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無情道心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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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無情道心破碎
天帝走後, 蕪澤等人陸續離去，仙盟最後動身。
動身之前，仙盟之首沈聲問她：“少主, 赤岸今日不過險勝而已，若是我將楚錦帶來, 少主的打算便要落空了。”
雲渡風言語篤定：“本殿既然敢提, 自然有贏的把握。”
仙盟之首連接上了前因後果，反應過來：“你早就知道楚錦不會來！你和他聯手給我設局？”
“宗主想多了。”雲渡風用斷水扇按下他憤怒指向的手, 悠悠道, “楚錦是什麽性子你還不了解？他能提醒本殿你要偷襲，卻不可能真得背叛宗門。說起來, 本殿這次是將寶押在了你身上。”
仙盟之首細細思索, 聽她繼續說：“耿奇突破, 你興奮不已，又逢二位帝君閉關, 簡直是天賜良機，你滿心覺得赤岸唾手可得。楚錦能提醒本殿, 就意味著他根本不認同你此番舉動, 你叫他來，他難拗道心, 自然不願前來, 本殿又與他有舊, 你猜到他提醒本殿也是意料之中。”
“你不知赤岸深淺, 覺得有耿奇在手，楚錦來與不來都是錦上添花。不帶楚錦，是必然的結果。那麽今日你輸，也是必然的結果。”
仙盟之首帶著嘲意呵笑一聲：“你竟能將我算清至此。”
枉他隱忍多年, 竟敗在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裏的小輩手上。
雲渡風閑扇斷水，神采飛揚，今日赤岸出了大風頭，可謂是一雪前恥，赤岸上上下下都揚眉吐氣。
這些老狐貍，這些年光長修為心計，早已忘了用正眼看人。
他不在意楚錦的良知，也算漏了他的自大，更沒將雲渡風放在眼中，被她拍飛也是毫無意外。
楚錦太過坦蕩，即便行告密之事也無隱瞞之意，等仙盟之首回去，不知他會不會受罰。
這個念頭劃過腦海，只停留了一瞬，雲渡風便將其拋諸腦後，赤岸有太多事等著她去做了。她只能解決她能解決的，放棄她該放棄的。
*
大衍宗。
昏暗的牢房中，楚錦閉目打坐，牢房外站著幾個師弟師妹，她們正苦口婆心地勸他。
“師兄，你就和宗主認個錯吧，師尊也會幫你求情，你肯定會被放出來的。”
楚錦：“你們回去吧，此事我絕不會認錯。”
那日赤岸大獲全勝，一回到宗門，宗主立刻叫來了師兄，屏退了所有人，二人談了什麽不得而知，最後宗主勃然大怒，命人將師兄關進牢裏反省。
鄔方進去的時候，看見師兄跪在地上，脊背一如以往地挺直。
據那日之後，師兄已經被關在這裏兩個月了，宗主就像不記得宗門裏還有這麽個人一樣，師尊幾番旁敲側擊都被他擋了回去。
鄔方一臉無奈：“師兄，也沒說你真得錯了，我們也覺得這件事是我們不占理，但你不認錯就一直被關在這……也不好啊。”
楚錦沒說話，顯然是不認同。
鄔方盯了他片刻，莫名有種事情逐漸開始往不太妙的方向上發展的感覺，他讓其他人都先回去，只餘下他和楚錦。
鄔方問：“師兄，你說我說真話，你是不是有什麽打算了？”
楚錦：“沒有。”
鄔方撓頭，拿他師兄這油鹽不進的樣子沒辦法，他退而求其次：“那你那日和宗主談了什麽事？”
楚錦睜開眼，面色如常：“脫離大衍宗的事。”
“！”鄔方的眼珠子差點蹦出來，“脫離宗門？就因為這件事宗主竟然說讓你脫離宗門？！”
“不是宗主讓的，是我自己說的。”楚錦說，“宗主此舉與我心中良知不相容。”
“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脫離宗門啊師兄。”鄔方連忙勸他，“宗主這次可能只是昏頭了，一時之錯，不意味著我們宗門從此以後都會做這樣的事情。”
