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厙村17 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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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厙村17 零
光明而柔弱的東西總是惹人憐惜, 可倘若不那麽磊落呢？他總是會被這種東西吸引，這麽多年一如既往。
唐彎起眼睛，想象那人惱怒的樣子, 被肆意輕薄的美人，不願讓這些骯臟的被強制套上的衣物留在身上, 把這些脫下來，狠狠扔在地上。
如果那些衣服不是變出來的，而是真正手作的, 潔凈的，從未有人穿過的, 經過剪刀裁剪，繡線上殘留下金屬氣息，可是被他身上的溫熱捂過之後, 就再也沒有了。剛從剪刀下取出的衣服和被人穿過的衣服是不一樣的, 就像被美人貼身攜帶多年的玉, 不再是剛打磨的粗糙, 油脂浸潤進去，變得透亮而溫潤, 觸之暖而生香。
山洞外，黎瞳一把衣領合攏了些, 腰帶重新系過，從頭到尾拾掇得仔細，最後再把袖子紮緊, 輕嘶了聲。
冷的要死。
又冷又餓。
還困得想吐。
有些大人恐嚇小孩子和異性牽手親吻會懷寶寶, 但實踐只告訴大家這是假的，和異性接吻不會懷孕，但問題是, 那也不是異性啊。
他捂住唇，彎腰，一陣劇烈的：“咳咳咳……”
這一路走過來，好幾次想停下來喘氣，奈何身邊有人，硬是忍住了。
終於走了。
黎瞳一只覺得周圍的空氣都清新了。
他深呼吸了好幾口，冷空氣把喉嚨冰得又幹又癢也顧不得了，緩過神才停下。
被窺視都感覺緩慢覆蘇，那些“觀眾”重新連上了信號。
［啊啊啊啊！終於可以看了！一堆人拿截頻饞我半天了我終於可以親眼看到了！］
［放心，我已經反覆看了好幾遍了！我已經做好準備了！我命中註定的老婆！］
［我靠這破網，黑了兩個小時終於修好了］
［你這一身是什麽東西？你把boss的衣櫃打劫了嗎？］
［誒等等我好像看到了他身上好像……］
［前面劇透就滾好嗎？好的。］
［我剛剛去看了回放，這一段連錄像都沒有誒，到底發生了什麽？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
［管他的，罵垃圾系統就完了。］
［好漂亮！好想罵兩句，罵的哭唧唧的（可憐）］
黎瞳一壓根沒在原來的地方等，步履輕盈地轉了兩圈，找了個避風的地方，蹲下來，慢悠悠打開了圖庫，找到剛才自拍的照片——
開始調濾鏡。
別人要幹什麽不知道，但他拿到手機會幹什麽，他還是知道的。
一邊調，一邊在心裏漫不經心地想。
觀眾回來了，側面說明唐是真的走了。
不過這只能作為參考，而非實打實的證據，他很懷疑唐是可以選擇屏不屏蔽這些人的。再往深處想，之前的屏蔽，很可能是刻意做出來，為了在此刻誤導他。
以唐的實力，這樣的誤導無關緊要，他要是想殺自己，動動手就做到了。
但以這人的惡趣味而言，就說不定了。
誰讓這人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你好有趣，你要是沒趣了我就殺了你搶回心臟”這種危險氣息。
所以只能先不考慮別的，該防都還是防一下。
“怎麽可以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一個剛見面不到一個小時的人身上呢？”
就算那個人回來，他也是不可能相信他的。
以這裏的光線，那個人大可以在門口晃一圈，再等一等，就回來告訴他裏面是安全的。
更惡劣的話，還能在其他洞口制造假的聲音來誤導我。
不過唐應該不會那麽做，因為那樣只會幫他排除錯誤答案。
這是一個博弈問題，而雙方毫無信任可言。
“那個界碑上寫經緯度沒來著……還是說是村子裏的屋子縱橫數量……亦或者進這個游戲的時間在鐘表上的刻度數字加減乘除……黑天白天？”
黎瞳一一個個實驗過去。
以前有人和他講過君子慎獨這個概念，大概意思是，作為君子，哪怕一個人獨處，也要註重品德。
教他的人倒不是想讓他做個君子，只是對他人前人後兩張臉這件事感到不滿……辛辛苦苦教了那麽久的禮儀，結果只能在人前保鮮兩小時，每次一到沒人的地方就絲滑融化，換誰都得臉繃成冰塊，不斷冒冷氣。
但他就喜歡一個人待著。
人前單衣獨立雪山面不改色人後低於十五度立馬開咳怎麽了？
唐在這他還束手束腳，自己一個人慢慢找不好嗎？實在找不到死就死了，總好過有個人在旁邊晃來的舒服，他自己……
把一個數值拉到最大之後，照片上忽然出現了變化。
照片還是他微微擡頭的照片，但是，在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十足俊秀的少年，微微擡起下巴，很有些得意，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一頭栗子色短發十分柔軟，就是皮膚死灰，活脫脫一個死鬼，比他要矮半個頭，就站在貼著他的地方，下巴努力墊在他肩膀上，朝著鏡頭比大拇指。
少年笑容燦爛，直勾勾看著前方，一直眼睛是棕褐色，另一只眼眶卻是空的。
他的眼珠被人活生生挖掉了。
黑紅的血沿著眼眶流下來，劃過高高揚起的嘴角。
冷濕空氣密密麻麻攀附在手臂上，就算紮緊袖口也無濟於事。
黎瞳一：“…………”
怎麽這裏也有人？
［我哦握日！我瘋了，這是誰？］
［我靠靠靠靠！？！］
［是他？！他怎麽會在這個副本裏？］
［？］
［怎麽的，你們認識這個鬼啊，就算認識也不用這樣吧？那麽激動幹什麽？］
［廢話！那是零啊！那個零啊！這游戲的初代第一，前一個開出sss天賦的那個零！之前系統不是說了嗎，這玩家是第二個開出sss技能的，在他前面開出來的那個就是零！］
［？？？誰？！］
［他不是死了幾十年了嗎？我記得他的屍體還……］
［我說這本怎麽是個癌本從來沒人通關呢，原來是關了個超級怪物在這……］
“……真是個天大的麻煩呢。”
黎瞳一睫毛被凍得一抖，眼珠玻璃一樣蒙上一層水霧，烙印下少年死灰的臉。
他喃喃：“這村子到底死了多少人？”
“……以及這游戲的鬼為什麽都喜歡趴人肩膀上？”
黎瞳一打開自己的體力面板，果不其然又被啃下去了一口。
只要他持續運動，他的體力就會一直維持在比較低的水準……雖然最高水準也才只有三。但持續的走動，爬山，饑餓，疲憊，已經嚴重影響到他了。
黎瞳一指尖還按在數值上，稍微一滑，少年就消失不見。
他頓了頓，又調了回來。
只是喘口氣的功夫，照片就變了，黎瞳一不再是站在一片密林邊，而是蹲在墻角，微笑著看著手機。
他還穿著原來那套衣服，但鮮紅嫁衣很快從肩頭一寸寸披下，低垂的側臉鬼魅莫測。
不是自拍，而是遠景拍攝。
有人在……拍他。
黎瞳一往反方向看去，一無所獲。
而他手上的照片又出現了變化，照片上，黎瞳一只占據了一角，少年又換了個姿勢，站在離鏡頭最近的地方比了個耶，然後搗蛋鬼嚇人一樣，哈了口氣。
