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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換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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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換我等你

住院的第五天,白纖纖的腳踝消腫了不少,腦震蕩的癥狀也基本消失,只是身體依舊虛弱,醫生建議再觀察兩天。

這幾天,她像被安置在一個由池燼悄然織就的、無聲的透明繭房裏。每日準時送達的、契合她口味和身體狀況的餐食湯水,床頭櫃上永遠有剝得幹幹凈凈的時令水果,除了橘子,還有提子、桂圓,甚至難剝的石榴,都被仔細地取出籽粒,盛在精致的碗裏,花瓶裏每天更換的、不重樣的清新花束,不再再只是碎冰藍,今天是一束蓬勃的白色洋桔梗……一切舒適得近乎不真實,卻也讓她心底那根警惕的弦越繃越緊。

池燼本人依舊只在夜晚出現。

白纖纖繼續裝睡,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沈默的僵持。但有些事情,還是在悄然改變。她發現自己開始下意識地期待每天不同的水果是什麽;夜晚聽到那熟悉的、放輕的腳步聲靠近時,她的心跳會漏掉半拍,然後更加用力地偽裝平靜。

這天下午,陽光很好,護工扶著她在走廊裏慢慢走了兩圈。回來時,她看到負責她這層的護士長正和幾個小護士在護士站低聲說著什麽,表情興奮。

“真的假的?池編親自打電話來說的?”

“千真萬確!說是感謝我們這段時間的照顧,周末包了酒店的自助餐券和溫泉票,人人有份!”

“天啊,池編輯也太暖了吧!不過……他是不是在追那位VIP病房的白設計師啊?我看他天天……”

“噓!小聲點!”護士長連忙制止,但臉上也帶著笑,“反正啊,咱們是沾了白小姐的光了。你們以後可得更上心點。”

小護士們連連點頭,看向白纖纖病房方向的眼神,充滿了好奇和善意。

白纖纖腳步頓了頓,垂下眼簾,在護工攙扶下默默回了病房。連醫護人員都打點到了……他做事,真是周密得讓人無處可逃。這種被全方位、細致“照顧”起來的感覺,並不讓她覺得輕松,反而有種被無形網絡溫柔籠罩的微窒感。

傍晚,崔澤和唐筱一起來看她,提了些她自己做的點心和水果。唐筱的氣似乎消了些,但看到床頭那些顯然不是醫院或普通外賣能提供的精致吃食和鮮花,眉頭又皺了起來,冷哼了一聲,卻沒再說什麽難聽的話,只是絮絮叨叨地叮囑白纖纖好好養身體,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他們離開後,病房重歸安靜。

白纖纖看了看日歷,忽然想起,明天好像是……她的生日。往年,都是唐筱、崔澤,有時加上周野,在如願清吧簡單慶祝。今年,恐怕要在醫院過了。也好,省了面對那些熱鬧下的空洞。

夜色漸深。白纖纖以為今晚池燼也會像前幾夜一樣,在她“入睡”後才悄然到來。但不到九點,病房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她有些疑惑。

門開了,池燼站在門口。他今天沒穿西裝,而是一身簡單的深灰色羊絨衫和黑色長褲,少了幾分商場的銳利,多了些居家的溫和。他手裏沒有像往常一樣拿著任何東西,只是目光沈靜地看向她。

白纖纖的心跳驀地亂了節奏。這是他第一次在她清醒且獨自一人時出現。

“感覺好些了嗎?”池燼走進來,關上門,語氣很自然,像只是尋常問候。

“好多了。謝謝關心。”白纖纖坐直身體,語氣是刻意保持的平淡疏離,“池先生有事?”

池燼走到床邊,目光掃過櫃子上那碗還沒動過的、剝好的柚子,又回到她臉上。“明天是你生日。”

白纖纖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嗯。小生日,不值一提。”

“我想陪你過。”池燼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就一會兒。不會耽誤你休息。”

白纖纖想拒絕,話到嘴邊,卻變成:“不用麻煩了,唐筱他們會來。”

“我知道。我只占你一點點時間,在你見到他們之前。”池燼說著,走到窗邊,將厚重的窗簾完全拉開。城市璀璨的夜景瞬間湧入病房,遠處隱約有煙花升起,不知是哪家在慶祝。他關了病房的主燈,只留下床頭一盞光線柔和的閱讀燈,和窗外流瀉進來的霓虹光影。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不再像病房,倒像某個安靜的私人空間。

