺破那塊皮膚——
咬了下去。
黎瞳一被突如其來的暖流燙得鼻息急促，小小地“嘶”了一聲。
唐望了眼遠處，他們已經到了山腳，再往外就是那個鬼村，房屋分布稀疏，籠罩在濃的化不開的黑暗裏。
離開山神廟之後，月亮又消失了。
他站在黑暗裏，感受著身上血液的流失，淺灰色眸子蘊著霧，冷色調的眼，暖色調的笑，彎起的眼角仿佛鉤子，低不可聞地臭了他一句：
“我的血都敢喝……”
黎瞳一想，為什麽不敢？
你不是能讀我的心嗎？你不是一直知道我在懷疑你嗎？
就連你從樓上跳下來，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在故意隱藏實力……因為你本可以不出聲的。
我就是這麽多疑，懷疑每一個人，恨不得剖開每個人的胸口，把心挖出來看一看……
你故意勾我的，不是嗎？
把我的註意力玩的團團轉，故意讓我對你動手，然後你就可以親我了？
這麽近的距離，兩人體溫完全交融在一起，可他們的想法南轅北轍，或許永遠都走不到一起去。
他松了口，不再讓滾燙的液體往喉嚨裏滑去，唇上沾染的血全擦在對方脖子上。
肚子裏的饑餓平覆下去了，可取而代之的卻是更可怕的東西，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就像是通宵熬夜之後又灌了過量的咖啡因，呼吸急促又顫抖，卻被強行壓了下去，咬了下舌尖，抑制住那種喘息。
虛空中，他的屬性面板無聲展開。
體力值那一欄，從三開始，快速往上提升。
100、500、1000……
撐，還脹，他又開始抑制不住地產生了嘔吐的欲望，黎瞳一抓著他肩膀，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肩膀上，顫抖著、生生把喘息吞進喉嚨，汗水流進眼睛，幹澀的疼。
唐停下來，摸了摸 他的臉，順勢抵開一點距離，撬開他唇舌，“我就是想殺了你啊。”
清涼的液體滴入口中，緩解了那一陣又一陣可怕的悸動，黎瞳一聽到他略帶無奈地說：
“……我本來一開始就該殺了你的。”
“結果你一直和我撒嬌。”
撒到最後心臟都送出去了。
借口都沒了。
“但你還是沒有放棄呀。”黎瞳一說。
唐把心臟送給了他，但讀心是那之後的事了，他無比確定，唐是故意暴露出這件事。
“你還變本加厲了。”
唐唇邊浮現出一個笑，“你可能不太想知道原因。”
黎瞳一靜靜看著他。
唐騰出一只手，蒙住他眼睛，“不要撒嬌了，我要是真愛上你了，你就慘了。”
“你只需要知道我必須殺了你就好了。”
他看著自己手下只剩個下巴的臉，“你如果你不想這樣的話，也可以先殺掉我。”
“這樣嗎？”黎瞳一看著自己抓著他肩膀的手，半晌，唇角攢起一點弧度，紅潤的，挨著他手背，仿佛一個一觸即分的吻，“好吧，那就這樣。”
他答應了。
幹凈利落的。
唐覺得他倆腦子真是不正常極了。這種狗屁談話都能進行的下去，還能達成共識，這是什麽病情相投的病友。
“到了。”他說。拍拍身上的人，讓他下來。
剛好黎瞳一也飽了。
他從唐背上下來，拉拉衣服，試圖把自己拾掇得整齊一點。
唐幫忙提著他頭發，看他忙活，“做什麽？”
黎瞳一晃晃腦袋，拆了唐給他綁的頭發，讓滿頭發絲自然垂落，高高興興地說：
“去嫁人。”
他肩膀上還帶著人家的手印呢。
“他們不讓我有活路，我也不讓他們有活路，誰還不會殺人了真是。”
“先殺這個再殺上面那個，不就一個小時嗎？通通給我還貸款。”
他把紙人拿在手裏，把那本就粗糙的黃紙揉得皺巴巴的，順手彈了兩個腦瓜崩。
完事又想起身邊還有個超級麻煩，他把紙隨便一疊，和唐商量：
“我有個好地方，你可以先到那裏去待一下嗎？我怕等會兒打起來忘了防備你，一想到這個就會忍不住想著你，想先掐死你。”
唐也習慣他的直白了，思考了下，說：“我得先看看。”
“看不了，那個應該算是我房間？”黎瞳一拿不太準自己的天賦應該叫什麽，但這麽說也沒錯，本來就是“他的”，“房間”。