“哈！”
手機振動起來，機械錄制之後夾雜著電流聲滋滋作響。
像是惡作劇得逞的笑。
“……”黎瞳一把手機拿遠，皺起臉，也朝他哈氣：“哈！”
照片上的少年對著黎瞳一眨了眨眼睛，然後開始調整他的鏡頭。
擺弄來擺弄去，最後似乎覺得怎麽都不滿意，他晃了晃鏡頭，索性放下手機，朝著黎瞳一笑了下。
然後，一步步走來。
站定黎瞳一面前。
而視頻裏的黎瞳一無知無覺，還蹲在地上調照片。
那個步驟好像是……
黎瞳一看向視頻錄制的時間。
五分鐘前。
這是五分鐘前就錄好的視頻，那個鬼早就在他旁邊了。
現在就在他面前撐著膝蓋彎腰看著他。
一塊小石頭在地上滾了幾圈，碰到了黎瞳一的衣服。
陰冷自肩頭傳來，好像聽到少年輕笑的聲音。
是從身後傳來的。
“新衣服誒，等會兒給我弄臟了。”黎瞳一屈起手指，把小石頭頂開。
小石頭原地停頓了一會兒，忽悠有風撲面而來。
“你好漂亮啊。”嘻嘻哈哈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黎瞳一看不見，但直播間的觀眾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原本在他面前看著他調濾鏡，還好奇地伸手，試圖去摸他，看了一會兒之後又繞到了後面，就蹲在他身邊。
［他沒受影響？之前那些npc三秒不到就瘋了，他在旁邊玩了半天，看起來居然還是清醒的？］
［這不廢話嗎？普通npc怎麽跟他比？你也不想想他巔峰時期是什麽實力？全游戲有史以來唯一5S，天上神國，地上天國，人家在神國是皇太子，在地上是雷打不動的天榜第一，在千萬玩家裏穩坐第一的大魔王，殺人無罪，帶頭瀆神，純純暴君一個，至今沒人超越。］
［說實話，他要是不作死，他到今天還能在這個游戲裏無法無天……］
［說句不好聽，要是玩家知道他面前的是誰，這玩家才該瘋。］
［那四大癌本，癌本之王，就是他親手打爆的，要知道那副本都快和他平級了……］
少年忽然擡頭，看了眼天上，拿小樹枝戳黎瞳一，“他們在罵你喲。”
“哦。”
“你不在乎嗎？”
黎瞳一強忍倦意打了個哈欠，懨懨地說，“我又看不到。”
他頓了頓，“但你的吵可是實實在在的。”
［我靠破防了。］
平日裏高高在上，仗著對方看不到，可以肆無忌憚點評別人，拿捏別人評分，讓人不得不揣測他們的態度，以至於惶恐不安，戰戰兢兢，可一直是他們的精神食糧。
［憑什麽他看不到？他都看不到那我不是白發了嗎？］
“你不怕我？我可是鬼哦。”少年朝他做鬼臉。
黎瞳一手指頓了頓，重新點開攝像頭，調轉鏡頭，對準自己身旁的空地。
然後，他招招手，“過來。”
少年好奇地挪到他旁邊，空蕩蕩的眼眶看向鏡頭，腐肉蠕動。
“喏，給你親。”黎瞳一指了指自己的臉。
少年看看他那根根保養得極好看起來猶如青蔥的手指，又看看他的臉。
“你是想知道進去的路吧？色誘我可沒用哦。”少年這樣說著，還是湊過去，用手指在他臉上戳了一個小窩。
“還有你就是想騙我過去，然後趁機把我脖子擰斷吧？我都看到了呢，我才不信你。”
“……”黎瞳一慢慢地說，“昨天晚上，我後面究竟跟了幾個人？”
“我哪知道，我框你的，”少年樂顛顛地說，“你果然想騙我，不過你自己倒是蠻好騙的。”
那是因為我真的被狗跟過……
黎瞳一心想。
“你想怎麽樣？”他問。
都能交流了，也沒有發狂上來咬他一口的意思，那就是有條件？
黎瞳一還真有點好奇。
“當然，”少年嚴肅地清了清喉嚨，說，“讓我親你一口。”
“…………”黎瞳一說，“最後一次機會。”
少年撓撓頭，“我不知道誒，嗯……跟我玩腦筋急轉彎吧。”
他的聲音像是有什麽奇異的魔力，話音剛落，黎瞳一耳邊嗡的一聲，周遭忽然出現無數囈語，仿佛鬼神在他們周遭徘徊，不斷對著他們的耳朵灌輸聽不清的古怪語言，時而嘶吼，時而低沈詛咒，怨毒而又尖利，火光猛然騰空，無數鬼蝶繞著他旋轉。
黎瞳一眼前的畫面也隨之扭曲。
恍惚中他看到一根高高的房梁，懸吊的紅繩輕柔垂落，將白生生的手臂死死捆住，被束縛的人痛苦地扭動，卻踩不著地，只能徒勞地顫抖，倉皇張大眼睛，卻看不到一絲光明，眼眶中腐肉蠕動，布滿了失明老人一樣的白翦。
他岌岌不安，喉嚨張開，肉紅色的通道擠出小貓的叫。
如此年輕的□□，桃紅色，柔軟鮮嫩，像是熟透的桃肉，腐敗的桃汁散發出甜蜜的香味，裹著滑膩膩的蠅卵，沿著腐敗的裂紋築巢。
潔白的腿抽搐著拼命掙紮，擺脫不掉蒼蠅的追逐，嗡嗡嗡嗡，低沈的旋律灌輸進耳中，恍惚間聽到有什麽在搏動。
是心臟嗎？
不，是布滿腐肉的眼，是惡臭的血肉沼澤。
少年雙眼處的白色菌絲鼓著動著，底下的東西拼命往外鉆，稀裏嘩啦掉下去。
啊！是蠕動的蛆蟲，白花花，肉嘟嘟，生在根上，是被人握住的手指。
古怪的奇異的暈眩的毫無邏輯的畫面將人沖擊的頭暈腦眩。
忽然，懸掛的少年擡起頭，露出俊秀至極的臉，柔軟的褐色短發貼在臉頰邊，可他臉上痛苦卻如潮水褪去，變為了平穩的微笑。
“神，要怎麽才能變成示？”
泠泠清澈的嗓音，突破一切詭異的暈眩，穿刺進耳模中。
還是惡作劇一樣的捉弄。
黎瞳一手腕上浮現出勒痕，無形的力量將他的雙手向上吊去。
他的雙眼也開始模糊。
少年的臉一時清晰一時扭曲，他的眼珠被淚水糊住了一樣，再也看不清楚，也分不清……那被懸吊的究竟是對方還是自己，雙目失明的，又是誰？
黎瞳一勉力擡起頭，黑發下臉頰素白一片。
少年模糊的臉在此刻定格，卻不再是他身邊俊秀的少年。
而是他。
黑發如練纏身，仿佛一具腐艷的屍體。
如果答不出來，他就會代替少年。
“因為……”
黎瞳一才一張口，冷風就灌了進去，他嗆得咳了一聲，才笑著斷斷續續地說：“……申死掉了。”
把他往上拽去的力量消失，黎瞳一踉蹌地跌坐回去。他輕輕揉著自己的手腕，精神汙染帶來的幻想快速褪去。
幻象消失，少年輕輕地說：“說對啦。”
他大大地笑起來，“因為神死掉啦。”
笑聲回蕩在黑夜裏。
“……都死掉了。”少年的笑聲一收，又看了看黎瞳一，身影消失在原地。
［說實話我也猜到了但我不敢說……］
［……好敢啊，他倆。］
［這是死都不放過你，還要咒你也別活了……是這個意思嗎？］
［什麽深仇大恨？］
［難怪……那幾位當年對他那麽好，後來狠心成那樣，果然自作自受。］
黎瞳一回到洞口前方的空地。
原本的九個洞穴前，其中一個，被一個大大的箭頭指了出來，箭頭旁邊還畫了個笑臉。
黎瞳一微微一楞。
那居然，就是他隨手一指指中的那個。
這麽巧？
黎瞳一垂下眼睫，斂去神色，朝洞口走去。
那手機還在他手裏，他也不介意這手機的前主人是人是鬼，打開手機，一一翻找過去，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線索。
這手機出乎意料的幹凈，軟件不多，聊天軟件沒聯網登不上，瀏覽器記錄也都刪得一幹二凈，有個專門記錄日常的電子手帳裏倒是存了蠻多廢話的，不是雞毛蒜皮就是課表。
“啊對對對，體育老師日常病弱。”
“英語三連抽，很棒啊很棒，好的abandon開背。”