池燼沒有坐回椅子,而是半靠在窗邊的墻壁上,面朝著她,身影一半在光裏,一半在暗處。他沈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纖纖,”他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唐筱那天罵得對。三年前的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懦夫,不告而別,只留下一句混賬話,讓你獨自承受一切。這三年,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不在恨我自己。”

白纖纖別開臉,看向窗外冰冷的夜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瞬間泛紅的眼眶。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

“但我今天來,不是只想說對不起。”池燼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壓抑的痛苦和決心,“我知道,空口無憑的道歉和懺悔,在你經歷的那些面前,一文不值。所以,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指尖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然後走到床邊,將手機屏幕轉向她。

屏幕上,是一個錄音文件的播放界面,文件名是“母親-最後通牒”,日期赫然是三年多前,他們畢業前夕。這是從池家老宅子裏邊的監控裏調取出來的,哥哥池盛在池燼來到京北的那一天就發個了他。池盛知道這也是為池燼挽回白纖纖最好的方式:坦白才是最好解開心結的方式。

白纖纖的呼吸一滯。

“聽聽這個。”池燼點下了播放鍵,然後將手機輕輕放在她手邊的被子上。

短暫的電流雜音後,一個冰冷、強勢、帶著歇斯底裏邊緣的女聲傳了出來,即使在錄音裏,也極具壓迫感:

“池燼!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別想跟那個白纖纖在一起!她是什麽出身?一個爹不疼娘不愛、靠著別人施舍長大的孤女!以後能給你、給我們池家帶來什麽?拖累!笑話!”

“你看看你王伯伯家的女兒,剛從國外名牌大學畢業回來不久就到公司幫忙,家世學歷樣樣匹配!還有李叔叔家的外甥女,剛進外交部,前途無量!哪一個不比她強?你跟這麽一個人糾纏不清,是想氣死我嗎?”

接著是池燼年輕些、但充滿憤怒和掙紮的聲音:“媽!你別這麽說她!我愛她!我跟誰在一起是我的自由!”

“自由?”池母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你的自由就是看著你媽去死是不是?!好!池燼,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兒!你要是再不跟她斷幹凈,還敢存著畢業跟她去京北打拼的念頭,我立刻就從這陽臺上跳下去!我讓你一輩子背著逼死親媽的罪名!讓你和那個白纖纖,永遠也別想安心在一起!”

錄音裏傳來劇烈的拉扯聲、哭泣聲,以及池燼崩潰般的低吼:“媽!你放開!你別這樣!我求你!”

池母的聲音卻帶著一種瘋狂的快意:“求我?那你答應我!立刻跟她分手!手機關機,換號碼,離開這裏!我會安排你出國,或者回你爸公司!跟你哥哥一起把池家家業打理好,並且從此再也不許見她,不許聯系她!否則,你就等著給我收屍!我說到做到!”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但最後那句“等著給我收屍”的絕望嘶吼,仿佛還回蕩在寂靜的病房裏,令人毛骨悚然。

白纖纖整個人僵住了,臉色比雪白的床單還要白。她瞪大眼睛,看著那已經黑下去的手機屏幕,身體無法控制地開始顫抖。原來……原來當年那條冰冷絕情的分手短信背後,是這樣的不堪和慘烈。以死相逼……親生母親以性命為籌碼的威脅……

“不止這個。”池燼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拿回手機,又點開一個加密的相冊,遞到她面前。裏面是數百張照片的縮略圖,有些明顯是偷拍的角度,有些是遠景。

“這三年,我沒有一天停止關註你。”他滑動著屏幕,聲音低沈而緩慢,“你畢業後在京北找的第一份工作,在小設計公司熬夜畫圖;你第一次獨立接到旗袍定制單,高興地發在已經註銷的舊社交賬號上;你和唐筱在如願清吧聚會;你工作室開業那天,門口擺的花籃;你參加設計比賽獲獎,在臺上領獎,笑得很淡,但眼睛裏有光……”

一張張照片滑過,記錄著她這三年生活的點滴,從青澀到逐漸成熟,從眼神黯淡到重新有了神采。有些場景,連她自己都模糊了,卻清晰地存在他的手機裏。

“我去不了你身邊,我只能用這種可笑的方式,看著你。”池燼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還難看,“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我知道你病過,哭過,絕望過。每一次看到你憔悴,我都恨不得立刻飛到你面前,可我不能。我媽的精神狀況很不穩定,那次的威脅不是玩笑。我父親雖然不讚同她的極端方式,但同樣不認可你。我被看得死死的,手機、郵箱都被監控,所有能聯系到你的方式都被切斷。他們用親情、用責任、用整個家族的‘未來’綁住了我。”