唐揚眉，“我怎麽有種強烈的被騙的直覺。”
“我騙你怎麽了？又不是第一次，”黎瞳一朝他招手，“快點，別耽誤我時間。”
看唐站著不動，他威脅：“別逼我來強的哦，雖然收容一直失敗，失敗好多次了，簡直就是個頑固汙漬，但我剛剛喝了你的血，說不定呢？”
“……”
村子和他們離開時一樣，又不太一樣。
在他們離開時，這裏才剛剛入夜，而現在，已經過去半天了。
他們走在街上，除了腳步聲，連一點動靜都沒有，鬼域一樣的安靜。
可是這裏的夜間是有“村民”的。
可能是在自己家裏？
不知道哪道門後面就站著一個稻草人，正在無聲無息地看著他。
吱呀——
黎瞳一找到他呆過一晚的小院，推開門。
白天被轟成廢墟的小屋又奇跡般恢覆了原樣，大紅的帳子，人皮的床，燃燒的蠟燭，滿目艷麗的紅，活脫脫是進了什麽蜘蛛精的盤絲洞。
他往前走了一步。
砰！
大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身後黑影籠罩而下，冰涼的發絲擦過他的手背。
“……”黎瞳一轉過頭，“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了，但我還是想問……”
他看著鬼新娘和他幾乎齊平的身高。
“……您究竟多高啊。”
鬼新娘一頭烏黑長發垂在身前，低垂著頭，身上鮮紅的嫁衣耀眼奪目，寬大袖子下，握著一把鋒利的銀色剪子。
她沒有回答黎瞳一的話，只是微微擡起頭。
黑發背後，黑灰沒有眼白的眼睛黯淡，和黎瞳一對視。
“我把這個村子轉了一圈啦，還去山上走了一圈。”黎瞳一自顧自地說，“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鬼新娘顯然並不想理他。
但黎瞳一很高興地自己說了下去，“我發現你好笨哦。”
他說，“怎麽不知道先把那些能宰的先宰了，再去殺最強那個呢？要由弱到強啊，怎麽能為了少走幾步路就先上山去了呢？”
他輕輕地摸了摸鬼新娘的頭，“那樣，說不定你就可以活下來了啊。”
其實是不太懂的。
他問：“為什麽要回來呢？芙因？”
“你都改名了，馬上就要高考了，為什麽還要回來？”
鬼新娘沈默以對。
“想不想出去呀？”黎瞳一問。
鬼新娘終於開了口，清亮婉轉的嗓子，“出不去的。”
“可以的。”黎瞳一說。
鬼新娘還想說什麽，他輕柔地打斷了，說，“我知道，沒有鞋是嗎？”
鬼新娘猝然看向他，黎瞳一微微笑著看了回去。
“我說了呀，我把這個村子轉完了。”
他剛來的時候，就是光著腳。
但他沒有在意，因為他原本就沒有穿鞋。
但他搜了村長家，也搜過鬼新娘在的房子，連一雙鞋都沒看到，這就有點問題了。
蘋果都還能看出爛完的痕跡，鞋還能爛的無影無蹤？
只有一種可能，外面那些村民把鞋子藏起來了。
沒有鞋，新嫁娘就走不出這裏。
就像新娘出家門的時候腳不能沾地，必須讓兄弟背著。
現在也同樣。
把她的鞋藏起來，她就走不了了。
他本該也要為這個苦惱的，但唐送了他一雙。
雖然藏在那一堆不懷好意的衣服裏，送得讓人不太舒坦。
可那也是貨真價實的鞋。
他已經把通關鑰匙給黎瞳一了。
——當初觀眾剛回來時，看到山洞前的他，彈幕裏還有人驚訝，想說出來但是被人罵了，就是因為這雙鞋。
鬼新娘略微動容，可就在這時候，她突然察覺到了什麽，猛的轉頭，看向了大門。
啪啪啪！淩亂的拍門聲響起，有的輕，有的重，有的厚實，有的纖細，但無一例外，都在沈默地、用力地拍著門。
一下比一下重。
很快，大門再也無力承受，被一股無形的大力哐當打開。
冷風猛地灌入。
嘩啦！帳子和彩帶被狂風吹得胡亂飛舞。
大門外，烏泱泱數不清的黑影立在院子裏，每一個都面目模糊。
村民們不知何時已經圍攏過來。
黎瞳一手裏的紙人亮起紅光，粗糙黃紙上出現兩道黑線，正在紙人的頭上，它睜開了眼睛。