“蒼天大地，我初中二年級了啊，又不是小學生實踐課，老師抽了什麽風要我們帶花盆和鏟子去種菜，說要讓我們體驗生活，我仙人球都種死三個了我還種菜體驗生活。”
“會不會有一天學校讓我們開始養貓狗？好想養個哈士奇啊。”
“……”
黎瞳一快速翻完，沒找到任何跟山洞和九這個數字有關的，他也不氣餒，換了個更防風的方位，貼著洞壁往裏走。
剛往裏走了沒多遠，迎面撞上一個人。
青年一手悠悠閑閑地拋著魔方，一邊朝外走去，見了他，禮貌性地驚訝了下。
“看來你找到了新的線索。”
他把“新的”這兩個字咬的很玩味，不過並未戳穿。
“你走得也很慢嘛。”
黎瞳一收起手機，同樣禮儀完備地微笑，順便把“很慢”兩個字說得無比清楚。
刀光劍影的交集就在這短短兩個字裏過去了。
什麽把人支開自己看線索，什麽送人去死對方反而坐在裏面不動了，都沒這回事。
誰都沒有說破雙方互相算計，想要置對方於死地的險惡意圖。
［我去這是誰？］
［看服裝像道士，但這個游戲npc長相都這麽逆天？］
［不可能啊，我看了好多遍了，道士不長這樣啊，那就是個瘦骨伶仃的老頭好不好！］
黎瞳一眼珠緩慢地眨了一下。
為什麽觀眾還在？
“其實我剛才還在想，”唐緩緩地說，微微瞇起眼，覺得自己說的話很有意思似的，“我要是一直不出去，你會不會以為這裏才是死路？進而走到另一邊去。但我又有點糾結要不要這麽做。”
他手一撈，骰子落入掌中，“於是，拋了個‘骰子’。”
“然後呢？”黎瞳一溫吞地問。
“誰拋骰子是為了看結果的？”唐慢條斯理地說，“拋起來的瞬間，心裏不就有結果了嗎？”
希望他是“是”，還是“否”。
問骰子有什麽用。
“……”黎瞳一唇邊弧度加深，“道長， 我剛剛在外面遇到了個帥哥，他有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
“給你手機的那個？”唐挑了下眉，“他說什麽了？”
“是啊。”黎瞳一說，“他說，色誘我是沒用的。”
“短短五分鐘……你倆聊這麽深。”唐說，“看來我應該見你第一面就直接勾引的。”
“你不知道嗎？”黎瞳一輕輕揚起眉梢。
他說：“我以為你什麽都知道呢……就像知道那個日記本在哪裏。”
“你的骰子給了你否定的結果，你自己也給了，所以你穩穩當當坐在裏面沒有動，直到……我色誘他？”
“你出來了。”他輕輕偏頭。
唐紋絲不動，溫和地問他：“為什麽不是察覺你遇到了危險才出來的呢？”
“從哪裏察覺的？”
唐含笑，“你不是都猜到了嗎？”
“……我能聽到你心裏在想什麽啊。”他說。
黎瞳一唇輕輕抿著，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整個人在輕輕顫抖著，睫毛凝固，瞳孔剎那化作深碧色，恰似古董首飾盒裏珍藏的貓眼石。
秾麗得不見半點生機。
讀心？
不，不能想，會被聽見。
不能思考，不能回憶，不能……
他唇角忽然牽動了一下，遵循某種測量過的弧度，向上提起，仿佛舞會上一舞結束翩然一禮，他說：“唐。”
“我真的，”他停頓，深吸了口氣，舌尖輕輕抵著上顎，以前所未有的深情目光，凝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有點喜歡你了。”
這轉瞬之間的轉變實在精彩至極，唐看得目不轉睛。
他從裏面出去，黎瞳一從外面進來，兩人迎面相遇，美艷而優雅的毒蛇沿著山洞蜿蜒入內，垂下的雙眼裏是永不熄滅的野心和攻擊欲望。
“我才是真的有點喜歡你了。”他說。
［？？？？？！］
［發生了什麽發生了什麽發生了什麽？我才兩個小時沒看啊這狗男人哪裏來的？］
［肘開！肘開啊！］
［狗日的憑什麽這個人能和我老婆說話！？］
［夾子哥，聲音難聽死了，裝什麽溫柔男神音，喉嚨裏卡痰了嗎？讓他跟老婆說話簡直就是對老婆耳朵的摧殘。］
［我也想面對面跟老婆說話（卑微］
［舉報了，傻逼機制！熄屏就算了居然還有bug！］
［你們還有空管機制，我問了八百遍了，這！男！的！到！底！誰！啊！卡bug了不知道修嗎？放個變態進來騷擾我老婆你們負責啊？天殺的我要弄死你們！］
［老婆，老婆看我一眼tot］
［不公平，讓我去，我也要當npc，npc報名入口在哪？］
［……沒有入口，我已經把頁面翻完了。］
［……艹！！！！］
［哈哈哈哈我瘋了，我真他媽的，滾啊！！］
［666這麽玩是吧，取關了。］
黎瞳一客客氣氣地頷首，不說拒絕也不說接受。
但他知道，他遇到了進這游戲以來，最大的壓力。
他不可能不思考，但一思考，他就忍不住會想，這句會不會也被人聽見。
在這種游戲裏，哪怕只是毫厘之間的遲鈍，也會決定生死。
隱形的自殺。
剛剛那少年還只是拿繩子捆他的手，而這個，是鋪天蓋地柔如蟬絲的網。
但他很快平靜了下來。
別說怒意，就連攻擊性都消失得一幹二凈。
看著他低垂的眼，柔順的微微凹陷的唇角，你感到安心，他永遠不會傷害你。
可看的人又如此不安。
他永遠不會只屬於你。
他不會渴求你，但你永遠離不開他，承認吧，不是他給你套上了枷鎖，是你心甘情願祈求他收下你的忠誠的，換取短暫的停留。
你喜歡月亮，但月亮不會屬於你。
佛教也有菩薩低眉，卻只為慈悲為懷，古希臘神像也常常裸身而立，卻是人對理想主義的探索。
他是什麽呢？
社會規訓無法束縛他，禮義廉恥無法禁錮他，他自然存在，無拘無束，他不會為別人的眼光而動容，不會為別人的侵犯而煩憂。
是過度圓滿自足，所以無需外求，還是過度殘缺。
唐想到了一個詞——
消化。
黎瞳一把這一切都消化掉了，所以被帶進游戲不需要生氣，被冒犯也不需要生氣，被“拋棄”也不需要生氣，就像他的天賦——
安全屋。
他就坐在屋子裏，以萬物築巢。
“走吧。”黎瞳一點點他肩膀，“帶路……道長。”
通道看著長得沒有盡頭，可實際走起來，五分鐘就到盡頭了。
山洞連著半個籃球場大小的空間，事業驟然開闊，一尊百米高的山神塑像怒目而視，居高臨下俯視著下方。
紅衣烏帽，端坐高臺。
落了灰的供臺上不足他一只腳大，桌面上稀稀落落擺著貢品。
所謂山神廟，真正的大山腹地，把山內部掏空了，來放這一尊石像。
按照規矩，他現在就該照著日記本上寫的祭祀步驟，三跪九叩，和山神溝通。
黎瞳一繞著山神走了半圈，忽然蹲下身，“這裏有什麽東西？”
還挺沈的。
唐走過來，他自然讓開，看唐把東西拿出來。
鎏金包邊，玻璃框鎖著泛黃的畫布，作畫的人筆鋒狂野，顏料更是用的不知所雲。
那是一副半米高的油畫。
一副和這個地方完全無法相容的、後現代風格的油畫。
搬動的時候，黎瞳一不經意看到畫背後好像有什麽，讓唐把畫翻過去。
畫背後的棕色底板上，密密麻麻的字暴露出來。
……
這副本天天下雨，好陰濕，搜了三間房，找到一幅畫，畫的不錯，很有品味，嗯，朕已閱，好活當賞，特此留言一句。
ps：偷偷吐槽下有些小氣鬼，明明是好心幫他分擔零食避免他變成一個大胖球，居然追著我打，都給我追進游戲了，唉，做個好人真難。
啊呀，跑題了，未來的人，無論你是什麽時候看到的這句話，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零（一個不知名的超級大帥哥）