楚錦的唇角逸出一絲‘已經看透’的笑：“師弟，一時昏頭這種說法只是世人掩蓋真相的說辭而已。宗主能做出這樣的決定，意味著他就是這種人，從頭到尾。平日裏的行舉才是障眼法。”
這……這麽重要的當口，鄔方竟然覺得他師兄說的有道理，想反駁都找不到話。
“但是、但是……師兄，你得為自己考慮考慮，你留在這裏，未來的宗主之位一定是你的，到時候你完全有機會改變我們宗門的情況。而且你想想師尊，師尊那麽關心你，你脫離宗門豈不是相當於叛師？”
楚錦只有在聽到師尊的時候才有些許波動，但很快便被壓下去了：“師尊若覺得此事宗主不仁，自會理解我的做法。”
這個念頭已經在他腦中盤桓兩個月，若是做了，他唯一有愧的就是他師尊。
楚錦的師尊早在多年前便遭逢意外修為大跌，楚錦拜師的時候他幾乎成為了宗門內的隱形人，機緣巧合之下成為了楚錦的徒弟，師徒二人情誼深厚。
他堅持心中道義，師尊也要應對諸多猜測爭議，可他一定要做。
鄔方不是他，很難理解他的堅持：“師兄，你做這個決定，有沒有考慮赤岸少主的緣故？”
楚錦眼睫微抖看向鄔方，一時無言。鄔方睜大眼睛：“師兄你……！”
楚錦低聲說：“我不知道。”
鄔方懵了：“什麽叫你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幫她你都不知道嗎？”
提起這個，楚錦再無方才的堅定淡然，眼底浮起明顯的茫然。
“我對殿下……”他面露猶豫，“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怎麽回事。”
鄔方臉都皺起來了，恨鐵不成鋼一樣的表情：“師兄，你醒醒啊，當初情燃燈之後宗主師尊她們問你，你當時可是毫不猶豫地說自己未曾動情，同殿下只是萍水相逢，絕無其它。你當時都敢質疑情燃燈出了問題，你的道心沒有絲毫影響。”
楚錦沈默片刻：“我現在的道心也沒有被影響。”
“那你現在為什麽是這副表情？”鄔方目光灼灼，“你現在已經將‘我動情了’四個大字寫在臉上了，師兄！”
楚錦：“……很明顯？”
鄔方：“很明顯。”
楚錦再度沈默，隨後發出真切的疑問：“我與殿下相見不過寥寥幾次，為何會如此？”
“感情的事情本來就和見了幾次沒關系。”鄔方莫名其妙地開始為他解決感情問題，“有些人見到第一眼就知道非對方不可了，註定的人你是繞不開的。而且殿下多厲害啊，法術高強，又是赤岸少主，簇擁她的人只多不少，心儀她很正常，根本不需要原因，你看那個牧星海，不也整日湊到殿下身邊嗎？”
楚錦神色黯淡，道心蠢蠢欲動。
危險。
楚錦連忙念清心訣，將腦內雜念清空，道心才堪堪安靜下來。
鄔方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師兄，這就是你說的，道心沒有被影響？”
楚錦點頭，不甚在意，不知道是因為他生性如此還是已經經歷太多次習慣了。
“清心訣還算有用。”
“……”鄔方撓了撓頭，字斟句酌地提醒，“師兄，不是你掐訣將道心壓下去了就叫它沒事吧……你經常遇到這種情況嗎？”
楚錦回憶片刻：“大約一日一次。”
鄔方深呼吸：“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楚錦頓了頓，才說：“在極寒之淵時。”
鄔方握著欄桿的手逐漸收緊：“那你去極寒之淵前還理直氣壯地說自己道心沒有波動？哦你現在也說，你和我們對道心波動的理解不一樣……不是，那也太早了吧？情燃燈那會兒你一點反應都沒有啊。”
“那時尚未出現這種情況。”楚錦糾正，“是在進入極寒之淵三個月後。”
這下輪到鄔方不理解了：“那時候你又見不到殿下，又沒人和你說，為什麽隔了三個月開始有影響了？”
因為楚錦自己會想。
一開始的時候還沒有那麽明顯，他也沒有太多感覺，只是雲渡風的身影偶爾會從他腦中掠過，有時是飛星三境裏的經歷，有時是她執情燃燈的那一幕。
到了後來，楚錦在加固封印之餘會不自覺地想到雲渡風，她此刻在做什麽？她今日穿了什麽顏色的衣裳？她此刻在何地？