一雙滴溜溜轉動著的眼睛。
它在虛空看了一圈，然後鎖定在了黎瞳一身上，裂開猩紅的嘴。
那是一個得意的笑。
它在笑黎瞳一上當了。
它騙了黎瞳一，那個紙人根本不是什麽分身，就是它本體。
但它也謹慎，只往裏放了一半的力量，還給自己保留了一份退路。
但這個該死的黎瞳一，竟然打算著把它和鬼新娘都殺掉。
那就只能先下手為強了。
黎瞳一想要兩頭通吃，可他又怎麽知道，他一路都在聽著他和他同伴的話，以及……接著他奇特的體質，暗暗增長實力。
想起這一路上的滋養，它饜足地舔了舔唇。
至於黎瞳一剛剛說的那幾句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它嘲弄地看著鬼新娘。
“蠢貨！他在騙你！”
尖利刺耳的聲音從紙人上發出來。
紙人飛快長出五官，黃紙上有了皮膚的紋路和質地，眼珠凸起，形成一張立體的、巴掌大的臉。
它大肆嘲笑著：“他在故意拖延時間！你被騙了哈哈！我都聽到了，只要拖到一定時間，他就可以直接把你消化掉了，他根本就不是想救……”
它的聲音戛然而止。
哢擦——
銀色剪子一張一合，把紙人從中間，一剪子，剪成了兩段。
黎瞳一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這房間就是這樣。
人骨做的桌子上，八角桂圓花生喜氣洋洋地裝了滿盆，紅色瓷盆邊緣還貼了囍字，正在辦喜事似的。
而桌子邊緣，擺著一把銀光閃閃的剪刀。
剪刀，就是用來剪紙的啊。
他摸了摸鬼新娘的頭，順手從她手裏拿過了剪刀。
紙人被蓋在他袖子裏，沒看見這一幕。
它不知道，黎瞳一另一只手裏，拿著剪刀。
它吃了無數的人，實力強大，將整個村莊牢牢籠罩在自己手心，陰霾持續數百年，可它現在只是一張紙。
紙人陷入死一般的凝滯。他臉上還凝固著得意和囂張，卻已經被一刀兩斷。
過了很久，才有一聲仿佛從深淵地獄中傳出來的嘶嚎：
“不！！！不——為什麽？！！”
紙人的質地已經十分接近了人的皮膚，如果仔細看，還能看到明顯的毛孔，摸起來的感覺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它扭曲著，蠕動著，試圖將自己重新愈合起來。
“不枉費我專門和他培養了下默契，聊了半天給你聽。”黎瞳一把剪成兩段的紙人疊起來，看著那張小小的人臉，從邊沿剪了下去。
他的動作不幹凈也不利落，反而是沿著一條線，仔細地、慢慢地剪。
就像剪去了一層胎衣。
山神怎麽會知道，他和唐，面和心不和的兩個人，居然靠著讀心術，合作了一把。
他想讓唐做的事也不多，別屏蔽山神就好。
山神和鬼新娘的實力差距沒有那麽大，不可能拍個分身就將對方搞定，否則的話，它完全不必拖到現在。
但這只是推測，他沒有絕對的把握。
只有……把餌下下去。
“啊——！！！”淒厲的慘叫持續不斷地拉鋸著。
“為什麽？你不該恨她嗎？她都要殺了你了！？”山神嘶聲慘叫，怨毒和不甘讓他竭力掙紮。
“因為這是副本啊，它有解法，所以這個地方本來應該有雙鞋的，但是在哪呢……”黎瞳一笑著將剪刀對準了它，點了點，輕聲呢喃：
“還能在哪呢？”
是誰藏起來的呢？
打boss爆裝備啊。
“你居然相信他？”山神如論如何也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嗓子沙啞地質問鬼新娘。
“……他拿走了我的學生證。”鬼新娘慢吞吞地說，“他還問那個……道士……問我死沒死。”
山神愕然：“就因為這個？！”
它就敗給了……這種小事？
——對啊，就是這樣。鬼新娘的態度明明白白寫著這行字。
吃掉黎瞳一，她的實力一定會提升。
多美麗的存在，源源不斷地吸引著飛蛾撲火。去撕碎他，吞吃他。
可是……
她僵硬地提了提嘴角。
“……我也很想走啊。”
離開這裏的想法最終還是戰勝了食欲。