1月21日到此一游
……
這段話寫得相當隨意，字說不上好看難看，就是隨便一寫，比草書還草。
黎瞳一閉了閉眼，往下接著看。
……
六六六惡人先告狀，饞就直說，狗飯還是不缺你一頓的。
ps：還到此一游？你真是閑的沒事幹了。
——楚稚辛
滾！怎麽哪都有你們？過個副本還聊天，你們怎麽還沒死？
——不留名，你們不配知道老子的名字
我靠膜拜兩位大佬，居然看到了大佬留的爪，好榮幸居然和大佬進一個本了。
ps：上面的兄弟（還是姐妹？）好暴躁，這樣不好，反正都進這破游戲了，也出不去，聊聊又不會少塊肉。
——漫游者（嘿嘿也是混上稱號了，偷偷跟大佬們合個影）
同膜拜大佬，不過應該不是一個本吧，我這裏是屍城，你們呢？
ps：上面說的對啊，而且這游戲這麽狗，純畜牲一個，搞不好哪天死了，這就成咱們的遺言了。
再ps：屍城好臭，死了兩百萬只□□堆在一起，再拌蟑螂一樣的可怕氣味，你們能在這種氣味下搜房子？牛逼。
再再ps一下，我好像知道第三個是誰了……
——王志（差兩百分混上稱號，誒，可惜了）
牛逼，這裏還有個留言板，必須留一個。
ps：窄了，還是太窄了，樓上也太謙虛了，雖然現在沒稱號，但不妨礙咱們自己取啊，說不定將來實現了呢？說起來，要是能親眼見大佬一面多好啊。
——暗夜帝王
這……居然是這麽久之前的留言了嗎，恍如隔世。
——虞杉
打卡歷史，你們都是從屍城來的嗎？哈哈，我不是耶，不過我聽說過那個副本，我這邊是個什麽格什麽的，反正特別長一串英文名字，就一個橋，這畫掛在橋洞裏。
ps：不行了前面那位的描述好可怕，我不能看了，聞到味了。
——張蘿含
喲，全明星陣容，不過嘛，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不管，我最牛逼。
ps：前面的大哥說的有理，我也取。
——墨鏡佬（推墨鏡）
……
［這還真……全明星陣容，我記得好幾個都是上過神眷者前一百榜單的吧？］
［初代第一，國王，初代第三，智者，初代第四，監獄長……第三條應該是他寫的吧，就屬他最討厭零，天天公屏開麥罵來著，結果被其他人聯合禁言了兩百年……］
［下面那幾個也是啊，只不過沒進前五十。］
［等等，不會都是神眷者吧？］
［恭喜你，猜對了，全是。］
觀眾們全看傻眼了，萬萬沒想到一個新手副本還能出這種“彩蛋”。
一行行字，就像裹在琥珀裏的蟲子，穿越時光，散發出溫潤的明黃色。
各異的字體，代表著不同的人。
一幅畫輾轉過不同副本，留下了不同時代的痕跡。
……當時系統報給黎瞳一那九位數，還真就是，九位數。
［這裏怎麽會有這種東西，看起來和副本畫風不符合啊。］
［說不定呢，零都出現了……］
就在眾人感嘆的時候，一個猩紅的信息框突然跳出來。
【請在十秒內解出謎題，否則將進入懲罰環節，題目：請問，這上面的人有幾位還活著？】
【倒計時開始——】
【10、9、8……】
不給任何緩沖，倒計時直接開始。
［我靠這怎麽解？這給我信息了嗎就讓人解題？］
［快寫啊，0！我剛剛去查了，這些人全死了！］
黎瞳一拉過唐的手指，按住，撿了塊碎瓦片，就打算取點“墨水”，唐拍拍他，遞給他一支筆。
“桌子上有。”唐被他委實不客氣的動作弄得哭笑不得。
黎瞳一接過來，在倒計時歸零之前，想都不想直接寫了個0。
“你從哪看出來的？”
“從哪都看不出來。”黎瞳一看到倒計時的時候就已經把這上面的字反覆看了幾遍，他看東西速度快，一目十行不成問題，但無論怎麽看，都只得出一個結論——
沒有結論。
唯一算是有效的是「虞杉」那一條，從“恍如隔世”四個字來看，前面那六位不出意外應該是全軍覆沒了，就看後面三個活著沒。
只能直接猜一個。
零一二三四個數字，誰來都得猜零，誰讓它最特殊。
再者，誰叫最上面那家夥就叫零。
【回答：錯誤】
【即將加載懲罰程序——】
黎瞳一眼前一黑，整個人往下跌去，失重一樣掉了一會兒，他忽然醒過來。
整個過程就好像做了個噩夢，在夢裏一腳踩空，從床上醒過來。
他坐在一間頗有狹窄的房間裏，像個不透風的黑匣子，屋子正中間擺著一張木制矮桌，他就坐在桌邊，對面一團高大的黑影，至少一米八往上，依稀可以看見面容，身上一件寬大的工裝，兩人之間橫著一盤殘局。
兩旁的棋簍空了大半，黑影正在一顆一顆把棋子撿回去。
房間裏盤旋著難以形容的味道，像是菜市場……屠宰完雞鴨之後，血液凝固在案板上，更難受的是這房間的門還是關著的，血腥味悶在房間裏，
棋盤是白色的，但此時已經被大片鮮血縱橫染紅了，桌上桌下血流成災。
膝蓋上的布料也傳來濡濕的感覺，黎瞳一提了提衣擺，看到桌下。
矮桌下放著一個一米寬半米高的方形盒子，沒有蓋蓋子，稍微一瞥就能看清裏面的東西。
黃色彎彎曲曲的條狀物，橫截面的骨骼和皮肉一清二楚，有些條狀物比較粗，有的前端還塗了指甲油，鑲著鉆石。
這是一整盒的……手指頭。
他這方還好些，經常有玩家更替換人，鮮血反而新鮮一些，對面的那個座位下，黑色血塊早已凝結了一層又一層。
這個密閉的房間裏，剛發生了一場屠殺。
或許不止一場。
天花板上懸掛著兩把閘刀，一把在黎瞳一這邊，一把在對面，對面的幹幹凈凈，而黎瞳一這邊的……已經砍缺口了。
新鮮血液滋潤舊的血液，滿地亂爬，按照這個流血程度，流血的人不死也快了。
兩人面前擺著名牌，但只有黎瞳一這邊的是有字的，黑影面前的名牌和它本人一樣，也被塗黑了。
玩家這邊的名牌上，前一個玩家的名字被一點點擦去，鮮紅的黎瞳一三字，被一筆一劃寫上去。
同樣是墨意淋漓大開大合的書法，未幹的血沿著紙張下滑。
【任務：勝利！】
墨意淋漓的兩個大字，在半空劃出勝利兩個字，還有碩大的感嘆號，宣告著新一場游戲開始。
按照這個場景來看，玩家要贏下十場。
剛好對應十根手指，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房屋的主人遲鈍地擡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不僅是他，直播間也驚呆了。
［怎麽會錯？我也去確認了一遍，確實是都死完了啊，最後那個還是去年剛死的。］
［等等，這迥異的畫風，是直接被拽到別的游戲裏去了嗎？］
［這游戲好熟悉……］
［嗯，我不知道，什麽圍棋，什麽世界冠軍之類，我都不知道……］
［這不就是之前有人說的，隔壁的新人游戲嗎？玩家被砍了八個手指的那個！這是已經死了嗎？］
［我去，居然真的來了。］
［哪個烏鴉嘴說的，出來挨打。］
［等等！朋友們！這不合理啊！］
［我也覺得，就算那是癌本……也不能邪到在裏面塞個關卡，直接把玩家丟到別的副本讓別的boss打吧？一點都不護食嗎？］
［嗯……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想問，你們還記得前面有人討論的……新人榜第一什麽的嗎？］