自那開始，道心才察覺到不對勁，開始試探性地波動。那時清心訣最好用，只念半句便足矣。現在變得越來越難用，他要念完一整遍才能完全壓制住。
鄔方聽完，恨不得以頭搶地：“師兄，再過幾日若是清心訣完全沒用了你待如何呢？”
楚錦：“無妨，我出來後便尋遍了書庫，找了比清心訣更高階的法術，能解我這種情況。”
“……”鄔方力竭了，“師兄，你這是飲鴆止渴啊。”
楚錦遲疑：“若不如此，我道心破損，修為便會立刻開始跌落。”
他不見殿下尚且可以壓制，見到殿下後這種情況就更劇烈明顯，楚錦一邊想要堅守住道心，一邊卻不可抑制地想要靠近雲渡風，理智和沖動在他身上博弈。
而且最危險的是，剛被關進來的時候，楚錦的理智尚且占十之八九，他日日琢磨宗主對他的發問，現在沖動反而占了十之五六。
*
雲渡風在證道塔中待了將近一月。
第八層考驗證道者心如止水，想要證道成功，就要先放下證道之心。雲渡風最開始不明白該如何放下證道之心，但她進去幾日後便稍稍明白了。
其實她已經很久沒再執著於證道了，自從帝君說出神力衰退的事情開始，她的重心完全放在了赤岸的事情上，赤岸有太多事情要做了，外面各方虎視眈眈，還有功德書的隱患。
若不是伏夏提醒她，她近期絕不會想起來證道塔。
雲渡風反而明白了為何只有神君才能擔任帝君，原來是事情繁多到沒有修煉的功夫。
大約也是因為這樣，雲渡風反而陰差陽錯通過了第八層。
從證道塔出來的那一日，牧星海上前迎她：“恭喜殿下在證道塔第八層留名。”
雲渡風回頭望去，證道塔八層之中，有半數留的都是她的名字，無法忽略。雲渡風視線上移，落在塔頂上首位證道成功者的留名處。
終有一日，她的名字會同帝王道永遠刻在其上。
雲渡風毫不懷疑。
周圍人忽然驚呼：“快看傳音令，瀾滄劍尊現身在附近了。”
雲渡風回過神，楚錦出現在附近有什麽值得這樣驚詫的？
隨後，眾人接下來的討論便回答了雲渡風的疑惑。
“瀾滄劍尊修為不是跌得很厲害嗎？有不少人都在找他想要奪取他身上的秘寶，怎麽還敢出現在這？”
“誰知道呢？如果換成我，我肯定會躲起來，不能給其它人出手的機會。”
“他稍微遮掩一下行蹤也好啊，這樣大張旗鼓的，他知不知道整個修仙界都在討論他。”
“而且大衍宗的宗主因為他脫離宗門的事生了好大的氣，揚言從此凡大衍宗弟子，遇到他皆如生死之敵。”
“大衍宗的宗主本來就因為輸給赤岸惱怒，瀾滄劍尊又直言他所行不義，當著眾多長老和親傳弟子的面，這下徹底沒法收場了。”
雲渡風眉頭漸漸蹙起，她進入證道塔之前還沒聽說過這件事，區區一個月突然發生了這麽大的事。
其實也不算突然。
在楚錦給她傳信時她便知道這件事不會這麽容易過去，但她沒想到最後楚錦會選擇脫離宗門。
“修為下跌是怎麽回事？你知道嗎？”她問牧星海。
牧星海答道：“他道心破碎了。”
雲渡風頓住，一時沒說話。
牧星海繼續說：“據說是脫離宗門的那一日，從大衍宗出來的時候境界就在一直下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無情道逆走了。”
無情道的道心破碎，會是因為脫離宗門嗎？
雲渡風面色漸漸凝重，落在了牧星海眼裏。
他對楚錦是半分憐憫同情都沒有的，反而很是不忿，無情道這種道法就不應該存在，情絲一動便天下皆知，明晃晃地告訴殿下他心悅之。
而且稍微聰明點的人都猜得到道心不會是突然之間碎的，之前必定已經有了端倪，但只有楚錦自己知道，被他用意念反覆壓制下去了。
也就是說，他經歷了無數個動心的時刻，又無數次用理智壓制，最後對殿下的感情卻仍然沖破了禁錮，令他走到今日之境。殿下想到這裏，還會無動於衷嗎？
雲渡風不會。
道心破碎的事姑且放在一邊，光憑楚錦冒險給她傳消息這件事就足夠雲渡風出手幫他了。
“殿下要去找他？”牧星海攔住她，“殿下，這些人說楚錦已經出現在附近，也許就是來找殿下的，殿下大可在此處等上片刻，看他會不會找來。”
雲渡風半信半疑，楚錦會來找她？
牧星海其實也不確定，他若是落到這般狼狽境地，必定是不敢來見殿下的。若是楚錦亦如此作想，也該離殿下遠遠的，而不是出現在附近才對。