慘烈的嚎叫越來越微弱，抽動和掙紮的幅度越來越低，最後只剩微不可見的顫抖。黎瞳一松開手，紙片洋洋灑灑飄灑在地，無風而動，盤旋，重組，現出一個輪廓來。
一雙白色運動鞋，鞋帶早已洗舊。
是李芙因來時穿的那一雙。
她的來時路。
院子裏同樣傳來慘叫，那些黑影劇烈扭曲，仿佛在竭力掙紮，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股黑煙飄散。
不只是這處院子，數不清的黑煙騰空而起，屋頂上，山林中，還有那高高聳立的山頂、藏於山林中的神像，全都化作黑煙，匯入了黑不見底的夜空。
鬼新娘還沒反應過來，蹲了會兒才想要蹲下去。
可她的肢體早已僵硬，連彎下腰這個動作都做的十分艱難。
“來。”黎瞳一朝她攤開手。
紅衣瀲灩，手指骨節幹凈如同清雪，他朝著她微微一笑。
鬼新娘遲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麽。
“我背你。”黎瞳一說。
不刻意刁難人用那種含糊語氣說話時，他的嗓音是近乎清冽的，就像他攤開的手心。
兩個小時，他得到了足夠的休息，還有……足夠的補給。
信任的前提是實力。
而有了實力，他就不那麽吝嗇於給出善意了。
“把你的鞋拎好了哦，”黎瞳一叮囑她，“點個蠟燭，我看不見路，註意別燒到我頭發。”
鬼新娘說：“不用……”
“這裏又不是什麽好地方，”黎瞳一拍拍她的頭，“還是別沾這裏啦。”
“你就不怕我對你動手嗎？”鬼新娘還是問了出來。
她不明白，黎瞳一怎麽敢讓她靠近。
“那我倆只能一起死這裏了。”
鬼新娘頓了許久，才把手遞給他。
懸空的瞬間，她還是擔憂了下。
“……我自己來吧。”鬼新娘是親眼看著他一路走過來的，對他一步三喘的模樣記憶深刻，實在不是很信任他。
從黎瞳一當時的表現來看，別說讓黎瞳一背她了，就是讓她來背黎瞳一，可能都比兩人一起走更快一點。
“不。”黎瞳一說，“我很強。”
“……”
同樣的路，黎瞳一走的心情完全不同。終於可以做點晚上該做的事情了，比如好好睡一覺什麽的。
路過來時的那片草叢，黎瞳一看到一叢不起眼的小野花，忽然笑了，擦了把汗水，說：“小花。”
“什麽？”
“你的名字。”黎瞳一輕聲細語，輕輕拍了下手，很是愉悅的模樣，“芙蓉花。”
鬼新娘久違地露出笑容。
“就是那種特別……”黎瞳一頓了頓，“啊……好像遇到問題了。”
前路沒了。
明明看著都是一片黑暗，可前面的路居然是空的，以界碑為限，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堵墻，肉眼不可見，但伸手去摸，卻能摸到。
唐剛來的時候跟他說，這裏被一股力量包圍了，出不去。
黎瞳一沒說什麽。
一方面，是出於常識判斷。
一個嚴謹的副本，不可能這麽簡單讓玩家靠著逃避跑出去，尤其是這個副本還有著離得離譜的通關率。
另一方面則是，如果不信，他就要走兩個小時來驗證了。
一來一回就是四個小時。
以他的體力值來說，是個非常不明智的設定。
但山神都死了，這屏障居然還在。
鬼新娘嘴角的笑意還沒消失，怔怔看著面前的空氣墻。
眼看就要出去了，就這麽一步之遙，居然又遇到了攔路虎。
黎瞳一側頭看了她一眼，鬼新娘低頭看到他，“不是我……”
“我知道，讓我想想。”這什麽倒黴副本？折騰這麽久就算了，臨到了頭，居然還要出個難題，黎瞳一閉了下眼，隨即又睜開，“天……”
收集到但是沒有用到的線索在他腦海裏匯聚，剔除沒用的，留下相關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天空：“之前這個天突然黑下去，還有。”
那一陣詭異的晃動，大地像一塊紙板一樣被掀起來，但是家具紋絲不動。
“還有這個……”
黎瞳一吃力地從袖子裏拿出手機。
他把自己袖子紮了起來，當半個袋子用，但也只能裝裝手機，畢竟口子開的太大了，裝紙片比較麻煩，太輕了，掉了都不知道。