［我剛剛看了一眼，他離第一，就差幾十張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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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而柔弱的東西總是惹人憐惜, 可倘若不那麽磊落呢？他總是會被這種東西吸引，這麽多年一如既往。
唐彎起眼睛，想象那人惱怒的樣子, 被肆意輕薄的美人，不願讓這些骯臟的被強制套上的衣物留在身上, 把這些脫下來，狠狠扔在地上。
如果那些衣服不是變出來的，而是真正手作的, 潔凈的，從未有人穿過的, 經過剪刀裁剪，繡線上殘留下金屬氣息，可是被他身上的溫熱捂過之後, 就再也沒有了。剛從剪刀下取出的衣服和被人穿過的衣服是不一樣的, 就像被美人貼身攜帶多年的玉, 不再是剛打磨的粗糙, 油脂浸潤進去，變得透亮而溫潤, 觸之暖而生香。
山洞外，黎瞳一把衣領合攏了些, 腰帶重新系過，從頭到尾拾掇得仔細，最後再把袖子紮緊, 輕嘶了聲。
冷的要死。
又冷又餓。
還困得想吐。
有些大人恐嚇小孩子和異性牽手親吻會懷寶寶, 但實踐只告訴大家這是假的，和異性接吻不會懷孕，但問題是, 那也不是異性啊。
他捂住唇，彎腰，一陣劇烈的：“咳咳咳……”
這一路走過來，好幾次想停下來喘氣，奈何身邊有人，硬是忍住了。
終於走了。
黎瞳一只覺得周圍的空氣都清新了。
他深呼吸了好幾口，冷空氣把喉嚨冰得又幹又癢也顧不得了，緩過神才停下。
被窺視都感覺緩慢覆蘇，那些“觀眾”重新連上了信號。
［啊啊啊啊！終於可以看了！一堆人拿截頻饞我半天了我終於可以親眼看到了！］
［放心，我已經反覆看了好幾遍了！我已經做好準備了！我命中註定的老婆！］
［我靠這破網，黑了兩個小時終於修好了］
［你這一身是什麽東西？你把boss的衣櫃打劫了嗎？］
［誒等等我好像看到了他身上好像……］
［前面劇透就滾好嗎？好的。］
［我剛剛去看了回放，這一段連錄像都沒有誒，到底發生了什麽？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
［管他的，罵垃圾系統就完了。］
［好漂亮！好想罵兩句，罵的哭唧唧的（可憐）］
黎瞳一壓根沒在原來的地方等，步履輕盈地轉了兩圈，找了個避風的地方，蹲下來，慢悠悠打開了圖庫，找到剛才自拍的照片——
開始調濾鏡。
別人要幹什麽不知道，但他拿到手機會幹什麽，他還是知道的。
一邊調，一邊在心裏漫不經心地想。
觀眾回來了，側面說明唐是真的走了。
不過這只能作為參考，而非實打實的證據，他很懷疑唐是可以選擇屏不屏蔽這些人的。再往深處想，之前的屏蔽，很可能是刻意做出來，為了在此刻誤導他。
以唐的實力，這樣的誤導無關緊要，他要是想殺自己，動動手就做到了。
但以這人的惡趣味而言，就說不定了。
誰讓這人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你好有趣，你要是沒趣了我就殺了你搶回心臟”這種危險氣息。
所以只能先不考慮別的，該防都還是防一下。
“怎麽可以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一個剛見面不到一個小時的人身上呢？”
就算那個人回來，他也是不可能相信他的。
以這裏的光線，那個人大可以在門口晃一圈，再等一等，就回來告訴他裏面是安全的。
更惡劣的話，還能在其他洞口制造假的聲音來誤導我。
不過唐應該不會那麽做，因為那樣只會幫他排除錯誤答案。
這是一個博弈問題，而雙方毫無信任可言。
“那個界碑上寫經緯度沒來著……還是說是村子裏的屋子縱橫數量……亦或者進這個游戲的時間在鐘表上的刻度數字加減乘除……黑天白天？”
黎瞳一一個個實驗過去。
以前有人和他講過君子慎獨這個概念，大概意思是，作為君子，哪怕一個人獨處，也要註重品德。
教他的人倒不是想讓他做個君子，只是對他人前人後兩張臉這件事感到不滿……辛辛苦苦教了那麽久的禮儀，結果只能在人前保鮮兩小時，每次一到沒人的地方就絲滑融化，換誰都得臉繃成冰塊，不斷冒冷氣。
但他就喜歡一個人待著。
人前單衣獨立雪山面不改色人後低於十五度立馬開咳怎麽了？
唐在這他還束手束腳，自己一個人慢慢找不好嗎？實在找不到死就死了，總好過有個人在旁邊晃來的舒服，他自己……
把一個數值拉到最大之後，照片上忽然出現了變化。
照片還是他微微擡頭的照片，但是，在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十足俊秀的少年，微微擡起下巴，很有些得意，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一頭栗子色短發十分柔軟，就是皮膚死灰，活脫脫一個死鬼，比他要矮半個頭，就站在貼著他的地方，下巴努力墊在他肩膀上，朝著鏡頭比大拇指。
少年笑容燦爛，直勾勾看著前方，一直眼睛是棕褐色，另一只眼眶卻是空的。
他的眼珠被人活生生挖掉了。
黑紅的血沿著眼眶流下來，劃過高高揚起的嘴角。
冷濕空氣密密麻麻攀附在手臂上，就算紮緊袖口也無濟於事。
黎瞳一：“…………”
怎麽這裏也有人？
［我哦握日！我瘋了，這是誰？］
［我靠靠靠靠！？！］
［是他？！他怎麽會在這個副本裏？］
［？］
［怎麽的，你們認識這個鬼啊，就算認識也不用這樣吧？那麽激動幹什麽？］
［廢話！那是零啊！那個零啊！這游戲的初代第一，前一個開出sss天賦的那個零！之前系統不是說了嗎，這玩家是第二個開出sss技能的，在他前面開出來的那個就是零！］
［？？？誰？！］
［他不是死了幾十年了嗎？我記得他的屍體還……］
［我說這本怎麽是個癌本從來沒人通關呢，原來是關了個超級怪物在這……］
“……真是個天大的麻煩呢。”
黎瞳一睫毛被凍得一抖，眼珠玻璃一樣蒙上一層水霧，烙印下少年死灰的臉。
他喃喃：“這村子到底死了多少人？”
“……以及這游戲的鬼為什麽都喜歡趴人肩膀上？”
黎瞳一打開自己的體力面板，果不其然又被啃下去了一口。
只要他持續運動，他的體力就會一直維持在比較低的水準……雖然最高水準也才只有三。但持續的走動，爬山，饑餓，疲憊，已經嚴重影響到他了。
黎瞳一指尖還按在數值上，稍微一滑，少年就消失不見。
他頓了頓，又調了回來。
只是喘口氣的功夫，照片就變了，黎瞳一不再是站在一片密林邊，而是蹲在墻角，微笑著看著手機。
他還穿著原來那套衣服，但鮮紅嫁衣很快從肩頭一寸寸披下，低垂的側臉鬼魅莫測。
不是自拍，而是遠景拍攝。
有人在……拍他。
黎瞳一往反方向看去，一無所獲。
而他手上的照片又出現了變化，照片上，黎瞳一只占據了一角，少年又換了個姿勢，站在離鏡頭最近的地方比了個耶，然後搗蛋鬼嚇人一樣，哈了口氣。
“哈！”
手機振動起來，機械錄制之後夾雜著電流聲滋滋作響。
像是惡作劇得逞的笑。
“……”黎瞳一把手機拿遠，皺起臉，也朝他哈氣：“哈！”