其實楚錦還真不知道雲渡風在附近，他是被人鉆了空子搶走了師尊留給他的寶物，一路追趕那人至此。
他的傳音令早就碎了，這些天來刻意不去打聽雲渡風的行蹤消息，還以為她在赤岸呢。
直到那人往證道塔跑去，和他的友人匯合，鉆入了人群之中。
楚錦握著帶著裂痕的劍猝然止步。
他看見了站在人群之後的雲渡風。
雲渡風也看見了楚錦，光從外表上看其實看不出狼狽，楚錦無論遇到什麽事情都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處境如何都不改心境。
見到雲渡風的那一瞬，楚錦表情未變，腳下卻立刻調轉方向，顯然要走。
那賊人找到了同伴，正是囂張的時候，看見楚錦要跑，還以為是怕他人多打不過，於是立刻反過來攻擊他。
十幾個人圍攻，楚錦離開的打算破滅，只能與她們纏鬥起來。
這些人放在從前都敵不過他一招，如今卻需他奮力抵禦。
這是什麽境界？雲渡風看不出。
她在旁觀望片刻，見楚錦尚能應對便沒有插手，沒想到楚錦的修為忽然往上躥了躥，一劍挑飛了一人。
牧星海疑惑：“他方才還留了力？”
雲渡風率先看出來：“不，他在燃燒精血強行提升修為。”
相當於透支自己，等停止燃燒精血，他的修為會跌得更加厲害。
雲渡風確定他現在應對不了這群人，她腳下一躍，揮袖將人盡數扇飛。
楚錦只來得及反應過來有人出手幫忙，目光下意識人群後面尋找熟悉的身影，強行透支的反噬便已經襲來，他意識一沈，身體向後倒去。
在昏過去的最後一刻，他感覺到有人在背後接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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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走後, 蕪澤等人陸續離去，仙盟最後動身。
動身之前，仙盟之首沈聲問她：“少主, 赤岸今日不過險勝而已，若是我將楚錦帶來, 少主的打算便要落空了。”
雲渡風言語篤定：“本殿既然敢提, 自然有贏的把握。”
仙盟之首連接上了前因後果，反應過來：“你早就知道楚錦不會來！你和他聯手給我設局？”
“宗主想多了。”雲渡風用斷水扇按下他憤怒指向的手, 悠悠道, “楚錦是什麽性子你還不了解？他能提醒本殿你要偷襲，卻不可能真得背叛宗門。說起來, 本殿這次是將寶押在了你身上。”
仙盟之首細細思索, 聽她繼續說：“耿奇突破, 你興奮不已，又逢二位帝君閉關, 簡直是天賜良機，你滿心覺得赤岸唾手可得。楚錦能提醒本殿, 就意味著他根本不認同你此番舉動, 你叫他來，他難拗道心, 自然不願前來, 本殿又與他有舊, 你猜到他提醒本殿也是意料之中。”
“你不知赤岸深淺, 覺得有耿奇在手，楚錦來與不來都是錦上添花。不帶楚錦，是必然的結果。那麽今日你輸，也是必然的結果。”
仙盟之首帶著嘲意呵笑一聲：“你竟能將我算清至此。”
枉他隱忍多年, 竟敗在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裏的小輩手上。
雲渡風閑扇斷水，神采飛揚，今日赤岸出了大風頭，可謂是一雪前恥，赤岸上上下下都揚眉吐氣。
這些老狐貍，這些年光長修為心計，早已忘了用正眼看人。
他不在意楚錦的良知，也算漏了他的自大，更沒將雲渡風放在眼中，被她拍飛也是毫無意外。
楚錦太過坦蕩，即便行告密之事也無隱瞞之意，等仙盟之首回去，不知他會不會受罰。
這個念頭劃過腦海，只停留了一瞬，雲渡風便將其拋諸腦後，赤岸有太多事等著她去做了。她只能解決她能解決的，放棄她該放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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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宗。