“本來就沒下幾個軟件，好幾個軟件都不能用，除了相冊，就只有那個軟件裏面有東西——”
黎瞳一打開那個電子手賬本，從一堆碎碎念中翻到了最長的那一條：
“蒼天大地，我初中二年級了啊，又不是小學生實踐課，老師抽了什麽風要我們帶花盆和鏟子去種菜……”
旁邊用膠帶粘了一張照片，應該是在陽臺上拍的，照片上只有一個小小的棕色花盆，還沒裝土，裏面放著一把小鏟子和一包種子。
手帳記錄時間，上午八點十五分。
啊，花盆，種子。
種子……
八點十五分種下的種子。
線索如珠，一顆顆串聯——
走不出去的邊界，整個世界被拿起來晃動，但是內部巍然不動，連一粒灰塵都沒掉……
“這個世界……是一顆種子？”黎瞳一眼睛一點點亮起，仿佛林間瞥見的一抹天青色，天光乍亮時教堂的彩繪玻璃窗綻放的光芒。
光線掠過寶石的切面，在鳥羽上折射出，秾麗得凝結了全世界的生機。
種子被埋進地裏，從此世界陷入黑暗，再也沒有光明。
他們也出不去，因為種子……在土裏埋著。
“手機……”
黎瞳一把滑落的長發挽起，往邊界線上走了一步，把手機舉高，耐心地四處尋找，終於，手機跳出一格信號。
一個號碼打了進來，正在變聲期的男生吱哇亂叫，“餵，零，你跑哪去了？半個月了，再不回來你就掛科了你知道嗎？”
“把花盆裏的種子挖出來。”
“啊？我才幫你種下去的……要交的你知不知道？”
“快去。”
“哦……”
對面悉悉索索離開了。
等待的時間漫長無比，黎瞳一肩上的手越收越緊。
那雙長著尖利長指甲、仿佛輕易就能把人扒皮拆骨的手，在此刻，脆弱得好似剛破土的嫩芽。
不知過了多久，鏗鏘——
金屬碰撞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也從……天空上傳來，傳遍四野。
天空中忽然出現一道裂縫。
一只手，握著鏟子，從外面伸進來，把天搗了個窟窿。
那是一條金色的縫隙。
濃郁的金光沿著雞蛋龜裂的殼，倒灌一樣蜂擁而來，隨著裂縫越來越大，那光也越來越強，仿佛一輪蛛網一樣的太陽在天空升起，驅散了無邊的黑暗。
“你等著哈，我馬上挖出來。”手機那邊傳來男生的話，他把手機夾在肩膀上，一邊說話，一邊奮力刨土，“馬上——”
他們果真很快被挖了出來。
腳下再次出現了那種大地被掀起來的感覺，但這一次，這方小世界不再穩定。
大地在晃動，世界在崩塌。
腳下的大地劇烈顫抖，高聳的山林發出低吼，矗立的石像傾斜著向著地心塌陷，灰塵騰起，彌漫天空，帶著血腥味的風吹過山河原野——
李芙因忽然在他耳邊開口：“我的名字很不好聽，這個名字是別人取的，原本的很難聽。”
“可惜……他們不識字。”
她父母原本給她取的名字不是見賀，只不過是辦理戶口的工作人員起了惻隱之心，故意打錯了。
但原本那個名字，就成了她妹妹的。
“為什麽救我？”她還是不太明白，以這個人的實力，難道不能在殺了山神之後，順便殺了她嗎？她一直在懷疑，黎瞳一已經發現了她的弱點。
“因為，我身上有一份沈重的……房貸。”黎瞳一望著天。
“什麽？”
“沒什麽，看，太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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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建設日志-厙村篇】
這個世界是一顆種子，被毒藥泡過的種子。它被扼殺在了萌芽的最後一刻。它不甘心，怨恨極了，它想，怎麽能只死我一個呢？大家都得死。
它的恨泡濕了腳下的泥土，它把自己泡在仇恨的毒液裏。
這裏沒有天明，因為它爛在了地裏。
紅色的種皮，腐爛的嫁衣，徘徊不去的怨魂。
你也帶不來希望，死人要什麽希望呢？沈冤得雪有什麽用，她要以牙還牙。