照片上的少年對著黎瞳一眨了眨眼睛，然後開始調整他的鏡頭。
擺弄來擺弄去，最後似乎覺得怎麽都不滿意，他晃了晃鏡頭，索性放下手機，朝著黎瞳一笑了下。
然後，一步步走來。
站定黎瞳一面前。
而視頻裏的黎瞳一無知無覺，還蹲在地上調照片。
那個步驟好像是……
黎瞳一看向視頻錄制的時間。
五分鐘前。
這是五分鐘前就錄好的視頻，那個鬼早就在他旁邊了。
現在就在他面前撐著膝蓋彎腰看著他。
一塊小石頭在地上滾了幾圈，碰到了黎瞳一的衣服。
陰冷自肩頭傳來，好像聽到少年輕笑的聲音。
是從身後傳來的。
“新衣服誒，等會兒給我弄臟了。”黎瞳一屈起手指，把小石頭頂開。
小石頭原地停頓了一會兒，忽悠有風撲面而來。
“你好漂亮啊。”嘻嘻哈哈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黎瞳一看不見，但直播間的觀眾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原本在他面前看著他調濾鏡，還好奇地伸手，試圖去摸他，看了一會兒之後又繞到了後面，就蹲在他身邊。
［他沒受影響？之前那些npc三秒不到就瘋了，他在旁邊玩了半天，看起來居然還是清醒的？］
［這不廢話嗎？普通npc怎麽跟他比？你也不想想他巔峰時期是什麽實力？全游戲有史以來唯一5S，天上神國，地上天國，人家在神國是皇太子，在地上是雷打不動的天榜第一，在千萬玩家裏穩坐第一的大魔王，殺人無罪，帶頭瀆神，純純暴君一個，至今沒人超越。］
［說實話，他要是不作死，他到今天還能在這個游戲裏無法無天……］
［說句不好聽，要是玩家知道他面前的是誰，這玩家才該瘋。］
［那四大癌本，癌本之王，就是他親手打爆的，要知道那副本都快和他平級了……］
少年忽然擡頭，看了眼天上，拿小樹枝戳黎瞳一，“他們在罵你喲。”
“哦。”
“你不在乎嗎？”
黎瞳一強忍倦意打了個哈欠，懨懨地說，“我又看不到。”
他頓了頓，“但你的吵可是實實在在的。”
［我靠破防了。］
平日裏高高在上，仗著對方看不到，可以肆無忌憚點評別人，拿捏別人評分，讓人不得不揣測他們的態度，以至於惶恐不安，戰戰兢兢，可一直是他們的精神食糧。
［憑什麽他看不到？他都看不到那我不是白發了嗎？］
“你不怕我？我可是鬼哦。”少年朝他做鬼臉。
黎瞳一手指頓了頓，重新點開攝像頭，調轉鏡頭，對準自己身旁的空地。
然後，他招招手，“過來。”
少年好奇地挪到他旁邊，空蕩蕩的眼眶看向鏡頭，腐肉蠕動。
“喏，給你親。”黎瞳一指了指自己的臉。
少年看看他那根根保養得極好看起來猶如青蔥的手指，又看看他的臉。
“你是想知道進去的路吧？色誘我可沒用哦。”少年這樣說著，還是湊過去，用手指在他臉上戳了一個小窩。
“還有你就是想騙我過去，然後趁機把我脖子擰斷吧？我都看到了呢，我才不信你。”
“……”黎瞳一慢慢地說，“昨天晚上，我後面究竟跟了幾個人？”
“我哪知道，我框你的，”少年樂顛顛地說，“你果然想騙我，不過你自己倒是蠻好騙的。”
那是因為我真的被狗跟過……
黎瞳一心想。
“你想怎麽樣？”他問。
都能交流了，也沒有發狂上來咬他一口的意思，那就是有條件？
黎瞳一還真有點好奇。
“當然，”少年嚴肅地清了清喉嚨，說，“讓我親你一口。”
“…………”黎瞳一說，“最後一次機會。”
少年撓撓頭，“我不知道誒，嗯……跟我玩腦筋急轉彎吧。”
他的聲音像是有什麽奇異的魔力，話音剛落，黎瞳一耳邊嗡的一聲，周遭忽然出現無數囈語，仿佛鬼神在他們周遭徘徊，不斷對著他們的耳朵灌輸聽不清的古怪語言，時而嘶吼，時而低沈詛咒，怨毒而又尖利，火光猛然騰空，無數鬼蝶繞著他旋轉。
黎瞳一眼前的畫面也隨之扭曲。
恍惚中他看到一根高高的房梁，懸吊的紅繩輕柔垂落，將白生生的手臂死死捆住，被束縛的人痛苦地扭動，卻踩不著地，只能徒勞地顫抖，倉皇張大眼睛，卻看不到一絲光明，眼眶中腐肉蠕動，布滿了失明老人一樣的白翦。
他岌岌不安，喉嚨張開，肉紅色的通道擠出小貓的叫。
如此年輕的□□，桃紅色，柔軟鮮嫩，像是熟透的桃肉，腐敗的桃汁散發出甜蜜的香味，裹著滑膩膩的蠅卵，沿著腐敗的裂紋築巢。
潔白的腿抽搐著拼命掙紮，擺脫不掉蒼蠅的追逐，嗡嗡嗡嗡，低沈的旋律灌輸進耳中，恍惚間聽到有什麽在搏動。
是心臟嗎？
不，是布滿腐肉的眼，是惡臭的血肉沼澤。
少年雙眼處的白色菌絲鼓著動著，底下的東西拼命往外鉆，稀裏嘩啦掉下去。
啊！是蠕動的蛆蟲，白花花，肉嘟嘟，生在根上，是被人握住的手指。
古怪的奇異的暈眩的毫無邏輯的畫面將人沖擊的頭暈腦眩。
忽然，懸掛的少年擡起頭，露出俊秀至極的臉，柔軟的褐色短發貼在臉頰邊，可他臉上痛苦卻如潮水褪去，變為了平穩的微笑。
“神，要怎麽才能變成示？”
泠泠清澈的嗓音，突破一切詭異的暈眩，穿刺進耳模中。
還是惡作劇一樣的捉弄。
黎瞳一手腕上浮現出勒痕，無形的力量將他的雙手向上吊去。
他的雙眼也開始模糊。
少年的臉一時清晰一時扭曲，他的眼珠被淚水糊住了一樣，再也看不清楚，也分不清……那被懸吊的究竟是對方還是自己，雙目失明的，又是誰？
黎瞳一勉力擡起頭，黑發下臉頰素白一片。
少年模糊的臉在此刻定格，卻不再是他身邊俊秀的少年。
而是他。
黑發如練纏身，仿佛一具腐艷的屍體。
如果答不出來，他就會代替少年。
“因為……”
黎瞳一才一張口，冷風就灌了進去，他嗆得咳了一聲，才笑著斷斷續續地說：“……申死掉了。”
把他往上拽去的力量消失，黎瞳一踉蹌地跌坐回去。他輕輕揉著自己的手腕，精神汙染帶來的幻想快速褪去。
幻象消失，少年輕輕地說：“說對啦。”
他大大地笑起來，“因為神死掉啦。”
笑聲回蕩在黑夜裏。
“……都死掉了。”少年的笑聲一收，又看了看黎瞳一，身影消失在原地。
［說實話我也猜到了但我不敢說……］
［……好敢啊，他倆。］
［這是死都不放過你，還要咒你也別活了……是這個意思嗎？］
［什麽深仇大恨？］
［難怪……那幾位當年對他那麽好，後來狠心成那樣，果然自作自受。］
黎瞳一回到洞口前方的空地。
原本的九個洞穴前，其中一個，被一個大大的箭頭指了出來，箭頭旁邊還畫了個笑臉。
黎瞳一微微一楞。
那居然，就是他隨手一指指中的那個。
這麽巧？
黎瞳一垂下眼睫，斂去神色，朝洞口走去。
那手機還在他手裏，他也不介意這手機的前主人是人是鬼，打開手機，一一翻找過去，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線索。
這手機出乎意料的幹凈，軟件不多，聊天軟件沒聯網登不上，瀏覽器記錄也都刪得一幹二凈，有個專門記錄日常的電子手帳裏倒是存了蠻多廢話的，不是雞毛蒜皮就是課表。
“啊對對對，體育老師日常病弱。”
“英語三連抽，很棒啊很棒，好的abandon開背。”
“蒼天大地，我初中二年級了啊，又不是小學生實踐課，老師抽了什麽風要我們帶花盆和鏟子去種菜，說要讓我們體驗生活，我仙人球都種死三個了我還種菜體驗生活。”
“會不會有一天學校讓我們開始養貓狗？好想養個哈士奇啊。”