昏暗的牢房中，楚錦閉目打坐，牢房外站著幾個師弟師妹，她們正苦口婆心地勸他。
“師兄，你就和宗主認個錯吧，師尊也會幫你求情，你肯定會被放出來的。”
楚錦：“你們回去吧，此事我絕不會認錯。”
那日赤岸大獲全勝，一回到宗門，宗主立刻叫來了師兄，屏退了所有人，二人談了什麽不得而知，最後宗主勃然大怒，命人將師兄關進牢裏反省。
鄔方進去的時候，看見師兄跪在地上，脊背一如以往地挺直。
據那日之後，師兄已經被關在這裏兩個月了，宗主就像不記得宗門裏還有這麽個人一樣，師尊幾番旁敲側擊都被他擋了回去。
鄔方一臉無奈：“師兄，也沒說你真得錯了，我們也覺得這件事是我們不占理，但你不認錯就一直被關在這……也不好啊。”
楚錦沒說話，顯然是不認同。
鄔方盯了他片刻，莫名有種事情逐漸開始往不太妙的方向上發展的感覺，他讓其他人都先回去，只餘下他和楚錦。
鄔方問：“師兄，你說我說真話，你是不是有什麽打算了？”
楚錦：“沒有。”
鄔方撓頭，拿他師兄這油鹽不進的樣子沒辦法，他退而求其次：“那你那日和宗主談了什麽事？”
楚錦睜開眼，面色如常：“脫離大衍宗的事。”
“！”鄔方的眼珠子差點蹦出來，“脫離宗門？就因為這件事宗主竟然說讓你脫離宗門？！”
“不是宗主讓的，是我自己說的。”楚錦說，“宗主此舉與我心中良知不相容。”
“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脫離宗門啊師兄。”鄔方連忙勸他，“宗主這次可能只是昏頭了，一時之錯，不意味著我們宗門從此以後都會做這樣的事情。”
楚錦的唇角逸出一絲‘已經看透’的笑：“師弟，一時昏頭這種說法只是世人掩蓋真相的說辭而已。宗主能做出這樣的決定，意味著他就是這種人，從頭到尾。平日裏的行舉才是障眼法。”
這……這麽重要的當口，鄔方竟然覺得他師兄說的有道理，想反駁都找不到話。
“但是、但是……師兄，你得為自己考慮考慮，你留在這裏，未來的宗主之位一定是你的，到時候你完全有機會改變我們宗門的情況。而且你想想師尊，師尊那麽關心你，你脫離宗門豈不是相當於叛師？”
楚錦只有在聽到師尊的時候才有些許波動，但很快便被壓下去了：“師尊若覺得此事宗主不仁，自會理解我的做法。”
這個念頭已經在他腦中盤桓兩個月，若是做了，他唯一有愧的就是他師尊。
楚錦的師尊早在多年前便遭逢意外修為大跌，楚錦拜師的時候他幾乎成為了宗門內的隱形人，機緣巧合之下成為了楚錦的徒弟，師徒二人情誼深厚。
他堅持心中道義，師尊也要應對諸多猜測爭議，可他一定要做。
鄔方不是他，很難理解他的堅持：“師兄，你做這個決定，有沒有考慮赤岸少主的緣故？”
楚錦眼睫微抖看向鄔方，一時無言。鄔方睜大眼睛：“師兄你……！”
楚錦低聲說：“我不知道。”
鄔方懵了：“什麽叫你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幫她你都不知道嗎？”
提起這個，楚錦再無方才的堅定淡然，眼底浮起明顯的茫然。
“我對殿下……”他面露猶豫，“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怎麽回事。”
鄔方臉都皺起來了，恨鐵不成鋼一樣的表情：“師兄，你醒醒啊，當初情燃燈之後宗主師尊她們問你，你當時可是毫不猶豫地說自己未曾動情，同殿下只是萍水相逢，絕無其它。你當時都敢質疑情燃燈出了問題，你的道心沒有絲毫影響。”
楚錦沈默片刻：“我現在的道心也沒有被影響。”
“那你現在為什麽是這副表情？”鄔方目光灼灼，“你現在已經將‘我動情了’四個大字寫在臉上了，師兄！”
楚錦：“……很明顯？”
鄔方：“很明顯。”
楚錦再度沈默，隨後發出真切的疑問：“我與殿下相見不過寥寥幾次，為何會如此？”