可它還是死的。你幫她報了仇，她也不會活過來。這還是顆死掉的種子，外面被厚厚的皮包裹，就算你什麽都知道了，你也走不出去。
那要怎麽辦呢？
人回不到過去，那就看向未來吧。
去跑，去爭，去歷經千辛萬苦“通關”，然後從一顆種子的裂縫中爬出，回首望去，那個孕育了生死、文明、愛恨的世界，此刻正靜靜躺在無垠的土壤上——
“人都能變成鬼了誒，死掉的種子發芽有什麽不可能？”
你死了你就認命了？誰規定的，你不甘心你倒是發芽看看啊。
你是死人我是瘋子，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安全屋建設倒計時]：
目前可收納建材：
31523（位）評審團觀眾。
1（位）A級boss。
註意：當前在線六萬+人，已有3.9萬+人註視超五十分鐘。
系統很快完成計算：“非安全屋狀態下，您已在怪物的凝視下生存超過一小時，可將怪物強制征收為建材。”
“您的技能：美色核爆已成功開啟。”
“目前可轉化初級材料x3152，高級材料x1。”
“請問是否執行？”
——“是。”
黎瞳一按下了按鈕。
萬千數據洪流向他湧來。
“目前安全屋建設進度：10%，目前安全屋可開啟時間：6個小時。”
“可占據空間：以您為中心的五十米距離。”
“註意，安全屋建設進度超過10%，隨著安全屋建設進度提升，所需材料的數量和質量將逐級遞增。”
“請玩家繼續努力。”
【一小時倒計時即將結束，3，2，1……收容完成。】
李芙因的手指逐漸透明，她閉上眼，將自己沐浴在陽光下，好奇怪，明明鬼應該懼怕陽光，可她身上的屍斑竟然在漸漸褪去，如獲新生。
嘭！自發絲開始，她整個人從中間蓬散開來。
黎瞳一肩上一輕，被壓久了，突然輕松，輕盈得幾乎要飛起來了似的，下一秒，又被撲回地面，振翅的蝶攜著花香將他包圍，久久飛舞。
這個世界是一顆死掉的種子。
但現在，它發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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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倒計時提示音傳來：
【副本已完成，正在為您結算獎勵。】
【本游戲副本基礎等級：C，通關積分獎勵：2000。】
【由於該游戲屬於第三等游戲池，首次作為新人游戲，積分翻倍，翻倍後積分為：4000。】
【檢測到該副本在進行過程中難度提升，提升後等級為A+】
【A級副本基礎積分：10000。】
【翻倍後為：20000】
【A+評級額外獎勵積分：6000，此積分為額外獎勵，不翻倍】
【檢測到玩家晉升新人榜第一，獎勵積分：10000】
【檢測到該副本已被玩家收容，該副本永久關閉，獎勵積分：10000】
一行行字飛快計算歸納，最後化作一個足以讓部分老玩家都眼紅的數字。
【總計獲得積分：50000】
系統略微一頓。
【恭喜您在本場游戲中獲得推薦票：15367，將自動為您轉化為積分，兌換比例1：10，請稍候前往餘額查看】
【恭喜您獲得物品/裝備：「赫利俄斯之冠合影」，神秘少年的眼珠】
【恭喜您解鎖成就：十年內，首位、在首場游戲，收獲推薦票數破萬的玩家。】
【恭喜您登頂新人榜第一，成為游戲有史以來第一位，在一場游戲內登頂新人榜第一的玩家。】
一連四個恭喜刷屏，半空中放起煙花。
五彩繽紛的煙花交織中，系統說完了最後一句話：
【恭喜您收到來自眾神的邀請，即將前往神殿赴約——】
面見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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