“……”
黎瞳一快速翻完，沒找到任何跟山洞和九這個數字有關的，他也不氣餒，換了個更防風的方位，貼著洞壁往裏走。
剛往裏走了沒多遠，迎面撞上一個人。
青年一手悠悠閑閑地拋著魔方，一邊朝外走去，見了他，禮貌性地驚訝了下。
“看來你找到了新的線索。”
他把“新的”這兩個字咬的很玩味，不過並未戳穿。
“你走得也很慢嘛。”
黎瞳一收起手機，同樣禮儀完備地微笑，順便把“很慢”兩個字說得無比清楚。
刀光劍影的交集就在這短短兩個字裏過去了。
什麽把人支開自己看線索，什麽送人去死對方反而坐在裏面不動了，都沒這回事。
誰都沒有說破雙方互相算計，想要置對方於死地的險惡意圖。
［我去這是誰？］
［看服裝像道士，但這個游戲npc長相都這麽逆天？］
［不可能啊，我看了好多遍了，道士不長這樣啊，那就是個瘦骨伶仃的老頭好不好！］
黎瞳一眼珠緩慢地眨了一下。
為什麽觀眾還在？
“其實我剛才還在想，”唐緩緩地說，微微瞇起眼，覺得自己說的話很有意思似的，“我要是一直不出去，你會不會以為這裏才是死路？進而走到另一邊去。但我又有點糾結要不要這麽做。”
他手一撈，骰子落入掌中，“於是，拋了個‘骰子’。”
“然後呢？”黎瞳一溫吞地問。
“誰拋骰子是為了看結果的？”唐慢條斯理地說，“拋起來的瞬間，心裏不就有結果了嗎？”
希望他是“是”，還是“否”。
問骰子有什麽用。
“……”黎瞳一唇邊弧度加深，“道長， 我剛剛在外面遇到了個帥哥，他有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
“給你手機的那個？”唐挑了下眉，“他說什麽了？”
“是啊。”黎瞳一說，“他說，色誘我是沒用的。”
“短短五分鐘……你倆聊這麽深。”唐說，“看來我應該見你第一面就直接勾引的。”
“你不知道嗎？”黎瞳一輕輕揚起眉梢。
他說：“我以為你什麽都知道呢……就像知道那個日記本在哪裏。”
“你的骰子給了你否定的結果，你自己也給了，所以你穩穩當當坐在裏面沒有動，直到……我色誘他？”
“你出來了。”他輕輕偏頭。
唐紋絲不動，溫和地問他：“為什麽不是察覺你遇到了危險才出來的呢？”
“從哪裏察覺的？”
唐含笑，“你不是都猜到了嗎？”
“……我能聽到你心裏在想什麽啊。”他說。
黎瞳一唇輕輕抿著，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整個人在輕輕顫抖著，睫毛凝固，瞳孔剎那化作深碧色，恰似古董首飾盒裏珍藏的貓眼石。
秾麗得不見半點生機。
讀心？
不，不能想，會被聽見。
不能思考，不能回憶，不能……
他唇角忽然牽動了一下，遵循某種測量過的弧度，向上提起，仿佛舞會上一舞結束翩然一禮，他說：“唐。”
“我真的，”他停頓，深吸了口氣，舌尖輕輕抵著上顎，以前所未有的深情目光，凝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有點喜歡你了。”
這轉瞬之間的轉變實在精彩至極，唐看得目不轉睛。
他從裏面出去，黎瞳一從外面進來，兩人迎面相遇，美艷而優雅的毒蛇沿著山洞蜿蜒入內，垂下的雙眼裏是永不熄滅的野心和攻擊欲望。
“我才是真的有點喜歡你了。”他說。
［？？？？？！］
［發生了什麽發生了什麽發生了什麽？我才兩個小時沒看啊這狗男人哪裏來的？］
［肘開！肘開啊！］
［狗日的憑什麽這個人能和我老婆說話！？］
［夾子哥，聲音難聽死了，裝什麽溫柔男神音，喉嚨裏卡痰了嗎？讓他跟老婆說話簡直就是對老婆耳朵的摧殘。］
［我也想面對面跟老婆說話（卑微］
［舉報了，傻逼機制！熄屏就算了居然還有bug！］
［你們還有空管機制，我問了八百遍了，這！男！的！到！底！誰！啊！卡bug了不知道修嗎？放個變態進來騷擾我老婆你們負責啊？天殺的我要弄死你們！］
［老婆，老婆看我一眼tot］
［不公平，讓我去，我也要當npc，npc報名入口在哪？］
［……沒有入口，我已經把頁面翻完了。］
［……艹！！！！］
［哈哈哈哈我瘋了，我真他媽的，滾啊！！］
［666這麽玩是吧，取關了。］
黎瞳一客客氣氣地頷首，不說拒絕也不說接受。
但他知道，他遇到了進這游戲以來，最大的壓力。
他不可能不思考，但一思考，他就忍不住會想，這句會不會也被人聽見。
在這種游戲裏，哪怕只是毫厘之間的遲鈍，也會決定生死。
隱形的自殺。
剛剛那少年還只是拿繩子捆他的手，而這個，是鋪天蓋地柔如蟬絲的網。
但他很快平靜了下來。
別說怒意，就連攻擊性都消失得一幹二凈。
看著他低垂的眼，柔順的微微凹陷的唇角，你感到安心，他永遠不會傷害你。
可看的人又如此不安。
他永遠不會只屬於你。
他不會渴求你，但你永遠離不開他，承認吧，不是他給你套上了枷鎖，是你心甘情願祈求他收下你的忠誠的，換取短暫的停留。
你喜歡月亮，但月亮不會屬於你。
佛教也有菩薩低眉，卻只為慈悲為懷，古希臘神像也常常裸身而立，卻是人對理想主義的探索。
他是什麽呢？
社會規訓無法束縛他，禮義廉恥無法禁錮他，他自然存在，無拘無束，他不會為別人的眼光而動容，不會為別人的侵犯而煩憂。
是過度圓滿自足，所以無需外求，還是過度殘缺。
唐想到了一個詞——
消化。
黎瞳一把這一切都消化掉了，所以被帶進游戲不需要生氣，被冒犯也不需要生氣，被“拋棄”也不需要生氣，就像他的天賦——
安全屋。
他就坐在屋子裏，以萬物築巢。
“走吧。”黎瞳一點點他肩膀，“帶路……道長。”
通道看著長得沒有盡頭，可實際走起來，五分鐘就到盡頭了。
山洞連著半個籃球場大小的空間，事業驟然開闊，一尊百米高的山神塑像怒目而視，居高臨下俯視著下方。
紅衣烏帽，端坐高臺。
落了灰的供臺上不足他一只腳大，桌面上稀稀落落擺著貢品。
所謂山神廟，真正的大山腹地，把山內部掏空了，來放這一尊石像。
按照規矩，他現在就該照著日記本上寫的祭祀步驟，三跪九叩，和山神溝通。
黎瞳一繞著山神走了半圈，忽然蹲下身，“這裏有什麽東西？”
還挺沈的。
唐走過來，他自然讓開，看唐把東西拿出來。
鎏金包邊，玻璃框鎖著泛黃的畫布，作畫的人筆鋒狂野，顏料更是用的不知所雲。
那是一副半米高的油畫。
一副和這個地方完全無法相容的、後現代風格的油畫。
搬動的時候，黎瞳一不經意看到畫背後好像有什麽，讓唐把畫翻過去。
畫背後的棕色底板上，密密麻麻的字暴露出來。
……
這副本天天下雨，好陰濕，搜了三間房，找到一幅畫，畫的不錯，很有品味，嗯，朕已閱，好活當賞，特此留言一句。
ps：偷偷吐槽下有些小氣鬼，明明是好心幫他分擔零食避免他變成一個大胖球，居然追著我打，都給我追進游戲了，唉，做個好人真難。
啊呀，跑題了，未來的人，無論你是什麽時候看到的這句話，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零（一個不知名的超級大帥哥）
1月21日到此一游
……
這段話寫得相當隨意，字說不上好看難看，就是隨便一寫，比草書還草。
黎瞳一閉了閉眼，往下接著看。