“感情的事情本來就和見了幾次沒關系。”鄔方莫名其妙地開始為他解決感情問題，“有些人見到第一眼就知道非對方不可了，註定的人你是繞不開的。而且殿下多厲害啊，法術高強，又是赤岸少主，簇擁她的人只多不少，心儀她很正常，根本不需要原因，你看那個牧星海，不也整日湊到殿下身邊嗎？”
楚錦神色黯淡，道心蠢蠢欲動。
危險。
楚錦連忙念清心訣，將腦內雜念清空，道心才堪堪安靜下來。
鄔方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師兄，這就是你說的，道心沒有被影響？”
楚錦點頭，不甚在意，不知道是因為他生性如此還是已經經歷太多次習慣了。
“清心訣還算有用。”
“……”鄔方撓了撓頭，字斟句酌地提醒，“師兄，不是你掐訣將道心壓下去了就叫它沒事吧……你經常遇到這種情況嗎？”
楚錦回憶片刻：“大約一日一次。”
鄔方深呼吸：“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楚錦頓了頓，才說：“在極寒之淵時。”
鄔方握著欄桿的手逐漸收緊：“那你去極寒之淵前還理直氣壯地說自己道心沒有波動？哦你現在也說，你和我們對道心波動的理解不一樣……不是，那也太早了吧？情燃燈那會兒你一點反應都沒有啊。”
“那時尚未出現這種情況。”楚錦糾正，“是在進入極寒之淵三個月後。”
這下輪到鄔方不理解了：“那時候你又見不到殿下，又沒人和你說，為什麽隔了三個月開始有影響了？”
因為楚錦自己會想。
一開始的時候還沒有那麽明顯，他也沒有太多感覺，只是雲渡風的身影偶爾會從他腦中掠過，有時是飛星三境裏的經歷，有時是她執情燃燈的那一幕。
到了後來，楚錦在加固封印之餘會不自覺地想到雲渡風，她此刻在做什麽？她今日穿了什麽顏色的衣裳？她此刻在何地？
自那開始，道心才察覺到不對勁，開始試探性地波動。那時清心訣最好用，只念半句便足矣。現在變得越來越難用，他要念完一整遍才能完全壓制住。
鄔方聽完，恨不得以頭搶地：“師兄，再過幾日若是清心訣完全沒用了你待如何呢？”
楚錦：“無妨，我出來後便尋遍了書庫，找了比清心訣更高階的法術，能解我這種情況。”
“……”鄔方力竭了，“師兄，你這是飲鴆止渴啊。”
楚錦遲疑：“若不如此，我道心破損，修為便會立刻開始跌落。”
他不見殿下尚且可以壓制，見到殿下後這種情況就更劇烈明顯，楚錦一邊想要堅守住道心，一邊卻不可抑制地想要靠近雲渡風，理智和沖動在他身上博弈。
而且最危險的是，剛被關進來的時候，楚錦的理智尚且占十之八九，他日日琢磨宗主對他的發問，現在沖動反而占了十之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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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渡風在證道塔中待了將近一月。
第八層考驗證道者心如止水，想要證道成功，就要先放下證道之心。雲渡風最開始不明白該如何放下證道之心，但她進去幾日後便稍稍明白了。
其實她已經很久沒再執著於證道了，自從帝君說出神力衰退的事情開始，她的重心完全放在了赤岸的事情上，赤岸有太多事情要做了，外面各方虎視眈眈，還有功德書的隱患。
若不是伏夏提醒她，她近期絕不會想起來證道塔。
雲渡風反而明白了為何只有神君才能擔任帝君，原來是事情繁多到沒有修煉的功夫。
大約也是因為這樣，雲渡風反而陰差陽錯通過了第八層。
從證道塔出來的那一日，牧星海上前迎她：“恭喜殿下在證道塔第八層留名。”
雲渡風回頭望去，證道塔八層之中，有半數留的都是她的名字，無法忽略。雲渡風視線上移，落在塔頂上首位證道成功者的留名處。
終有一日，她的名字會同帝王道永遠刻在其上。
雲渡風毫不懷疑。
周圍人忽然驚呼：“快看傳音令，瀾滄劍尊現身在附近了。”
雲渡風回過神，楚錦出現在附近有什麽值得這樣驚詫的？