他擡起頭,眼眶通紅,裏面是濃得化不開的痛苦和愛意:“纖纖,當年的離開,不是我選擇了放棄你。是那時的我,太年輕,太無力,在至親以死相逼的瘋狂面前,我以為暫時的妥協和離開,是對你另一種形式的保護。我天真地以為,等我足夠強大,等我能夠擺脫控制,我就能回來,把一切解釋清楚,把你找回來。我哥是這麽和我說的...我就這麽信了”

“可我錯了。大錯特錯。”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我低估了時間帶來的傷害,也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我讓你一個人承受了所有。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為當時的懦弱和錯誤的選擇付出代價。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纖纖。我只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用剩下的所有時間,彌補,證明。”

他放下手機,忽然單膝半跪在床邊,仰頭看著她,目光熾熱而虔誠,不再有絲毫隱藏:“我不再是三年前那個需要家族庇護、在母親以死相逼面前無能為力的池燼。我有自己的事業,有了保護我想保護的人的能力。謝洛洛,那個助理,他們再也不能傷害你。我母親那邊,我也已經明確表態,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再讓我放開你的手。如果你擔心,我們可以離開這裏,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深藍色天鵝絨的小盒子,打開,裏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造型古樸精巧的銀質鑰匙。

“這是我用自己賺的第一桶金,在京北買下的一處小院子。地方不大,但有個小小的天井,我種了梔子花,想著你可能會喜歡。房產證上,只寫了你一個人的名字。”他將鑰匙輕輕放在她手邊的被子上,冰涼的金屬觸感卻帶著灼人的溫度。

“這不是求婚,也不是補償。這只是我想給你的,一個完全屬於你自己的、安全的、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無論你最終願不願意讓我進去。”他看著她,眼神清澈而堅定,“白纖纖,我愛你。從大學見到你的第一眼到現在,從未停止,未來也不會。這次,換我來追你,換我來等。無論多久,無論你身邊站著誰,我會一直在這裏。”

說完,他緩緩站起身,似乎想給她消化的空間,準備像往常一樣安靜離開。

“池燼。”

一個很輕、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叫住了他。

池燼身體一僵,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白纖纖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那些強裝的冷漠、堅固的心防,在聽到錄音裏他母親瘋狂威脅的瞬間,在看到那三年裏他默默註視的證據時,在他這番毫無保留、甚至將自己最不堪的脆弱和掙紮都剖開在她面前的告白中,終於土崩瓦解。

恨嗎?還是恨的。怨嗎?也還是怨的。可那恨和怨下面,洶湧了三年、幾乎將她淹沒的,何嘗不是同樣的愛、不甘和無法割舍?

她擡起淚眼模糊的雙眼,看著同樣眼眶通紅、緊張得不敢呼吸的男人,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那碗柚子……籽剝幹凈了嗎?”

池燼楞住了,隨即,巨大的狂喜和心酸同時擊中了他。他猛地點頭,聲音哽咽:“剝幹凈了,一點籽都沒有,我檢查了三遍。”

他手忙腳亂地去拿櫃子上的玻璃碗,因為太激動,差點把碗打翻。他小心地捧著碗,坐到床邊,用附帶的小叉子,叉起一瓣柚子肉,遞到她唇邊,像多年前一樣。

白纖纖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手,看著他那雙盛滿了星光、希冀和小心翼翼的眼眸,慢慢地,張開了嘴,含住了那瓣清甜的柚子。

眼淚,混著柚子的汁水,一起滾落。苦澀,卻又帶著一絲久違的、真實的甜。

窗外的城市燈火閃爍,新的一年還未到來,但在這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病房裏,在淚水與真相交織的夜晚,有些凍結了三年時光,終於開始出現了第一道細微的、溫暖的裂痕。

“我先說明,吃了柚子不代表就原諒你了...我們只是甲方乙方......”

“都聽你的。”

池燼唇角勾著笑,柔啞的聲音低聲回應。

他感覺到她那冰封的心房似乎願意再次為他敞開一絲絲縫隙,讓光透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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