……
六六六惡人先告狀，饞就直說，狗飯還是不缺你一頓的。
ps：還到此一游？你真是閑的沒事幹了。
——楚稚辛
滾！怎麽哪都有你們？過個副本還聊天，你們怎麽還沒死？
——不留名，你們不配知道老子的名字
我靠膜拜兩位大佬，居然看到了大佬留的爪，好榮幸居然和大佬進一個本了。
ps：上面的兄弟（還是姐妹？）好暴躁，這樣不好，反正都進這破游戲了，也出不去，聊聊又不會少塊肉。
——漫游者（嘿嘿也是混上稱號了，偷偷跟大佬們合個影）
同膜拜大佬，不過應該不是一個本吧，我這裏是屍城，你們呢？
ps：上面說的對啊，而且這游戲這麽狗，純畜牲一個，搞不好哪天死了，這就成咱們的遺言了。
再ps：屍城好臭，死了兩百萬只□□堆在一起，再拌蟑螂一樣的可怕氣味，你們能在這種氣味下搜房子？牛逼。
再再ps一下，我好像知道第三個是誰了……
——王志（差兩百分混上稱號，誒，可惜了）
牛逼，這裏還有個留言板，必須留一個。
ps：窄了，還是太窄了，樓上也太謙虛了，雖然現在沒稱號，但不妨礙咱們自己取啊，說不定將來實現了呢？說起來，要是能親眼見大佬一面多好啊。
——暗夜帝王
這……居然是這麽久之前的留言了嗎，恍如隔世。
——虞杉
打卡歷史，你們都是從屍城來的嗎？哈哈，我不是耶，不過我聽說過那個副本，我這邊是個什麽格什麽的，反正特別長一串英文名字，就一個橋，這畫掛在橋洞裏。
ps：不行了前面那位的描述好可怕，我不能看了，聞到味了。
——張蘿含
喲，全明星陣容，不過嘛，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不管，我最牛逼。
ps：前面的大哥說的有理，我也取。
——墨鏡佬（推墨鏡）
……
［這還真……全明星陣容，我記得好幾個都是上過神眷者前一百榜單的吧？］
［初代第一，國王，初代第三，智者，初代第四，監獄長……第三條應該是他寫的吧，就屬他最討厭零，天天公屏開麥罵來著，結果被其他人聯合禁言了兩百年……］
［下面那幾個也是啊，只不過沒進前五十。］
［等等，不會都是神眷者吧？］
［恭喜你，猜對了，全是。］
觀眾們全看傻眼了，萬萬沒想到一個新手副本還能出這種“彩蛋”。
一行行字，就像裹在琥珀裏的蟲子，穿越時光，散發出溫潤的明黃色。
各異的字體，代表著不同的人。
一幅畫輾轉過不同副本，留下了不同時代的痕跡。
……當時系統報給黎瞳一那九位數，還真就是，九位數。
［這裏怎麽會有這種東西，看起來和副本畫風不符合啊。］
［說不定呢，零都出現了……］
就在眾人感嘆的時候，一個猩紅的信息框突然跳出來。
【請在十秒內解出謎題，否則將進入懲罰環節，題目：請問，這上面的人有幾位還活著？】
【倒計時開始——】
【10、9、8……】
不給任何緩沖，倒計時直接開始。
［我靠這怎麽解？這給我信息了嗎就讓人解題？］
［快寫啊，0！我剛剛去查了，這些人全死了！］
黎瞳一拉過唐的手指，按住，撿了塊碎瓦片，就打算取點“墨水”，唐拍拍他，遞給他一支筆。
“桌子上有。”唐被他委實不客氣的動作弄得哭笑不得。
黎瞳一接過來，在倒計時歸零之前，想都不想直接寫了個0。
“你從哪看出來的？”
“從哪都看不出來。”黎瞳一看到倒計時的時候就已經把這上面的字反覆看了幾遍，他看東西速度快，一目十行不成問題，但無論怎麽看，都只得出一個結論——
沒有結論。
唯一算是有效的是「虞杉」那一條，從“恍如隔世”四個字來看，前面那六位不出意外應該是全軍覆沒了，就看後面三個活著沒。
只能直接猜一個。
零一二三四個數字，誰來都得猜零，誰讓它最特殊。
再者，誰叫最上面那家夥就叫零。
【回答：錯誤】
【即將加載懲罰程序——】
黎瞳一眼前一黑，整個人往下跌去，失重一樣掉了一會兒，他忽然醒過來。
整個過程就好像做了個噩夢，在夢裏一腳踩空，從床上醒過來。
他坐在一間頗有狹窄的房間裏，像個不透風的黑匣子，屋子正中間擺著一張木制矮桌，他就坐在桌邊，對面一團高大的黑影，至少一米八往上，依稀可以看見面容，身上一件寬大的工裝，兩人之間橫著一盤殘局。
兩旁的棋簍空了大半，黑影正在一顆一顆把棋子撿回去。
房間裏盤旋著難以形容的味道，像是菜市場……屠宰完雞鴨之後，血液凝固在案板上，更難受的是這房間的門還是關著的，血腥味悶在房間裏，
棋盤是白色的，但此時已經被大片鮮血縱橫染紅了，桌上桌下血流成災。
膝蓋上的布料也傳來濡濕的感覺，黎瞳一提了提衣擺，看到桌下。
矮桌下放著一個一米寬半米高的方形盒子，沒有蓋蓋子，稍微一瞥就能看清裏面的東西。
黃色彎彎曲曲的條狀物，橫截面的骨骼和皮肉一清二楚，有些條狀物比較粗，有的前端還塗了指甲油，鑲著鉆石。
這是一整盒的……手指頭。
他這方還好些，經常有玩家更替換人，鮮血反而新鮮一些，對面的那個座位下，黑色血塊早已凝結了一層又一層。
這個密閉的房間裏，剛發生了一場屠殺。
或許不止一場。
天花板上懸掛著兩把閘刀，一把在黎瞳一這邊，一把在對面，對面的幹幹凈凈，而黎瞳一這邊的……已經砍缺口了。
新鮮血液滋潤舊的血液，滿地亂爬，按照這個流血程度，流血的人不死也快了。
兩人面前擺著名牌，但只有黎瞳一這邊的是有字的，黑影面前的名牌和它本人一樣，也被塗黑了。
玩家這邊的名牌上，前一個玩家的名字被一點點擦去，鮮紅的黎瞳一三字，被一筆一劃寫上去。
同樣是墨意淋漓大開大合的書法，未幹的血沿著紙張下滑。
【任務：勝利！】
墨意淋漓的兩個大字，在半空劃出勝利兩個字，還有碩大的感嘆號，宣告著新一場游戲開始。
按照這個場景來看，玩家要贏下十場。
剛好對應十根手指，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房屋的主人遲鈍地擡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不僅是他，直播間也驚呆了。
［怎麽會錯？我也去確認了一遍，確實是都死完了啊，最後那個還是去年剛死的。］
［等等，這迥異的畫風，是直接被拽到別的游戲裏去了嗎？］
［這游戲好熟悉……］
［嗯，我不知道，什麽圍棋，什麽世界冠軍之類，我都不知道……］
［這不就是之前有人說的，隔壁的新人游戲嗎？玩家被砍了八個手指的那個！這是已經死了嗎？］
［我去，居然真的來了。］
［哪個烏鴉嘴說的，出來挨打。］
［等等！朋友們！這不合理啊！］
［我也覺得，就算那是癌本……也不能邪到在裏面塞個關卡，直接把玩家丟到別的副本讓別的boss打吧？一點都不護食嗎？］
［嗯……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想問，你們還記得前面有人討論的……新人榜第一什麽的嗎？］
［我剛剛看了一眼，他離第一，就差幾十張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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