隨後，眾人接下來的討論便回答了雲渡風的疑惑。
“瀾滄劍尊修為不是跌得很厲害嗎？有不少人都在找他想要奪取他身上的秘寶，怎麽還敢出現在這？”
“誰知道呢？如果換成我，我肯定會躲起來，不能給其它人出手的機會。”
“他稍微遮掩一下行蹤也好啊，這樣大張旗鼓的，他知不知道整個修仙界都在討論他。”
“而且大衍宗的宗主因為他脫離宗門的事生了好大的氣，揚言從此凡大衍宗弟子，遇到他皆如生死之敵。”
“大衍宗的宗主本來就因為輸給赤岸惱怒，瀾滄劍尊又直言他所行不義，當著眾多長老和親傳弟子的面，這下徹底沒法收場了。”
雲渡風眉頭漸漸蹙起，她進入證道塔之前還沒聽說過這件事，區區一個月突然發生了這麽大的事。
其實也不算突然。
在楚錦給她傳信時她便知道這件事不會這麽容易過去，但她沒想到最後楚錦會選擇脫離宗門。
“修為下跌是怎麽回事？你知道嗎？”她問牧星海。
牧星海答道：“他道心破碎了。”
雲渡風頓住，一時沒說話。
牧星海繼續說：“據說是脫離宗門的那一日，從大衍宗出來的時候境界就在一直下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無情道逆走了。”
無情道的道心破碎，會是因為脫離宗門嗎？
雲渡風面色漸漸凝重，落在了牧星海眼裏。
他對楚錦是半分憐憫同情都沒有的，反而很是不忿，無情道這種道法就不應該存在，情絲一動便天下皆知，明晃晃地告訴殿下他心悅之。
而且稍微聰明點的人都猜得到道心不會是突然之間碎的，之前必定已經有了端倪，但只有楚錦自己知道，被他用意念反覆壓制下去了。
也就是說，他經歷了無數個動心的時刻，又無數次用理智壓制，最後對殿下的感情卻仍然沖破了禁錮，令他走到今日之境。殿下想到這裏，還會無動於衷嗎？
雲渡風不會。
道心破碎的事姑且放在一邊，光憑楚錦冒險給她傳消息這件事就足夠雲渡風出手幫他了。
“殿下要去找他？”牧星海攔住她，“殿下，這些人說楚錦已經出現在附近，也許就是來找殿下的，殿下大可在此處等上片刻，看他會不會找來。”
雲渡風半信半疑，楚錦會來找她？
牧星海其實也不確定，他若是落到這般狼狽境地，必定是不敢來見殿下的。若是楚錦亦如此作想，也該離殿下遠遠的，而不是出現在附近才對。
其實楚錦還真不知道雲渡風在附近，他是被人鉆了空子搶走了師尊留給他的寶物，一路追趕那人至此。
他的傳音令早就碎了，這些天來刻意不去打聽雲渡風的行蹤消息，還以為她在赤岸呢。
直到那人往證道塔跑去，和他的友人匯合，鉆入了人群之中。
楚錦握著帶著裂痕的劍猝然止步。
他看見了站在人群之後的雲渡風。
雲渡風也看見了楚錦，光從外表上看其實看不出狼狽，楚錦無論遇到什麽事情都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處境如何都不改心境。
見到雲渡風的那一瞬，楚錦表情未變，腳下卻立刻調轉方向，顯然要走。
那賊人找到了同伴，正是囂張的時候，看見楚錦要跑，還以為是怕他人多打不過，於是立刻反過來攻擊他。
十幾個人圍攻，楚錦離開的打算破滅，只能與她們纏鬥起來。
這些人放在從前都敵不過他一招，如今卻需他奮力抵禦。
這是什麽境界？雲渡風看不出。
她在旁觀望片刻，見楚錦尚能應對便沒有插手，沒想到楚錦的修為忽然往上躥了躥，一劍挑飛了一人。
牧星海疑惑：“他方才還留了力？”
雲渡風率先看出來：“不，他在燃燒精血強行提升修為。”
相當於透支自己，等停止燃燒精血，他的修為會跌得更加厲害。
雲渡風確定他現在應對不了這群人，她腳下一躍，揮袖將人盡數扇飛。
楚錦只來得及反應過來有人出手幫忙，目光下意識人群後面尋找熟悉的身影，強行透支的反噬便已經襲來，他意識一沈，身體向後倒去。
在昏過去的最後一刻，他感覺到有人在背後接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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